第三話 M留·狼人
《物語系列④ Off Season》 · 西尾維新 · 2.3萬 字

001
再埼美留是狼人的後裔。一般說到狼人,大家比較容易認爲是男性,不過她是女性,所以應該精確稱呼爲「狼女」吧。總之她是人又是狼,是狼又是人。不像我成爲吸血鬼那樣,不像周防全歌成爲人魚那樣,不像兆間臨成爲泥人那樣,不是在人生的途中成爲怪物,她在出生的時候,或者說在出生之前,就天生擁有狼的資質。
因爲個性大而化之,她自己好像也沒掌握得很確實,但她好像是出身於這種家系……她的父母、祖父母、叔父叔母以及堂兄弟姐妹,或多或少都是這種體質──會在滿月那一天從人變成狼的體質。
再埼美留的狼基因似乎在家族之中屬於明顯的類型,即使不在月光下,只要看見類似的原形物體就可以變身的樣子。相對的,即使在超級滿月的日子,她也可以剋制自己不變成狼。
體質完全在控制之中。
「不過就我來說,『無法變身』的感覺纔是我最無法理解的。因爲我一直像這樣活了三十多年。」
只不過,除了「可以變身成狼」這一點,再埼美留大致上理所當然是人類。力氣比一般人大一點,腳程比一般人快一點,鼻子比一般人靈一點,對於生肉的喜好比一般人高一點,是這種理所當然的人類。
這樣的她走上警察之路,是極爲自然的選擇。
因爲她單純認爲,這是能將己身能力活用到極限的社會貢獻。雖然這麼說,但她下定這個決心的時候,風說課還只存在於臥煙小姐的心中。
所以她原本想走的始終是正統的警察之路。
「我想當警犬。因爲那樣很帥。狼以狼的身分活下去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我是末代之狼。」
她不是自虐,反倒是得意洋洋地這麼炫耀。實際上,她身爲警察的經歷也很傲人,好幾次接受表揚。
擁有玲瓏的身體曲線,身體能力卻輕鬆超過強悍男性。這樣的她受到重用,就任沒多久就編入各種特殊部隊。不只如此,聽說她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就率領一支部隊,負責大規模的犯罪搜查或是全國各地的救災任務。
把這樣的英雄挖角過來,臥煙小姐還真是亂來……只不過,以臥煙小姐的角度來看,再埼美留是風說課不可或缺的人物。
聽她這麼說的時候,我完全解釋成「我懂了,換言之就是需要戰鬥人員的意思吧」。即使還只在傳說的範疇,毫無防備和怪異周旋也稱不上聰明的做法。
至少應該做好自保的準備。
只不過,這是我太早下定論。
臥煙小姐想要的不是狼人的強韌身體,是狼人的強韌精神。
接到命令「絕對」會貫徹執行。從大而化之的個性絕對無法想像的這份鋼鐵意志,臥煙小姐想當成風說課的範本。出生就自詡是末代之狼的這種生活方式,臥煙小姐想反映在共享祕密的這個團隊。
想以邁向毀滅的狼人理念讓世界繁榮。
而且,在風說課扮演推手的這隻狼,這次將要包圍一隻貓。
002
受歡迎的程度超乎想像,慈善活動在日本也頓時掀起旋風,但是這波風潮沒有維持太久。
只不過,羽川的環遊世界,並不是一味網羅知名觀光景點的旅程,甚至不是揹包客那種類型,是基於真正意義的「環遊世界」。她好像想走遍存在於地球的所有國家。「所有」。妳想用護照玩集章活動嗎?我聽她說完如此吐槽,但是幾乎處於鎖國狀態,光靠護照無法入境的國家,她居然也想辦法潛入了,我聽到這裏只能保持沉默。
但她還是維持一貫的作風,感覺像是軟着陸那樣,慢慢地,一步步地,爲了避免傷害到我們,有計劃地逐漸疏遠我們。說不定她這次回國就是這方面的集大成。
她曾經寄明信片告知近況,不過上面畫的風景和日本截然不同,連抽象畫都比較好懂,我甚至質疑天底下居然有這麼難傳達訊息的溝通方式。不久,我從電視得知這個同窗的近況。
「因爲得到脆弱而變得更強嗎……與其說是哲學,更像是武學的真理。只不過說來奇妙,好不容易獲得這份像是『人性』的東西,如今她卻想要消除……」
美留大姐穿着皮外套,戴着墨鏡,看起來散發帥氣粗獷的氣息,但她帶我進這間咖啡廳之後,點的飲料是熱牛奶。
戰爭仲裁者。
即使美留大姐沒負責護衛,我也沒臉見羽川。
羽川想要像是證人保護系統那樣,完全消除自己的存在,藉以成爲維持和平的裝置。我完全不知道她在這個世界看見何種光景,促使她做出這個決定。
地盤意識。
由此看來,我從高中時代就在做一樣的事。
雖然這麼說,但風說課是負責風雨……更正,是負責風說的部門,所以在這場騷動完全處於狀況外──除了自稱「犬科巡警」的那隻警犬。
「■■■■■■(某國語言的問候)。阿良良木,最近過得好嗎?我今天消除第十六條國境了。」
年紀輕輕就擔任志工或加入NGO,在各地協助拆除地雷,掘井,維護基礎建設或是蓋學校,以各種形式助人,逐漸以年輕日本女性的身分華麗登上媒體版面。她就這麼成爲日本的聖女貞德,一口氣廣受喜愛。
希望未來將奧運的五環融合爲單一的花朵。在戰地廣播這麼說的她已經不是活招牌,具備某種領袖特質,如果可以這麼說,她就像是一種革命家。
消除這種地盤意識,正是現在羽川標榜的理念,所以說來諷刺,國家像這樣團結一致,堪稱是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間。她是貓,所以應該說玩弄在肉球之間?
「你以爲狼人族悄悄住在洞穴裏嗎?不過,像我這樣貨真價實,能夠好好變身的狼人已經沒有新血了……頂多只有擅長遠吠的程度。」
只不過,我們應該不會見面吧。
只不過,在直江津高中的畢業生之中,羽川果然是首屈一指,獨一無二。在學期間,戰場原黑儀曾說她是「真正的怪物」,但這句話比較像是預言。
自己不只是讓恩人丟臉的程度。
不知道該說是仲裁還是協調,她受到中立平衡主義者──無根草忍野咩咩強烈影響而進行的浪跡天涯之旅,居然迎來這個不得了的落腳處。
「不過,我第一次得知這件事。原來美留大姐的一族分散在各個地方。」
周防小姐貼心說「那麼,阿良良木,現場見」,然後先快步離開。如果她真的爲我着想,希望她好歹要說「不好意思,他是我的搭檔」硬是帶我走,不過要求蛇面前的青蛙……應該說狼面前的人魚做這種事應該是強人所難。說真的,對於全身上下都美味的周防小姐來說,能夠放心打交道的同事,或許只有不必進食就能活下去的泥人──兆間前輩吧。即使有「水水的」這個困難點,也比遭到捕食好得多。
「不過,這隻苛虎已經只存在於羽川的腦袋中了。」
先不提報導內容,我以爲上電視不像是討厭引人注目的羽川作風,不過她好像是以自己當活招牌,想要儘快募集活動資金(這是以名字稱呼羽川的戰場原黑儀進行的解說)。
「美留大姐,難道您要負責帶頭指揮護衛團隊?」
「嗯?幫她處理傷勢的意思嗎?」
如今甚至不被允許公然談論她的事情。聽說在某個國家,人們光是寄送內含「Tsubasa Hanekawa」這個名字的電子郵件就犯法(這個國家後來和鄰國合併,如今連國名都消失,是應該流傳下去的歷史事實)。日本還沒做到這種程度,不過公家機關隨時緊盯她的「助人」行爲。
光是那次春假,那傢伙就不知道在鬼門關前晃了多少次。
與其說不會見面,應該說不能見面。
美留大姐在這一點好像抱持懷疑態度,不過說來遺憾,我沒有這個疑問的答案。爲了消除自身的經歷而回國……昔日那麼強烈渴求,終於獲得的人性脆弱,爲什麼如今想當作不曾存在?
003
雖然我嘴裏這麼說,卻也不想違抗美留大姐。
羽川當成據點的地區,甚至有人只爲了除掉羽川而發動空襲。如果能保證不會造成恐慌,政府應該很想對這座城鎮發佈避難命令吧。
要使用橡皮擦,將地球上的所有國界擦到一條都不剩。這成爲她的目標。
這已經超越吐槽者能吐槽的範圍。
是以狗的年齡換算嗎?
正要和周防小姐外出將下一個傳聞斬草除根的時候,我被她攔下了。順帶一提,她拿捏人際距離的方式很獨特,第一次見面就稱呼我「歷小弟」,而且以前輩的壓力要我也稱呼她「美留大姐」。
順帶一提,外套好像是人造皮革。雖然不到喫素的程度,但美留大姐愛護動物。
乍看之下,這確實像是她所秉持非戰主義的終點,卻也幾乎等同於企圖征服世界的危險思想。她受到的待遇超越偶像,也超越VIP,幾乎達到國際通緝犯的境界。
如今,二十三歲的羽川翼,確實是真正的怪物。
「反正時效應該過了,給我說吧。總歸來說,你將鐵血、熱血、冷血之吸血鬼的血液獻給羽川翼?」
語氣像是在恫嚇,但她這種滴水不漏的態度,只讓我覺得可靠。
只有負責護衛的人能進入飯店。連飯店職員當天也被迫請特休。實際上,究極的和平主義者只要逗留短短數天,就可能招致不只是襲擊或暗殺的緊急事態。
「啊啊,對了,說到怪異相關的情報……我治療過那傢伙好幾次。」
她明明還不到老狼的年紀。
從好壞兩方面來說,都是形影不離。
我正在進行研修的直江津署,當然也是慌張得不得了。不只如此,這裏正是暴風雨的中心。因爲羽川翼的青少年時代,幾乎都在本署管轄的地區度過。
與其說是集大成,應該說是終大成。
我甚至差點陷入必須出國迴避的窘境。雖然最後考慮到現實層面僅止於「一如往常工作」就好(感覺臥煙小姐在這方面也有介入,臥煙小姐和羽川也不是毫無交集),不過,相較於以世界規模持續擴張活動範圍的昔日學友,我現在和周防小姐負責的工作,是查明國中生之間所流行「神奇咒術」的出處。
面不改色說得出「世界很和平」這種話的我,無法理解她這種活動的真正意義。難道就不能和我或黑儀享受快樂的大學生活嗎?
憑我的能耐,即使能和那個怪物成爲朋友,也無法成爲同志。從結果來看,我們從直江津高中畢業的同時就分道揚鑣,彼此只是平凡朋友的交情,不過這樣的羽川翼在我相隔四年返鄉的這個時候,回到直江津署管轄的地區,真是一段奇妙的緣分。
BLACK羽川或苛虎這種怪異相關的情報或許只有我知道,不過關於羽川複雜至極的家庭背景,她肯定早就從其他管道取得。
這不是我在同窗時代知道的羽川,是事情進展到後來,聽羽川揭露的往事,不過這方面也應該鉅細靡遺說出口嗎……現在不是顧慮隱私的局面。
並不是三分鐘熱度的日本人找到下一個偶像……現在回想起來,將她形容爲「聖女貞德」的媒體,或許該說擁有非比尋常的先見之明。
高中畢業當天展開環遊世界之旅的那個時間點,她還只是個基於求知慾想增廣見聞的青少女。只要不提她在三年級第二學期就已經探路完畢的巧妙規劃,這個十幾歲的少女還可以說勉強處於常識範圍。當時的我悠哉心想她這樣就像是揹包客,肯定一年左右就會回到日本。沒有自知之明的我,還立志到時候不能讓自己的恩人丟臉。
這樣像是在散播朋友的祕密,我感覺不太舒服,但美留大姐不是基於好奇,是基於專家的身分收集情報。她打聽的對象應該不只是我吧。
她的前輩架子挺微妙的。
「羽川翼」這個個人姓名,會在進行和平活動的時候成爲阻礙嗎……不過,如果是「翼」就算了,「羽川」這個姓氏對她來說並非絕對。
……但羽川應該希望她無法取得吧。
不只是自古以來,應該說從怪異歷史開闢以來就存在的狼人後裔,對此似乎驚訝到傻眼。
美留大姐苦笑。
不是鼠一隻,是貓一隻。
「可是,我知道的始終是以前的羽川……這次,那傢伙想將昔日的存在,將過去的資料消除得一乾二淨,所以我提供的情報,或許會成爲產生雜訊的沒用情報。」
「不是誇大其詞,我必須保護的不只是羽川翼,還包括這個國家,甚至是整個世界。務求萬無一失。別站着說話,歷小弟,我們去咖啡廳吧。只有飲料的話我可以請你。」
「天底下沒有沒有用的情報。包括所有雜訊或誤報,我想知道所有能夠知道的情報,以便對應所有的可能性。拜託啦,幫我這個忙吧?」
004
「也可以這麼說,不過是利用吸血鬼不死之力的治療。現在回想起來,這不是值得誇獎的行動。但我沒反省就是了。」
「嗯。而且量滿多的……我也用唾液治療過,不過這部分微乎其微。」
「原來如此,貓啊。BLACK羽川……這名字取得挺合適的。不過,那隻貓已經不在羽川翼裏面了吧?」
也就是說,除了風說課的設立,這個世界還以其他形式和怪異有所交集。例如直江津高中的畢業生也有兆間前輩這樣的怪異,日常與非日常出乎意料形影不離。
「居然沒反省?」
研修期間進入第三個月,我明明終於學會對前輩撒嬌的方法(世間也將這種行爲稱爲「敲詐」)……哎,算了。
那時候,羽川得到了「脆弱」。將負面情感與痛苦回憶收爲己有。這不是壞事。如果沒這麼做,羽川翼「完美無缺的班長」的這一面,將會在不久之後損毀吧。不會成爲改革世界的領袖人物,甚至會爲了挺身拯救一點都不重要的傢伙(是的,例如我這種傢伙)而輕易喪命吧。
這天,全日本的公家機關慌了手腳。那個羽川翼居然相隔三年決定回國。所有組織想盡所有辦法進行無謂的抵抗要阻止航班起飛,但是計劃全部失敗。即使如此,政府依然死撐到最後,但在得知她的目的是要從這個國家完全消除自己的痕跡之後,政府不情不願地放棄抵抗。寧願揹負着影響國家維安等級的風險,也選擇能夠洗刷「那個和平主義者就是出身於這個國家」這個惡名的機會。
「……只是迎接一個女生回國,這陣仗挺豪華的。」「但願只是泰山鳴動鼠一隻。」(注3:日本諺語,雷聲大雨點小的意思。)
她肯定曾經改姓好幾次。
「新怪異?真是匪夷所思。居然能獨力打造出這種東西……」
這個轎子變得有點沉重過頭,不適合將她拱爲偶像做爲娛樂用途。更棘手的是這種活動非常適合她。她在世界各地接連促成戰爭國家締結和平條約、停戰談和、吳越同舟或三國同盟之類的協議。
應該不能吧。
大約在年滿二十歲的那時候,羽川翼的活動從救濟戰爭的受害者或是支援戰災後的重建,逐漸轉型爲仲裁戰爭本身。
「不過,我的一族會以各種形式加入護衛陣容,所以我負責指揮他們。隸屬於機動部隊的成員當然不用說,不在警政署旗下單位的傢伙,也動用超法規的權限調派過來……真是不得了。連自衛隊都差點出動喔。」
「啊啊,是羽川爲那隻白虎取的名字。對於羽川來說,苛虎也和BLACK羽川一樣,算是她可愛的妹妹。也就是入虎穴而得虎子……當時那傢伙爲了保護這兩隻怪異,好像自以爲付出莫大的犧牲,雖然這麼說,不過從結果來看,她得到的或許比失去的多吧……」
羽川所在的場所是究極的和平地帶,同時也化爲世界數一數二的危險地點。那傢伙光是移動就可能影響國際情勢。
不過,這隻貓如今可能會撼動全世界的價值觀,基於這層意義,她和薛丁格的貓並列雙璧。現在沒空在意各組織之間墨守成規的地盤意識。
不只是單純基於本能害怕狼,美留大姐這次是基於老交情,跨越部門的高牆參加重要人物的護衛任務,所以我想協助她。何況美留大姐要護衛的對象是我高中時代的大恩人,那就更不用說了。
類似我的吸血鬼體質嗎?
「苛虎?」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是跑腿的跑腿的跑腿喔。忝居末座的小角色。因爲我早就已經退出前線了……不過正因如此,偶爾也有機會教育後進。老狼有老狼的職責所在。」
「不,沒有不在。反倒該說定居了嗎……只是從野貓變成家貓。然後,還有虎喔。這不是障貓那種自古以來的怪異,是羽川自己創造的新怪異。」
某段時間,我的租屋處會收到這種內容的明信片,後來卻再也沒收到。我的天啊,她出事了嗎?我對此緊張不已,不過羽川好像是從這時候開始斷絕地緣關係,不知道是認爲可能會造成困擾,還是覺得會妨礙到她的活動。
「歷小弟歷小弟,什麼都好,提供一些關於羽川翼的情報給我吧。因爲我將要負責保護她。」
明明是狼,卻選擇像是幼犬在喝的飲料。
美留大姐被派去護衛要人,好像不算什麼稀奇的事,但我反而受命絕對不準接近羽川下榻的飯店。不只是我,羽川昔日的好友(也包括養育她的父母)肯定都接到這種通知。
「用唾液治療……這沒有時效問題嗎?」
狼人的基準很嚴格,但我總之繼續說下去。
「血液治療這部分,看來果然對後來的羽川造成不太好的影響。那傢伙在某段時期,和一名叫做德拉曼茲路基的吸血鬼獵人共同行動,這您知道嗎?」
「不。可是,我聽過德拉曼茲路基的鼎鼎大名。他在這一行是一流高手,甚至有着過度優秀的傾向。原來如此,不只是忍野咩咩,羽川翼的第二個導師,是那個專殺吸血鬼的吸血鬼嗎……」
「第二個導師」這種說法感覺不太貼切,不過,德拉曼茲路基的工作方式,羽川肯定應用在她現在的行事作風吧。
專家的工作。
人生在世,不知道什麼東西會在哪裏派上用場。
只不過,現在要進行的正題,並不是這樣的教誨。
「羽川從德拉曼茲路基那裏,獲得能夠急遽活化不死之力的棘刺,那段時間好像讓自己數度化爲近似吸血鬼的存在。那個……她說就像是花粉症那樣。用來治療之後潛藏在體內的吸血鬼性質,會對剋制吸血鬼的物品起反應,產生防護作用……」
這方面我一知半解,所以無論如何只能結巴說明。何況她說過,她已經將這些過敏原用光了……
「無論如何,高中三年級那時候,羽川肯定不只一次,而是經常體驗金髮金眼的吸血鬼狀態。」
「你認爲她當時體驗的萬能感,造就現在的英雄──羽川翼?」
「先不提德拉曼茲路基的處世態度……我認爲和吸血鬼體驗沒什麼關係。因爲真要說的話,對羽川來說,那好像是一段煎熬的體驗。」
她沒像我一樣悠哉利用吸血鬼特性。
而且,成爲吸血鬼時的萬能感,也連結到回覆爲人類時的無力感。
「或許是反作用力吧。或許是這段非自願以暴力解決事情的經驗,造就現在這個極端的和平主義者……不過,我幾乎沒掌握她畢業後的流浪生活,所以最重要的部分不得而知。」
「也對。因爲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從直江津高中畢業之後的體驗,造就現在的這個羽川翼。嗯,不過,歷小弟,你的情報值得參考。非常值得。」
美留大姐說完,一口喝光熱牛奶。不,我們聊得出乎意料地久,牛奶應該涼透了。
「如果幫得上您的忙,我會很高興的。請您保護羽川吧。」
「交給我吧,因爲這是工作……爲了維持世界現行的體制,先不提生命或身體安全,是否該保護那孩子的思想,我沒辦法表示意見。」
「感覺這個傳聞置之不理比較好。要是從外部施壓,反而恐怕會變質。就這麼任憑傳聞隨風流傳,觀察自然演變的過程吧。」
「居然講得像是對貓過敏……OK,那麼出事的時候,就只靠狼人拯救城鎮吧。所以接下來我不是以警察身分,而是以警犬身分問一下,像是羽川翼以前送你的禮物之類的,你有沒有珍藏這種東西至今?」
「這麼重要的報告,別隻用電子郵件告知好嗎?」
我嘴上含糊帶過,但其實有想到一些「禮物」。
光是聽這段話,月火的生活環境應該和自己籌措醫學院學費的神原沒什麼兩樣,給我的印象卻差很多……因爲她是自家人,所以我纔會放大檢視嗎?
我不希望終於相處融洽的前輩認爲我是變態。
這傢伙真的長大了。
機場明明因爲羽川處於戒嚴態勢,她是怎麼突破的……這些傢伙個個都有相當不平凡的一面。
「嗯。我寄電子郵件說不念大學了,她就擔心地過來見我。」
「很高興哥哥這麼想和我享受共處的時光,但我明天就出發喔。而且已經告訴火憐了。」
第二次輟學。
「彆氣彆氣,我把哥哥當成我的驕傲喔,死菁英。」
「知道啊~~上次見到戰場原姐姐的時候聽說的~~」
和優等生時代的羽川很像。
即使不完整,但是貝木那傢伙意外地遵守「再也不接近這座城鎮」的約定。真是個守規矩的傢伙,明明他敢回來的話,我就會逮捕他。
「…………」
我感到羞愧。
有兩個壞消息。
「所以我不就當面向哥哥說了?」
「對了,美留大姐負責護衛她,我就像是喫了定心丸,不過羽川自己沒從國外帶護衛過來吧?像是特務或保鏢之類的。」
「這個建議真美妙,不過放心吧,我沒做壞事。還沒。」
「放心放心,因爲我打算再去新的學校。話是這麼說,但這次不是上大學,是上舞蹈學校。」
嗯,如果動不動就取締,風說課會變成天大的思想警察。
只不過,這甚至大幅脫離隱私的範疇……我沒帶到租屋處,所以應該依然收在我老家的臥室,是羽川翼胸罩加小褲的成套內衣,以及文化祭前後剪掉的麻花辮。
「不準說還沒!」
「那麼歷小弟,最後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羽川翼逗留期間過來見你的可能性,你覺得有多少?」
第一個壞消息,是關於我和周防小姐所負責那個「咒術」的調查。這個案子彷彿是昔日這座城鎮所發生那一連串的事件,可說是沒有進步,不過搜查任務看來會不了了之。沒有主謀,沒有受害者,也沒有確切的源頭。總歸來說是典型只在孩子之間流傳的謠言,並不是有壞人在打鬼主意。
所以,以像是做白工的行事結案,雖然沒有腳踏實地進行搜查活動之後的成就感,不過說來遺憾,這也不算壞消息。我要說的壞消息,是我沒能逮捕騙徒。
即使做哥哥的總是會擔心妹妹……但她這種傢伙,我想任何人都會擔心吧。
周防小姐做出這個結論。
「啊啊,不過是禁止你去見她的意思吧?我在問她來見你的可能性。」
我所不知道的,下一個階段的道理。
回答羽川來見我的可能性。
我也沒辦法表示意見。
看她這樣,我不認爲她已經訂好觀光要住的旅館。
月火舔着冰淇淋盒蓋這麼說。
「唔~~我們的父母大大會回來吧~~」
不不不,意外和心愛的妹妹重逢,無論如何當然是應該開心的事,不過之所以無法歸類在「好消息」,是因爲月火絕對不是知道我返鄉,也就是抓準我的研修期間回國,更不是因爲快過年纔回國,而是她明明重新就讀海外的大學卻再度輟學回國。
「是零。不必擔心這件事。」
「我是流着眼淚辛勤工作,簡直賺人熱淚。舞蹈學校的學費也會自己賺。」
包括這部分在內,我思考之後回答。
而且,雖然這部分不能搞錯,但這絕對未必是錯的……
「妳搞不好會爲我們家帶來毀滅。我跟小憐該不會是被妳害得不能出人頭地吧?」
「不,很難說。是啦,我們應該曾經相互送過禮物,但畢竟已經是五年多前的事……而且我也因爲搬家之類的關係,所以沒什麼在保存物品……」
「這樣啊。知道了。抱歉我問了多餘的問題。」
005
「妳是怎樣?突然回國又突然出國?把返鄉當成蜻蜓點水?這是哪門子的空中飛人?妳的錢究竟從哪裏來的?溺愛妳的爸爸媽媽,肯定也唯獨不給妳生活費纔對吧?」
她肯定學習了下一個階段的道理吧。
「爲了護衛?」
羽川送我的禮物?
我思考的這段期間,美留大姐慎重補充說。
「很可惜,這是不可能的。當然不只是因爲失去力量,吸血鬼和貓也不是那麼處得來……這場鬧劇落幕之前,她好像都不會協助我的工作。」
哎,她從高中時代就有這個傾向。
下班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家,第一個看到的居然是這個和服妹妹……她是這身打扮從機場回來?
不只是壞消息,而是壞透的消息。
「唔……」
「我被禁止面會。」
以國籍爲首,留在這個國家的所有經歷,她之所以想要消除,或許不是爲了拋棄「人性」,是爲了有朝一日而埋下伏筆。
「不是大大,是大人。」
「真討厭,滿腦子想出人頭地發大財。我現在只想在賭場跳舞喔。」
「我宰了妳喔!」
「雖然你在這部分含糊帶過,但即使除去共享怪異情報的這一點,你們也不是普通的朋友關係,不是普通的同學關係吧?她沒對你抱持特別的情感嗎?」
「回答我。如果妳做了壞事,就算是妹妹,我也會含淚逮捕。然後每天去探望妳。」
「還有,並不是明天回國喔。預定在東京那附近閒逛觀光一段時間。回國之前或許會再過來一趟。到時候再麻煩照顧喔~~」
在這種場合,正常應該說「有一個好消息跟一個壞消息」,但我能準備的只有壞消息。而且還兩個。
我可以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但她應該不是隨口問問,所以我決定好好思考。
髮型不知爲何,是及肩的兩條麻花辮。
「哎,雖然這麼說,但她不是笨蛋,應該不會笨到毫無防備,全權交由當地的人員護衛吧。肯定充分做好安全措施……派我過去始終是以防萬一,可以認定沒有狼人活躍的餘地。我出馬的時候,就是這座城鎮消滅的時候。」
這個妹妹都快二十歲了,還完全沒學習到禮節……可是,明天出發?
「這樣啊。」
感覺她打從一開始就不對此抱持期待,不過接下來這個問題好像纔是正題。
「我贊成和平主義,卻也認爲行善要有個限度。」
「是啊~~明明哥哥直到二十二歲都還在當伸手牌~~」
畢竟常識的定義以及周圍的環境,也會因爲時間而變化。我現在明明不在羽川身邊卻高調評論她,這也挺奇怪的。
雖然是優等生,但是基於各種原因,高三後半幾乎沒來上學。有時候她沒出席的原因,還會怪到我這個副班長頭上。
「羽川翼不屬於任何組織或團體,所以是在每次進行活動的時候從各處召集人手,一旦達成目的就解散。心理學團隊分析說,她基本上好像認爲『集團維持太久會腐敗』。即使不是反權力,但也是反體制的人種吧。」
即使精通多國語言,能以母語交談的對象好像還是很寶貴,在國內交情沒那麼好的戰場原黑儀與阿良良木月火,現在會以電子郵件往來。
真是不安。
「所以,妳要住多久再走?能在這邊過年嗎?我想我們的父母大人到時候終究會回來吧。」
美留大姐說。
一回家就在客廳喫冰淇淋。
「請不要講得這麼嚇人。」
「那附近」是吧……她的計劃還真是縝密。
至少我現在從事的社會主義,和她的信念截然不同……因爲雖然目前還在幻想階段,但如果她的活動就這麼不斷開花結果,日本這個國家也可能遲早消失。
「我自覺這樣侵犯隱私,不過我是『犬科巡警』。如果你有沾上她味道的東西,我會很高興的。」
每個家庭確實至少需要一個這樣的傢伙。
「什麼嘛,妳見過黑儀?雖然我知道妳們有保持聯繫……」
也就是沒有騙徒。也不是模仿犯。
「妳的志向是什麼啊?我妹妹是什麼人啊?」
這句道歉纔是多餘的。
這個問題問得很深入,我卻不懂她的意圖。
……哎,算了。
火憐單純因爲感情很好的妹妹突然返家而欣喜,正在廚房大顯廚藝。總覺得她比我這個哥哥返家的時候還要樂不可支。
「以防萬一。只不過,以我的助手立場沒機會接近她本人,所以如果知道她的味道,必要的時候就可以追蹤……你心裏有底嗎?」
十幾歲就抵達的「真實」,如果接下來也一直是真實,反而比較奇怪。
這些物品丟不得也動不得,如今只能說不知如何處理。而且經過這麼久,拿來進行DNA鑑定或許還派得上用場,但味道終究已經消失吧。即使是我現在回想起來一點都不正常的高中時代,也終究不會裝進夾鏈袋藏在冰箱……保存狀態爛到不能再爛。
想必是認爲一定會被反對,所以要黑儀保密,並且先斬後奏吧。
「不過如果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從你的影子冒出來協助護衛,就完全不用擔心了。」
羽川翼在海外比較知名,所以月火應該不會不知道她回國吧……
不提這個,第二個壞消息是這樣的,在羽川翼回國的新聞將公家機關鬧得雞犬不寧的背後,我妹妹阿良良木月火悄悄回到老家。
「嗯,我也是,而且也隨時提醒自己要將這件事銘記於心。羽川在高中時代肯定也學過這個道理纔對。」
可是她們住的地方,肯定比北海道與沖繩的距離還遠……
「淨是正經人物的阿良良木家,至少要有一個我這樣的人,否則很無聊吧?這家人將來遭遇危機的時候,我這個遊手好閒的麼女會來拯救你們。」
是沒錯啦,與其說賺人熱淚不如說頂天立地,在海外拿工作簽證生活的她,或許覺得日本首都如同和平的樂園,不過這個國家的治安等級正在大幅改寫。
但要是說起這件事,這座城鎮或許比首都還危險,所以我覺得她想觀光就隨便她,卻不認爲她能在當天找到下榻的旅館……不得已了,身爲大人的我,至少在這時候幫她訂一下旅館吧。
「也幫妳出住宿費吧。妳在日本這段期間的活動資金由我提供。」
「哥哥,你再怎麼說也太寵妹妹了。以前明明狂摸妹妹的胸部。」
「不準提往事。當時我們都還這麼小吧?」
「不,哥哥當時的身高和現在差不多。」
「妳當時的胸部很小。」
「你當時的言行也和現在沒什麼兩樣吧?和我的胸部差多了。」
活動資金什麼的就免了。(個頭)小小的妹妹這麼說。
「喂喂喂,明明在喊窮,妳客氣個什麼勁啊?」
「我沒有喊窮。日文家教的收入滿好的。」
「打工了不起是吧……不過,妳的死菁英老哥也有領薪水喔。至少讓我出住宿費吧。」
「花不到住宿費。哥哥,看來你以爲我毫無計劃就要去觀光,但我已經安排好借住朋友那裏了。哥哥你不記得了嗎?千石撫子。」
這傢伙把哥哥的記性當成什麼了?
我不得不說她的指摘很正確……不過,原來如此。
沒有朋友的我,確實想不到可以借住朋友家……話說這傢伙,原來依然和千石保持聯繫?不同於月火,千石已經不是學生,應該會頗爲困擾吧……我雖然不清楚,不過漫畫家是一份很繁重的工作吧?
「放心放心,我會幫她工作。我是千石撫子大師的助手,是首席助手。」
「不準企圖率領千石的助手團隊。滿腦子想出人頭地發大財的是妳吧?」
「如果是手繪網點的程度儘管交給我。」
「妳的技術挺不錯嘛。」
「這我聽過……」
喂喂喂,拜託別這樣,不會吧?
還講得猶豫不決的我,看起來好丟臉。
不過她這副模樣,令人很想質詢妳到底哪裏是國際上的重要人物。
真的是耳聰目明──應該說聰明。
大概比綁麻花辮那時候還長。
如果這是幸運,那就是相當人爲的幸運了……這樣可以嗎?
羽川散發的氣息無神到令我懷疑時差問題還沒解決,但總之她看起來毫無危機意識。明明可能演變成國際問題。
不愧是至今依然每週去道場三次,了不起的膽量。
「不算認識,不過那個人很有名,經常在大賽見面。警察的武道大賽。」
或許應該現在就報告,不過,真的是這樣嗎……我身爲警察應該反射性地這麼做,但因爲冷不防看到她穿睡衣的樣子,加上肚子也餓了,所以先行到餐桌就坐,這樣實在不太好。
要是世間知道羽川翼暴露在危險之中,日本在國際上的信賴度將大幅滑落。直江津署將會暫時停止運作吧。風說課不會只有討論去留這麼簡單。只有我和火憐絕對不會只有開除這麼簡單。這個縣的失業率想必會三級跳。
「哥哥,你不喫的話給我好嗎?」
「拘謹的餐會,我也敬謝不敏。我不要客房服務,我想喫的是這種家常菜。阿良良木,你不喫的話給我好嗎?」
「沒有啦,我也一直認定早就和哥哥說好了。不然我知道的話,肯定會通知老大。因爲我也被命令禁止和翼姐姐見面。」
我的前輩爲了保護這樣的她,今晚本應熬夜工作纔對。爲什麼這樣的護衛對象,會在平凡無奇的阿良良木家享用晚餐?
如果我提供內衣或麻花辮這種「羽川的回憶物品」給美留大姐,或許她已經開始追蹤了……如今這樣看來,不知道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妳該不會以爲這段對話,就等於妳已經報告自己和羽川一起返鄉了吧?
「這種時候要逆向思考喔。如果我被派去護衛,就不能像這樣和羽川姐姐一起喫飯了。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幸運。」
「嗯?小憐,菜色終究做太多了吧?我知道妳想歡迎笨蛋返家的心情,不過這些分量就算三個人一起喫也喫不完吧?」
「看來臥煙小姐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在全世界名聲響亮的人,在毫無防護的狀況下,待在沒什麼保全設施的普通民宅,如果我沒報告這件事是一大問題,那麼她從溜出萬全的要人護衛網來到這裏也是一大問題。
「並沒有?」
006
不只和高中時代相比沒有成長,甚至像是退化到幼年,不過,外型本身當然有所變化。以前剪短的頭髮也留得好長。
羽川輕聲這麼說。
這麼說來,阿良良木歷經常在認識異性沒多久就看見對方半裸,這個傾向該不會是從羽川翼開始的吧……只是我覺得還是和以前的狀況不一樣,因爲當時的羽川要是被男生看見穿睡衣的樣子,絕對無法心平氣和(不過也有人心平氣和,例如戰場原黑儀與神原駿河)。
即使是一家人也不可能成立。
雖然不清楚來龍去脈,不過看來早就預先打通關節了。繼續和自由不羈的月火周旋只會沒完沒了,所以我看向好歹已經出社會工作的另一個妹妹。
我不認爲她現在依然會和臥煙小姐打交道……但是無論如何,現在應該是說那句話的時候吧。
「羽川姐姐拜託戰場原姐姐幫忙傳話,這你聽過嗎?」
想到這裏就發現,羽川剛纔從二樓下來(不只是睡衣,好像連牀都是借用火憐的),看到早早下班已經回來的我,一副嚇一跳的樣子,但她即使嘴裏說不好意思,也沒要回二樓換衣服。
「哥~~月火~~晚餐準備好了,幫我端過去~~」
她好像當成單純的眼神交流。
不要講得好像只能幫忙塗黑一樣。
羽川笑嘻嘻這麼回應。和以前一樣。
「啊啊,原來如此。」
「咦,妳認識?」
而且,我也一樣沒將羽川翼的現在位置告訴長官,也一樣正和她共進晚餐。
「幹麼?我不是說了嗎?我是和羽川姐姐一起回來的。」
火憐與月火在場,所以她沒繼續說下去,不過看來她知道風說課成立的來龍去脈。這傢伙即使雙眼朦朧,判斷力依然敏銳。
我瞪了月火一眼。
火憐從廚房叫我們。
「這樣啊……那麼……」
即使說着「哎呀~~不好意思」靦腆就坐,雙眼依然沒對焦。或許只是還沒戴上隱形眼鏡,但總之若說這是和平的象徵,某方面來說確實很像和平的象徵。
她說完,詫異歪過腦袋。
原來有這種傳聞……真是不得了的風說。
說到這裏的時候……
和平的象徵。日本的貞德。現代的年輕鬥士。非戰的革命家。在國際綻放的花朵──聽着各式各樣的稱號,我內心的「Tsubasa Hanekawa」形象不斷膨脹,不過像這樣冷不防見到,就這麼見到的老同學,是和這些稱號相差甚遠的二十三歲女性。
「早安,月火妹妹、火憐妹妹。對不起,借躺妳們家的牀。阿良良木回來了嗎?」
羽川翼現在本應在最高戒備層級的飯店,幾乎處於軟禁狀態纔對……本應埋首處理堆積如山的文件,忙着進行消除己身的經歷纔對吧?
「咦……?」
「咦?」
「待在總統套房好彆扭……露營輕鬆多了。啊,不過火憐妹妹的牀當然很好睡喔,我的時差問題解決了。」
變得有時間思考。
該不會有第三個壞消息吧?
當時還加披一件外衣。
「知道了知道了,隨便妳吧,隨便妳怎麼活下去吧。連我的份一起自由活下去吧。至少在今晚放輕鬆點。」
那就更早告訴我好嗎?我的研修已經第三個月了耶?
可以嗎?
不知道現在外面天翻地覆到什麼程度……
只是,即使粗線條在海外與戰地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她今天穿火憐的睡衣,睡火憐的牀,喫火憐做的飯菜,再怎麼說也太過於粗線條了。不,食衣住這部分出自羽川與火憐的好交情,所以我不介入,但問題在於羽川在「今天」這麼做。
即使只是暫時,但我身爲她的後輩,希望她能借着這個機會立功挽回名譽,不過既然要保護的要人逃走,這就是最慘的狀況了。
「羽川,妳真是無所不知呢。」
天底下有這種非語文溝通?
總之,無論她這幾年過着什麼樣的生活,要是神經繼續這麼幼稚又敏感,應該沒辦法活下來吧。即使是害羞的少女也會逐漸變得粗線條。
現在的她或許沒有「國際」這個概念。
「不是啦,哥哥……咦?沒聽月火說?我一直以爲哥哥早就知道了。」
「聽說她闖了大禍才下放到直江津署,雖然大家都這麼傳,不過既然能夠擔任羽川姐姐的護衛,應該不是犯下什麼差錯吧。」
「阿良良木,怎麼了?一直盯着我看。啊哈哈,我穿睡衣的樣子這麼迷人?不過這是向火憐妹妹借穿,所以鬆垮垮的。」
我原本想接着說「何況又不是第一次看」,但我想到妹妹們也坐在同一張餐桌旁邊,所以自制了。
「也對。不然的話,要不要久違一起洗澡?畢竟我勉強還算是十幾歲。」
當事人應該不在意,不過身爲狼還是顏面掃地吧。
太自由了。
聽她這麼說就發現,不只是料理分量多,筷子與叉子等餐具類,也比三人份多一份……難道是父親或母親以搜查能力打聽到月火回家,搭乘新幹線回來?
「哥哥,你在說什麼?是四個人一起喫喔。」
「總之哥哥,既然來了也沒辦法吧?回想起來,以前也讓羽川姐姐住過我們家。記得哥哥當時正在離家出走?」
如果動用國家警力護衛的卻是一間無人飯店,就某方面來說臉皮還真厚……美留大姐知道的話會怎麼想?
「再埼美留小姐吧?」
「不,並不是這樣……」
生活安全課的課長好像被叫做「老大」,不過這個習慣一點都不重要。既然指揮系統不同,我計較這一點也很奇怪。
小憐愉快的表情頓時變成「這下不妙」的表情。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這個妹妹明明各方面欠人照顧,卻在各方面不讓人照顧。
右手揉着眼睛,左手撫平睡翹的頭髮,身穿睡衣睡眼惺忪的羽川翼現身了。
「先不提面會的禁令……上頭也有要求妳那邊的人出動嗎?我的部門也有一個人去支援。」
「妳給我捱餓吧。」
「咦?羽川姐姐回國的消息,你沒聽戰場原姐姐說過?」
是一大問題,也是一大失態。
妳沒說。只聊過麻花辮會聯想到昔日的羽川。
在我的臉色因爲不祥預感而鐵青時,客廳那邊的門打開了。
難道說,是我太鑽牛角尖了?或許是我對以前的自己沒有自信,不敢像以前一樣和以前的朋友來往……這麼一來,就只是我擅自抱持自卑感罷了。
我才斬釘截鐵斷言羽川來見我的可能性是零,所以我覺得非常對不起她。
若要說英姿煥發的感覺,或是穩重可靠的氣息,抑或是精明幹練的舉止,我在現在職場看見的女性們都像樣得多。總之,部分原因應該在於我第一眼看見的是她穿睡衣的惺忪模樣,不過比起高三那時候,她給我的印象更加心不在焉。
也對,即使沒辦法幫忙做菜,至少要幫忙端菜擺碗盤……如此心想從桌邊起身的只有我,月火則是拿起遙控器開始看電視。
白黑相間的髮色,和她剪成鮑伯頭那時候一樣……不,總覺得黑髮的比例增加?過了某個時間點之後,「Tsubasa Hanekawa」的影片完全從媒體絕跡(回頭找舊影片也都不能看),所以我沒辦法斷言就是了。
話說回來,我這兩個妹妹(月火當然不用說,火憐只要做好覺悟也一樣)在要人面前真是放得開。
「看來可能會因爲違反命令被開除。不只是我,哥哥也是。」
「啊啊……請慢用。」
火憐像是辯解般說。
「怎樣的十幾歲都不行吧?」
看來火憐以這種方式看開了。
「嗯,嗯嗯。阿良良木,沒問題的。你還是一樣愛操心。放心,我是神不知鬼不覺偷偷溜出來的,會在別人發現之前回去。好好回去。」
不過,現在的羽川又加了一段話。
「知道的愈多,不知道的也愈多。」
即使是知道的人,遲早也會變成不知道的人。
007
用完餐之後,一起洗澡。
不,當然不是我和羽川,也不是我和月火,是火憐與月火這對好姐妹一起洗。妹妹們說我和羽川是老同學,應該有很多話想聊,所以貼心暫時離開。
哎,她們兩人是前「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也有很多話想聊吧。
「只讓你們家招待,我會不好意思。」
羽川說完主動接下洗碗盤的工作。
「要洗碗嗎~~還是抓人喫啊~~」
那是妖怪「小豆洗」的臺詞,總之不能讓客人自己洗碗,所以我也站在廚房的流理臺,和羽川並肩拿起海綿與洗碗精幹活。
「啊哈哈,總覺得我們這樣好像夫妻耶。」
這笑話踩到紅線了。
考慮到羽川穿着居家睡衣就更不用說。
只是,即使裝出這種胡鬧的樣子,她洗起碗盤高明到我完全比不上。我離家獨立也很久了,卻無法這麼俐落處理餐具。
基本上由我洗一次,然後羽川再洗一次。這樣我在場根本沒意義吧?
這是哪門子的雙重檢查?
「說到夫妻我就想到,你和黑儀還順利嗎?」
「因爲夫妻讓妳想到這件事,我覺得挺不好意思的,不過羽川,妳也早就知道了吧?」
「嗯,聽她本人說過。」
「我就知道。」
像是美留大姐的狼特性那樣。
鼎鼎大名的羽川,怎麼做出連月火都不會做的任性舉動?
千石也是,如果我的應對沒失誤,她應該還待在這座城鎮……不對,這是我自以爲是吧。
「跟灰姑娘恰恰相反?可能是被當成聖女覺得累,想要逃避一切,想要回到從前。回到從前被你調侃是大奶的那時候……因爲喫得很差,我的胸部稍微縮水了,你有發現嗎?」
……哎,比起過去更要活在未來,這一點我也一樣,大家都一樣吧。「爲什麼變成這樣」這種問題再怎麼思考,也只能怪在別人頭上或是自己頭上。
「這也是妳一直想說的那種話?」
她滿不在乎,像是一邊哼歌一邊這麼說,不過我確實沒察覺。直到她當面向我表白的這個時候。
「我回國,是爲了見你。」
感覺像是在互相轉移話題與拉回正題,但是在這方面,我講得很嚴肅。先不提我或火憐,至少我不想爲前輩美留大姐添麻煩。
我真的是那對姐妹的哥哥嗎?
我想也是。
「對。我就是想回到這樣拌嘴的從前。」
感覺廣義來說沒有兩樣,不過如果是密室陷阱,房間裏就需要有屍體──貓的屍體。
我太不擅長和他人來往了。
「不過……這是在聊從前吧?」
「爲什麼這麼做?」
「並沒有。何況妳的睡衣鬆垮垮的。」
「嗯。不過這不是密室詭計,是逃離詭計。」
這個不識趣的詢問,或許甚至隱含怒氣。但我認爲即使不識趣,這個問題也不會不講理。因爲本來就是這樣吧?
「其②,我是來挖角你。」
總覺得自己無情無義的一面像是浮雕逐漸顯現。
「你還是會講『我這種人』這樣的話?阿良良木,你就是這樣鑽牛角尖。擅自認定『那樣的羽川翼不可能喜歡我這種人』。根本不知道我多麼依賴你。」
「我剛纔說『滿腦子都是別的事情』,正確的意思當然是『滿腦子都是你的事』。對不起其他人就是了。告訴你一件好事吧。阿良良木,我高中時代很喜歡你。你沒察覺吧?」
「見過神原學妹了嗎?老倉同學後來怎麼樣了?千石妹妹呢?你去過真宵小妹那邊了嗎?」
更不可能因而精神耗弱,跑來見我這種人。
羽川無視於如此調侃的我,發出摩擦聲擦乾盤子。「其實,溜回去比溜出來難喔。因爲我用的不是密室詭計,是逃離詭計。」她說。
羽川這麼說。就這麼繼續洗碗盤說下去。
羽川不准我解釋,說出第二個選項。
當然是因爲妳的手伸得到地球的另一側,但她應該不是要求我這麼說明吧。而且她說的「其①」不一定是真的。
這是當然的。
「阿良良木,你也移居海外吧?我覺得你最好增加和黑儀共處的時間。」
我已經完全不知道羽川在想什麼了。
「啊哈哈,我一直想說這種話看看。想在長大之後,向學生時代單相思的男生表白。」
「咦?」
而且即使不考慮這一點,我也是警察。至少得自己進行密室詭計的推理。
我也不認爲對家鄉的愛應該優先於對全人類的愛……世界和平萬萬歲。
「並不是用幾點鐘當時限。我又不是灰姑娘。我是沉睡森林的公主。」
「唔~~是這樣嗎?如果不怕誤解明講,我這麼問並不是好奇。雖然也想知道大家的『後來』,但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別的事情。」
高中三年級的時候,我效忠的只有羽川一人。
爲了未來,她居然想消除過去。
「說得也是。如今這是往事。不過如果你堅持,我可以和你交往啊?」
「總之,這攸關我和火憐會不會被開除,所以要想辦法巧妙回去喔。這種程度的事,至少放在妳腦袋的一角吧。」
「嗯。嗯嗯。阿良良木,你可能誤會了,但我並不是回國順便來這裏耶?」
我忍不住開始尋找羽川和以前的相同之處,和以前的不同之處,尋找她的改變之處與不變之處。這樣很像在比較「羽川翼」和「Tsubasa Hanekawa」,不過就羽川看來,改變的或許是我吧。
「…………」
被當成聖女是吧……我把妳當聖母就是了。
「這麼在意以前的朋友?真的要準備消除過去的時候,卻捨不得那些傢伙了嗎?妳才應該……」
「不,這……」
若說她待到幾點該回去,應該是得儘快回去吧,但是我不方便要求訪客早點回去。
008
「……爲了什麼?」
是我先改變話題,所以就算她再度改變話題,我也無從抱怨,但她莫名講得像是連珠炮一樣,都不等我回答。大概是要我一起回答吧。
「是不是找小扇幫忙解決就好?小扇她過得好嗎?」
這種做法,更能讓她成爲嚮往已久的「平凡女孩」吧?只是,如果說到無情無義,現在的羽川或許是個中極致。
「是喔。」
「不,這是說出口瞬間就會後悔的那種話。失敗失敗。」
但是,她回國居然只是爲了見我……
她在眼簾後方看見什麼樣的光景?在腦中尋找什麼樣的記憶?我無從得知。
關於羽川的獨力行動,美留大姐確實說明過。證明所言屬實的「其②」也多少帶點真實的味道,可是話說回來……搭檔?
如果她的才器僅止於當個花瓶,應該不會鬧得這麼大吧。
有點尷尬。因爲我們形式上正在做一樣的工作,所以更尷尬。
「即使是妳,要消除經歷也不容易吧?也就是成爲另一個人的感覺嗎?」
不該怪在神明頭上,也不該怪在怪異頭上。
妳不知道這次究竟動員了多少人嗎?就只是爲了見我?可能改變國際情勢與治安風險,甚至可能改變戰爭或內亂狀況的這趟返鄉,到頭來妳想做的只是再見老朋友一面?即使不提美留大姐的事,甚至不提我與火憐的飯碗……這個行徑也太魯莽又幼稚了。
爲難的心情大於高興,或許只是因爲我長大之後懂得分寸,但如果阿良良木歷是高中生,肯定會開心到雀躍吧。
「明明不是這樣的。明明只要幫得上我伸手可及的人就好。說真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如果她在那個春假沒認識我,先不提半裸那件事,羽川應該不會在海外被稱爲「日本的貞德」吧?
「……搭檔?」
「你知道我的活動都是獨力進行吧?還是說,你對我的活動興趣缺缺?總之我沒加入任何組織,也沒有任何信念與共的同伴。只不過是因應當時的狀況,和能夠協助的人一起儘可能同心協力罷了。如果不是這種做法,就會和我所做的事情矛盾,所以我一直是這麼走來的,不過就某方面來說感覺達到極限了。我的信念開始動搖。記得我在高中時代徹底反省過這一點對吧……我的內心一樣需要照料。即使志向不同,我也想要可以信賴的搭檔。」
聽起來確實煞有其事,不過羽川翼是「回過神來就被拱成和平象徵」的那種人嗎?
「……妳待到幾點必須回飯店?」
雖然剛纔說那麼多,但羽川一回國就避開護衛的監視過來見我,我好高興。
繼續沉默只會更尷尬,所以我換個話題。
羽川說不定已經連「回來了」的感覺都沒有。或許她早就成爲「地球人」,從日本這個國家振翅高飛。
羽川翼。擁有異形羽翼的少女。
「居然想了兩個……」
是沒錯啦,如果她一直是「完美無缺的班長」,應該會在年滿二十歲之前出問題,但即使不依賴BLACK羽川與苛虎,她或許總有一天也能控制那份亂七八糟的天分吧?
「真不錯耶。」
這也是職業意識嗎?
拆穿手法嗎?這讓我想起往事。不過這果然是小扇的職責吧。
「我好歹也是國家公務員喔,已經向國家效忠了。」
「喂喂喂,怎麼接二連三提到這些懷念的名字?」
「其①,大概是因爲我促進世界和平至今累了吧。」
「就是薛丁格的貓喔。箱子裏的貓是死是活……正確答案是哪一個?這樣好了,你知道我怎麼逃離戒備森嚴,叫做飯店的那個箱子嗎?如果你說得中我的手法,我就告訴你。」
「消除經歷只是表面上的藉口,那種程序一點都不重要。雖然我的出身會成爲活動時的弱點,但是有這種弱點比較好。真要說的話,消除經歷纔是順便。」
羽川說着閉上雙眼。
這是我現在的交際方式。
「唔~~真要說的話過得很好喔。活蹦亂跳。」
「所以,是哪兩個理由?甚至不惜在妳想促進和平的世界造成混亂?」
不,如今她不是少女。
「見過神原了。在醫院巧遇……我和老倉還是在絕交狀態吧……記得嗎?就是那個事件之後。千石已經不在這座城鎮,我從那次到現在都沒見過。八九寺那邊……總之,我想在新年參拜的時候去一趟。」
不過是「除了吸血鬼就只有她一人」的意思。
不過,說到自以爲是,我對羽川的想法才叫做自以爲是。
薛丁格的貓。
「妳是公主?不過聽說妳是革命家啊?」
「嗯。嗯嗯。偷偷來見你的理由,我想了兩個。」
「……這是我今天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
我只是想借此轉移話題,但是羽川的反應很冷漠……確實,現在的她正在和「國家」這個概念戰鬥,國家公務員在她眼中或許是敵人中的敵人。
……不對,小扇已經離開我身邊。不再像是夜晚的黑暗纏着我,漂亮找到自己的崗位。
如果她是做正事順便來見我,我還是很高興的。羽川離開之後,我可能會忍不住偷笑。
「對。搭檔。必要時扶持我的人,必要時收拾我的人──我需要這樣的人。我認爲這個人選非阿良良木你莫屬。我已經看遍全世界各個國家,卻沒找到像你這樣的人。沒有人願意賭命阻止我的愚笨。沒有人願意阻止我的天才。」
「…………」
「哪個理由是真的呢?我也不知道。」
要打開箱子才知道。
羽川至今一直只看着自己洗碗盤的手,但她這時終於看向我。
「你敢打開箱子嗎?連我都不知道的這份心情,你能爲我揭密嗎?」
「……很難說。感覺我怎麼選都會被哄騙。」
我無法直視這樣的羽川,視線遊移不定。但我也無法完全移開視線。回想起來,我洗碗盤的時候幾乎沒在看自己的手,而是一直看着身旁的羽川,難怪洗不乾淨。
我在看她黑白相間的頭髮。
看着黑白混合而成的灰。
「所以,先不管逃離詭計的推理,妳先二選一回答我吧。如果妳來這裏的理由是『其①』,我會說『那妳就此收手吧』。比起世界和平,我更重視妳內心的和平。因爲這麼一來,妳肯定會大發雷霆,想起自己的信念,然後回飯店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如果我的心情是『其②』呢?」
「我會鄭重拒絕。」
「因爲是國家公務員?」
「因爲是風說課的一分子。還在研修就是了。比起妳內心的和平,當前我更重視這座城鎮的和平。重視妳青少年時期所度過這座城鎮的和平。」
「……我覺得你這個回答纔是在哄騙我。我明明就在這裏,你卻一直看着以前的我。」
羽川說到我的痛處,但是說來神奇,她看起來挺高興的。
以前的羽川翼。
不過,這裏說的「以前的羽川翼」,是指哪個時期的她?
完美無缺的班長時代?BLACK羽川?剪頭髮之後?吸收白虎獲得弱點之後的黑白斑紋頭髮?聽說她還曾經變成金髮金眼,具備吸血鬼性質的羽川翼。
我向美留大姐這麼說明。
所以我改爲這麼說。
當場燒掉應該也可以,不過畢竟是內衣與頭髮,所以放在身上帶走也很容易吧。內衣可以直接穿在身上,辮子也只要接在現有的頭髮就好。
「不。」
「那是我希望她轉告羽川才那麼說的。即使我事後再怎麼後悔……」
就像是從來沒有好好面對她。
無論如何,那些回憶的物品從我的房間消失了。
「因爲羽川的目的不是見我,是要進入阿良良木家。進一步來說,那是消除自身過去的程序之一。」
實際上應該是先回收再處理吧。
「因爲我是末代狼人,浪漫是理所當然的。」
「我覺得用不着說『貓了一道』這種話。」
「嗯,胸部那段是多餘的。既然這樣……」
「先不提味道,她送的是可以進行DNA鑑定的禮物……」
「請讓我在說明之前道歉,對不起。之前因爲害羞所以不敢說,不過美留大姐,羽川曾經送我禮物,而且我珍藏到現在。」
「這是最單純的脫逃詭計。本尊依然待在箱子裏,由別人僞裝成已經脫逃,回想起來,這是最合理的解釋。因爲要是真的溜出去並且被發現,將會演變成慘不忍睹的天大騷動。爲了將治安維持在底限,羽川就這麼待在飯店並且僞裝成脫逃肯定好得多。」
若是如此,到底是怎麼回事?
若說阿良良木歷這樣的傢伙隨處可見,那麼羽川翼這樣的傢伙好歹應該有三人吧。
她消除過去,甚至消除現在。
她那頭斑紋頭髮的黑色比例高於白色,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只要能瞞過我的眼睛,要騙過火憐與月火的眼睛也不是難事。
我知道的羽川不會耍伎倆……前提是這種傢伙真的存在。
打開箱子一看,裏面是空的。
「無論是擺了一道還是貓了一道,你會被騙實在很奇怪。雖然剛纔那麼說,但羽川翼即使是名人,現在她連出現在媒體版面都是禁忌,甚至大頭照都沒有流傳,所以若說我們被騙,我還可以理解。不過歷小弟,你實際認識她已經消除的十幾歲時代,怎麼可能會被替身騙?」
「派替身到我家,本尊則是在飯店辛苦處理文書工作,如此而已。」
我搖了搖頭,視線從羽川身上移開。
這就像是被問到箱子裏的貓是死是活,卻回以「箱子裏沒有貓」這個答案。這是我最樂見的答案。
洗完碗盤的時候,妹妹們剛好洗完澡出來,所以我們的閒話家常……應該說在流理臺的問答,就這麼虎頭蛇尾地落幕。接下來約一個小時,我們重返童心享受睡衣派對(我也被逼着換上睡衣),然後羽川離開阿良良木家了。
「我不懂。這是怎麼回事?我很高興你願意相信我,不過就算這樣,羽川翼還是出現在你家吧?」
「派替身……等一下,這種東西要在推理小說纔會出現吧?如果你用密室脫逃詭計來說明,我還比較可以接受。」
「即使見到的是替身依然很開心?別講得讓人這麼感動好嗎?歷小弟,浪漫的應該是你吧?」
曾經貿然斷言「可能性是零」的我,不得不說出這個無可奈何的真相做爲賠禮。
不是我認識的羽川翼,也不是我不認識的羽川翼。
很可惜,這方面我也一頭霧水。
009
即使不知道味道,也肯定會追蹤。
也有還沒成爲羽川翼時的羽川翼。
對此,現在的我感到無比幸福。
「可能性是零。」
「我們保護的羽川翼是替身,去你那裏的羽川翼是本尊,這個可能性也不低吧?進一步來說,有沒有可能『其③』是幌子,你認定是謊言的『其①』與『其②』纔是真的?不對,其實完全不需要什麼理由,羽川翼或許沒基於任何原因,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單純只是想見你這個初戀情人。」
「替身……就某方面來說應該稱爲『copycat』吧。我也就這麼被擺了一道。被貓了一道。」
既然「羽川」說她是「溜出來」的,我就不免認爲她真的「溜出來」了,不過既然美留大姐說她「待在飯店」,那麼這個和平的象徵應該一直「待在飯店」無誤,甚至不曾嘗試溜出來吧。
「爲什麼樂見?你不生氣嗎?如果你聊那麼久的對象是替身,你不就像是被羽川翼耍了嗎?所以你纔講得像是在試探吧?」
假設美留大姐沒參加護衛任務,就會留下「或許某處還留着能讓一隻貓鑽出去的縫隙」這種可能性,不過負責護衛的偏偏是狼。這是狼的包圍網。羽川只知道「剛好知道的事」,她再怎麼厲害,我也不認爲她能事先察覺狼人的存在並且備好對策……如果羽川真的溜出飯店,和月火會合之後造訪阿良良木家,美留大姐不可能掌握不到這條動線。
極端來說,我認爲以羽川的能耐總是有辦法……她是任何國境都能跨越的革命家,所以要從完美的護衛網鑽出來也不是不可能吧。
「據說在這個世界,有三個人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阿良良木,這也是你一直想講的那種話?」
而且,羽川就這麼在森嚴的保護下結束滯留期間,極爲安全又和平地暗中離開日本。
對於這個無從判定黑白的灰色問題,我迅速給出答案。
「這樣啊。那麼,逃離詭計怎麼樣?推理得出來嗎?」
羽川乾笑了。雙眼不只是朦朧,進而變得空洞。
「我──我高中時代很喜歡妳。妳沒察覺吧?」
象徵和平的國際要人「Tsubasa Hanekawa」一直待在房內,進行消除自身經歷的文書工作。在文件簽名、蓋章,然後也把這些文件銷燬,不斷重複這樣的工作,專心將她自己送進碎紙機。不只是未曾離開房間半步,而且說來驕傲,日本的護衛系統滴水不漏。完全保護要人不受外界影響,也完全保護外界不受要人影響。
關於已經猜到大概的逃離詭計,我也不想說了。
即使她吹捧說「沒找到像阿良良木這樣的人」,我也不能完全當真。不必拿風說課的事情舉例,像我這種應該隨處可見的傢伙,她肯定遇見過,失望過,期待過,也習慣了。對於羽川來說,阿良良木歷在心中佔據特別地位的時代早已結束。
「……假設造訪你家的是替身,那她的目的是什麼?不管理由是『其①』還是『其②』,不都是想見你嗎?如果『重逢』的人是替身,不就本末倒置了?」
美留大姐指正這種細節之後,接着說「這部分很奇怪吧?」正式提出質疑。
「……我說啊,羽川。妳剛纔告訴我一件好事,我就告訴妳一件壞事當作謝禮吧。」
不對,不是羽川翼。
「不只是對妳,我對所有人都不會說這種萬用的謊言。妳不知道的事情,我怎麼可能知道?高中三年級的時候也是,年滿二十三歲的現在也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天底下盡是我不知道,盡是我不懂的事情。」
「……美留大姐,您講得意外地浪漫耶。」
這就真的歸類在「風說」,是我們的專業領域。因此不能一笑置之。
「不過,前提條件是國際化。我的『絕對』頂多只包括日本國內。羽川翼行遍全世界,甚至沒有她沒去過的國家。基數差太多了。那傢伙就算沒有同伴,也認識七十億人。」
總統套房不曾成爲空殼。
「也可能兩人都是替身吧?既然有三個人,那麼在這個地球上,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還有一人。說不定羽川翼甚至沒回到這個國家。」
「我不否認,不過我開心不是因爲至少見得到替身。是因爲羽川願意送替身過來……願意送我這個空箱子。」
然後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後來,我和結束護衛任務的美留大姐見面確認了。那天晚上,羽川在飯店處於戒備森嚴的軟禁狀態,絕對沒有溜出去。
「消除自身過去……什麼意思?」
若是如此……那我知道。
我沒受到教訓,如此斷言。
而且也不是往事。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這個事件的結尾。
我不是無所不知。我一無所知。
這個謎題或許不應該把重點說清楚,要讓一切盡在不言中,不過我在這時候選擇的答案不是花謝凋零,而是展翅高飛。
我想,應該不是那麼標新立異的方法,而是單純走王道突破盲點……因爲這傢伙不會玩弄奇怪的小伎倆。
是的。「其①」與「其②」或許都不正確,可能有第三個選項。不,這纔是最有可能的選項。羽川或許是基於完全不同的目的造訪阿良良木家?
慢着,不過,走遍世界的羽川,肯定比「我當時知道的羽川」博學多聞,也可能使用我從來沒想過的點子。
「羽川的目的是處理這些東西。而且她成功了。」
實際上,只是因爲世界上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之中,行動範圍大到有緣相遇的不到三人罷了。
「咦?」
是事到如今,依然處於現在進行式的後悔。
回到飯店比較難也是當然的,因爲無須回來,當事人本來就在飯店裏。
今晚終於出現我唯一知道的事情了。
我真的真的真的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無論是爲了和平,爲了助人,爲了信念還是爲了世界,無論是將什麼東西視爲最重要的寶物保護,現在的我在現在的羽川心目中已經無關緊要了。
「別耍這種小聰明,明明對我說『我很懂妳的心情!』給我一個擁抱就好。明明只要這麼做,無論我的心情是『其①』或『其②』都能解決……」
「……啊哈哈!」
「……歷小弟,假設一切如你所說,來見你的也不一定是替身吧?」
「等一下,是什麼禮物?我很好奇。給我招出來。」
「是的,如同薛丁格的貓。同時處於生與死的狀態,位於那裏也位於這裏,這是量子論。不過,物理學這種兩者並存的現象,在推理小說能以傻得單純的一句話來解釋。這是兩人共飾一角的替身手法。」
「是的。我也不認爲自己會認錯羽川。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即使髮型不一樣,胸部多少縮水,我也有自信在五公里之內絕對認得出她。」
飛機的去向完全保密。消除了痕跡。
「什麼事?我想聽我想聽!」
「這就是她來見我的目的『其③』。到頭來,高調宣稱要消除經歷的這個藉口纔是重點,是真正的來意,和我聊天只是盡個道義。那傢伙嘴裏講着老同學重逢會講的事,聊着煞有其事的話題,同時一步步達成『其③』。總之正確來說,她不是來見我,而是來完成目的。」
不過,羽川翼是這三人之一。
這是她曾經頑固守護的空白。
說到唯一的線索,就是她自己明講「雖然成功溜回來,也很難溜回去」……真要說的話,這是提示。
「這是我說出口瞬間就會後悔的那種話。」
回憶消失了。
但我沒有指摘這一點。
其實不是「害羞」而是「不想被當成變態」,不過細節就省略吧。
並不是只要溜出來就好,還得「維持」脫逃在外的狀態好幾個小時。
羽川只有一次說過這樣的話。我至今還是不知道她是以什麼心情這麼說的。
那天我回家的時候,「羽川翼」不是在二樓睡覺,是在我的房間翻找。我沒能處理而不知如何是好的「禮物」,她毫不留情處理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