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撫物語

第零話 撫子‧繪畫(下)

《物語系列④ Off Season》 · 西尾維新 · 3.3萬 字

022

決戰場所是書店。

這個區域唯一的大型書店。

正因爲是地方都市,網羅各種類型書籍的這種書店才能成立,總之我買書都來這裏。

斧乃木抓在神撫子背上的右手成爲發訊機,我們依照訊號告知的方向從千石家出發,最後抵達的是這棟兩層樓的建築物。

「真是的。如果能使用『例外較多之規則』,這點距離明明一跳就到了。受不了受不了,在地上爬的人類總是這麼辛苦嗎?」

請不要說我們是在地上爬的人類。

突然展現這種角色個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這麼說來,我現在纔想起來,我把扇先生的BMX忘在阿良良木家。因爲當時是不顧一切逃走的。

我完全忘了這件事。

總之,就算那輛腳踏車還在,難騎到像是謝絕初學者的那種BMX,我也不會想用來載斧乃木……我現在比以前更不想接近阿良良木家,所以只能拜託月火幫忙回收腳踏車了吧。

我滿心希望停放在那裏的腳踏車,讓他們認爲玄關門是扇先生弄壞的。話說回來,扇先生現在正在哪裏做什麼?

該不會覺得厭煩回去了吧?

不提這個,神撫子與乖撫子以書店當據點,令我感到意外。一般來說,我認爲會找更沒有人煙的地方設定爲祕密基地。

只不過,我心裏也不是沒有底。

我昔日在北白蛇神社,做出將蛇切塊這種無法想像的粗暴行爲,是爲了解除自己受到的詛咒,不過在那個時候,使用這種殘虐方法的根據,就是我在這間書店得到的知識。

連結到現在的那場屠殺行徑,就是我在這間書店的靈異書籍區,閱讀《蛇咒全集》這本書的成果。

這麼想就覺得,與其說是在生活範圍內,不如說總覺得今天是在遍訪千石撫子回憶中的地點。

不過每個地方都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懷舊」這個詞,記得我是從育姐姐那裏聽來的。

那麼,下一個景點是我初識月火的小學嗎?不,不能有下一站了,我必須在這裏做個了斷。

而且,我實在不想炫耀。

「都來到這裏了,問這個問題也沒意義,不過妳想的另一個腹案是什麼?就是我如果始終拒絕使喚式神作戰的話,妳想採用的另一個方案……」

扇先生說,斧乃木失算的地方,在於我成功把四具式神都召喚出來,原來也是基於這個意思吧。

我在北白蛇神社境內穿成那樣,始終是爲了解除蛇咒。雖然就某些角度來看同樣是該遭天譴的行爲,但姑且是基於說得通的理由。

緩和緊張,也就是精神鬆懈的意思。即使不提這個,由於現在是由斧乃木帶路,或許我忘記受傷的她現在只負責輔助我。

「都來到這裏了,問這個問題確實也沒意義,而且那幾乎是最後的手段。因爲是現在我才明講,我只是爲了說服妳纔拿那個方案來談,但完全不想使用。」

「沒關係喔。光是願意聽我發阿良良木月火的牢騷,妳就幫了我很多。」

嚇了一跳。

我居然能看見斧乃木看漏的東西,事後回想起來只覺得不對勁,不過這也可以說是在所難免。現在的斧乃木費盡全力,用盡所有注意力尋找自己被切掉的右手,結果,只是跟在她身後閒着沒事的我,率先發現右手以外的東西。就算這麼說,這也完全不值得拿來炫耀吧。

在這種場合,我不禁擔心斧乃木解決問題之後的進退會受到威脅。

無論如何,我終於發現從早上就找到現在的乖撫子。對方沒發現我們?

但是嚴格來說,好幾次把她殺到半死不活的不是神撫子,是我。

「不不不,只是實現的可能性有待商榷,不過這點子本身很正經。不能依賴臥煙小姐這位專家總管,此外,神撫子的繼承者,愛散步的那位神明應該也很難請來幫忙,但如果是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她是沒有受到這種束縛的自由之身,而且又不是不認識。找來已經獲得無害認定的那傢伙,讓她『喫掉』剩下的兩具式神,真的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法。」

事情當然不會按照理想進行吧,即使如此,唯獨絕對要禁止同時啓動兩具式神。

上面……也就是二樓吧。

真要說的話,基本上要各個擊破。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沒錯。

「什麼事,撫子小妹?」

那麼,依照既定原則,應該是在漫畫區嗎……不,在這個節骨眼,乖撫子應該不會想買漫畫吧。

告知要前往二樓,我的注意力大多已經集中在二樓,不過在書架之間穿梭前進時,我的視野一角捕捉到奇怪的東西。

這間兩層樓的書店,現在區分爲一樓是小說、雜誌、參考書、專業書籍區,二樓是漫畫、繪本、童書區。我經常利用的當然是二樓,不過就算這麼說,神撫子與乖撫子也不一定在二樓吧……我戰戰兢兢警戒周圍,同時在這個階段就從口袋取出兩張摺疊的紙片,雙手各拿一張。

嗯。

「好歹自己的事情要由自己想辦法。」

右手的紙,畫着媚撫子的圖。

書店毫無人影的異常狀況,使得我困惑不已時,斧乃木這麼說。

可能真的會變成「一對四」。

「我知道喔。知道妳想說卻不方便說的那件事。」

「姑且再指示一次……撫公,無論是什麼狀況,『啓動』式神的時候都必須分開啓動。」

如果上半身赤裸只穿燈籠褲的乖撫子命名爲「籠褲撫子」,穿學校泳裝的乖撫子想必要叫做「校泳撫子」吧。大概是搭配泳裝,她腳上沒穿襪子,只穿海灘鞋。由於有段距離,她又面向書架,所以無法斷言那是乖撫子,不過在把人趕光光的書店裏,即使沒有趕人也一樣,會穿着學校泳裝站着看書的女國中生,我只想得到千石撫子。

正因如此(正因我現在穿着以月火爲樣本的漂亮衣服),乖撫子光天化日之下穿成那副模樣,我不想正視。

斧乃木先前以只有頭顱的狀態說過,吸血鬼是血液類的怪異,被蛇毒克得死死的。

差點忘了。

至今的我,就算在神明時代也沒使用過式神,雖然所有式神都是千石撫子我自己,也不可能同時要求四人協助我。

這不是好事。

而且我上午又是騎車又是爬山,雙腿在鎮上探險之後累積的疲勞,光是在家裏休息短短一小時左右並不會消除。

我一直斷定神撫子與乖撫子正在共同行動,所以沒想到她們分別待在一樓與二樓。

難道是角色形象又在搖擺不定?

「……謝謝妳的貼心。」

斧乃木就這麼看着前方,壓低聲音說。

聽她這麼說,我也無法追問下去。無法爲自己事情想辦法的我,只能徹底體會自己的無能。

因此,雖說雙方千石撫子的人數差距是這邊三人對上那邊兩人,但始終還是避免團體戰比較好。

「往這裏。」

只放鬆了一點點。

「撫公」這個稱呼,我也相當難以接受就是了。

我能爲這樣的自己感到驕傲嗎?

所以,我必須配合局面,巧妙輪流使喚就某方面來說角色處於兩個極端的兩具式神,也就是媚撫子與逆撫子。

書店裏空無一人。

「…………?」

「就是請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出馬的方案。那位獲得無害認定的怪異之王──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

心情莫名緊張的我,匆忙將兩張紙都拿出來,不過這麼說來,進入書店前,斧乃木對我下了這樣的指示。

只不過,斧乃木當時的還擊,在這裏發揮作用了。原本覺得更早抓到也不奇怪的撫子,因爲具備這種潛伏能力,所以依照狀況,或許可以永遠躲過我們的追蹤,不過斧乃木附在神撫子背上的右手告知,她們身處於這間書店。

所以,必須一具一具啓動。

因爲,我在和階梯完全相反的方向遠遠發現的東西,是身穿學校泳裝站着看書的乖撫子背影。

不過太難笑,我還是沉默了。

也是因爲我原本走路就慢。

我做好準備,以便在發生狀況時隨時能「啓動」她們。

得避免搞錯纔行。

看來這是專家的底線。

「結界嗎?不,不是。以結界來說太不守規矩了。應該是式神的特殊技能。恐怕是神撫子的。」

到頭來,這就是今天早上失敗的一大原因。她們之所以成爲無法控制、不能操控的狀態,可以說正是因爲我同時將四具式神立體化。

神撫子與乖撫子以書店爲據點的原因只能臆測,不過當我緊張兮兮真正踏進店裏,就發現書店的構造當成藏身之處還不錯。

原來這份職責這麼重要?

至今我不曾以這種角度看書店,不過遮蔽視線的書架緊密排列,所以完全不知道誰會從哪裏衝出來。以射擊遊戲來說,就是可以盡情重新裝填子彈。

我以電玩腦這樣分析,只不過,事情好像沒這麼單純。

「可是……」

「是的,一點都沒錯,這是重點。神撫子始終只是式神。雖然是神,卻更是一張紙。和去年好幾次殺到半死不活那當時的狀況不一樣,而且戰鬥的地點也不是北白蛇神社那個神域。」

「這個無人的店內,可以說是乖撫子的內心想像的光景吧。乖撫子以一副變態般的模樣到處晃也沒被逮捕,或許是因爲擁有堪稱『從怕生衍生的驅人結界』這個技能。」

聽到她這麼說,也就是代表神撫子不在我們所在的一樓,得知這件事的我稍微緩和緊張。

發現一具式神之後,由我以及現在已經封印的兩名千石撫子之一夾擊。,不是進行一次「三對二」,是進行兩次「二對一」。

她和我拉近距離了。

一張一張啓動。

這是理想狀況。

這是「撫子小妹」時代短暫出現過的稱呼。

因爲放鬆了一點點,所以斧乃木要走樓梯上二樓的時候,我慢了一步。

完全不是值得誇獎的事。

換句話說,「完全沒人」不是形容。

「…………」

因此,雖然我儘可能希望緊貼在斧乃木身後,卻拉出大約一公尺的距離。事後回想起來,這一公尺成爲致命傷。

「妳說『因爲是現在我才明講』,但是相隔還不到一個小時吧?」

斧乃木以泥土製成的右手食指指向天花板。

斧乃木說着稍微放慢速度,像是鑽過書架的森林,持續走向書店深處。

「嗯。所以這個方案雖然有實效性,卻沒什麼實現性。只不過,如果我判斷這樣下去妳會面臨生命威脅,我將無視於妳的意願。到了那種狀況,我將不惜向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臥煙小姐或是新任神明求助。」

不過,這不是隻對敵方有利的條件……我們這邊能以斧乃木的右手確認神撫子的位置,所以書店這個戰場反而絕對不算差。

「話說回來,斧乃木小妹……」

總之以我的立場,爲了保住斧乃木的職分,只能完成決定採用的第一方案。我不太樂見在書店開戰,所以可以的話,我想在背地裏和平解決。

「……可是,記得神撫子不是好幾次把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把小忍殺到半死不活?」

交涉時派出媚撫子。戰鬥時派出逆撫子。

這也是傷物語笑話嗎?

「總之,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不,就算是我,也從來沒有穿着學校泳裝站着看書啊?

「嗯……看來在上面。」

之所以這麼說,並不是能不能藏身的問題,而是因爲書店裏完全沒人。不,現在是平日白天,即使人多也沒有突兀感,對於事件元兇的我們來說,免於殃及善良的他人也可以說是好事,但是不只是沒有客人,店員也不在。

左手的紙,畫着逆撫子的圖。

023

「既然要請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出馬,和她同進同出的『那個男的』必然也會跟來。沒有作戰立案這個概念的『那個男的』一旦介入這個事件,將完全無法預測狀況的演變……無法模擬戰局。即使如此,如果只以我的意向來說,這在某方面也是正合我意,不過對撫公來說,這種事應該很不方便又難以接受吧?」

不過她隨口帶過。

就像是要阻止我說出第二次的「可是」,斧乃木這麼說。

真是不能輕忽大意。

這可不是嘴裏說說喔。

不是封印用的白紙。

我覺得認真深入研究這一點也怪怪的,但若乖撫子使用這種技能,那就可以理解爲什麼只有目擊證詞,卻遲遲無法發現或抓到她。畢竟不只是我和扇先生,專家斧乃木也是就這麼被引誘到山上。

開始家裏蹲生活之後,我就沒來過書店了……不過校泳撫子物色書籍的那一區,難道是靈異相關的書架嗎?

我獲得錯誤解咒儀式知識的書架……不,記得忍野咩咩先生說,儀式本身的做法沒錯。

當時的事件發生太多錯誤,如今不確定哪方面怎麼出錯。

「斧乃……」

我叫到一半就閉上嘴。

這裏是無人的書店。也沒播放音樂。發出聲音就會響遍店內,乖撫子恐怕會察覺。我認爲這是我們的大好機會,絕對不能白費。

若能在這時候將容易隨波逐流的乖撫子拉攏過來,以「四對一」和神撫子對峙,或許甚至不必開戰。可以要求她投降。

投降。

這是神明降臨的新形態。

不過,總不能出聲叫斧乃木,卻也不知道該怎麼留下她,在我停下腳步的時候,斧乃木依然快步向前。要跑過去抓住她的肩膀嗎?不,在這種場合,肯定會發出腳步聲。我穿的是涼鞋,所以是啪噠啪噠的聲音。可惡,早知道在回家的時候換穿球鞋……!

「…………!」

我連忙下定決心,一個轉身,和斧乃木背道而行。朝着校泳撫子露出泳裝肩帶的背影,緊閉雙脣不發一語,即使慢一點也沒關係,像是貼腳走路般無聲無息開始移動。

這是錯誤的判斷。

這真的明顯是錯誤的行動。

只能說錯得很徹底。

不過,我在這時候認爲只能這麼做。我覺得要是能在這裏拉攏乖撫子,就能一氣呵成解決整個事件。

如此認定。

在北白蛇神社境內所看見,斧乃木被砍成四分五裂的光景,烙印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那種事不能發生第二次。

現在的我無法接受「因爲是屍體,所以被砍碎也不成問題」這種邏輯。這在本質上和「因爲是蛇,所以被砍碎也不成問題」的邏輯相同。

所以,如果能在遇上神撫子之前先逮住乖撫子,我認爲絕對不該放過這個機會。

在這裏被發現。

和住家擺的書架不同,原本因爲非常沉重,沒想過會倒下的這個書架,究竟是誰好不容易阻止完全倒下的?是千石撫子。不過,這個千石撫子,當然不是丟臉癱坐在地上的我。

對於嘴裏這麼說,卻依然維持這個姿勢撐着的媚撫子,我不可能開得了口。

不愧是沒用的傢伙。

……無法迴避的東西?

「不過,那套衣服,真的好可愛。我也想穿。今撫子,這是在哪裏買的?」

但我叫出的是媚撫子。既然無法一次控制兩具式神,就不可能換人。

書架本身的重量也很可觀,不過即使這一側的書全部掉落,另一側的書應該依然塞得滿滿的,總重量應該輕鬆超過一噸。

「啊,啊,嗯……」

不過,因爲瀏海以髮箍往後收,所以她的笑容,她的表情,她的痛苦,清清楚楚傳達給我。

我沒有把她畫成這樣。

會因爲詛咒而死,結束這一生嗎?

絕對不柔軟的精裝書籍,毫不留情大量直接打在我身上,所以果然不是毫髮無傷。即使哪裏出血或骨折也不奇怪吧。

所以……嗯?

要說服神撫子,我認爲確實需要貝木先生等級的話術,但如果是乖撫子,靠媚撫子就夠了吧……那麼容易隨波逐流的傢伙很難找。

她是怪異。她確實是式神,是怪異。

「呵呵……今撫子,可以的話,如果妳能趕快從那個空間撥開書本鑽出去,我會很感謝的。我真的這麼想。沒騙妳啦。我從來沒有拚命過,所以已經達到極限了。」

只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自認有一套自己的想法。我慢慢接近校泳撫子的背,注意力集中在右手。

不過我會死。

到頭來,斧乃木之所以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場,正是因爲神撫子拿乖撫子當誘餌。那麼,站在那裏看書的乖撫子也或許是誘餌,爲什麼我沒想到這一點?

現在不是這樣悠哉閒聊的時候。

是的。

所以,人們應該選擇的是活着的方式。啊啊,早知如此,應該更好好和大家吵一架。

無論是否度過戲劇化的人生,無論一個人是幸還是不幸,是好人還是壞人,都無從得知自己會以何種方式死亡吧。

如果是解除肌力限制器的逆撫子,就算這個書架倒塌也撐得住吧。

這裏應該輪到擁有恐怖交際手腕的媚撫子出馬。

書架倒下了。

身穿制服,腳穿有跟女鞋,張開雙手雙腳支撐書架的這個千石撫子是……

若要說疏忽,我離開斧乃木獨自行動的時間點,就已經疏忽到不能再疏忽,但我說的不是這個,我犯下的是更基本的疏忽……

約定。

被蛇纏身,成爲神明,嘴裏說着各種自虐話語的我,內心某處依然認爲自己的人生甚至算是特殊、奇特又特別,所以這個死因令我意外。

我不知道團隊合作的概念。

因爲穿着學校泳裝,所以容易隨波逐流……不是這樣,她是因爲容易隨波逐流纔會穿上學校泳裝,或是上半身赤裸只穿燈籠褲,打扮成這種火辣的模樣。

原來那不是漫畫的表現手法,是真有其事?

我當然清楚知道她在這裏的原因。直到剛纔,我都準備要打開封印媚撫子的紙片,藉以籠絡校泳撫子。

不想理解自己的膚淺。

而且,本應被書本活埋,被書架埋葬的我,獲得媚撫子的搭救。她把自己當成伸縮杆救了我。

明明那麼開心……

只不過在這個時候,我不只沒自覺正在亂來,甚至沒認知到自己正在實行作戰的時候獨自行動。

024

校泳撫子站着看書的區域,果然是靈異書籍區。肯定在看關於蛇的書吧。

怎麼回事?難道說,身處於極限狀況,所有動作都感覺是慢動作嗎?

我當時想回避嗎?

明明沒發生地震,爲什麼變成這樣?我不知道。不,其實我早就知道,但是我不想理解。

我一邊心想,一邊緩緩睜開雙眼。書架倒下的時間點,我不只是沒有反射性地逃走,還當場軟腳,處於只能呆呆等着被壓扁的狀況,不過,書架以四十五度的斜角靜止了。

並不是設置在另一側的書架成爲支柱,將倒下的書架擋在四十五度斜角。

「媚……媚撫子!」

這份交際能力纔是本分,臂力則是不如普通的女國中生。比起因爲家裏蹲生活而虛弱至極的今撫子,只算是稍微好一點的她,現在正像這樣獨自支撐巨大的書架。

取這個過分名字的不是我,是斧乃木。但我說不出口。

自認有共鳴。

不過實際上像這樣,以爲幾乎等同於牆壁的書架發出劈啪聲倒下,架上塞滿的書本不只像雨珠更像雪崩掉落,目擊這一幕的我,內心的這種共鳴早已飛到九霄雲外。

無視於現實。

不過,即使如此,即使甚至是如此,比起被書架本身壓扁,這種被害程度也輕微得多吧。

不過,說得也是。

另一側的書架完全倒下了。倒向另一側。

我嘴裏這麼說,卻依然儘量希望想一些帥氣的事情死去,當成我竭盡所能的抵抗,但是即使我等再久,致命的一擊都沒有來臨。

「…………」

在這種十萬火急的極限狀況現身。

「………………………………………………………………………………」

「啊,這……這是,我向朋友月火借的……」

「…………」

我不要被書架壓死。

巨大的書架遮住視野,我周圍一片漆黑,即使如此,還是平安無事地活着。不能說完全無事,因爲就算書架在最後關頭靜止,塞在架上的大量書本也全部落下。

塞滿厚厚精裝專業書籍的書架,就像是要把我壓死,毫無徵兆就朝我崩塌。

在內心傳來刺痛的瞬間,就像是抓準這個機會,我和校泳撫子因爲是校泳撫子所以露出的背部相差短短几步的距離時,事件發生了。

「咦……」

死的時候想被書架壓死。

咦?

總之,這不是乖撫子,而是我自己的往事,不過乖撫子又是被人交換制服,又是被搶走雕刻刀,幾乎對其他的式神言聽計從。

啊啊,這就是死亡啊……我這麼想。

即使在這種時候都維持這種笑容。

在這樣的慘狀中,唯一沒倒下的,就是以四十五度斜角靜止的這個書架。至於爲什麼沒倒下,果然是因爲有支撐的關係。

這樣真的只是重蹈覆轍吧?擺在眼前的輕鬆解決方案釣到我了。

應該說,就我從縫隙看見的光景,這層樓的書架有如骨牌悉數倒下。

因爲有人支撐的關係。

說得也是。

恐怕是我看見書架突然倒下而狼狽的時候,沒抓穩這張紙片吧。因此媚撫子從封印解放,再度立體化。

所以我對這種想法有共鳴。

我是隻看漫畫的國中生,即使如此,看見塞滿大量書本的高書架,還是會莫名開心起來。

將枯燥的搜查工作全扔給斧乃木。

「啊啊真是的,我好遜喔……居然這麼拚命。我在搞什麼啊?」

或者說,在這種緊急事態之中,我可能一時慌張而激動起來。該不會又把自己當成漫畫的登場角色吧?

不過,她不像斧乃木、小忍或神撫子那樣擁有超人的力氣。

死亡的時候想以這種方式死亡……這種願望不可能實現。即使能選擇死亡的方式,頂多也只能以刪除法選擇吧。

去年的這個時候,雖然不是穿學校泳裝,但我同樣是像這樣在這裏站着看書的時候被發現。

這也一樣,是無法迴避的東西。

只是,我錯了。

至少,如果是逆撫子……

是「二對一」。

「……如果不是取這種爛名字,我說不定可以從一開始就站在妳這邊喔。」

右手的紙片封着媚撫子。是的,即使對方是乖撫子,我也不會想要一對一說服,或是冷不防使用白紙封印,我不會想得那麼美。

如果,我那個時候沒被發現──如果時間稍微錯開,我在另一天,在另一個時間來到書店,我的下場將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樣不輕鬆吧?

她不情不願地這麼說。不情不願地露出親切的笑容。

這句話真棒。

和小忍,甚至和戰場原小姐,說不定……

只不過,我大腦運轉的速度,比我以累積乳酸的雙腿無聲無息行走的速度還要慢,還沒發現突兀感的真面目,我就已經走到校泳撫子的背後。

不,到頭來,專家忍野咩咩先生爲了處理北白蛇神社這個「氣袋」而行動的時間點,或者是當時身爲栂之木二中之火炎姐妹的火憐與月火,爲了處理在七百一國中蔓延的「咒術」而開始活動的時間點,那次的發現與那次的重逢,無論如何都是無法迴避的東西吧。

剛纔,我總覺得有種神奇的突兀感……那個,我疏忽了什麼嗎?

成爲團體戰之後,我朝着負面方向發揮功用。

與其說事件發生,應該說東西倒下了。

應該好好和大家和睦相處。

居然是這種死法。

將媚撫子封印回去的瞬間,還沒接着叫出逆撫子,我這個術士就會被書架壓扁。我無法做任何事。也無法爲她做任何事。

啪嘰啪嘰。

軋櫟的聲音,已經不是從書架傳來的。

「爲……爲什麼要救我?」

「天曉得。大概是因爲不爽吧?」

我不明就裏詢問,得到這樣的回應。啊啊,不過,是的。

並不是我這次已經可以使喚式神。媚撫子在這種狀況被叫出來,也只能逼不得已連忙撐住倒下的書架。

「抱……抱歉,對不起,都是因爲我……」

都是因爲我不成熟。

因爲自己能力不足,所以無法按照想像畫出原稿的角色……類似這種時候的罪惡感苛責着我,但是媚撫子高聲說:「沒關係啦!不用道歉啦!」

她的語氣始終開朗。

「相對的,下次要畫得更可愛喔。下次要讓我穿這種衣服。啊啊對了,這雙鞋子就是很好的例子,今撫子,妳鞋子畫得不夠精細。該不會已經習慣最後才畫吧?妳老是穿那種涼鞋,所以沒在腳下多用點心。下次要讓我穿搭配服裝的鞋子喔。說定了。」

「……嗯。說定了。」

我只擠得出這句話。

我東撞西撞,像是在地上堆積的書海游泳,從巨大書架下方鑽出來。千鈞一髮。在我鑽出來的瞬間,不,左腳踩還沒抽出來的這時候,維持四十五度斜角姿勢的書架,像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支撐,完全倒塌變形。

書架因爲自身的重量而摔得失去原形。

散落在下方的大量書本,也已經是再也無法閱讀的狀態吧。倒在底下的女生更不用說。

肯定會整個被壓扁吧。

如同一張紙。

「說定了……我一定會幫妳重畫。」

斧乃木這麼說。

甚至可以說死掉比較好。

「說得也是。至今做了各種事,每次都以不同方式突破重重難關,不過現在真的可以確定了,只有這次的這一集真的不能改編成動畫。」

但願站得起來。

受到攻擊的我,冒失地沒注意到那邊的千石撫子,不過既然整層樓的書架一口氣在那個時間點倒塌,站着看書的乖撫子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不過,是誰用什麼方法,量產這麼多的籠褲撫子?

該說是心不在焉,還是眼神空洞……總覺得拿起書的動作也很慢。

即使列入負責輔助的斧乃木,也是三對一百以上。這麼一來,這場對決完全無法成立吧?

「…………」

讓書架全部倒下的大規模陷阱是怎麼設置的?我原本抱持這個疑問,但是如果一百人合作,規模再大的陷阱也做得出來吧。

因爲,原本以爲只剩下一具的式神,一下子變成一百零一具。而且「一百個乖撫子」始終只是乍看之下的粗估,實際上可能更多。

「啊!」

書架與書都維持平常的狀態,但是在這之前,二樓就不像一樓空無一人。

聲音來自書架全部崩塌之後,視野變得遼闊的樓層對角線──通往二樓的階梯轉角處。

不同於看見斧乃木四分五裂的那個時候,是另一種切身之痛……對了,斧乃木呢?

不,哎,這也是啦。

「妳說『對決完全無法成立』也太誇張了……事態沒這麼悲觀。雖然人數處於壓倒性的不利,不過對方因爲人數多,肯定無法對一百具式神逐一做出細膩的指示。即使神撫子再怎麼神力無邊也一樣。」

經常光顧的書店一樓所有書架倒塌,這幅光景就是如此值得絕望。

「這麼一來,千石撫子的人數差距就是這邊二,那邊一,是二對一。真要說的話是按照計劃進行。神撫子還在二樓。在她察覺大費周章的陷阱沒解決我們而逃走之前,趕快做個了斷吧。」

會將我的憧憬誠實投射在妳身上。

「即使是專家,也很難控制一百具式神喔。除非是能使喚十萬條蛇的神。」

格局有增無減。

說得也是。

因爲我沒能控制式神,造成這間書店莫大的損害。我想到這裏就頭暈目眩。這份責任,我實在承受不了。

確實,就我看來(這幅光景噁心到光看就耗損體力),從這一百具籠褲撫子的動作,完全感覺不到明確的意志。

究竟有幾萬本的書犧牲?

無法相信。不願相信。

「…………」

「我正在頭痛該怎麼找妳。就我看來,撫公,妳啓動了式神嗎?」

斧乃木居然不說話,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所以,必須儘快解決這場私人騷動,否則店員或顧客何時來這裏都不奇怪。

多虧媚撫子,我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但是我可能受到無法挽救、不得不脫離戰線的傷害。

「斧乃木小妹!」

然後我目睹的光景,是不同於一樓,就另一方面來說令我語塞的光景。

說到一半,我重新看向難以直視的二樓。

而且,書店這種文化場所被這樣的她們塞滿,悖德感極爲強烈。

「嗯。感覺應該是劃一張之後使用影印機。啊啊,原來有這一招。真是現代化。話說回來,光是式神使喚式神就夠驚人了,式神居然會製作式神……簡直破天荒。乖撫子是中立的基本型,我一直覺得她對整間大型書店使用『從怕生衍生的驅人結界』的技術也太高超了,但如果是一百人合作,我就能接受了。原本覺得必須儘快做個了結,以免其他人可能來到這裏,不過看來不必擔心這個了。」

站着看書,也就是雙手沒空的她,當時應該無計可施吧。

我抱持像是祈禱的心情起身。

用壞了。

「…………」

校泳撫子。

不,依照書店那邊的意圖,二樓選擇的應該是適合孩童的書籍,但我從階梯轉角處看見的這幅光景完全是限制級。

所有書架倒下,所有書本散落的一樓慘狀,就只能形容爲絕望,不過二樓的慘狀只能形容爲頹廢。

全部是千石撫子。而且是上半身赤裸加上燈籠褲,俗稱的「籠褲撫子」。

我愣得連尖叫都叫不出來。

不是二對一這種程度。

「……可是,就算這樣,要把一個角色畫出一百個不同的版本……」

025

不過,包括這一切在內,

我還是忍不住感到憤怒。

站起來了。雖然不太穩,但我站起來了。

雖然這麼說,卻也不是有顧客或店員在場。擠滿整層樓,人數說不定達到一百的這些人,全部是我。

不忍卒睹的這副慘狀一旦被看見,可能會誤解身處青春期而累積龐大壓力的我在店內極盡暴虐之能事。不,這不是誤解,是極爲正確的理解,只是過程全部省略了。

先不提名字,天底下沒有比這更俗氣的打扮,但總之打扮成這樣,垂下長長瀏海的撫子佔據整層樓,大約一百人。

上二樓和神撫子對峙的時候,至少別弄倒書架或傷到書本……我一邊發誓,一邊走到階梯轉角處一個轉身,然後……

我得意忘形的判斷,害得一樓崩毀到慘不忍睹,我對此深感遺憾,卻沒想到必須遭受此等懲罰……

所有人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乖撫子,是籠褲撫子。

到這裏就已經費了好一番工夫。

在很早的階段,扇先生就建議我劃一百個撫子就好,斧乃木也說這個方案本身不差,不過肯定已經以「我這個外行人無法控制這麼多式神」這個理由結束這個話題纔對。

聽起來確實只是安慰,但我也因而獲得安慰。

如今,即使我擁有媚撫子的交際能力,我也完全不認爲能讓事情和平收場。

二樓──漫畫、繪本、童書區。

明明是神,卻不願相信。

就在那附近,在那片書海溺水了吧。

神撫子爲了壓扁我,將乖撫子當成棄子。不只是當成誘餌那麼簡單。

「…………」

看來因爲位於那裏,所以斧乃木迴避了書架的波狀攻擊。與其說她幸運,應該說神撫子鎖定的目標始終不是斧乃木,而是我一人吧。但是不管是誰,只要礙事,她當然都不會手下留情。

「這邊。」

斧乃木貫徹專家立場的冷靜聲音,也實在無法讓現在的我降溫。

沒什麼了不起的真相。

順帶一提,媚撫子指摘我沒用心設計的雙腳,穿的是體育館用鞋。大概是和校泳撫子穿沙灘鞋一樣,搭配燈籠褲選擇的鞋子吧。

我一邊下定決心,一邊抽出夾住的腳。精裝書成爲緩衝,所以我意外輕易地抽出腳。相較之下,一開始全身遭受的書本雪崩造成莫大的打擊。

有的雙手遮胸物色漫畫,有的單手遮胸挑選繪本,有的完全露胸比較童書。

雖然比赤腳好,但也只比赤腳好。

在消沉心情的折磨之下,我向斧乃木說明事情經過。

版本……沒有不同。

畢竟到頭來,神撫子、媚撫子與乖撫子都是我的式神,那麼這一切或許是我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或許我是將自己的所作所爲放在一旁,進一步來說,或許我只是想把這份將媚撫子那樣使用的罪惡感,儘可能怪到對方頭上。

然而,我實在無法因而抱持希望。因爲從書架底下鑽出來之後,我重新親眼看見早就知道的絕望光景。

斧乃木說。不,如果只看這部分,就是非常令人樂見的情勢,但是這份喜悅不足以抵銷「有一百個籠褲撫子」這個驚人現狀吧?

就像是即使骨折,我的意志也不會受挫。

然而,貞操觀念或社會觀感這部分改天再思考(應該不會思考),即使眼前不是一百個乖撫子,也是相當嚴重的事態。

「不,暴動到這種程度,沒人會認爲這是妳這個女國中生一個人乾的,也沒人會認爲光靠一個人做得到這種事。說來遺憾,妳的這份罪惡感無法依照法律贖罪。如果妳覺得對不起這間店,妳就在將來成爲偉大的漫畫家,在這間店開簽名會吧。」

「這樣啊。總之,我也犯下相同的失敗,所以不能責備妳。而且就算要妳別在意,就妳聽來也只是安慰吧,不過保護主人是式神的本願。媚撫子盡了爲妳代勞的職責。式神的我這麼說了,所以準沒錯。」

若說我將媚撫子用到壞掉,神撫子就是將乖撫子用完就丟。

下次,不會讓妳是空殼。

是這樣嗎?

神撫子只爲了除掉我就做到這種程度嗎?立志將來成爲出版業界人士的我,不忍正視這樣的光景。

面無表情卻能言善辯的斧乃木也說不出話。

書本像是洪水氾濫,書架在上方變形堆疊。實在無法想像這種鬼哭神號的模樣可以復原。

「而且,媚撫子並不是一個人倒下……聽妳的說明,當成誘餌的乖撫子也一起被壓扁了。」

既然神撫子有這麼多千石撫子當棋子,她或許也會想把一兩具當棄子用掉。

原來如此,我知道爲什麼目擊籠褲撫子的證詞比校泳撫子多了。單純是因爲有很多籠褲撫子。

兩者或許沒什麼差別。

我一邊注意別踩到地板散落的書本,一邊沿着斧乃木走過來的路,和斧乃木一起走到通往二樓的階梯。

「嗯……我用掉媚撫子了。」

說得也是。

斧乃木像是避免踩到書,輕盈踏着腳步往我這裏接近。

如果這時候站不起來,我就輸了。

被大量的靈異書籍壓垮,像是紙片一樣扁掉了吧。

必須成爲相當熱門的漫畫家,否則無望償還這筆債……已經不只是國中畢業之後非得出社會工作這麼簡單了。

既然乖撫子已經壓扁,她身爲式神的技能「從怕生衍生的驅人結界」,應該也正逐漸失效。

我體力變差,身體疲累,各處都在痛,但是速度或許比那些籠褲撫子快。解除肉體驅動限制器的逆撫子更不用說。

如果將式神的意識形容爲人工智慧,那麼這一百具籠褲撫子的動作,在人工智慧之中也屬於NPC。

說不定,因爲是沒有細部區別的量產型,所以有這種傾向。只不過,即使如此,一百這個人數依然是壓倒性的優勢。

數量之力。

攻擊力不用說,防禦力也是壓倒性的優勢。若要說擁有神明技能的神撫子唯一害怕的東西,就是我擁有封印她的手段。

只要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以素描簿的一張空白頁夾下去,無論是神還是蛇,都能二話不說順利抓住。反過來說,神撫子只要避免這唯一的演變就好。

因此打造出這樣的人數差距。

換言之,就是媚撫子架設過的「人牆」。

我早就猜到神撫子會以這種方式利用乖撫子,卻沒想到她爲了架設這道牆,準備了多達百人的千石撫子。而且,不同於媚撫子架設的「人牆」,既然同樣是撫子,神撫子就可以混入其中。

不是以書架藏身,而是以一百個籠褲撫子藏身,那我只能舉雙手投降吧?

在雙手遮胸的她們面前舉雙手投降,真諷刺。

「喂喂喂,撫公,妳該不會忘了吧?」

我在各方面以不同角度絕望時,斧乃木這麼說。

「即使神撫子混入這麼一大羣人裏,我的手也抓在那傢伙的背後。雖然不是遮胸部,卻是緊抓住背後。所以神撫子無論用什麼方式躲在哪裏,我們至少也知道方向。而且重要的是神撫子還沒察覺這一點。」

「…………」

原來如此。這個優勢確實很大。

確實巨大。

雖然稱不上和絕望差不多大,但確實巨大。

只不過,即使大致估算得到神撫子藏身的位置,要怎麼突破一百個籠褲撫子接近過去依然是問題……

「……可是,既然在一樓發動那種陷阱,神撫子應該察覺我們來了吧?」

她對月火始終這麼惡毒。

這個式神曾經說她不想工作,揮着雕刻刀要把我開膛破肚,所以從封印解脫的她如果再度捅向我,是可以輕易預測同時最須擔憂的演變,但她爽快答應協助的態度甚至令我覺得掃興。

「僅限一次就可以。無論是哪種形式,都不可能使用兩次。」

實際上,有傷在身的斧乃木無法承受自己使用必殺絕招的反作用力,向後震到階梯轉角處,不只如此,這股衝擊也使得臨時接上的泥制右手一下子脫落。雖然斧乃木剛纔那麼說,不過以她的身體狀況,「例外較多之規則」其實連一次都無法使用吧。

不過如果眼前有一百個半裸的自己,任何人都會變得厭世吧。

相見了。

我身爲昔日的她,身爲創造她的畫家,必須教導神撫子這個道理。我知道自己沒這個資格,但我認爲應該有這個義務。

只不過,就算籠褲撫子有一百人甚至一千人,面對「例外較多之規則」也無法充數。她們沒有普通人以上的強度,這招肯定可以一股腦兒將她們同時打飛。

她這麼笑。

今撫子要和神撫子戰鬥。

直到昨天的我是如此。

換句話說,我希望斧乃木使用「例外較多之規則」進行道路工程。一樓書架因爲神撫子設下陷阱而崩塌時發出巨大的聲響,但我現在以二樓書架打飛的更響亮聲音當成BGM,在曾經是籠褲撫子的影印紙成爲紙雪花飄散的另一側,果然看見了。

她這麼笑。

「既然這樣……」

應該有努力的義務。

但是一百個籠褲撫子沒反應,看來斧乃木猜得沒錯,神撫子無法對她們下達細部指令。

是沒錯啦,對於漫畫愛好者來說,窩在漫畫賣場是一種夢想。

所以,不只是協助,不只是被我使喚,逆撫子甚至也陪同進行我想到的這種作戰。

「唔~~並不是沒有啦。」

所以對於神撫子來說,光是讓我們像這樣用掉「例外較多之規則」,就值得她窩在這間書店,不枉費她製作一百個籠褲撫子吧。她或許認爲我完全中了她的計。

與其說她認同我這個作畫者兼使用者,應該說她似乎對神撫子抱持怒火。不對,抱持怒火的是我,逆撫子是將同樣的怒火直接體現到憨直的程度。

而且若是如此,我的鬥志已經按照她的計劃重挫,即使如此,即使她讓我看見這種天方夜譚般的光景,我想教訓神撫子幾句的這份想法也完全沒消除。就算斧乃木建議我們死心離開,我也會獨自留在這裏吧。

就像是穿破紙門……不,穿破影印紙般簡單嗎?

她是式神,也是神。

「阿良良木月火害我藏不住延續至今的不順,加上我身上到處都剛接好,右手又是泥土,所以與其由我想方法,我更希望這時候由妳負責擬定戰略。」

目標當然已經鎖定。

露出神聖的笑容。

那麼,就以漫畫家預備軍的立場思考吧。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逆撫子的髮型,記得是被月火一刀剪短,對於當事人來說完全不樂見的髮型對吧?」

我已經和畫出神撫子那時候的我不一樣了,得展現這一點纔行。

毫不保留。

這是爲了剛纔保護我而盡責壯烈犧牲的媚撫子,也是爲了剛纔被當成誘餌卻沒盡責就悽慘犧牲的乖撫子。

因此,我希望斧乃木打掉的目標,與其說是動作緩慢的籠褲撫子們,應該說是這些書架。

她傾向於選擇這個戰略,果然因爲她的母體是我這個家裏蹲,我應該抱着自省的念頭這麼認定嗎……看來對方沒有主動攻擊的意願。

今撫子,還有逆撫子。

「……知道了。我想想看。」

「如果達到那傢伙的程度,妳還是什麼都別做吧。」

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自助努力。

我好像聽到不能當成沒聽到的失言,但是不提這個,斧乃木突然朝着二樓內部使用必殺絕招。

基於這層意義,真正發揮牆壁功能的,不是無論如何都引人注目的籠褲撫子們,反倒是排列在這層樓的厚重書架,以及塞滿書架的書本吧。

這麼一來,剛開始發現籠褲撫子的時候,她刻意沒當場使用「例外較多之規則」,而是要我放長線釣大魚,我猜也是因爲她希望後來由我親自做個了斷。

雖然不是慣用手,但她讓左手食指膨脹,像是火箭炮一樣射向依然罩着神祕面紗沒現身的神撫子。

回想起自己不久之前也是「那個樣子」,我就在想。今天早上,她第一次顯現的時候,是在一陣混亂當中被她跑掉,所以這是第一次像這樣好好正面看她。

「既然這樣,我乾脆幫她修得更短吧。修到和我差不多的程度。」

剛纔放回口袋,夾入逆撫子的那張紙,我再度拿出來。此外也拿出另一張空白的紙片。這是爲了抓住神撫子與乖撫子而預先準備的。

026

「對方也肯定不是老神在在。已經沒有隱藏誘餌或陷阱的餘力。一百個千石撫子不是原本的制服外型,而是那種不堪入目的模樣,也只是在妳闖進來的時候削減妳鬥志的苦肉計吧。所以,要是在此時此地進攻,神撫子也沒有更多的計策可行了。」

如果神撫子量產的是一百人(一百張)神撫子,我們終究應付不來吧。只能向臥煙小姐求助吧。

「……嗯?」

將來要成爲大紅大紫的漫畫家,幫這間書店加蓋到三樓。我一邊這麼發誓,一邊擬定這個作戰。將書架連同籠褲撫子們打飛,打通直達神撫子的最短距離。

也是因此架設「撫子牆」吧。

神撫子詭異地笑到幾乎要引發完形崩壞,看來完全無法溝通,不過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能不面對。即使是神明,也有該做與不該做的事情。

是NPC。

兩名千石撫子和這樣的神對峙。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撲殺妳喔♪」

如果是以往的我,在這個場面絕對會拒絕。

「嗯?是啊,妳爲各個千石撫子畫出差別的那時候就說過。」

但是神撫子做不到。因爲一個神撫子不可能控制得了一百個神撫子。所以這些撫子始終是當成障眼法,當成誘餌的籠褲撫子。

要想出無視於現實,像是戰鬥漫畫的戰略。

和對付逆撫子那時候一樣,消除現實與妄想的區別吧。這次是主動消除。

她這麼笑。

「封印神撫子之後,一百具籠褲撫子還會繼續動嗎?還是說只要打倒首領,也可以一起封印她的手下?」

聽到我這麼問,斧乃木答得支支吾吾。不,語氣本身一如往常平淡,不過看她這時候纔在想方法,我就如實感覺她不是很積極。

「……不過,再怎麼說,也不能毫無計策魯莽強攻吧。斧乃木小妹,我們這邊有什麼計策嗎?」

斧乃木一副「這又怎麼了?」的模樣,我向她說明一個異想天開的點子。

「呼呼呼。」

頭上頂着十萬條白蛇的神撫子。

應該說,神撫子應該正在進行圍城作戰。

窺見了。

雖然「例外較多之規則」打飛大量書架、大量漫畫與大量籠褲撫子導致威力大打折扣,但是身穿純白連身裙打赤腳的她(是的,神撫子就是要赤腳,我是這麼畫的)即使直接被這招打中,依然像是毫髮無傷般露出陶醉、純真又無瑕的笑容。

「呼呼呼呼。」

「呼呼呼呼呼。」

「太極端了啦……不要斬草除根好嗎?唔~~那麼……」

神明如是說。

「…………」

身爲蛇神的千石撫子。

不過,這是我想自己實現的夢。

……說到難以直視的程度,神撫子更勝於籠褲撫子。她就是這麼神聖。或者說,即使沒有斧乃木的右手當印記,只要選對方法,應該還是可以找出躲在一百個籠褲撫子裏的她。

一開始就打出王牌,完全違背原則的這種構想充滿外行人的味道,不過斧乃木爲我謹慎執行了這個戰略。

「我當然還是會給意見喔。爲了儘量提高實現性與成功率,我會以專家的角度幫妳微調。講到什麼就儘管說出來聽聽吧。」

「……妳的『例外較多之規則』,我可以當成戰力吧?」

「應該吧。剛纔發出那麼響亮的聲音。」

不只如此,逆撫子的憤怒說不定比我激烈得多。明明同爲對等的式神,神撫子卻那樣對待乖撫子與媚撫子,她好像難以原諒這種行爲。

更是爲了我的將來。

神撫子。

這也始終僅止於推測……不過,我們這邊也沒有重新來過的餘力。

不過,今天的我,現在的我是這麼回應的。

式神的逆撫子。

原來如此。

「雖然要試過才知道,不過應該是後者。所以極端來說,只要殺掉妳,所有撫子都會消滅。」

027

要是這招能定江山當然最好,但是沒這麼簡單吧。即使沒察覺背上的右手,對方肯定也已經掌握到,先前在北白蛇神社肢解的斧乃木沒有歸西。因此,神撫子不可能沒提防「例外較多之規則」這張王牌。

不知道爲什麼,不只是現在,斧乃木總是想讓我負責對付式神。

「我會努力。但可能比不上以前火炎姐妹的參謀月火就是了。」

「由……由我?不,可是……我也在剛纔嚴重失誤……」

放誘餌,設陷阱,就這麼沒露面發動攻擊。若要評定這種做法像是蛇,或許有點過於自嘲。

畢竟說來離奇,舞臺是漫畫賣場。

即使不願意也會進入視野的一百具籠褲撫子,斧乃木之所以能夠忽略,應該是切離情感的人偶怪異特有的優勢吧。而且,無論想逃還是想躲,由於她的右手抓着目標的背,能借此確定所在位置的方向,所以斧乃木可以朝該處使出「例外較多之規則」。

「『例外較多之規則』──我以招牌表情這麼說。啊,糟糕,我說了。」

神撫子稍微蹙眉。大概以爲自己眼花吧。

是的,面對她的兩名千石撫子確實是今撫子與逆撫子,但雙方的外表都是今撫子。

頭髮剪超短,穿着月火的衣服。

和衣服不搭的涼鞋。

角色設計完全重疊,絲毫無法區別。如同那一百名籠褲撫子(現在人數大幅減少,大概剩下四十人左右吧),像是照鏡子般一模一樣。

不用說,原本瀏海剪齊,身穿浴衣加木屐的逆撫子,我請她模仿我的外型。靈感當然來自媚撫子所說「下次要讓我穿這種衣服」這句話。

我提前讓逆撫子穿上了。

複製給她了。

讓別人無法分辨這兩個千石撫子。

我以這種方式「重畫」了。

「…………???」

神撫子明顯露出疑惑表情。

這正是貓狗照鏡子時的反應。不,在這個時候,正因爲是這個時候,所以應該說蛇照鏡子的反應?

這是我自己的事,所以不能過於斷言,不過我成爲神撫子那時候,原本就稱不上優秀的思考能力與判斷能力下降到極限。

如同回到幼兒時期。

大概是獲得自己匹配不上的強大神力,必須付出此等代價吧。所以,她在兩名千石撫子面前發生認知不協調症狀是理所當然。

回想起來,神撫子又是使用誘餌,又是量產籠褲撫子,這種不把同伴當同伴的戰法,與其說是卑鄙或奸詐,更像是原始型幼稚的象徵。但也沒因爲這樣就可以原諒。

總而言之,雖然出乎預料,但是沒道理不趁着對方混亂時進攻。不知道誰是逆撫子,兩人成對的今撫子,同時快步向前跑。

全力跑向神撫子。

即使外型相同,解除限制器的逆撫子,如果是短跑應該也可能跑出匹敵神原小姐的速度,但是這麼一來,就會被發現跑得快的不是今撫子,所以我請她調整速度。

就這樣,神撫子留下斧乃木的右手,從三次元消滅。約四十名倖免於難的籠褲撫子們,也同時變回普通的輕飄飄紙張。

這或許也是一種安慰。只不過,不只是泥制的右手腕脫落,全身接合的部位好像也在摔到轉角處的時候歪掉,必須再度修復。我不確定這樣的斧乃木是否有餘力安慰我。

「不,我要處理這邊的善後工作。因爲我是專家。散亂到這種程度,竭盡暴虐之能事到這種程度,可不能毫不收拾就逃走。啊啊,妳不用幫忙喔。既然神撫子的事件已經做個了斷,即使聯絡臥煙小姐或姐姐應該也沒問題了。接下來現實的勞動工作,是隻屬於專家的領域。坦白說,妳派不上用場了。」

司令塔神撫子像這樣陷入混亂,所以倖存的籠褲撫子們也幾乎愣在原地。即使不是如此,身爲量產型所以處理能力緩慢,無法接受細部命令的籠褲撫子們,看到今撫子雙人組沿着「例外較多之規則」開通的直線道路奔跑,應該也不會想到擋住路線阻止兩人前進吧。

戲法的謎底揭曉。

「畫下來……」

「嗯,有。」

總覺得事到如今,我的待遇就像是某個世界的地濃鑿小姐,不過月火願意再度和這樣的我打交道,至今也繼續關心我,我打從心底尊敬她。

千石撫子。

「我不會叫妳接受喔。我這傢伙這麼隨便,要是妳輕易接受我講的話,我也很頭大。總之,如果想供養那些替身式神,妳把這些經驗、這份心情畫下來好好留存就行吧?」

有如朋友。

我的天啊,明明光是聽聞就很難受,最後卻在相隔一年的現在,親自展露這種見不得人的模樣。

完全不行。

和逆撫子瞄準我肚子那時候不同,神撫子射出的兩把槍,貫穿無法藏白紙的臉部,就像是要確實一次解決。

它說完。揮出左右兩根毒牙。

嘴裏講得像是嚴厲趕人,但斧乃木很明顯是要以專家身分扛起所有責任。

「正因如此,妳就去派得上用場的地方吧,撫公。」

握着毒牙。將斧乃木大卸八塊的牙。

是的。

請她成爲分毫不差的今撫子。

成爲畫作,成爲作品,成爲回憶,留存下來。

是腦袋放空的我。

以繪畫天分來說,逆撫子到頭來同樣是我,所以肯定也能製作式神。即使要像神撫子同時使喚一百具是強人所難,但若只是一具今撫子,她肯定也能操作。

也就是式神的式神。

斧乃木停頓片刻之後這麼說。

神撫子毫不猶豫,沒有激動,甚至也沒有敵意,像是幼兒踩扁螞蟻,像是女國中生切碎蛇……

燈籠褲與體育館用鞋,我是畫出來將其立體化。要將燈籠褲畫得出神入化,是需要不少幹勁的工作,這部分我效法神原小姐,連布料縫線都畫得很精細。

我從神撫子背後回收的斧乃木右手腕,總之先用力按在傷口使其癒合。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斧乃木這麼說。對我這麼說。

028

這些可貴的忠告,我並沒有當成耳邊風。

哪一邊是真的?哪一邊是對的?她將面臨究極的二選一。

自暴自棄地扔出去。

打扮成今撫子的逆撫子,以及身爲逆撫子式神的今撫子(式神版),我決定讓她們並肩跑向神撫子。

我唯一能做的事。我唯一做得到的補償。

這兩個幌子,同時也是兩個誘餌。到頭來,那個我也是這個我所造就的。

連急救都稱不上的修復工作剛好結束,斧乃木讓久違重返的右手開開合合,同時依序看向書店的二樓與一樓。

總歸來說,既然神撫子將一百名籠褲撫子當成式神配置在整層樓,建造一面「撫子牆」,那麼這邊也混入這一百人之中吧。這就是我的想法。不,最初想到的點子真的單純只有這樣,其他都是後續補上的。

應付跑過來的兩名千石撫子。

我這麼說。

所以,我讓她們跑步。

我想各位大致猜得到,就算這麼說也不能完全沒解說,所以我簡短說明。

我剛開始擬定計劃的時候,就考慮到犧牲她們的可能性,所以這麼看來,我和神撫子真的是同類。

爲此必須打造一條筆直跑道,這工作我交給斧乃木的「例外較多之規則」。再說一次,如果「例外較多之規則」能打倒神撫子,就是最好的結果。

依照我的計劃,我肯定能在逆撫子與今撫子(式神版)被擊退之前,就成功抓到神撫子。她像那樣射出毒牙槍,是我預料之外的攻擊。

感覺我治療人偶怪異的手法已經完全熟練,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再也沒有這種機會。光是斧乃木落得這種狀況,我的計劃多麼脆弱又漏洞百出,真的是一目瞭然。

光是受到這孩子此等照顧,我就覺得能夠和月火重逢真是太好了。不,雖然講得好像很感人,但是對於衣服被擅自借走的月火來說,這種說法很過分。

一點都沒錯。這是唯一的方法。

從神撫子採取圍城作戰就知道,她肯定相當提防我偷偷接近。我是神明的那段時期並未有效活用,不過蛇有一種類似熱顯像儀的知覺器官「頰窩」,所以我如果要藏匿行蹤,必須找人在這段期間吸引神撫子的注意力。

在這個場合,吸引注意力的人選就是逆撫子吧。不過即使重畫服裝與髮型,讓逆撫子喬裝成我,要是這樣的她毫無計劃就衝進二樓也太可疑了。

神撫子維持心不在焉的表情,像是當成最精明的解答般輕聲這麼說。

要說作戰成功實在太牽強。不,並不是說爲了封印神撫子,非得用那種服裝包裹身體。何況幾乎沒包到。

只不過,實際看見神撫子啓動一百名籠褲撫子,我就想到「這個方法」或許可行。換句話說,雖然我能使喚的式神只限於逆撫子一具,但是既然這樣,就讓這個逆撫子也使喚一具式神吧。

繼媚撫子之後,我再度犧牲式神。

比方說,「跑步」怎麼樣?

「咦……那麼斧乃木小妹,妳也一起吧。」

「自己畫的角色很可愛,所以不希望這個角色喫任何苦……這種傢伙當不成漫畫家吧?任憑角色擅自行動也無妨,不過有時候也需要給予相應的考驗或適合的末路。不提這個,撫公……」

不提這個,先試着下達單純的指令。

留存……嗎?

所以,接下來,在武士們留下的夢痕中,只剩下打扮成和一百名籠褲撫子相同外型混入其中的千石撫子。

所以,我變更逆撫子的設計之後再度啓動,並且畫出燈籠褲與體育館用鞋將其立體化,接着又「設計」一個今撫子將其立體化。

不枉費我拚命思考到腦袋幾乎要爆炸,這個點子乍看之下進行兩三層安全措施,像是勝算很高的點子,而且老實說,雖然並不是沒像這樣自負過,不過從結果來看,事情沒想像得那麼順利。

當然,體育館用鞋也沒有偷工減料。

要混入媚撫子以同班同學建立的「人牆」,雖然不到不可能的程度,對於缺乏社交性的我來說也非常困難,不過如果是「撫子牆」,對於千石撫子我來說,應該不是那麼難以融入的圑體吧。

「簡直是前刃下心使用的物質創造能力。」

幾乎等於沒穿了,還要搶走剩下的衣物,這也太壞了。

神撫子左手邊假扮成今撫子的逆撫子,化爲紙雪花飛散。

像是表達「只要天真可愛,有什麼不可以」隨意射出的尖銳蛇牙,果然輕易貫穿兩名千石撫子。

同時啓動兩具式神。

我從來沒聽過這麼令我開心的話語,但這同時也是令我非常悲傷的話語。

「但我認爲妳和神撫子有明確的差異……如果認爲妳們是同樣的千石撫子,與其說這個判斷是錯的,應該說這個判斷很奇怪吧。」

所以,兩名千石撫子同樣拿着封印神撫子用的紙片。當然,封印式神始終要由作畫的我來進行。即使逆撫子漂亮地以那張白紙夾住神撫子,也沒有任何效果與意義。不過,封印是神撫子的致命傷,所以她一定要對這個幌子起反應。

而且還兩具。

在階梯轉角處,斧乃木維持伸直雙腿的坐姿聽完報告,給我這樣的評價。

神撫子將注意力集中在前方時,我終於來到她的正後方,將她夾入白紙。

有我能做的事,真是太好了。

只不過,說來當然,不需要找斧乃木判斷,我也知道作戰光是這樣還不夠。混入籠褲撫子羣的方案本身,我自己也認爲不差,但是爲了實行這個作戰,應該需要進行另一個假作戰來掩飾。

但是我當然繞了樓層一大圈,依照情況還要蹲下,比神撫子更像蛇一樣匍匐前進,行動有點偷偷摸摸的。

有如思考到乏味所以放棄,有如混亂到厭煩所以替換,她輕聲說完的時候,雙手已經握着巨大的蛇牙。

「『從怕生衍生的驅人結界』,如今真的從這棟建築物解除了。妳最好離開這裏。」

「……算了,好麻煩。通殺吧。」

代替無法負起責任的我──有如式神。

如果我對於神撫子的私憤與義憤能讓我體內沉眠的力量覺醒是最好的,但是很可惜沒有這種打動人心的進展,所以我拚命爲這種做法進行合理的解釋。

降伏。

斧乃木說出這句評語,總之,既然不是式神本身的雕刻刀也能封印在紙裏,反過來或許也可行。我的思考流程就是這麼簡單。以最壞的狀況來說,必須想辦法抓到一個籠褲撫子,搶她的衣服來穿,幸好不必這麼做。

始終以左右對稱的方式行動。

妳有一個非去不可的場所吧?

「一隻,兩隻。」

「冒最大風險的是妳。肯定沒錯。無論是我、逆撫子還是今撫子的式神版,明明都是製造出來的式神,有血有肉的妳卻扛下最危險的工作……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我誇獎妳幾句了。妳從待在安全圈的神撫子搖身一變。再也不是那時候的妳了。」

它的銳利,它的兇厄,它的惡毒,雕刻刀恐怕沒得比。

換句話說,只剩下我一個人佇立在原地。

這不是謊言喔。

再也不是那時候的妳了。

一百名籠褲撫子是以乖撫子爲底,所以都是垂下瀏海的髮型,但我判斷就算頂着短髮混進去也不成問題。打扮成這種震撼的模樣,髮型會變得無關緊要,這是我和育姐姐交談時的親身體驗。

或許問題不在數量,在於式神製作式神一定會變成這樣。這方面斧乃木也不知道答案,今後會持續研究。斧乃木自己也是式神,所以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沒錯。簡單來說,兩個都是假的。」

受不了,這世界真的沒有神也沒有佛。

神撫子右手邊真的是今撫子的今撫子,也同樣化爲紙雪花飛散。

「???…………」

只要打扮成相同的模樣,就可以在神撫子沒察覺的狀況下接近過去,無論是從背後還是哪裏,可以幾乎冷不防將她夾進紙片。

話是這麼說,實際試過就發現沒那麼順利,逆撫子畫的今撫子,就像是量產型的籠褲撫子,是隻能接收單純命令,近似的式神。

斧乃木曾經百般叮嚀不能這麼做,絕對不準這麼做。進一步來說,她也提醒我一定要讓式神和本人有所區別,之前就有式神取代本尊的案例。

聽完,我點頭回應。

是的。事件其實還沒結束。

029

我換回月火的衣服,才走出書店,一輛車就停在我面前。一百人聯手設下的「從怕生衍生的驅人結界」這麼早就失效?

我如此心想,但我錯了。從駕駛座下車的人,是身穿立領學生服的扇先生。

「嗨,千石小妹,要上車嗎?」

「…………」

高二學生穿着立領學生服開車!

這個人是玩真的嗎?

光是今天就犯下大大小小各種違法行爲的我這麼說也不太對,不過這個人爲什麼做這種事?

「因爲妳想想,妳借走我的腳踏車啊。我不是說過會另外準備代步工具嗎?不過,這輛車也是借來的。」

「講得好像是我害的……」

不,是我害的。

回想起來,我也爲扇先生添了麻煩。

……添了麻煩嗎?

這個人只是主動參與這個事件吧?

那麼,在這個人的面前,怕生或驅人當然都沒意義。

「不過,算了。都到了這個節骨眼,請讓我上車吧。我在趕路。」

「哈哈!這樣就對了。不然要不要妳來開車?反正是借來的,撞到東西也沒關係喔。」

好誇張的想法。

不過,明明向扇先生借,卻完全忘記還扔在別人家的我,同樣沒道理講這種話。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過,這不是覺得這種事不可能發生的笑,是調侃我終於察覺這種事的笑。

「是啊。不過很抱歉,我不認爲這是值得稱讚的事。」

「扇先生……扇先生,您知道什麼嗎?」

說穿了沒什麼。最寵我的人,最疼我的人,正是我自己。

「假設這個瞎猜的推理正中紅心,假設乖撫子除了『從怕生衍生的驅人結界』的技能,還擁有『從自我意識衍生的被害者意識』這個技能,這又如何呢?千石小妹,妳剛纔說『完全不知道神撫子做了什麼』,不過乖撫子把神撫子當成傀儡操縱的理由是什麼?乖撫子把包括妳在內的千石撫子們耍得團團轉……」

「說到妳去年想做的事,沒做的事,就是殺掉情敵戰場原學姐吧?好啦,趕快跑過去,抱緊想要對那棟公寓點火的乖撫子吧!」

哎呀,他開車意外地平穩,沒什麼開快車的印象,不過抵達的時間比我預料的早得多。

入口寫着「民倉莊」。

看起來像是對答案的過程快樂得不得了。

「哈哈!這不是很好嗎?之前以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物語的前輩們,我知道很多位喔。神原學姐也在這段過程之中。好啦,我們到了。」

不過,我沒阻止當時喜歡我或是和我做朋友的人,做出這種壞透的事情。

被誰?

「……是您的叔叔。」

既然斧乃木說我「已經不是那時候的妳」,那我就不能把這種誤會,這種斷定,這種誤解置之不理。

他滿不在乎這麼說,不過我也同意。

詫異的我搖下車窗,觀看車外的風景。隔着人行道的另一側,是一棟像是古民宅的木造公寓,屋齡大概超過五十年吧。

他說得沒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憤怒的心情本身和我共通。

「那個,我要去……」

「究竟是想做什麼?果然是要取代妳這個本尊嗎?」

或者說,如果換衣服不是媚撫子要求的,而是乖撫子提出的,這又如何呢?

當時,我認爲她不爽的對象肯定是我。但是,如果不是這樣,如果她不爽的對象,是那時候當誘餌的籠褲撫子──乖撫子的話,這又如何呢?

媚撫子剛纔支撐倒下的書架時,我問「爲什麼要救我」,她是這麼回答的。

我想想,「民倉莊」是……

斷定至今,誤解至今。

如果遇到臨檢,我要扔下這個人全力逃走……我一邊心想,一邊回答。

「可是,假設真的是這樣,記得乖撫子不是已經被書架壓扁了?只是推測的話要多少有多少,但是既然當事人都不在了,真相只在黑暗之中喔。不,以這個場合來說是在紙張之中?」

被喜歡。被憎恨。被討厭。被詛咒。

「被書架壓扁的籠褲撫子,不一定是真正的乖撫子。因爲我只看見那孩子的背影。不,就算看正面也看不出來。如果那個籠褲撫子,也是神撫子量產的式神之一,那麼……」

依照逆撫子的個性,我一直以爲她硬是從懦弱的乖撫子那裏搶走雕刻刀,不過聽她講得像是欠一份人情,這不就像是我向扇先生借BMX那時候一樣,成立在雙方的同意之上嗎?

上午,聽到神原小姐的目擊證詞之後,我們就分頭沿着證詞去找,不過從後來的進展來看,很難想像扇先生找到任何一個籠褲撫子……

「忍野咩咩先生以前……說我是『被害者』。」

講起話來也是語無倫次。

「爭取時間?」

想一直當個被害者。

只重視自己想做的事。

「說得真是耐人尋味,而且也有哲學的味道。不過,這和現在有什麼關係?都是以前的事情吧?」

就算只是做個樣子,也希望你別做這種行爲。

以害爲被子裹身。沒想過負起任何責任。

她的智商下降很多,說不定比我當神明那時候還缺乏知性得多。

一直扮演被害者的角色,讓周圍的所有人成爲加害者。

另一方面,這也意味着她對於憎恨或詛咒過於遲鈍,無法理解自己被別人討厭,所以這也是她一直無法擺脫「被害者意識」的理由,卻也因此把任何摩擦都怪到對方頭上,從來不反省。

完全不知道她想做什麼。

「四具式神之中,乖撫子最軟弱……不過,正因爲她軟弱,所以毫不猶豫就敢利用強大的她們。」

扇先生如此總結。真的像是把紙張揉成一團般總結。

扇先生說完讓福斯減速,停在路肩。

「以結果來說,想要取代我的只有神撫子。連這也是乖撫子誘導的……乖撫子想做的事情是爭取時間。」

不過,

在書店二樓,要和神撫子做個了斷,我在階梯轉角處讓不可或缺的助力逆撫子顯現時,逆撫子以照例的粗魯語氣這麼說。

扇先生說完,猛踩福斯的油門起步。

被她相信是誘餌的某人。

進一步來說,逆撫子借來的,或許不只是雕刻刀?在那個房間埋伏的點子,或許也同樣是借來的?

就像我曾經把人生交給別人。乖撫子把戰鬥,甚至把逃跑都交給另外三人。

一貫將乖撫子當成誘餌利用的她,感覺是整個事件的幕後黑手,不過那個幼稚的神明會那麼聰明嗎?

「不過,扇先生,既然您說知道我要去哪裏,那您其實已經知道了吧?知道乖撫子想做的事──至今也想做的事。」

其他式神們的企圖是否成功,我是否被取代,對於乖撫子來說都不重要。城鎮是否陷入恐慌也不重要。

第一個被抓到,使得媚撫子察覺真正成爲誘餌的是自己,正因如此,媚撫子纔會協助我,當成自己竭盡所能的抵抗。那麼神撫子呢?

像是魔性般耍得團團轉。

我沒這麼說。

「好啊,就幫妳吧。乖撫子主動借雕刻刀給老孃,神撫子卻把她當成遊街示衆那樣利用,老孃不會原諒那傢伙。啊啊?」

該不會是因爲,那個神沒有想做的事,只是就這麼受人指使,受人慫恿,纔會被拱出來吧?

「製作出來的四具式神之中,這種『被害者』時代的千石撫子,也就是乖撫子,我隱約瞧不起她。反過來說,就是過度保護她。比起積極的媚撫子、情緒化的逆撫子、神祕的神撫子,我認爲乖撫子是普通的千石撫子。」

扇先生輕快打着方向盤這麼問。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斬釘截鐵認爲,她是被另外三個千石撫子恣意利用。

被逆撫子搶走雕刻刀。

「啊啊,對喔,我都忘了。所以呢?」

「嗯?忍野咩咩先生是誰?」

不過,某段話令我覺得怪怪的。

扇先生愉快地複誦。

「妳想說乖撫子纔是幕後黑手嗎?妳想說她纔是大魔王嗎?哈哈!真是意外的兇手。」

「放心,我知道。和妳分開之後,我到處尋找只穿一條燈籠褲的女國中生,可不只是做個樣子。」

受到嬌生慣養是理所當然至極,不把依賴別人當成一回事……其中沒有惡意與策略,所以大家理所當然自發性地寵她。

扇先生打趣般說完笑了。

「不過,我敢說那時候不想被人喜歡嗎?敢說那時候沒做被人憎恨的事嗎?敢說那時候沒做被人討厭的事嗎?敢說那時候沒做被人詛咒的事嗎?」

「是的。爭取時間做她『真正想做的事』。在媚撫子引人注目的時候,在逆撫子埋伏的時候,在神撫子圍城的時候,那孩子想做一件只有那孩子想做,只有她自己想做的事。」

覺得可憐──覺得想要疼愛。

我認定這一切都是因爲她是「被害者」。如果可以這麼說,我甚至認爲她被另外三人當成食物,覺得她很可憐。

知道的是我。

……就某方面來說,這個千石撫子比任何其他的千石撫子都像是千石撫子。

「我一無所知喔。知道的是妳,千石小妹。」

「是的,這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所以我要去阻止。否則這部物語不會結束。」

「天曉得。大概是因爲不爽吧?」

「哈哈!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這是怎樣?妳的意思是說,從對方的立場來看,原因在妳身上嗎?被霸凌的一方也有錯?」

被媚撫子逼着換衣服。

我終究婉拒駕駛,坐進副駕駛座。

……「民倉莊?」

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卻一直假裝不知道。不過到最後,這和我去年做的事情沒有兩樣。

然而,並非如此。

但是,我一直誤會了。

若要評定好壞,我也沒什麼值得稱讚的,但我認爲對方做的事情壞透了。至今也難以原諒。

是抄了捷徑嗎?

「那麼?」

被神撫子當成誘餌使用。

今天是上學日。穿制服的女生,光是在街上閒晃就很顯眼。實際上,首先被發現的就是穿制服的媚撫子,她把自己趕進名爲國中的死衚衕。

全都是被動語態,沒有主動做任何事。原來如此,確實是被害者。

明明好好說清楚或許就可以阻止,卻認爲失敗的時候自己可能傷得更重,我因爲疼愛自己,所以沒這麼做。

「嗯。實際上,我認爲一點都沒錯。不過,那時候的我,也確實以『被害者』的身分讓自己舒服度日。」

其實這個人跑去哪裏做什麼了?

「都是現在的事情。」

這又如何呢?

主動借雕刻刀?

「…………」

我給他一個微笑。

竭盡所能,用盡全力給他一個微笑。

「完全不對啦,啊啊!不是這裏啦!這是哪裏啊?對公寓點火?哪個傢伙會做出這種事?你這小子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腦子這麼不靈光,憑什麼得意洋洋瀟灑登場?給我下車,老孃要撞你,不想被撞就立刻開車直奔直江津高中!直江津高中的正門前!」

030

直江津高中的正門前。

即將來到放學時間的這個場所,一名十四歲的少女獨自佇立。帽檐壓低,看着下方,身穿吊帶褲的少女。

腰部繫着腰包。

鞋子是適合爬山的登山鞋。

少女好像在等某人走出學校,又是觀察校內,又是看向設置在校舍外牆的大時鐘,一副靜不下心的樣子。雖然靜不下心,但她光是這樣就好像很快樂。在這裏等待某人,在這裏想念某人,好像讓她幸福得不得了。

……愚蠢。

不必由扇先生代爲開口,她這樣很愚蠢。

我走向她。

「沒用的,乖撫子。」

我說。

不知道究竟多麼專注於等待,就像是直到我搭話都沒發現我接近,她──乖撫子「啊嗚!」高聲一叫。

然後慌張轉身。

「啊,啊,啊啊……」

藏不住內心的動搖。

不用看也知道,她長長瀏海後方的雙眼遊移不定。我實在不覺得她是將三名千石撫子(包括我的話就是四名千石撫子)玩弄在股掌之間的魔性千石撫子。

雖然不覺得,不過既然她在這裏這麼做,就證明我瞎猜的推理命中紅心。

「所以我來給妳一個教訓。我大駕光臨喔。啊,掛在衣架的那套衣服送妳。請收下吧~~紀念家裏蹲撫子外出的禮物。就命名爲『撫子款』吧~~」

「任何人都沒辦法永遠國二,沒辦法永遠十四歲。妳在這裏等待也沒用。在這裏等待也不行。」

就只是等待。一味地等待。

不試着開始,不試着結束。

不知道是在害怕我,還是在害怕未來。

而且毫不掩飾。

不成熟的半桶水。

「那個人,已經不在這裏了。」

媚撫子知道自己升了一個年級,但乖撫子至今依然身在去年六月之中。

月火一進我房間就迅速脫掉外衣,一副休閒的模樣。

「這樣非常非常不行。妳再怎麼等,也沒人能夠幸福。妳再怎麼想念,也只會傷害大家。這還是最好的狀況。即使變得更加亂七八糟,也一點都不奇怪。所以,妳不能待在這裏──我不能待在這裏。這種程度的事,妳也是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吧?因爲我很清楚。」

「…………」

我見到小忍了~~!

像是封鎖退路般,告訴她這件事。

正在發育,正在成長,正在迷失。

不過,我其實可以更早來這裏,可以更早來找她。在籠褲撫子與校泳撫子出現的時間點,或是想起昔日全力逃離羽川小姐那段往事的時間點,我肯定也能察覺這件事。

會幫妳整理成怦然心動的物語。

說完,我像是育姐姐在公園對我做的那樣,撫摸乖撫子的頭。我這麼做才發現,和去年比起來,我不知不覺長高了。

他對我這麼做過。

妳的煎熬,妳的痛苦,妳可愛的失戀,我都會幫妳畫成有趣的漫畫。

幾乎沒幫我說到情。

「改天一起去買搭配的鞋子吧。我就是要來給妳一個木屐。」

「明明這麼喜歡。明明光是等待都好快樂。明明光是想念就好幸福。明明別無所求。可是已經不喜歡了嗎?已經想不起來了嗎?膩了?忘了?不重要了?不在了?是這麼乏味的未來嗎?撫子成爲這種大人了嗎?」

我用力抱住乖撫子。

千石撫子,十五歲。

我不當加害者。也不是保護者。

這孩子雖然很照顧人,不過她從以前就只對我完全不留情。

她以爲我在罵她嗎?

終將成爲回憶,後來發生的事情。

「我和妳約定。」

但她微微發抖,以細如蚊鳴的聲音詢問。

因爲測海的關係,我當然看不見。

拒絕成長,拒絕變化,拒絕進步。

我可以矇騙她說戀愛不是一切,雖然妳說別無所求,但人生除了男歡女愛,還有許多美妙的事物。可以誆騙她說人生的目標不是讓自己幸福。也可以欺騙她說只要活下去遲早會發生好事。

「沒用的。」

「『大概是我的死黨撫子擅自闖空門做盡各種壞事,但她應該沒有惡意所以原諒她吧,我會好好給她一個教訓。』我已經幫妳這麼說了~~」

這個問題過於樸實,我措手不及。

「雖然不知道內情,但總之像是玄關那件事,還有拔掉的電話線,我已經幫妳說情了~~」

「聽我說。任何人都沒辦法永遠待在同樣的場所。國二學生做不到,高三學生做不到,神明做不到,吸血鬼也做不到。要是這麼做,會變成沒有任何人喔。就算妳永遠等下去,白馬王子也不會來迎接,玻璃舞鞋也不會送上門,就算妳假裝熟睡,也不會有人吻醒。所以,不要老是在這種地方等,回到大家那裏吧。因爲大家都在等妳。」

「撫子款……」

她對我這麼做過。

就算我這麼說,乖撫子這時候也毫無反應。不知道是果然聽不進去,還是多多少少感受到某些東西。

如果是月火就會這麼做。

像是臉貼臉般親密緊貼,任憑她的淚水沾溼自己,緊抱入懷。

「那麼……」

不過,我做不到。我不做。

但是,我沒這麼做。

「…………」

「是要來給我一個教訓吧?」

如果是貝木先生就會這麼做。

含淚的詢問。

這不是能夠開朗大聲報告的邂逅,不過月火在衣帽間發現我所藏那套運動服的時間,比我預料的早得多。她送運動服過來順便來玩的時候,我見到小忍了。

這是後續,也是往事。

再怎麼道謝都不夠。

妳在自己的房間,都不會這麼快就放鬆下來吧?她蠻橫無比的行爲令我想這麼說,不過也對,火憐畢業的現在,月火已經不只是這一區女國中生的代表,平常很照顧人的她,甚至足以被稱爲首領。

不成材的獨生女──不成材的一個女孩。

我知道她在抗拒我,明白她在無視我,但我保持耐心,毫不死心,繼續面對乖撫子。

我可以放話說她這樣很幼稚,只是愛上戀愛的感覺。可以教導說她只是怕生又不經世事,纔會崇拜身邊的人。也可以說明這和長大之後要和爸爸結婚沒什麼兩樣,重逢不是命中註定,只要住得近就是正常會發生的事。

爲了讓自己無垢,無瑕,無知,這孩子究竟忽視了多少東西?

不對,不是這樣。

無論是說教、建言還是忠告,她全都當成耳邊風,走到這一步。

現在距離這麼近,只要我二話不說拿出素描簿的紙片夾下去,就可以輕易封印乖撫子。

即使如此,我還是諄諄告誡這樣的她。雖然不應該由我來,但只能由我來。

不試着主動,也不試着推動。

媚撫子、逆撫子、神撫子,都在等妳自己採取行動。

「…………?」

因爲到頭來,這都不是我的話語。

因爲我記得自己曾經抱着這些衣服,一直在這個場所等待。對於千石撫子來說,這裏是不能遺漏的著名地點。

「乖撫子,我……」

所以說到我能做的,就是和逆撫子一樣情緒化,和神撫子一樣說出莫名其妙的事情,和媚撫子一樣做出約定。

或許她把站在面前的我當成「阻礙」,將我對焦在瀏海,下意識封鎖我這個人。她做得到這種事。

雖然距離長大成人還差得遠,不過這一天,我變得有點姐姐的樣子了。

她說完躺到牀上。

可以輕易降伏。

乖撫子歪過腦袋,做出無法理解的動作。

這就是我由衷的願望吧。

我告訴她。

因爲,我會永遠和妳在一起。

不過,聽聲音就知道她在哭泣。

千石撫子就是這種女孩。

所以,該道歉的是我。

同時也證明乖撫子多麼愚蠢──證明我多麼愚蠢。

031

只是爲了結束這個話題而道歉。

不試着自己採取行動。

如今我再怎麼努力,都沒辦法像這樣哭泣,正因如此,乖撫子有如代替徹底改變的我,爲我哭泣。

不,應該不是無法理解,是不想理解。

「……對不起。」

「是撫子的錯。對不起。」

「我和妳約定,我將會再度喜歡某人。我不會放棄喜歡別人。光是等待就好快樂,光是思念就好幸福的感覺,我不會忘記。我絕對不會讓妳的失戀失敗。我會追尋夢想,卻也會不受教訓,繼續戀愛。會想起別無所求的心情。我會愛上比那個人更溫柔,比那個人更帥氣,比那個人更出色,比那個人更逗趣,比那個人更善良,比那個人更忍不住喜歡,而且沒有戀童癖的人。我不會逃避努力,不會躲開人羣,一定會成爲妳想成爲的我,會永遠是不會讓妳失望的我。所以,不要再等了。走吧,邁向未來吧。」

既然在等人,乖撫子就不能使用「從怕生衍生的驅人結界」這個技能,在我隨時都能成爲加害者的這個狀況,她使用「從自我意識衍生的被害者意識」這個壓箱寶也沒有意義。

「那麼,已經……不喜歡了嗎?」

我曾經這樣不行。

乖撫子忽然道歉。毫無脈絡可循。

不行。

我再說一次。

當成自己的錯,把自己塑造成被害者,趕快結束這些麻煩事,如此而已。真是令人煩躁。

她任憑情感的驅使流淚哭泣。

乖撫子果然還是完全不回應我的話語。

「呼……呼……」

睡着了。也太隨興了。

對於好友的舉止,我會心一笑傻眼以對。

「哎,別以此等鄙視之眼神看她。」

此時,躺平的月火影子裏,忽然出現人類的右手。

不對,不是人類的右手。

也不是喪屍的右手。

是吸血鬼的右手。

講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前吸血鬼的右手。

金髮金眼的幼女。如同從月火的影子爬出來,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忍野忍登場了。

「糟糕!我鄙視好友的場面被目擊了!」

不是這樣。

爲什麼小忍會從月火的影子出現?

昔日號稱怪異之王受人畏懼的小忍,自從去年六月就被束縛在影子裏。雖然我知道這件事,但她應該不是被束縛在月火的影子吧?

「喀喀,這傢伙好歹亦是吾主之妹妹。吸血鬼是血液類之怪異,因此只要有血緣即可在影子之間來回。只不過,此爲牽強附會之強硬做法,導致影子之主容易疲勞。所以,別鄙視她啊。」

原來如此。難怪月火一進房就睡着。

不,就我來說,這並不是因爲她累,是月火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常見行動。

但是,不提這個。

小忍爲什麼不惜用這種強硬的做法,也要來我的房間?

明顯是一觸即發的氣氛。

爲了避免沉醉於這種非凡的能力而失控,我也展望未來打着相同的算盤,以儘早駕馭這個技能爲第一優先。不過,明明曾經那麼不共戴天,說穿了就是曾經相互廝殺,她對我卻展露這種大方的應對與高傲的態度,確實令我感覺到她是活了六百多年的吸血鬼。她的器量之大,年僅十五歲的我無法想像。

連無害認定的爭取,我都已經半放棄了。

說出口的話語確實無法收回,不過,以「以前不是這麼說過嗎」或「那時候的主張和現在相反吧」之類的說法責備,就像是一輩子禁止任何改變。把過去的自己當成不同人切割出去當然是錯的。不過,一直依賴過去的自己,也是輕易放任自己停滯不前吧。

戰場原小姐當時爲什麼打市內電話到阿良良木家?這也是殘留下來的疑點。

「拿去。此爲伴手禮,瀏海姑娘。不,應該說前瀏海姑娘?」

「話說關於『好多個哆啦A夢』,既然可以把寫完作業兩小時後之自己帶過來,不覺得亦可以把四小時後、六小時後與八小時後之哆啦A夢帶過來嗎?」

我猜想小忍會震怒而提高警覺。

「嗯。吾想和汝一起喫。不過啊,僅有五個。聽聞汝不是習得將圖畫立體化之技能嗎?那要不要試着把這些甜甜圈畫出來增加?」

我默默素描從紙袋取出的甜甜圈。

一下子被沒有深刻意義的話語深深傷害,一下子把他人隨口說的話語看得太重……溝通真的是一門學問。

小忍說的這番話才討人厭吧。

「不必在意。因爲這對臥煙小姐來說是投資。」

想到我因爲不夠成熟而造成這麼大的困擾,終究覺得過意不去。

我後來得知,當時的小忍在不久之前,原本以爲死掉的第一個眷屬復活,她面對這個「失敗作品」的時候喫盡苦頭。

明明是這樣,卻一躍獲得這種像是挖角的邀請……

雖然跟和解不太一樣,不過像這樣和小忍交談的日子也來臨了。如果還有機會見面,下次就好好促膝長談,討論漫畫的話題吧。

「……啊?」

小忍卻歪過腦袋。

無論是相互廝殺,相互協助還是相互原諒,既然活了這麼久,經驗的次數肯定數不清吧。

光是像這樣面對面,我的壽命就一直在減少。

「工……工作?」

不得不問去年給我那種評價的小忍。

是要我工作嗎?

我並沒有冷靜對應。我這種人,就只是一直驚慌失措吧?

我會慌張。我會爲難。她在說什麼?

到頭來,就是這個特殊技能,害得這次演變成天大的騷動,以最快的狀況,神撫子甚至可能再度即位,我沒做值得讚許的事。

她在那場騷動受的傷好像完全康復,髮型也復原。短髮也很適合她就是了。

「別誤會。臥煙小姐欣賞的不是你使喚式神的能力本身,是你面對問題的冷靜對應。比起不失敗的人,臥煙小姐更喜歡失敗時能夠補救成功的人。也就是說妳當過一次神可不是白當的。在反常又離譜、令人不敢領教的各種狀況中,妳都以勇氣對應。失控的四具式神,妳當天就全部回收成功,這種能力可以說比天賦異稟還要傑出許多。」

但她這麼訂正。

「討人厭……」

無論如何,平安就好。

難喫到吐。

慢着,妳笑得這麼大聲會擾鄰的……別人會以爲這家的家裏蹲女兒在大笑。

「妳至今還是認爲,我只是湊巧長得可愛而已嗎?」

我叫住她。

狂粉開始嘮叨了。

「嗯,撫公,其實我今天就是來講這件事。我今天帶來一個好消息。」

這麼看來,害我後來持續苦惱半年以上,認真思考,甚至心想將來要還以顏色的那句話,或許是小忍消沉時,像是亂髮脾氣般說出的無心之言。

「是那個吧?就像是『增殖藥水』對吧?」

是失蹤小狗回家之類的消息嗎?

「關於式神之使用方式,吾沒什麼能說的。因爲吾製作眷屬兩次,兩次都失敗了。」

小忍說完露出虎牙,取出裝着甜甜圈的紙袋。

她是在裝傻嗎?

是關於怪異的工作嗎?

我認爲自己曾經深深傷害小忍,不過對她來說,這種傷或許連擦傷都不到。在這個世界上,能傷害小忍的肯定只有一個人吧。

是沒錯啦,斧乃木中途就受傷,所以我這個外行人得站上前線……咦?

無論如何,去年到現在發生了各種事件,我再怎麼樣也還是應該和那位臥煙小姐好好見一次面吧?

我想起忍野咩咩先生經常掛在嘴邊的「是不是發生什麼好事啊?」這句話,這次真的默默目送小忍回到月火的影子裏。

「善後的時候,我回報妳這次的冒險經過,然後臥煙小姐對妳的特殊技能很感興趣。有一份工作務必找妳幫忙。」

「哈。」

是的。實際上,接下來繼續進行的是實驗。到哪些東西可以立體化,到哪些東西可以連功能都重現,重現率的差異是什麼。有實體對象比較好,還是隻靠傳聞的想像也可以,畫出只知道封面的雜誌會變得如何,畫出現實不存在的東西,例如畫時光機的話會變得如何,畫活的動物會變得如何,畫沒有生命的標本會變得如何……

「怎麼啦,誰講過這種話?原來真有人會講這種輕率之言啊。」

「下次如果有愚者講這種蠢話,就帶到吾這裏吧。吾拍胸脯保證。吾是活了六百年的怪異之王,被稱爲鐵血、熱血、冷血之吸血鬼,汝卻殺了這樣之吾數千次,而且主動走下神之寶座,下定決心捨棄極強之力量回復爲人類,至今亦像這樣活得很好。這樣之汝豈是湊巧長得可愛而已之傢伙?汝是可愛過頭,百倍討人厭之傢伙。」

結果,月火後來睡到傍晚,還喫完晚飯纔回去,不過斧乃木像是剛好和她錯過,照例從窗戶進入我的房間。

這該不會也是隨興說出口的吧?

不是輕率之言。

我聽不下去。閉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奇妙鏡』吧。」

「那……那個,小忍!」

小忍身體向後仰,高聲笑了。

「沒錯。她說依照成果,之後也想要定期找妳幫忙工作。臥煙小姐在妳身上看見的價值就是這麼高。」

畫小小的象會變得如何,畫大大的螞蟻會變得如何,畫英俊的男生會變得如何……

「…………」

「嗯。吾不知道這是否是好事,但汝這樣之像夥,即使投胎轉世一百次,依然是個討人厭之傢伙吧。」

並不是因爲無論如何都想問某些事,不只如此,我自己也覺得不需要刻意翻舊帳,也不知道她是否會好好回答這個問題。

會是什麼消息呢?

斧乃木說完,一屁股坐在牀上。

「等……等一下……」

「《哆啦A夢》是最高峯之漫畫,吾對此沒有異議,不過畫給兒童閱讀之漫畫,讀者卻拱上天要求具備智育要素或名作感,吾就覺得不太對了。」

我聽不下去。

還是說,她真的忘了?

對於平常就在對付各種怪異或奇異的各位來說,我這次引發的恐慌,或許只是茶壺裏的風暴。只是即使如此,我認爲收拾工作也絕對不簡單。

與其說是剛好錯過,不如說她是故意和月火錯過。第一個原因是不能讓月火知道斧乃木是會動的人偶,第二個原因單純是她討厭月火。

只不過,對於這樣全身冒冷汗的我,小忍只在一瞬間投以嗜虐的視線。

雖然這次怕得逃走,不過總有一天,或許也可以和戰場原小姐交談。畢竟託扇先生的福(這是挖苦),我已經知道她住的民倉莊位置……我不奢求她原諒,但我想知道戰場原小姐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人。

「咿耶~~勝利勝利~~」

「嗯。食物果然不行嗎?吾之物質創造能力亦然,幾乎做不出有機物。那麼再來要拿精密機械做實驗看看嗎?拿不知道內部構造之物,例如拿電視來畫,可以確實映出影像嗎?」

要是說出月火剛纔坐在那裏,她應該會立刻站起來吧,但是這不重要,我比較在意斧乃木帶來的「好消息」。

投資?我聽不懂。

我用盡全力,抱着必死的決心這麼問。

在書店和神撫子戰鬥時,我將燈籠褲等物品立體化之後,已經掌握到訣竅。如果只是立體化,我一個人也做得到。真要說的話,形狀頗爲複雜的甜甜圈比較難畫,不知道該怎麼表現柔軟的口感。

我啞口無言。

我覺得既然有五個,兩個人喫也喫得飽吧……應該說,小忍爲什麼想和我一起喫甜甜圈?事發突然令我不明就裏,但是這時候別違抗纔是上策吧?

手法俐落得令人着迷。

……這在某方面也很過分,就算這麼說,那句話重傷我的事實也沒變,但我不知爲何有種掃興的感覺,有種很乾脆地解除詛咒的心情。

但她不以爲意……做實驗看看?

就算這樣,我還是不得不問。

我快被書架壓扁的時候也想過,人死的時候,就是像這樣在想不到的時候死掉吧……我的心跳一下子加速到將近十倍。

即使聽她這麼說,我也完全沒有真實感。

我真不會討好別人。

順帶一提,因爲我和我對立而天翻地覆的那間書店,我隔天戰戰兢兢過去一看(這是犯人會回到犯罪現場的典型),店家若無其事正常營業。

爲了討好自詡是藤子不二雄老師鐵粉的小忍,我試着聊這個話題。

諸如此類。

小忍以愛理不理,像是一點都無所謂卻熱心的態度詳細教我。她內心當然也在打自己的算盤吧。

還以爲自己在作夢,不過這應該是斧乃木所說「專家的善後」吧。

「嗯?何事?」

即使屬於聽到的一方,會忘記的人還是會忘記。

立體化的甜甜圈,我分一半給小忍喫,結果喫起來的口感像是黏土。不是黏土,應該是紙黏土。

與其說是分析入微,不如說是鉅細靡遺包羅萬象的實驗,是近乎鑽牛角尖的實踐。剛開始我不明就裏,途中我以爲她是半打趣玩弄我的畫技,後來甚至懷疑她在試探我的畫技極限,爲將來再度敵對的時候做準備,不過到最後我察覺了,小忍表面上假裝成做實驗,其實是教導堪稱昔日宿敵的我,如何使用這個對於常人來說只會無法駕馭的特殊技能。

雖然不是因而分心,但我畫出來的甜甜圈即使成功從紙面立體化,味道卻非常失敗。

「伴……伴手禮?甜甜圈?」

小忍帶來的五個甜甜圈,結果都被她一個人喫光,月火則是在這段期間同樣呼呼大睡。就在她正要回到月火的影子時……

說得也是。

這就是「即使說的人忘記,聽的人也不會忘記」的構圖嗎?不,可是,或許不是這麼回事。

咦?

「難道說……斧乃木小妹,所以妳才讓我擬定作戰?」

不只是這部分。

發現徘徊的校泳撫子時,刻意沒當場使用「例外較多之規則」做個了斷,而是放長線釣大魚(結果卻導致斧乃木被神撫子肢解),也不是因爲要讓我負責,而是要讓我立功?

斧乃木是專家,其實有更快又暗中收拾事件的方法也不奇怪,卻始終扮演輔助的角色,是因爲想讓四具式神都讓我回收?

雖然講得像是以獲得無害認定做爲最終目標,不過斧乃木真正的目的,或許一開始就設定在更長遠的未來?

從監視對象成爲保護對象,進一步成爲投資對象。不只是獲得無害認定,還展望將來升格爲投資對象。

我在本次事件畫了各種圖,不過事件本身的這張圖,應該是斧乃木畫的吧。

立體化的四具式神失控,終究不在計算之內吧,但我只覺得斧乃木從一開始就企圖引導到這個結果。不過,究竟是爲了什麼?

這種事……還用說嗎?

「一點都沒錯,撫公。我只不過是身爲職業專家,身爲冷酷、無情又商業取向的式神,爲了業界的發展,也爲了讓自己輕鬆,所以從事挖掘新人的工作。這樣妳就知道我爲什麼對妳這種傢伙這麼親切吧?」

是的,我知道。

知道斧乃木不擅長說謊。

父母明確命令我國中畢業之後出社會工作,不過我沒有一技之長,是一個足不出戶、內向怕生、毫無交際能力,立志成爲漫畫家的女生。所以冷酷、無情又商業取向的斧乃木處心積慮,不辭辛勞地幫這樣的我找工作。

「妳還沒成年,臥煙小姐也不會給妳太難的工作吧。當然,妳可以繼續立志當漫畫家。雖然時間常常受到限制,不過就當成取材,看看不可思議的世界也不錯吧?雖然這份工作稱不上穩定,不過保證能讓妳賺到離家獨立的錢喔。」

但是,斧乃木完全沒將這種事顯露於言表,始終平淡地如此說明。雖然她像在暗示接下來由我自己判斷,不過都已經爲我安排得如此妥當,我不可能糟蹋斧乃木的這份厚意。

不得了,真的有這種事耶。

等待我的居然是這種結尾,去年我被蛇纏身的時候想都沒想過。畢竟我曾經不知分寸妄想尋找玻璃舞鞋,被人說明明老是低着頭卻不注意腳邊,不過現在看來,我雙腳將會分別套上漫畫家與怪異專家的草鞋。

各位覺得這也是畫蛇添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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