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話 撫子‧繪畫(中)
《物語系列④ Off Season》 · 西尾維新 · 3.7萬 字
013
這位姐姐是老倉育小姐。
是育姐姐。
有種「哇!」的感覺。
不,我聽過傳聞。
忘記是聽誰說的,好像是月火吧,傳聞去年十月左右(也就是我和朽繩先生打交道的那時候)離開這座城鎮的那位育姐姐,從今年四月凱旋歸來。就讀的大學好像也在這附近。
所以,還在家裏蹲的時期暫且不提,像這樣出外行走,總有一天可能近距離遭遇育姐姐。不過,爲什麼是這個時候?
居然在我尋找式神的這個時候遇見育姐姐,何其偶然。
無法想像。
真要說的話……
「千石小妹,妳往這個方向找乖撫子小妹比較好喔。這樣絕對比較好。我不知爲何只有這種預感。哈哈!說不定會有美妙的相遇喔!」
扇先生像是雜誌算命頁一樣神祕地推我這一把,所以我首先來到這座公園,沒想到會在這裏被育姐姐搭話。
我幾乎是相隔十年再度和育姐姐說話吧?我想想,當時是小學二年級。差不多七歲,所以大約是八年前?
小學時代,爲了和同校同班的月火(當時叫她「良良」)一起玩,我打擾阿良良木家的時候,借住在她家的就是育姐姐。
與其說是借住,其實好像是保護。
不過當時我還小,直到不久前才得知這種複雜又殘酷的隱情……而且仔細回想起來,當時育姐姐抱膝縮在阿良良木家的房間角落,總是不發一語,其實我幾乎沒有好好和她講過話。說不定我甚至不曾好好自我介紹。
我清楚記住老倉育這個全名,其實是去年的事。所以她這樣主動搭話,給我相當大的震撼。
一般來說,小時候來家裏玩過,年紀又比較小的孩子,應該早就不記得了。是吧,一般來說是這樣纔對。
即使記得,就算遠遠看到這個孩子,應該也不會特地跑過來搭話吧。除非剛纔目擊到這孩子上半身赤裸只穿着燈籠褲徘徊。
「發生了什麼事?撫子小妹,既然遭到那麼過分的霸凌,就必須好好說出來纔行吧?我認識可以信任的大人,要幫妳介紹嗎?」
我獲得誠摯的關懷了。
被忘記會很難受。
光是就我知道的範圍,育姐姐也喫過各種難以用筆墨形容的苦。想到她驚濤駭浪的人生,就覺得現在這個人能夠正常上大學(雖然正在蹺課),堪稱是可以當成指標的一項奇蹟。
「這樣啊……原來那是嗜好啊……是喔……哎,畢竟人的興趣各有不同。」
如同腳踏車的骨架,遭受衝擊的時候會自己扭曲變形,分散衝擊的力道。不然的話,我覺得很難呈現「現在還像這樣活着」這種某方面來說超越怪異現象的現象。
……不過,絮絮叨叨想這麼多也沒用。
很高興妳記得我。
「居然剪得像是狗啃的……真的不可以忍氣吞聲喔。我以過來人的身分給妳一個忠告,只有忍氣吞聲絕對不可以。」
「啊啊,我嗎?我總覺得沒能順利融入大學環境,所以蹺課在這裏專心看書。俗稱的『自主休假』。」
說「強韌」好像不太對?
爲了不讓育姐姐被怪異現象牽連,我犧牲到這種程度,這麼一來,說謊的罪惡感也終究逐漸消失。
不是「變了怪人」?
如果是在細細懷舊般在內心這麼稱呼就算了,但是不該說出口。我們昔日的感情明明也不是那麼好。
育姐姐剛纔說「高一那時候」?
我的交談能力無法阻止誤會加深。
那麼,爲了避免這個最壞的結果,我得儘快解決式神問題……
還差點打個你死我活。是神撫子時代的事。
如果問得不夠高明,育姐姐對我的態度起疑,我沒自信能完全隱瞞真相。缺乏溝通能力直接代表着不擅長隱瞞事情的意思。
不對。
那麼,戰場原小姐應該是在之後的某個時間點搬離這附近吧。話是這麼說,她現在應該也一樣住在這座城鎮,要是我像這樣繼續尋找四散的千石撫子們,很可能在某處遇見她。
「我……我纔想問育姐姐,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也想像得到「戰場原小姐目擊籠褲撫子」的最壞結果。
不行,這是在裝熟。
我也想過可以謊稱自己有個雙胞胎姐妹,但是這個謊對兒時玩伴不管用吧。
重視人際關係的媚撫子可能會在這時候收手(然後會天南地北快樂聊天吧,一定是這樣!),不過我這個今撫子是個自私自利的傢伙!
我千百個不願意。
育姐姐也已經不是昔日抱膝縮在阿良良木家的房間角落,一副「我以外的人都去死吧,順利的話我也去死」的樣子瞪着周圍的那位育姐姐吧。
……知道去年事件的人,只要談起育姐姐,都會把她說成像是超薄的玻璃,像是隻要碰觸就會粉碎,不過在粉碎的時候,碰觸的手也是喫不完兜着走。
我是自己剪的,所以當然剪得不整齊就是了。
啊啊,不對,那個人現在住在叫做「民倉莊」的公寓。雖然沒把握地點,不過記得之前起衝突的時候是這麼認知的。
「是……是我的嗜好。」
「就說別在意了,像以前那樣叫我吧。就算是我,也終究不希望妳叫我歐拉喔。而且好懷念……很高興妳記得我。」
育姐姐是和怪異毫無關係的人。
她說的應該是燈籠褲吧。
我自己看不見,所以很容易忘記,不過今撫子的髮型是看不見自己頭髮的超短髮(剪短的另一個原因是畫畫的時候會妨礙視線,所以看不見是對的)。相對的,乖撫子是瀏海妹。
什麼事都說不出口。
應該詳細說明那是神原小姐保存下來的歷史遺物嗎……總之,如果燈籠褲的存在能讓她允許我這樣裝熟,說真的,我不知道該怎麼慶幸。
「育姐姐,您……您剪頭髮了啊。」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育姐姐正是乖撫子的「直接」目擊者。至今我只從神原小姐那裏打聽到變態暴露狂情報,但是順利的話,我可以在這裏直接取得更多情報。
只不過,育姐姐這麼關心我,感覺要甩掉她不太容易。即使除去這一點,我也基於某個原因,難以離開現在所坐的長椅。
育姐姐對煩惱的我這麼說。
「變了個人」?
我還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她就讓我下了腳踏車,拉着我的手,讓我坐在長椅上,語重心長地勸說我。
穿運動服都這樣了,要是目擊我只穿一條燈籠褲閒晃,那就更不用說吧。她所說「可以信任的大人」,或許是從這座城鎮轉學時受到照顧的公所職員。
那個人住在這附近?
怎麼看都不是正常狀況的我,得到她如此的關懷,我當然心懷感謝又開心,但是我無法說明任何事。
「沒……沒事的,我沒被霸凌。」
這種興趣也太獻醜了。但實際上不是獻醜,是暴露。
差點忘了。
但是先不提斧乃木,扇先生的動向令我留下相當大的不安……
只不過,「很高興妳記得我」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純粹對於精神狀態或許出了點問題的兒時玩伴表達親切之意,感覺蘊含育姐姐的內心想法。
她隨口說出自己的失敗經歷。
好啦,不過,該怎麼出招呢……畢竟是相隔八年的重逢,而且彼此幾乎可以說是第一次像這樣好好對話。和扇先生不同,這正經來說就像是「初次見面」。
我的興趣出大事了。
可是,就我來說,光是聽對話內容,育姐姐也是堅強又強韌的人。
我的溝通能力差到只要被喝令出去工作就不知所措,現在設定的狀況對我來說已經很艱困了;理想來說,我希望育姐姐主動告知乖撫子的去向。
我可不能和式神的角色性質重疊。
「大概是高一那時候吧,我經常來這座公園。這裏離戰場原同學家很近……啊啊,妳應該不認識我說的戰場原同學吧。」
因爲,不同於專家忍野咩咩的侄子扇先生,育姐姐對於怪異一無所知。她在阿良良木家接受保護的期間,遠遠早於傳說之吸血鬼造訪這座城鎮的時間。
難道是面對籠褲撫子,任何人都會收起尖刺或利刃嗎?畢竟連扇先生都不敢領教。
總覺得沒能順利融入環境……就因爲這種籠統的理由?
來自那位育姐姐。
想到這裏,我就惶恐得不敢利用她的這份溫和,不過現在就稱她「育姐姐」吧。
開場以髮型當話題,我的交談能力真的是可想而知。我認識的育姐姐是小學生,所以改變髮型這種小事明明是理所當然。
其中一個原因,在於我依照常理判斷,就算我說了她也不會相信,另一個原因在於專家忍野咩咩說過:「遭遇怪異,就會受到怪異的吸引。」
二個不小心,尷尬的沉默就會降臨吧。這種事不難想像。
「沒有啦,我也不想聊到自己小學時代的事,不過以前的妳更加……就是那個啦,對吧?」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會頓時緊張起來。
育姐姐說着靠近過來。
我認識。
去年十月左右,育姐姐在直江津高中捲起不小的風暴,這件事我也有耳聞,但是相較於那段歷史,她現在對我的親切程度令人難以想像。
反過來說,千石撫子升格爲神之後,只憑肉身就能夠鬥個旗鼓相當的驚人女性,正是戰場原黑儀小姐。
即使像這樣以意外的形式直接見面,這份印象本身也沒變。不,基於這層意義,感覺育姐姐遠比我聽說的還要溫和。
居然說是狗啃的。
可是,我不能對育姐姐說出關於怪異的事情。即使限定在製作式神也一樣。
畢竟我是這種腦袋,只能祈禱在交談的過程中順利套話。沒關係的,即使我失敗,斧乃木與扇先生也會爲我行動。
「啊,對……對不起,我居然像以前一樣稱呼您『育姐姐』……」
「是嗎?那麼,妳穿那樣到處跑,是妳的嗜好?」
目擊籠褲撫子丟臉樣貌的震撼,以及這個女生不久就穿上制服的安心感。兩者的落差使得育姐姐至今也忽略這一點,換句話說在她眼中,我不只是在這一瞬間穿上衣服,還剪了頭髮。
換句話說,我現在的課題,是以完全不公開這邊的隱情爲前提,從育姐姐那裏徹底問出關於乖撫子的情報。這難度也太高了。
她含糊帶過。基於溫柔。
「撫子小妹,總覺得妳變了個人。」
奇怪的衣服?
明知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還是受到打擊。
我可不能顧慮到育姐姐,什麼都不問就灑脫道別。
受到關心的我這麼說也不太對,不過育姐姐最好也關心一下自己吧?
我不想毀掉這個奇蹟。不能以就某些角度來看只能說滑稽的私事毀掉。
「那……那個……育姐……不對,老倉小姐……」
或者說,也不是去年的那位育姐姐。
久違重逢的兒時玩伴姐姐,誤以爲我是大白天就半裸亂晃的女國中生,要我不解開這個誤會,我內心實在是千百個不願意,但我這時候要忍耐。
育姐姐也這麼想嗎?
上半身赤裸只穿燈籠褲(話說,籠褲撫子穿着燈籠褲,那她有穿鞋嗎?如果她穿那樣卻有好好穿鞋,我覺得變態程度有增無減)的我,究竟去了哪裏?現在是什麼樣子?如果能從育姐姐那裏打聽出來,應該能更稍微確實鞏固今後的搜索方針。
「沒關係啦,我不在意這種事。不提這個……那件奇怪的衣服是什麼?」
看來她升上大學也拒絕上學。
自傷,藉以自保。
「嗯,總之,上大學的時候剪了。想說換個形象。不過失敗了。」
嗯?她說了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歐拉?我想想……記得是數學家?)
簡單來說,一旦聽到怪異奇譚,就等同於已經被這個怪異奇譚滲透(回想起來,昔日肆虐七百一國中的「咒術」也是這個機制吧),所以要是貿然說出來,可能會牽連到本應和怪異現象無緣的育姐姐。
「不提這個,說到髮型,我纔要問妳。從半裸狀態穿上衣服是好事,不過我現在才發現,妳那顆頭究竟怎麼了?」
不過,這個問題是我自掘墳墓。
還是說,這也只不過是陶醉於「努力」之中?因爲付出莫大的犧牲,所以能夠藉此獲得原諒之類的……
這麼說來,育姐姐就讀直江津高中的時候,有過一段很長的拒絕上學時期。沒上學的時期甚至比較長。所以纔會在這種該上學的日子,看到穿運動服套着涼鞋閒晃的我而同情起來吧。
使用「哥哥」或「姐姐」這種撒嬌的稱呼,應該是乖撫子的角色性質。
只不過,雖說是私事,但也因此對我來說是十萬火急的事件。
但我聽得懂育姐姐想說什麼。
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不過能夠坦率讓自己見光到這種程度,應該是一種成長吧?」
她說的「見光」是關於瀏海?還是燈籠褲?抑或是別的意思?從這番話的內容難以判斷。
說到發生過什麼事,這麼說吧,我曾經成爲神。
神撫子,現在不知去向。
「我沒辦法像這樣成長。沒能成功改變形象。我試着考大學,剪頭髮,開始一個人住,不過到最後,我依然是我。只是一邊沉浸在懷舊的心情,一邊在這座公園讀書。繞了好幾圈,最後回到原來的場所,這樣和什麼都沒做一樣吧?」
她裝出自虐的感覺這麼說,但我也覺得這是在暗中安慰我。說不定育姐姐還沒拭去我遭到霸凌的疑惑。
只不過,該說這方面是人生經驗嗎?育姐姐不愧是大我四歲的大學生,講的話別有意義。她剛纔說「依然是我」,不過從國中生的角度來看,大學生的話語果然撼動我的心。
不,我知道的。至少知道現在不是向育姐姐諮詢未來的場合。
至少知道事態緊急。
不過,育姐姐以現役拒絕上學的身分,過了兩年的家裏蹲生活,但是後來好歹成功迴歸社會,我無法剋制想向她求教的心情。
現在必須求她教我的,明明是乖撫子的下落纔對……不過,這方面也還沒有着力點,所以先以這種話題暖場也是不錯的選擇吧。
以開場的話題來說有點沉重就是了。
「那……那個,育姐姐……我,現在,完全,沒上學。」
「嗯。」
育姐姐眉頭深鎖。
那副表情,那副表情。
眼神壞透了。
如果這是認真擔心別人的表情,那麼這個人難怪老是被誤會。
這樣就像是擅自冒出親近感,還以爲她會抗拒……不過育姐姐或許原本就是對晚輩很好的人。
這種看法很新奇。
我是用剪刀。但不是剪髮專用的。
她講得超恐怖。
因爲內向的她,基本原則是「有人叫就全力逃走」。
我和老倉小姐雖然八年不見,聊得卻很深入,不過,彼此都像是預先說好般迴避某個話題。
話題曾經像是幾乎擦邊般沿着「那周邊」打轉,如果沒因爲育姐姐要去大學而結束,就這麼再聊一下的話,說不定會講到「那裏」……但我們就像是有默認的共識,沒提到某個共通熟人的名字。
就製作了四具式神。
我終究不是用扯的喔。
會怎麼樣呢?
詳情草草帶過。畢竟和怪異有關。
「我抱着自省的念頭這麼說吧。撫子小妹,這種嚴厲的意見該如何接受,妳最好注意一下。我在國中時代,任何人提出任何意見,我大致都會認真接受……小小的調侃或是平凡的玩笑,我比較沒辦法聽過就算……老實說,現在也難免有這種傾向,但我不認爲這是對的。」
「原本今天打算蹺課一天,不過和妳聊過之後,我稍微獲得幹勁了。要不要從下午回去上課呢……」
不知道是怎麼猜到的,育姐姐沒深究,還展現敏銳的一面,同意我這番話。
「啊,那個……」
不太聰明的我靈光乍現想出不錯的點子,我就這麼照做了。但如果按照我的推測,乖撫子想接近阿良良木家卻無法接近,只能像是迷路般徘徊的話,別說搶先一步,那孩子直到最後都不會來吧?
最後,育姐姐將聯絡方式告訴我。
這是我絞盡不存在的腦汁得出的結論。
「嗯……我去不了高中,所以他們要我去賺錢……叫我去找工作之類的。可是,這種事我做不到。這種事,我認爲他們是提出無理的要求爲難我……然後,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突然說得這麼嚴厲,是因爲將我這個獨生女「養成廢物」,所以用這種懲罰自己的行爲負責嗎?我沒這麼想過,不過聽她說完,就覺得並不是完全沒這個可能性。
她輕聲繼續呢喃。
即使知道,連一萬小時都會算錯的我,也和這個科系無緣。
我很高興得到這個建議,不過更高興的是,已經成爲大學生的育姐姐,沒有對這種不值一提、隨處可見的孩童煩惱嗤之以鼻,即使嘴裏說放在一旁,依然像是當成自己的事情爲我着想。
我們迴避那個人的名字。
就這樣,我跨上扇先生的腳踏車,沒有繞路,以最短路線抵達阿良良木家,不過在我像這樣逆風抵達的時候,內心也冒出「唔~~真的是這樣嗎」的想法。
這份恐怖,和光是努力就心滿意足的恐怖有着共通之處吧。
學校那邊,即使我不上學,至少學籍還在那裏,就算沒發生這次的事件,說不定會爲了辦手續等需求,無論是不情不願還是怎樣,或許還是可能非去一趟不可。不過,即使和我家的距離近到幾乎比鄰,即使是朋友居住的家,只要沒發生這種事,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造訪阿良良木家吧。
吧。或許是因爲無法對自己好,所以將這份溫柔用在讓她想起昔日自己的我。
我不記得幫育姐姐打過氣,不過如果我對於育姐姐來說也成爲某種刺激,那真是太好了。我的笨拙話術也沒有白費。
應該從媚撫子身上學習的部分,我就儘量學習吧。
才這麼心想,接下來……
被騙徒說這種話就完了。
我聽到了。
「這也未必。不過,我想他們也不是提出無理的要求爲難妳。其實他們想疼愛妳,卻以這種嚴厲的話語懲罰自己吧?」
「……意思是說,爸媽叫我去工作,不是認真這麼說的?」
原來有這種科系。
育姐姐說完,以極爲自然的動作伸出手,輕輕摸我的頭。我第一次覺得頭髮被摸這麼舒服。
也找不到法則或方針。
她斷然這麼說。
如果乖撫子知道叫她的是育姐姐,她的反應或許會不同……不,肯定相同。
喔喔,感覺好帥氣。
即使是如同不小心在倒垃圾的日子把「細心」一起扔掉的月火,也會抽空來我的房間,不過自從我足不出戶,她就從來沒邀我去她的房間。
「這樣啊。不知道該怎麼做,結果就是做出暴露行爲,扯斷長髮啊……」
胸部現在是什麼狀態?
所以,不應該逐一調查各個目擊證詞。如果將各個目擊地點畫線連結,求出該圖形的中心位置(這是數學手法)……
今天也是,連我正在追捕四個千石撫子的這時候,我應該也是下意識選擇不接近阿良良木家的路線。正因如此,乖撫子或許也畫着類似的動線,我這個推測想必有相當程度的根據。
坦白說,有人幫我說父母的壞話,我也有種一吐怨氣的感受。聽到育姐姐這麼說,我就比較容易揣測爸媽的心態。
迂迴再迂迴──不斷徘徊。
老實說,我一直以爲再也不會來這裏。
我並沒有立刻聽從這個建議,不過像這樣對待我的育姐姐,果然對晚輩很好
乖撫子小姐,請不要雙手遮胸奔跑,只有這件事千萬別做。
居然連細節都記得這麼清楚。
只是往方便逃走的方向逃,沒有特別的想法或路線。
「是的……真的不會結束……完全沒結束喔,人生……要持續多久啊……」
說明一下原因,交談能力低落的我,好不容易從話語各處讀取零散片段連接起來,得知育姐姐看見雙手遮胸的乖撫子時也有叫她(這是勇敢的行動),但她拔腿就逃。
想成爲漫畫家的這個志願,在這裏也保密。雖然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卻也不是隨口張揚的事吧。
「並不是被霸凌,那個,是班上發生亂七八糟的風波……我闖了禍,所以就不敢去了。」
逃走的乖撫子可能會回來,如此心想的育姐姐待在這座公園繼續讀書,光是她這麼做,我就應該表達感謝(依照育姐姐的認知,事情完全按照她的預測,看來她在讀書的同時也成功解讀後續進展)。
014
育姐姐這麼接受了。
可以的話,我希望育姐姐可以和徘徊的籠褲撫子保持一定距離,觀察想要去什麼地方,不過這也太奢求了。
「抱着自省的念頭說完之後,容我將自己的事情放在一旁給妳一個建議,別把這個嚴厲意見當成父母的一切。說不定他們是在心情很差的日子順勢這麼說,即使當天是認真這麼說,隔天也說不定會改變想法,說不定他們正在暗自後悔說出那種話。雖然叫妳去工作,但真心話說不定是希望妳上高中。可能是因爲說不出口,所以自以爲能用別的說法促使妳主動下決心。絕對不要只看話語的表面,要好好看着對方。否則,明明像是絕對服從一樣聽話,卻可能不知爲何單方面惹得對方不高興。明明自認言聽計從,要是對方認爲一切都沒有順心如意……這就是最悲哀的關係了。」
因爲是乖撫子耶?
天啊。
這種事即使記得,我終究也不會高興就是了。
宣佈自己追尋的夢想,藉以斷絕後路,把自己逼入絕境的方法,也有着光是說出口就心滿意足的恐怖。
「這樣啊。難道妳聽說了?所以纔想對我講這種話?如果是這樣,那麼一點都沒錯喔。我也是這種感覺。」
只不過,我像這樣閉口不提各種細節的結果……
「撫子小妹,沒問題的。即使就這麼擔憂自己的未來,只要活下去,至少還是會成爲大人的。」
就像是在賣關子。
「如果將女兒當成自己的一部分,這麼做果然不值得稱讚……啊啊,對不起。妳不想聽別人說爸媽壞話吧?」
那麼,我就一定要好好收下這份溫柔。這也是爲了育姐姐。
與其說是對晚輩好,不如說育姐姐在晚輩面前,有着愛面子的傾向。既然這樣,我就全力假裝沒察覺吧。
……依照神原小姐所說,目擊乖撫子亂晃的證詞來自「各處」。對於這份逍遙,第一種解釋方式是她果然沒有目的意識,也沒有目的地,就只是心不在焉(半裸)四處晃,第二種解釋方式是她想回避自己「其實想去的目的地」,結果看起來像是在目的地以外的場所(半裸)徘徊。
明明提到火憐,也提到月火,卻沒提到阿良良木家的長子。
「不,數學系。」
是的,就像是在避諱。
雖然沒能完全拭去遭到霸凌的疑惑,不過這部分就暫且了結吧。
中心座標,會不會是阿良良木家?
忘記是什麼時候,羽川小姐在直江津高中叫我的時候,我就是這樣全力奔跑試着逃走,如果乖撫子是重現當時那一幕,往她逃走的方向追也沒什麼意義吧。
她大學難道就讀心理系嗎?
何況從氣氛來看,育姐姐好像不太看漫畫。
既然爲我顧慮到這種程度,這個人果然是人際關係專家,不像是曾經當過家裏蹲的人。
所以,放心吧。
嚴格來說,我剛纔也去了一趟學校,也去了學校再次闖禍,不過這件事也瞞着她吧。畢竟我不願意被她當成不良學生,就像我不願意被她當成變態。
世間盡是我不知道的事。
因爲和前往七百一國中的媚撫子不同,乖撫子並不是秉持某種目標意識朝着某個目的地前進,單純只是逃離育姐姐。
這肯定不是亂髮脾氣的行爲。
應該說,我父母給人的感覺,不妙到會留下這種印象嗎……這麼說來,貝木先生也說過這種話。
015
最後這句,我當然沒說。
會逃離天使時代羽川小姐的傢伙,遇見任何人都會逃走。
不過,這只是爲我突然想到的點子找理由解釋罷了……
結果,我沒辦法從育姐姐口中問出乖撫子的下落。與其說沒辦法,應該說我在中途就確定就算問了也沒什麼意義。
我說不出任何想法。
而且,說到沒有白費,對我來說,我的話術並不是完全沒得到努力的報酬。除了建議,我也機靈取得了線索。
「遇到困難的時候,我隨時可以成爲助力,所以撫子小妹,真的只有忍氣吞聲一定要避免。只要找我幫忙,到時候我會讓那些傢伙知道真正的痛苦。」
進一步來說,躲在我這個追捕者難以接近的場所,從逃跑者的心理來看,應該沒有太大的突兀感。既然這樣,雖然不是將計就計,不過如果可以搶先過去埋伏,我認爲捕獲乖撫子的機率很高。
「所以撫子小妹,沒事的。在這裏見面也是一種緣分,所以我保證。只不過是去不了學校,人生不會這樣就結束。」
「撫子小妹,該不會是家長對妳說了什麼吧?但我記得妳的父母寵妳寵得不得了……」
這麼一來,媚撫子空洞的反應能力令我無地自容。
假設我心中「再也不想接近阿良良木家」的心情和式神乖撫子共通(就像媚撫子不是待在二年級教室,而是待在三年五班,這是相同的道理),那麼,育姐姐所說「讓自己見光」的現在這個我,和另一個「內向又容易畏縮的我」,哪一個我心中「不想接近這裏」的想法比較強烈?
我即使感覺內心沉重,最後依然像這樣來到這裏,那麼即使有早到與晚到的差異,乖撫子應該也做得到。我覺得可以這樣認定吧……
不過,自己或許會採取完全出乎意料的行動。我內心無法拭去這份疑惑。
如果來到這裏毫無意義,那就太折磨我了。
我可不想撲空。
說到唯一能依賴的根據,就是我昔日正是在阿良良木家裏,成爲「上半身赤裸加上燈籠褲」這種現在無法想像之奇妙樣貌。所以,雖然直接以此認定乖撫子肯定會來這裏有點牽強,但現在是不得不這麼牽強的狀況。
我走下難騎的腳踏車,仰望阿良良木家。雖說理所當然,不過自從上次造訪至今,外觀並沒有改變。
也不覺得懷念。
明明空窗期幾乎一樣長,不過和我去國中的時候比起來,還是覺得不一樣。雖然這個譬喻怪怪的,但就像是校外教學的時候造訪古城堡的心情。
確實感覺到歷史,卻和現在的自己切割出來,是如今堪稱毫不相關的場所。
不,這肯定是以別的字詞替換「懷念」這兩個字吧。
或者是替換「惆悵」這兩個字。
我大概是想從切身之痛的心酸保護自己吧。
總之對我來說,幸運的是現在並非沉浸在感慨的時候。將往事切割出去當成和自己無關的這種行爲,就在事後再檢討對錯吧。
現在應該貫徹埋伏任務。埋伏等待過去的自己。
埋伏。
考慮到恐怕會被阿良良木家的人發現,我必須在附近找個地方藏身……現在是平日的白天,居民應該都外出上學或工作了,不過阿良良木一家人可能會以意外的形式採取意外的行動。
這時候就活用經驗吧。不堪回首的經驗。
總之,與其被那些人目擊籠褲撫子,他們看見今撫子還算好……嗯?
我一邊思考該怎麼做,一邊在阿良良木家門前躊躇的這時候,我察覺一件事。
「沒……沒事的,逆撫子。我……我不會強迫妳勞動……也不會叫妳努力一萬小時……」
我從口袋取出抓式神用的紙片,輕輕深呼吸。這次沒有扇先生的協助,只能完全獨力應戰。我要進去了。
可惡的乖撫子。
我發出以身處狀況來看有點脫線的哀號,當場倒地。如果只看咕嚕撲通的擬聲詞,可以說我摔得很慘,但我想主張這是反射神經的成果。
「少囉唆,休想騙人!老孃要殺掉妳然後休息,啊啊!」
其中的逆撫子尤其兇暴。
原來是基於更單純的理由。
雖然是這種狀況,但有點好笑。
不過以我來說,比較像是子女不懂父母心的感覺。不,站在實際身爲子女的立場,應該也能說相同的事。
因爲像這樣走近看就發現,用來在玄關門挖大洞的工具不是利爪或利牙,看起來是雕刻刀。
只不過,即使知道這一點,即使熟知這一點,我還是必須進一步犯下非法入侵的行徑。
親債子還。
「嗚呀!」
雖然是熟門熟路的別人家,但因爲很久沒來,所以各處都真的有着別人家的味道。不過,目前完全感覺不到有人在家。
遭到暗算的是我。
我將腳踏車靠在外門,進入阿良良木家的範圍。和國中那時候不一樣,非法入侵在這個時間點就成立,但是如果我沒看錯,非法入侵已經正在進行。
說得也是,因爲插入好幾個事件,所以我差點忘記,我原本是爲了將成爲漫畫家的努力分擔出去,才製作四具式神。
以各種形式造訪的房間。
開了一個洞。
這半拍讓我撿回一條命。
既然多少能理解這種心情,等到這場風波結束之後,我試着好好和爸媽談談吧……我回想着育姐姐對我說的話,一如往常逃避現實般思考,走上階梯。
大概是建築上的考量,幸好這個房間的門是往外開。比起往內開的門,開門衝進去的時間無論如何都會慢半拍。
總之,最終還是得抓到所有千石撫子,所以即使我遭遇的,在這裏見到的不是乖撫子而是逆撫子,以結果來說還是好的……
躡手躡腳。
玄關。玄關的門。
或者乾脆畫踢踏舞鞋。
該不會是放到野外之後野生化了吧?
這算是角色性質嗎?
我試着說服,同時打算先站起來……
她離開作者的手了。
斧乃木透露過,她大約在一年前,曾經以「例外較多之規則」打爛阿良良木家的玄關……不過玄關居然一年被破壞兩次,這間屋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冒出想要取代我的意思?
「咕嚕嚕嚕嚕嚕……」
聽說闖空門的小偷,會以這種方式試着打開窗戶的月牙鎖……不過以這種手段撬開厚重的木製玄關門,我真的是第一次聽到。
當然,也可能是完全無關的小偷乾的好事,不過以雕刻刀在玄關大門挖洞開鎖,不像是聰明人採取的行動(與其花這種心力破壞,直接打破玻璃應該快一百倍吧),我認爲應該認定是缺乏思考能力與自我意識的式神所做出符合式神作風的行動。
只不過,逆撫子明顯在埋伏我。
即使是我,幸運女神偶爾還是會造訪。
脫鞋處連一雙鞋子都沒有,所以這方面我不感意外,阿良良木家的人好像都出門了……可以認定這是一種幸運吧。
「不要,不要,不要……老孃絕對不工作……居然要幫忙幹活,休想叫老孃做這種事,啊啊!」
我做過這種角色設定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的常識搶先浮上心頭,得更接近確認纔行。
阿良良木家的玄關。玄關門把的位置,出現一個剛好能讓人類手腕伸進去的大洞。
不,她以雕刻刀朝着我,所以我完全笑不出來,但疑問終於追上混亂。
「…………」
不過仔細想想。我的抱怨或許不合理。因爲回想起來,國中生千石撫子並不是第一次非法入侵阿良良木家。
先下手爲強的理論。
雖然自己這麼說也不太對,但我不值得特地取代啊?沒有好處只有壞處耶?
瀏海超短。
不只是不良學生的程度。
016
陰陽師與式神不是主僕關係嗎?
同時,這也是她們逃離房間的理由,但想到被抓住就要處以強制勞動之刑,有哪個撫子採取強硬手段也沒什麼好奇怪。
外型是我這個主人的式神,終於開始下手犯罪了。嚴格來說,半裸閒晃的時間點就已經犯法,但是非法入侵與物品毀損,應該稍微超過能夠袒護的界線吧。
話說回來,逆撫子張開雙腿蹲低、朝我架起三角刀的粗俗姿勢,搭配她服裝的日式氣息,就像是黑道分子在下馬威。
如前面所述,考慮到要和另外三具撫子有所差異,不只是髮型,服裝也各自畫成不同的款式,我爲逆撫子準備的是浴衣。
是的,雕刻刀。
乖撫子一點都不乖吧?我早就知道就是了。
而且,這個洞實在挖得不算漂亮。如同野獸使用利牙或利爪,那扇木門是被粗魯掏挖打穿的。
是無賴。
如果順勢傷害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察覺了一件事。
更何況,相較於這個房間的主人正常在家的狀況,現在的歪打正着可以說是我求之不得。
自以爲在埋伏的我卻被埋伏。
我上樓到二樓,沿着走廊往裏面走。熟門熟路的別人家。我從月火和火憐共用的房間(但我不知道現在怎麼樣,升上高中的火憐可能有一間自己的房間)前面經過,在盡頭門前停下腳步。
衝進房間的過程中,我拖拉了一下,此時雕刻刀的刀刃一亮。是三角刀。
三角刀不知何時換成斜口刀,刀尖瞄準我的心臟往下揮。
去年十月,不,當時已經是十一月,我和現在一樣,悄悄溜進沒人在的阿良良木家。雖然終究沒以雕刻刀破壞玄關門,不過這麼想就覺得乖撫子的行動堪稱按照既定模式。
不是取代什麼的,是拒絕勞動。
我一邊祈禱阿良良木家沒人,一邊也小心翼翼避免發出聲音,打開如今毫無用處,僅僅以鉸鏈固定在門框的玄關門,脫鞋入內。
或許是我看錯。
居然將人拖上犯罪之路。
個性最剽悍的千石撫子爲什麼在這裏?
是的,她是逆撫子。
當然,即使像這樣潛入,乖撫子也可能早就離開。不過要看式神撫子原本想在阿良良木家做什麼。
我像是在做地板運動,在房間地上滾動之後起身,視線投向對方一看,說來意外,手握雕刻刀站在門邊的撫子雖然是撫子,卻不是乖撫子。
我和月火有交情,所以以前就知道這件事,不過說來驚人,住在這個家的夫妻是警察耶?
「…………」
逆撫子低聲怒吼。
預備……衝!
進去之前……還是得敲門吧?
我真遲鈍。
看來我還沒想到的時候,乖撫子早就下定決心造訪阿良良木家。所以我這個苦惱的今撫子優柔寡斷得多嗎?
是月火常穿的那件,正是我被她一刀剪掉瀏海的那時候,向她借來當睡衣穿的和服(想起當時的氣氛,我姑且也讓她繫上髮圈)。順帶一提,腳上穿的是木屐。
她也太討厭工作了。
不會只有媚撫子事件那麼簡單。
……雖然現在不該造訪這個房間,不過我曾經在這個房間成爲上半身裸體加燈籠褲的模樣,如果乖撫子還留在這間屋子,那我就應該先找這裏。
「嘖──妳這傢伙明明遲鈍,竟敢躲開老孃的致命攻擊?啊啊?」
那扇門的門把位置,出現即使遠眺也清楚看得見的異常。等等,我要冷靜。
不,我勉強躲開了。
當時只是要配合和服,但若預測到逆撫子會像這樣不脫鞋就非法入侵民宅,還毫不留情猛跺地板,爲了排除這種後續災難,我應該會把她畫成赤腳吧。
雖然也沒有乖撫子的鞋子,只不過,目擊情報說她是半裸行動,不確定她是否本來就有穿鞋。還有,雖然我脫掉涼鞋,但是在非法入侵的時候,入侵者不一定會守規矩脫鞋。
自以爲搶先一步,但是沒趕上。
這麼一來就刻不容緩。
咦,逆撫子爲什麼在這裏?
這是假的吧?
她使用不該有的眼神與語氣,露出眉毛倒豎嘴脣扭曲的表情,像是不耐煩般「咚!」猛踩地板,和我對峙。
以前造訪好幾次的房間。
不,我不是陰陽師,而且如斧乃木所說,也有人被式神反過來取代。難道逆撫子要以這種暴力又現實的形式取代我?
既然是全力追蹤,不只如此還想要捕獲,我當然料到式神好歹會抵抗(如扇先生所說,媚撫子圍起的「人牆」也是自我防衛的一種形態吧),不過,我完全沒預料到會被帶着殺意反擊。
她曾經以迴旋踢踢壞教室的門。那麼,當我看見玄關以那種形式遭到破壞,我應該直覺認定裏面的人是逆撫子。
是的。我的埋伏或許爲時已晚。
雕刻刀。
反倒應該以暗算的方式衝進去,在乖撫子抵抗之前封印吧?要是這時候沒逮到她,我就沒有下一個方法了。
還是說,我原本是這種傢伙?
按照當時的角色個性就變成這樣?
無論如何,我起立失敗,像是鼠婦在地上滾動。這房間本來就不大,我滾到後來,撞上旋轉椅的椅腳滾輪。
滿痛的。不過比不上被雕刻刀插。
仔細一看,揮下的斜口刀連根插進房間地板。力氣強到不像是國中女生的嬌細手臂。
這恐怕正是這個逆撫子的特性吧。
如果媚撫子身爲式神怪異的特性,是以交際手腕控制人心(重新想想就覺得這是非常強的能力,只能慶幸第一個解決的是她),那麼逆撫子身爲式神怪異的特性,推測是完全解除限制的卓越身體能力。
否則即使使用雕刻刀,一般來說也不可能在玄關門鑽出大洞。我姑且在腦海一角耍小聰明如此分析,同時移動到和逆撫子隔着一張椅子的位置。
我無法圍起人牆來擋,卻可以拿椅子來擋。
我利用旋轉椅的椅背藏起身體(就像是射擊遊戲裝填子彈的感覺),提心吊膽和逆撫子對峙。
斜口刀好像插在地板拔不出來,所以她扔着不管,從懷裏拿出新的雕刻刀。是圓口刀。
我當然不想被任何刀捅,不過在雕刻刀之中,我最不想被圓口刀捅……雖說當時我陷入絕境,這種刀又是我這種國中生最熟悉的利器,但我事到如今才強烈反省自己曾經用那種東西將許多蛇分屍。
事到如今反省,也是第一次反省。
我能夠確實反省當時的加害了。
雖然還是搞不懂自己爲什麼那麼做,卻能後悔做出那個行爲。既然這樣,我和逆撫子的這場對立,感覺也有着深遠的意義。
嗯?
不過,咦,很奇怪吧?
揮動雕刻刀殘殺小動物的撫子,應該是乖撫子纔對。逆撫子會拿的頂多是小鏟子吧?不,說來當然,即使她拿的是小鏟子,我也不會心甘情願被捅……
難道說,繼交換制服之後,乖撫子手上的武器也被搶走?
如果另外三個撫子把能搶的東西搶光,一無所有之後幾乎赤裸在街上徘徊,那麼乖撫子終究太可憐了。
面對自己,是一件很難受的事。
高姿態看着我。
不,或者說,既然屍體棄置在這個房間,房間主人當然會成爲第一發現者。這麼一來……
是沿着時間軸,接續上一章的正統續篇。
無論現在或以前,我的內在都是一灘爛泥。
不只是最後那段話。
既然式神是主人的代理或替身,她們的話語,應該也是代替畫出她們的我說出想法吧。
然後,既然下定決心,我一邊以旋轉椅保護自己,一邊躲在椅背,以不被發現的細微動作,悄悄在衣服底下塞東西。
椅腳是滾輪,所以即使我沒什麼臂力,只要使用雙手,旋轉椅還是以相當快的速度直衝。
恐怖是恐怖,卻有點戲謔,相當誇大不實……明明當事人很嚴肅,但愈是嚴肅,看起來甚至就愈像胡鬧。
也是這副德行吧。
至今用來防禦的旋轉椅椅背,我以雙手用力推向逆撫子。
也不是唐突進入回想橋段,是照順序來的。
她只是揮動沒拿雕刻刀的左手,將椅子彈到旁邊。就好,因爲我使用椅子始終是當成障眼法。
如果難受就收手吧,啊啊?
「冷靜下來,總之談談吧。先把那個危險的東西放在地上吧?雕……雕刻刀不是這樣使用的工具耶?」
當然,這肯定不是一切。
「既然想休息……就讓妳休息吧!」
「不然妳說這是怎樣使用的工具?啊啊!圓口刀除了用來把妳開膛破肚,還能用來做什麼?」
嗯?
「啊啊?」
就這樣,我抓到第二具式神了。
但不是鎖鏈甲,是紙片甲。
完全不聽我說話的逆撫子,終究也不得不對此起反應。雖然這麼說,但是朝她接近的終究是椅子,是有彈性的東西,所以無法藉此造成打擊。
而且是被複數的自己霸凌。
無論如何都要避免。
「是妳要休息。」
要說服如此激動的逆撫子,我甚至覺得口才一流的貝木先生都做不到……不過,即使想使用紙片捕獲,對方卻持有利刃。試圖以利刃對抗紙張。
就像是明明沒有這種覺悟,卻仔細審視分析自己討厭的一面……受不了,是誰說這樣的我「可愛」?
即使如此,光看結果依然算是順利成功,所以我高興一下應該也能被原諒,但是逆撫子說的最後那段話,比雕刻刀更鋒利地深深插入樂不可支的我內心。
不,她說的也很滑稽。
專家斧乃木絕對不會採取這種漏洞百出的策略。扇先生肯定會滿面喜色評論說「真是愚蠢」吧。
與其說是抱持僥倖心態,不如說我想像自己被發現陳屍在這裏,陳屍在這個房間,因而失控。我差點招致這種必須迴避的危險演變。
她說要開膛破肚。
說穿了,對方是剪刀,這邊是布。
折起紙片,就這麼封印。
沒問題的。
既然只能以左手防禦,應該會把椅子彈往左側。我也猜測到這一點,所以在推出椅子的同時,往逆撫子主觀角度的右側繞過去接近她。
「妳其實也是不情不願在努力吧?」
不。
沒突破就會被捅破!
我一邊隔着椅子保護自己,一邊試着以安撫的語氣搭話,但是逆撫子的怒氣有增無減。
我能塞的,頂多就是幾張「紙片」。
好恐怖。
基於禁忌的意義來說也是如此。
可是,如果有其他更快樂的事,而且我也做得到,那我還能繼續努力嗎?
我沉溺在賭博之中了。
所以我想出兩階段的作戰。
反過來以此對付逆撫子。
看着割破的運動服,我差點昏迷。
爲了實現夢想付出努力,由此感到的快樂心情絕對存在。像是實際感受到畫技進步,或是靈光乍現想到新點子時的心情肯定不假。
017
當然,我們並不是在猜拳……經過家裏蹲生活,今撫子原本就差的臂力變得更差,逆撫子則是解除肌肉限制的力量型角色,我實在無從抗衡。
所以,我刻意不迴避她攻擊我腹部。
不過,即使運動服再怎麼寬鬆邋遢(又老土),也無法以雜誌墊到擋得住雕刻刀吧。
「創作?那麼,妳這傢伙果然想讓老孃幹活嗎?啊啊?」
可是,如果我在這裏被捅會怎麼樣?
敞開的浴衣太像是那麼回事,要不是看起來有點滑稽,這股魄力可能令我怕到動彈不得。
不過,這個作戰不是邏輯思考的產物,幾乎是順其自然的構想。早知如此,運動服底下應該穿一件鎖鏈甲……我以這種膚淺到連後悔都稱不上的妄想逃避現實,但因爲做不到這種事,所以往現實方向切換想法,覺得如果將身旁的雜誌藏在肚子裏,應該可以代替鎧甲。
而且我兩手空空。
這也難怪,我也會懷疑這是霸凌行爲。
逆撫子拿着雕刻刀往我的腹部捅過來時,就這麼讓她順勢自己撲進紙片吧。不是飛蛾撲火,是飛逆撫子撲紙。
降伏完畢,喔耶!
假設!
不,沒有跳過章節喔。
噁心到令人佩服。
「嘿呀!」
我的真心話,由身爲替身的式神們代爲表達。
我想,因爲是國中生所以推測最早回家的月火,將會發現我開膛破肚的屍體吧。即使是月火終究也會嚇一跳吧。
應該說,得先突破這個僵局纔行。
這麼一來,無論怎麼說都很遺憾。
像是鎧甲。
如果以旋轉椅當障眼法,從死角繞過去拿紙張夾她是第一階段,來不及成功時的B計劃就是第二階段。
雕刻刀確實是利刃,加上我常用,知道被割到的時候多痛,所以看起來危險到不必要的程度,但是因爲刀刃太短,若要當成兇器,只能說用錯地方了。
原因是這樣的,我立志成爲漫畫家可不是嘴裏說說。雖然我不是聰明孩子,卻也看過不少格鬥漫畫。
至今我沒這麼想過,不過當時在二年級教室撂狠話的逆撫子,在班上同學眼中也是這種感覺吧。
……那是逆撫子的話語,也是我的心聲吧。媚撫子那時候或許也是這樣。
這種危險的點子,只畫在漫畫裏就夠了,怎麼可以在現實中實行?若有人說我漫畫看太多(畫太多?)導致無法辨別現實與妄想,我完全無法反駁。
「少囉唆。是妳要休息。妳其實也是不情不願在努力吧?」
然而說來遺憾,我細如樹枝的雙腿,沒能以我想像的速度行動。如果是擁有羚羊腿的飛毛腿神原小姐,這時候應該就分出勝負了,但我慢吞吞的動作對於逆撫子來說,即使一邊打呵欠一邊應付也綽綽有餘。
好沮喪。
如果對方是自己就可以組成團隊吧?斧乃木這個方案的精髓,如今聽起來好空虛。面對堪稱我自己的式神都這樣了,看來如果維持現狀,我應該沒辦法出社會吧。
要是在腹部採取防禦措施,再怎麼性急的逆撫子,也會改瞄準喉頭之類的部位吧。不管是肚子與喉頭,與其說是部位應該說要害,總之即使角色性質不同,但彼此無疑都是我,當我朝書櫃伸手的時候,對方恐怕就猜出我的意圖。
剛纔乾脆任憑逆撫子對我開膛破肚比較好吧?
敵我戰力懸殊。
我像是鼓舞自己般大喊,試着以素描簿切下的空白頁夾住她的身體。
雖然這麼說,但我沒做太複雜的事。
得儘快保護她纔行。
聽到她這麼說,我原本就緩慢的動作,像是被戳中要害般完全靜止,此時逆撫子揮動的圓口刀犀利無情地發威,像是要讓我的五臟六腑見光。
以雕刻刀刺喉頭,光想像就毛骨悚然。
我使用過,所以可以確信。
請聽人說話好嗎?我深刻感受到溝通的難度。
根本就肯定會輸吧?
是的,換句話說,她主動來被我夾進純白的紙張裏。我從口袋取出所有空白紙片,除了拿在手上的那張,剩下的全都移到上衣底下,以運動褲鬆緊帶夾着。
我在做什麼啊?
聽到逆撫子赤裸裸公佈「開膛破肚」這個攻擊方針,我試着將計就計。
假設刀尖真的捅到我,短短几公分的刀刃也不可能貫穿我的皮下脂肪。不可能開膛破肚。雖然我幾乎沒有皮下脂肪,不過希望是這個結果!
我爲什麼會實行這種突發奇想的作戰……大概是順着當時的情緒,真的是被逆撫子影響得一時氣壞。那種像是格鬥漫畫的實驗性點子,既然幸運成功的話就還好,但是不只是運動服,連底下的紙張也可能一起被割破。
我當然沒能開朗到說出這句話。結束之後回顧,反倒覺得自己挑戰的是危險至極、成功率超低的賭博,就只是臉色蒼白。
我不要努力,不要工作,不要做我不要的事……逆撫子全力主張的那些話,應該不是「當時的我」所說的,更不是「朽繩先生」所說的。只要這麼想,我就憂鬱至極。
「啊啊?」
「雕……雕刻刀是用來製作東西的工具喔。是創作用的……」
我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時,躲過旋轉椅的逆撫子已經面向我了。
雖然這麼說,但今撫子可不能一直消沉下去。今撫子是尋夢的現實主義者。不能忘記我現在還是非法入侵的現行犯。
既然事情已經辦完,就得逃走纔行。
必須抽身自保。
在這之前,得善後一下。
「兩人」打鬥而散亂的房間,整理起來不是很辛苦,不過插在地板的斜口刀該如何是好?
雖然不能扔着不管,但雕刻刀深深插入地板,以逆撫子的臂力都很難抽出。要是貿然想抽,感覺可能會折斷刀刃……此時我再度沒受到教訓,想到像是漫畫的點子。
因爲無論是重要的事情或危險的事情,我都是從漫畫學來的。有些是從任性豪邁的朋友與胡作非爲的騙徒那裏學來的。
已經從上衣底下取出來放回口袋的紙片,我再度拿出一張,輕輕蓋在屹立的雕刻刀上。
正如我的猜想。
雕刻刀被封印到紙張裏了。
……這是式神使用的雕刻刀,所以我想或許能用相同方式封印,不過這樣幾乎是變魔術。
依照使用方式,這將是非常方便的特殊技能,不過要是把這個當成便利的工具,前方等待我的將會是毀滅。我內心不斷冒出這個預感。
得遵守分際纔行。
實際上,我就是以爲可以不到一年完成一萬小時的法則,接受這份甜蜜的誘惑,才招致如此不得了的後果。
珍藏當成宴會的才藝表演應該剛剛好。
總之,成功回收雕刻刀了。
地板的傷痕還留着,但是不提深度,畢竟是雕刻刀造成的傷,小到只要沒注意就不會察覺。真要說的話,逆撫子木屐跺地的痕跡還比較容易被發現吧。這就沒辦法用宴會才藝解決了。
無論如何,既然玄關門像那樣明顯遭到破壞,就不可能完全湮滅證據。只能改天請任性豪邁的朋友──月火幫忙知會了。
「好啊,那麼,就當成是我乾的吧。」
度量大到危險的月火,可能不聽說明就像這樣滿口答應幫忙,這部分也得小心一點,避免欠她一份人情。
爲了忘記那段恐怖體驗,接下來全力尋找撫子吧。反正不用自己承認,我入侵阿良良木家的行徑也顯而易見,就和月火一起討論善後方法吧。
將帽子壓低是吧……
只不過,既然要做就要快。比墜落的速度更快。現在已經進入撤退階段,所以不能拖拖拉拉。我打開月火房間的門。
以伯父伯母的職業,採取這種防盜措施也完全不突兀……不,可是,直到剛纔都沒響的鈴聲,爲什麼現在突然響了?
我衝出阿良良木家,一直不顧一切跑到這裏(腿都軟了),不過果然是因爲缺乏體力吧,環視才發現別說死後的世界,我根本沒跑太遠。
我再也不接電話了。
我甚至沒道歉就是了。
這麼一來,我只能祈禱這是別人打錯電話,但這不是一通打錯的電話。
我的體型和月火差不多。
說到玄關的異狀,雖然剛纔順勢和逆撫子對決,但我原本是要來這個阿良良木家埋伏乖撫子。
接下來要去哪裏,我沒有特別的頭緒,但是不知何時會有附近居民察覺玄關的異狀之後報警,所以得先離開阿良良木家。
光是多到數不清的時尚服裝任我挑選,就是十分合格的加分關了。
那麼,是保全系統嗎?
我一直覺得很好看。
說來諷刺,沒想到爲了找這個乖撫子,我得再度像這樣隱藏長相行動。
乖撫子與神撫子。
沒有道理可循,甚至也沒有法律可循。
噹噹!
口渴的時候,認爲「還有一半」會比較樂觀,想趕快讓杯子見底的時候,認爲「只剩一半」會比較樂觀吧。所以,在現在這個場合,我想抱持「只剩一半」的想法。
我整個身體抖了一下。
只不過,雖說任我挑選,但終究不能借和服穿。會更加顯眼。
不過,當我下樓(一樣躡手躡腳以防萬一)來到阿良良木家一樓,心想這次一定要離開的時候,鈴聲響了。
是我忘不了的聲音。
月火之前來我房間玩的時候穿的衣服,我就整套借走吧。
是應該在日後述說的內容。
做出許多壞事的罪犯,居然自己報上姓名。
是我主動和她結下樑子。
衣服被逆撫子的雕刻刀割破,大膽露出側腹。想到正在上半身赤裸徘徊的籠褲撫子,這點裸露勉強不是無法忍受,不過以這副模樣出外行動,就某方面來說還是很顯眼吧。
靠妳了,月火。
因爲,去年那一連串的事件,始終是我單方面找戰場原小姐的麻煩。
因爲即使我沒有思考能力,也有行動能力。
剛纔那段千石撫子大冒險是怎麼回事?
潑向我的這盆冷水,甚至令我以爲至今的事情都是一場夢。
剩餘兩具的其中之一──神撫子給人特別難對付的感覺(媚撫子與逆撫子還算是以人類爲底,但神撫子正如字面所述是以神明爲底),或許不會那麼順心如意……所以我也非得繼續行動吧。
不只是老土的問題,穿居家服出外走動的女國中生引人注目。追蹤的這一邊太顯眼應該不是好事。
話筒從我鬆開的手中滑落,但我同時用力扯下電話線,然後連滾帶爬逃出阿良良木家。
回想起來,這半年多的時間,我割捨這種時尚打扮,全神貫注努力至今,不過像這樣欣賞這個無法想像究竟花多少心力整理的月火衣櫃,就覺得果然不能將「不做某件事」列入努力之中。
無視於她的擔心。
神撫子時代,我甚至預告要殺害那個人。罪狀嚴重到非法入侵或擅自借用都相形失色。
不,從她的角度來看,應該會質疑那個可惡的千石撫子爲什麼會在大白天的阿良良木家。到頭來,如此被討厭的我把她當成怪物看待,她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吧。
經過一番迂迴曲折,總算逮到媚撫子與逆撫子,還剩下兩具式神。
這麼說來,我聽過「杯子裏有半杯水的時候,會覺得還有一半?還是覺得只剩一半?」這種問題,不過兩者應該都不是正確答案吧。
是一通我希望有哪裏搞錯的電話。
不,若要抱持更樂觀的想法,等同於外行人的我,勉強像這樣成功抓到兩具式神,所以專家斧乃木不可能還沒獲得成果吧。
如果乖撫子躲在這個房間就太神奇了,但事情終究沒這麼順心如意。衣帽間也沒有她的身影。如果是電影,這個時間點應該會有喪屍跑出來。現在的乖撫子如果正如傳聞是半裸,那麼她和我一樣在這裏找衣服不是很好嗎?
或許是罪惡感使得內心感受到的恐怖加倍,但即使除去這一點,我也自然覺得可怕。啊~~嚇死我了。
我原本究竟在哪裏做什麼?記憶全部消失了。
不能做壞事。
原來如此,仔細聽清楚就知道這不是來電鈴聲以外的聲音,不過做虧心事的時候,任何動靜都令人膽顫心驚。
我現在確實活着嗎?
好恐怖。
那就借吧。
臉皮厚到不行。我連講電話都有溝通困難的問題嗎?
這正是反射神經的成果。我的反射神經真的一點都沒用。
到頭來,這也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比起待在這裏,我認爲去其他地方找纔是上策。就像這樣,我把沒什麼智慧的大腦當成抹布用力絞出腦汁,準備經過月火房間前面。但我走到一半就忽然停下腳步。
反正已經非法入侵(這是式神乾的好事,但她甚至犯下毀損罪),乾脆也擅自借用他人的東西。這就是一個人逐步犯下各種罪的範例。
只能一邊注意動向,一邊行動。
實際上,這種鈴聲只要扔着不管,不久肯定會進入語音信箱,但是失去自我的我一時衝動,覺得非得儘快停止這個聲音,連忙拿起話筒。
一不做二不休。
不過,這始終是之後的事。
是戰場原黑儀小姐。
剛纔超恐怖的!
不只是換裝,改變到這種程度,已經是盛裝打扮了。
一時之間,我以爲是警鈴作響,但這裏不是國中走廊,應該沒有那種消防設備。
是熟悉的地區。
總之我不抱太大的期待。
所以,我不該像是這樣逃走。話是這麼說,但恐怖的東西就是恐怖。
墮落的時候真快。
是當日。
這是我熟悉的別人家,更正,是我熟悉的朋友房間。裏頭不是我以前知道的模樣,看來現在果然是她獨自使用。
是我熟悉的聲音。
老實說,想到月火平常對我作威作福的程度,即使借一百套衣服也還無法抵銷吧……我內心的這段陳情應該不可能受理,不過仔細聽就發現,這個鈴聲不是保全系統的鈴聲。
就算這麼說,我也質疑竊盜行爲算不算主動出擊……不久,我換好衣服了。
該不會是設置在月火的衣櫃吧……如果是這樣,那麼我過度依賴友情的一時興起,將接受應得的報應。
018
房間整理完畢之後,我來到走廊。
這可不是隻要道歉就能了事。
那通恐怖電話,甚至令我覺得剛纔響起的是保全公司警報聲比較好。我確實擔憂在搜索過程會接觸到她,但戰場原小姐爲什麼大白天打市內電話到阿良良木家?
我想起乖撫子時代。
我不小心忘記要搭配涼鞋,不過終究不能連鞋子都借穿。因爲要是鞋子在追蹤的時候磨腳就麻煩了。
盛裝打扮的時尚心情蕩然無存,不過這也當成好事吧。
「唔~……」
「喂!我是千石!」
是我居住的城鎮。
月火喜歡穿搭各種衣物,所以即使少一兩件衣服,也不會立刻察覺吧。
短褲裙、黑色過膝襪,配上滿滿荷葉邊的碎花上衣。我還借了一頂很適合短髮的可愛鴨舌帽。
是普通的來電鈴聲。
今天,追蹤遊戲依然只進行到一半。
我受困在這種強烈的自嘲,另一方面意外地堅強沒迷失目標,好好關上衣櫃之後離開月火房間。
我脫口說出「我是千石」。
我不會說這是怠慢,不過所謂的努力應該總是主動出擊。
然後我低頭看自己的運動服。
好。
「咦……?千石?」
即使喪屍從衣櫃爬出來,我也不會嚇成這樣吧。這段體驗就是這麼恐怖。甚至可以說是瀕死體驗。
和手機來電鈴聲完全不同的聲音。抬頭一看,通往客廳的走廊設置一具市內電話,燈號正在發光。
脫下來的運動服,我摺好收進衣櫃深處。說不定一下子就會被發現,不過月火肯定會當成自己的舊衣服,把破洞縫補起來吧。
這裏不是死後的世界吧?
我差點休克死掉!
總而言之,我成功抓到逆撫子之後堪稱稍微放鬆的內心,就這麼強制變得精實,真要說的話算是一種僥倖。
走到這裏的路途絕對不輕鬆,而且兩者真的都只是運氣好,即使如此,在任務達成一半的現在,會覺得另外一半也是船到橋頭自然直。
所以從戰略來說,我並不是不能選擇就這麼躲到月火房間,堅持繼續等她前來……可是,不必期待乖撫子接下來會傻傻進入這個家,膽小的她光是看到玄關的異狀就會掉頭走人吧。
我以衣櫃門後設置的鏡子確認成果,即使完美複製,也終究無法像月火穿得那麼好看,但是達成喬裝的目的了。只要帽子壓低,遠看應該認不出是我吧。
唔~……該怎麼說,我曾經常常走這條路來回……記得沿着這條路一直走,就會通往北白蛇神社座落的山。
北白蛇神社嗎……
我原本想尋找以火辣模樣徘徊的籠褲撫子,雖然和現在這個目的不同,但若這時候改爲鎖定神撫子,北白蛇神社就是重點場所。
可以說是必找的地點。
如同媚撫子在國中,神撫子或許在神社。即使不算是歸巢本能,不過式神的行動原則,基本上肯定大多依照角色性質而定。
雖然也有不少例外,像是乖撫子沒在阿良良木家現身,逆撫子卻埋伏在屋內……就算這麼說,我也沒有理由不搜索北白蛇神社。
「假設」很重要。
北白蛇神社這種場所已經過於重要,我想斧乃木搞不好已經調查完畢……但我還是去看看吧。
真是這樣的話也好,即使神撫子不在山頂,至少也可以求個神。
我下山之後,北白蛇神社再度空了一段時間,但我聽說後來有新的神降臨。
身爲前任神明,低調去打聲招呼也不錯吧。
我也覺得現在不是打招呼的場合,只是,雖然和阿良良木家的理由不同,但如果沒這種機會,我不太會造訪那個場所。
就這樣,我決定下一個搜索地點了。
指令確定。
乖撫子暫時委由扇先生搜索,我決定進攻山路緝捕神撫子。
話說,雖然我曾經上下這座山超過一百次,但是現在衰弱到極限的我,體力是否足以爬到山頂?
019
逆撫子拿雕刻刀指着我的時候,我得知自己昔曰在這座山上犯下的罪孽多麼深重。
我相信這麼做可以解除自己受到的詛咒,所以殺害許多蛇。不只是殺害,還用雕刻刀切塊,散落在神社境內各處。
結果詛咒別說解除,甚至還強化,增幅再增幅,我全身被無形的蛇纏繞,留下慘痛的經驗。
回想起來,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和怪異出現交集,也建立起我和阿良良木家的關係。
那就從腳開始用力裝回去喔。
「太……太碎的肉片終究沒辦法撿齊……」
不,可是,剛纔,她說話……
「…………」
「開什麼玩笑,小心我把妳的手腳變成左右相反。」
「唔,嗯……」
那就好。
依照進展,即使我像這樣四分五裂,成爲零散的屍塊,也一點都不奇怪。不過,神撫子會做到這種程度嗎?
而且原來她也是屍體怪異。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斧……斧乃木小妹!」
雙手、雙腿、手腕、腳踝、軀體、頭。斧乃木的身體連同繽紛的洋裝剁成許多塊,而且隨便地,真的很隨便地胡亂扔在神社境內各處,簡直是造孽。
只以人頭說話。
「交出汝之肉……沒有啦,這是傷物語笑話。」
這麼說來,她曾經拆下雙臂,爲我擺出米洛維納斯的姿勢……那麼如果她願意,應該也能模仿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吧。
好像喪屍。
媚撫子或許會說這樣比較好,但是以今撫子的立場,即使這樣不好,我也想這麼活下去。
將各個切面貼合。
「不,我絕對不會畫這種像是血腥圖的漫畫啊?」
爲了避免被神撫子的話語影響內心,我就像這樣下定決心,好不容易爬到山頂。
「真的堅持的話,也可以把妳的肉分給我。」
那麼,我至今都是以屍體當模特兒素描,提升自己的畫技?我是杉田玄白?【注:杉田玄白(1733-1817)是日本江戶時代的蘭學醫生,曾辦過醫學私塾「天真樓」,著有《蘭學事始》等書。】
如果從衣帽間撲出來的是斧乃木,那麼喪屍也挺可愛的……但如果身體四分五裂還是很恐怖。
「咦?爲什麼突然講得這麼讓我開心?」
不過,確實沒錯,仔細一看就發現,雖然屍塊散落各處,參拜道路卻完全沒有血跡。大概因爲早就是屍體,所以再怎麼切割都不會流血吧。
不,形容爲「我和阿良良木家的關係」,也是抱持奸詐或膽小的心態想回避重點……不過,我和月火再度進行難以言喻的來往,確實是以這件事爲契機。
既然斧乃木現在在這座神社變成這副模樣,那麼兇手肯定是神撫子吧?我的式神在斧乃木要抓她的時候反擊,只可能是這個原因。不過就我所見,神撫子好像已經不在神社境內……不過光是感受到踐跡,我就打從心底發毛。即使不是遭遇吸血鬼,也盡失血色。
以式神的形式看過各種撫子,看過各種時代的撫子之後,我深切這麼想。
如果發現朋友的屍體更不用說。
「如……如果左右裝反就對不起喔。」
情感的連續性。
不過,她的模樣不是我熟悉的斧乃木。不只如此,本應是人形怪異的她,甚至完全沒有維持人類的形式。
不只如此,我的式神還把朋友剁成好多塊。
「是嗎……」
「斧……斧乃木小妹?」
「不要,不要,不要!斧乃木小妹!求求妳,回話啊!」
我不知道她認真到什麼程度。
「什……什……什麼事?」
「真是的,曾經在這裏將蛇切塊的妳,怎麼能被這種程度的視覺影像嚇到?話說回來,千石撫子,我也要拜託妳一件事。」
「……呃,那個,斧乃木小妹……頭髮也會接回去嗎?妳被剪掉很多……」
喜歡與討厭的情感,也會依照時間的不同改變吧。一直喜歡並且持續做同樣的事,或是被外力逼着不情不願持續做同樣的事,都會造成精神上的負擔。
要不是貝木將「咒術」散播在這座城鎮的女國中生之間引發流行,現在的我應該依然是乖撫子,正常用功準備考高中吧。
我的意見,我會自己說。
什麼原因讓妳犯下這種暴行?
鑽過鳥居,進入神社境內,我看見的是……
「…………」
「不用在意,就像是做黏土工藝那樣用力壓。稍微粗暴的程度剛剛好。就當作想要就這樣把我壓爛。」
「不,可是先別說這個,和怪異的性質無關,這是很平常的事吧?一下子喜歡,一下子討厭;喜歡的東西變得討厭,討厭的東西變得喜歡。小時候不敢喫的苦蔬菜,長大之後說不定敢大口吃吧?」
我現在撿拾的是手腳,而且斧乃木雖然是怪異,卻沒有尾巴。
我假裝沒聽到,撿拾散落的部位。很費工夫。總覺得像是模型娃娃,不過實際觸摸肌膚的部分,果然是屍體的觸感。
「就說了,請不要試着攻陷我。」
嗯?沒接上啊?
沒想到她回話了。
斧乃木是怪異專家,自身也是怪異,神撫子卻將她打成這樣,接下來我即將單獨挑戰這種對手……不知天高地厚就是這麼回事。
「──啊啊。但在這個場合,幸好我是屍體類的怪異,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爲妳想想,具備溶血作用的蛇毒,對於血液類的吸血鬼來說,不是擅長應付的東西。」
我認錯,我承認尖叫。
可以說這是活生生的人頭嗎?
是的,是斧乃木。
我總這麼覺得。
我的願望居然成功傳達給老天爺。
是重新開始。
是想攻陷我嗎?
現在就算了,以前我認爲這孩子肯定很討厭我。
要我收集屍塊?
「太恐怖了吧?」
被罵了。
她講超多話。
不,我不知道好不好,總之我從各處撿來斧乃木的身體部位,像是立體拼圖般組合。
明明怎麼看都死掉了啊?
人生簡直莫名其妙。
「我是人偶怪異,所以不會只因爲肢解就死掉喔。還有,我至今沒對妳說一個祕密,其實我也是屍體怪異,所以一開始就是死掉的。」
「我的天啊,真是的,和阿良良木月火扯上關係之後,我完全沒遇過好事。啊,不過,應該只有一件好事,也就是和妳千石撫子成爲朋友。」
「不過在這種時候,屍體類的怪異很不方便。同樣是不死之身,以吸血鬼的狀況,四散的肉片會消滅,從切面再生,不費任何工夫。」
斧乃木以四分五裂的狀態,面無表情平淡消遣我,同時提出驚人的要求。
不好笑。徹頭徹尾不好笑。
簡單來說,是屍塊的形式。
「這終究接不回去。因爲不是肉。不過妳放心,很快就會復原。因爲我是會長頭髮的人偶。」
總之,或許如此吧。
「撿個大概就好。這是當前的緊急處置。最壞的狀況,欠缺的部分拿周圍的泥土就能補。」
不過,總比朋友死掉來得好。
只不過,這是我的式神乾的好事,所以責任應該由我來扛。哎,即使不必負責,既然斧乃木稱我是朋友,我就不能任憑她四分五裂。
會這麼叫。
「咦……?蛇毒?」
她罵人的方式好恐怖。
我真的對此啞口無言,身體往後倒,一屁股跌坐在地。結果視線的高度變得相近,我和地上斧乃木活生生的人頭四目相對。
我違抗製作人的意向,同時依照吩咐,撿拾斧乃木被切斷的手腳。我上山時抱持着人生不知道會如何進展的想法,卻沒想到會幫朋友修復屍體。
她說出毛骨悚然的法則。
只是,正因爲做過這種無法原諒的暴行,我現在纔會想朝着夢想努力,我實在搞不懂人生。
不,本來就是。
不對,我不該現在才察覺。
「我從這個角度看不清楚,不過我的身體各部分恐怕散落在這附近,可以幫我全部撿回來嗎?只要各部位對準切面連接起來,我就能讓傷口癒合。」
會放聲尖叫。
「好啦好啦,很吵耶。」
太兇殘了。
「沒錯。所以既然認爲我是好人,就代表妳是好人。」
不死之身怪異的機制差別一點都不重要。
「妳想把這幅風景畫成圖的藝術靈魂,麻煩暫且放在旁邊。」
不必別人攻陷,我已經陷落到最底層了。
因爲是人偶,所以容易受到周圍人們的影響,說穿了就是角色性質容易搖擺不定……記得是這樣?
老實說,這工作相當噁心。
不必由她代爲說出口。
在推理連續劇,我看到屍體第一目擊者尖叫的場面時,會心想:「又來了,實際上不可能會發出這麼好懂的尖叫聲吧?實際上頂多語塞說不出話吧?」對千篇一律的劇情抱持頗爲冷淡的感想,但我要全面謝罪。
雖然她一開始就是死的。
「那……那個,發生了什麼事?神撫子這麼強嗎?」
「總之,要說強的話很強喔……雖然這麼說,但我是專家,姑且是胸懷勝算進行這份工作……不對,不是工作。這是我的私事。真奇怪,我居然會有私事這種東西。」
「…………」
我以爲斧乃木又想攻陷我而提高警覺,但她只是靜靜聳了聳肩。不對,她沒肩膀。
「妳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嗯,妳猜得沒錯,我被神撫子反擊了。只不過嚴格來說,我的對手不是隻有神撫子。我同時對付乖撫子與神撫子兩具式神。」
原來是二對一。我感到意外。
因爲我不認爲四散逃走的式神們會合作。
不,雖然這麼說,但是先前又是交換制服,又是搶雕刻刀,看來並不是完全沒有交流。
只是就算這樣,該怎麼說,乖撫子給我的感覺是被其他撫子喫幹抹淨……那麼,神撫子也是以某種形式利用了乖撫子吧。
「是啊,應該是這麼回事吧。總之,現在就活用這段時間,帶着反省之意,試着分析我的敗因吧。」
她說的「這段時間」,應該是手腳、頭與身體接回去的時間吧。換句話說,即使是人偶怪異,傷口癒合還是要一些時間。
我也不能在這種狀況單獨行動,這時候就當個稱職的聽衆吧。
「首先,我和妳分開之後找到的是乖撫子。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不過她穿着泳裝在鎮上走動。」
「穿泳裝?」
這是出乎意料的新情報。
怎麼可能,乖撫子不是應該上半身赤裸,下半身穿燈籠褲嗎?
「難……難道是……超小比基尼?」
「不,是學校泳裝。」
什麼嘛,那就好!
那就太好了!
這是什麼意思?
接下來是團體戰。
雖然變成像是無袖露肚臍的打扮,不過這樣的斧乃木也令人耳目一新。
看來左腿接上去了(原來真的接得上去,我鬆了口氣),所以接下來我開始接斧乃木的右腿。即使沒有左右接反,也得小心別接錯角度……之後應該可以微調,但我想在這個階段盡力而爲。
確實。
「這麼說來,千石撫子,妳那邊怎麼樣?妳的衣服完全變了一個樣。看妳手腳還接在身上,至少應該沒遇到神撫子吧。」
實際上,我甚至沒直接想到是神撫子的犯行,所以我不可能猜得到。
收到。
育姐姐失敗的那種挑戰。
我知道的。
關於進化,應該說退化(不是神化,而是肉體化?),斧乃木始終抱持懷疑的(貝木的?)態度這麼說。等等,不過,先不提做不做得到,在斧乃木被肢解的這種狀況,找貝木先生或其他專家協助應該可行吧?
這方面應該說不愧是專家吧,斧乃木冷靜沉着聽完我只算是運氣好的立功過程。
這個儀式本身不太算是成功,總之先不提這個……我疏忽了。
和千石撫子與千石撫子爲敵的千石撫子。
「居然裝謙虛,討厭的傢伙。」
不對,前者也很不妙。
「沒錯。與其說逃走,應該說是在解決我之後前去殺妳吧。」
只要這裏接起來,修復工作就大功告成……咦?
我一邊歪着自己的腦袋,一邊以雙手抱起斧乃木的腦袋。軀體部分大致組裝完畢,所以終於要接上頭部了。
「哼,跩什麼跩。」
不過是新鮮屍體的「新」。
當然,有必要的話,斧乃木應該會以專家的身分,以式神的身分,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但我實在不能催促她這麼做。
「如果可以長期抗戰,要這麼做也沒問題,不過既然擔憂乖撫子進化爲神撫子的風險,我們就不能成爲等待或被動的一方,始終要成爲追捕的一方。」
就說了,請不要逗我笑。
這是斧乃木的健康寶寶版本。不過是屍體。
是的,不是下海,是上山。
「之所以這麼說,也是因爲最後必須將四具式神都解決掉。乖撫子的有害程度應該比較低,如果當成釣大魚的小魚來利用,說不定可以一網打盡。」
實際上,我是乖撫子,也是神撫子。即使外型設計不同,兩者也肯定都是千石撫子。
前者就算了,後者很重要。
「進化?」
頭髮也變短,算是改變形象的挑戰吧。
若要尋找正在任憑本能遊蕩的對象,也可以循着目擊證詞去找,但若她們使用戰略藏身,找出她們的難度就三級跳。
不過,我想起來了。
請不要以只有人頭的狀態開玩笑。
「誘餌?」
忍野咩咩先生說過,關於怪異的事情,不知道哪些情報會如何成爲提示,所以應該鉅細靡遺地說明。
「我跟蹤了穿學校泳裝的乖撫子。其實我也可以在發現的時候就用『例外較多之規則』打爛她,但我決定放長線釣大魚,讓她多遊一下。因爲她穿泳裝。」
「沒錯。是陷阱。神撫子掛的餌。我就這麼被引入這座神社,蛇牙從背後把我撕裂。我爲了釣大魚放出去的小魚,其實是引誘我上鉤的餌。」
這就是我現在的狀況。
不過,我在月火房間換裝打扮時,斧乃木卻連同衣服被撕裂。想到這裏,嬌柔的我就差點被罪惡感壓垮。
不過確實是我。
不過,再度下落不明的兩具式神,這次要用什麼方法找?
比方說,聯絡總管臥煙小姐之類的……
爲了便於看見纏在身上的蛇痕,也是爲了便於行動……記得是這樣?即使如此,如今回想起來,我也搞不懂爲什麼穿成那樣,但如果只陳述事實,那麼除了燈籠褲,我也向神原小姐借過學校泳裝,穿來這座神社。
也對,說到北白蛇神社,我立刻就聯想到神撫子,但乖撫子也並非和這座神社無緣。
絕對不是在玩屍體。
到頭來,在這裏將許多蛇切塊的是乖撫子,所以原本就和這裏有着密切的關聯。當我看見斧乃木被切得四分五裂時,我就應該想到不只是神撫子,乖撫子可能也參與。
我嘴裏說祈禱扇先生平安無事,卻也覺得那個人即使世界滅亡也不會有事。
哇,好積極耶。
實在不像是我的作風。
這就……糟透了。
「說得也是。畢竟也沒有針線,沒辦法縫補,所以可以隨便撕一下,整合成不會傷風敗俗的程度嗎?」
或許是不想對我施加壓力,斧乃木纔會使用這種說法,不過對於式神怪異斧乃木來說,要是任務失敗(而且是私下的任務失敗)爲人所知,不只是單純的丟臉,可能也會導致自己受到處分吧。
她說出冷酷的評語。
不過,可能性很高。
「不過,團體戰也有好有壞就是了……乖撫子納入神撫子的指揮之後,式神的性質可能會進化。」
妒火熊熊燃燒耶。
以我的場合來說,要駕馭逆撫子應該不簡單,但如果是要透過交際手腕優秀的媚撫子逮到另外三具式神,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可行的作戰。
沒錯。
「…………」
畢竟那個人即使不是專家,也是忍野咩咩先生的侄子。
光是穿學校泳裝的女國中生爬山,就足以成爲爆笑的保證喔。
仔細想想,超小比基尼應該是媚撫子時代的穿着。我原本擔心她拿出那種衣服交換制服,看來不是這樣。
「話說回來,忍野扇嗎……要是和那傢伙扯上關係,狀況就完全不一樣……我的天啊。爲求謹慎問一下,千石撫子,妳和忍野扇分開之後還沒聯絡上吧?」
「下手?」
乖撫子只穿燈籠褲在街上徘徊,以及乖撫子穿學校泳裝登山,哪邊比較早?哪邊比較晚?
慢着,冷靜沉着僅止於表情跟語氣嗎?
相較於想逐一見機行事的我,她在這方面的想法和我不同。視野的深度與廣度,也真的可以說是專家與外行人的差別。
「那個,斧乃木小妹,衣服怎麼辦?該怎麼說,衣服也已經破爛到悽慘的程度了……」
「這麼一來,我和她們兩人就完全擦身而過了……那麼,只要就這樣在這裏等,她們遲早會追着我再度出現嗎?」
只不過,考慮到乖撫子百依百順的個性,可以說在所難免。而且對方雖說是式神,卻是神明。
畢竟印象過於強烈,至今滿腦子都在想燈籠褲,不過我昔日全身受到蛇的詛咒時,也穿過那種衣服。
雖然有如一個閃失就完蛋的大手術,但是就當成現在在玩娃娃吧。我對自己這麼說。
「唔,嗯……我很擔心。扇先生現在應該是照着乖撫子的目擊情報行動,不過如果出了什麼差錯,單獨遭遇神撫子的話,可能沒辦法全身而退……」
「不過,要是神增加爲兩位,我們終究應付不來,所以希望能在這之前做個了斷……神撫子與乖撫子把妳肢解之後就逃離這裏嗎?」
話說回來,時間順序是怎樣?
「那個,不要現在討厭好嗎?因爲我正在盡心盡力幫妳接手腳。」
要是在這時候笑出來,我不就有失體統了嗎?
式神原本是各自單獨行動,所以至今追捕的這一邊也得分頭進行,不過既然對方團結起來,這邊今後也可以組隊行動。
說來荒唐,斧乃木現在的立場和我差不多。
哎,畢竟基本上是怪異傳說,不說出來就不曉得。
不對。還沒完成。
「不,我也不是平白遭到暗算。即使失敗,這方面也姑且下了一手。」
「然後,乖撫子穿着學校泳裝爬這座山,我就這麼繼續跟蹤……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自己巧妙中計了。那完全是誘餌。」
「啊,不過,既然神撫子和乖撫子合作,那麼就算遭遇乖撫子,結果也是一樣吧。」
我一邊治療(修復?)斧乃木,一邊儘量客觀,再怎麼樣都要避免聽起來像是炫耀,卻也儘可能詳細說明至今的過程。
「也就是說,放出乖撫子當誘餌的不是我,是神撫子。真是的,式神被式神利用是哪招?」
請不要從手腳是否還接在身上進行判斷。想到今天的我也可能遭遇斷手斷腳的下場,我就忍不住狂冒冷汗。
「但我擔心的不是這種擔心。」
這麼說來,我也穿過學校泳裝。
話是這麼說,但我終究沒透露自己接過戰場原小姐的電話。因爲我甚至連說出口都會怕!
這件事雖然棘手,但就某種意義來說,到了這個地步,現狀堪稱單純至極。
以外型設計來說,這樣可以製作兩個版本的式神……不對,就算不提這個,斧乃木本來就是式神。
不,憑我的能耐應該也做不到這種事,而且她可能會危害三年五班的學生,所以我還是無法選擇放任她自由行動。
斧乃木這麼說。
「說不定是神化。以最壞的狀況,我們可能得應付兩個神撫子。」
「哎……如果帶騙徒過來,並不是做不到吧。」
也對。
雖然不管先後順序都是離譜的變態女生,但我覺得這是相當重要的因素……不對,我並不是爲了儘量減少盛裝打扮的罪惡感,才重視乖撫子在我換裝時做了什麼。
「我不想這麼做的原因有兩個。第一,我的失敗會爲人所知。第二,妳可能會連同式神一起被處分。」
「可是,斧乃木小妹。反過來說,並不是不能讓神撫子變回乖撫子或媚撫子吧?」
即使主導權在神撫子手中,如果她們兩人好好討論過,應該會想出超越既定模式的點子。
而且,當時在推測是怪異現象氣袋的這座神社境內,進行解咒的儀式。
嗯。
老實說,面對苦吞此等敗果的專家,我不方便報告自己連續成功回收兩具式神的成果,不過既然被她發現我盛裝打扮,我就不能繼續保持沉默。
我收集的部位之中,沒有右手腕以下的部分耶?
「我把右手『貼』在神撫子的背上。正如字面所述,下了一手。所以,不管她想躲在哪裏,想跟蛇一樣躲起來,我也找得到她。說來見笑,我身爲專家,至少完成了最底限的工作。」
人頭的斧乃木就這麼被我抱在懷裏,面無表情這麼說。
看來,還留着一絲希望。
020
多虧斧乃木的功勞,勉強掌握了追捕的線索,不過這不全是好事。對於斧乃木來說,這也算是苦肉計。
應該說是死肉計。
看來這是她儘可能不想採取的做法,雖然因而得以追捕,卻損失某些東西爲代價。具體來說,正是失去了右手腕。
換句話說,慣用手無法使用。
因爲是屍體所以不會痛,不過從怪異的觀點,戰力可以說大幅降低。
「總之,幫我臨時做一條義肢吧。就用這附近的泥土。千石撫子剛纔要妳節制的藝術感性,就在這個大好機會盡情發揮吧。」
這是強人所難。
我的藝術感性,到目前爲止只發揮在二次元……
只不過,以這座神社的泥土製作義肢(除此之外,還要補足斧乃木被肢解時散失缺損的肉),或許比使用普通的泥土還要靈驗。
畢竟是在神社的境內。
而且,這裏是怪異現象的氣袋,是組成怪異的「髒東西」容易聚集的地形,實際上,爲我驅除纏身之蛇的時候,本應看不見的怪蛇動作,也因爲塵土的關係……咦?
不對,錯了。
不是這樣。
爲我進行解咒儀式的時期確實是這樣,不過記得忍野咩咩先生當成自己工作的一環,讓這裏不再是氣袋,而且爲了避免「髒東西」繼續聚集在這裏,忍野咩咩的學姐──臥煙小姐,試着讓新的神降臨在當時廢棄的這座北白蛇神社。
當初列爲神明候補的人選,是斧乃木口中的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也就是現在的忍野忍,但是我搶了這份工作。
這就是神撫子誕生的原委。
她這麼說,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沒辦法好好接受這個理論就是了。
等到佔據我,確立自己的存在之後。
「如果能一次同時打碎兩具是最好的,不過既然神撫子的戰略是拿乖撫子當誘餌,應該很難這麼做吧。」
隨着這個語氣毫無起伏的吆喝聲,斧乃木像是彈起來般輕盈起身。雖說看似從容,畢竟我不習慣這種修復工作,所以擔心她着地的瞬間會不會全身垮掉,不過癒合的全身傷口連一點偏差都沒有。
都是我自己。
「所以,千石撫子,基本上,接下來要期待妳的活躍。由妳和她們對峙,我只負責輔助比較好。」
雖然我這麼說不太對,不過那位神沒問題嗎?
萬全的狀態。
自以爲是的方便主義當然要避免,更重要的是不能忘記劇中活躍的角色們是「活着」的。具體來說,像是喫飯、睡覺、上廁所、洗澡、身體時好時壞、心情時好時壞、會疲勞會恢復、會學習會忘記,務必不能忘記描寫這些細節。
前言說得有點長,總之說來遺憾,現在神社境內的泥土沒有「髒東西」,沒有成爲怪異材料的要素。看來,果然無法避免斧乃木的戰力降低。
以這個狀況來說,不同於只是討厭勤勉,任憑情緒驅使而抵抗的逆撫子,神撫子應該會認真想要取代我吧。
對我來說,「例外較多之規則」是我請斧乃木擔任模特兒時使用的技能,不過如果當成絕招使用,威力強到可以一招粉碎民宅玄關,所以反作用力當然也很強。
「沒能成爲任何人的可憐人。總之,剛纔說『藝術的感性』是開玩笑的。爲了在行動的時候保持左右平衡,只要注意一下重量就好。」
「不過,這個動起來就會散掉吧?」
換個話題(等等會確實回到正題),畫漫畫的時候,我這種初學者必須注意幾個重點。
「是啊,大概能用一次吧。」
斧乃木舉起以泥土捏製的右手,指向完全沒有頭緒的我。正確來說,是指向我褲裙的口袋。
像是迷路孩子的神?
有機會的話,請數學系的育姐姐以淺顯方式說明吧。
「那個……新的神明在神社裏嗎?我雖然只有掛名,但姑且想以前任的身分打個招呼。」
「因爲是手,不是眼睛,所以沒辦法連地點都知道。唯一知道的只有以手指確認的方向。」
眼睛或手這方面,也是一種概念嗎?
她這麼說。
「媚撫子與逆撫子,成功降伏、封印兩具式神的今撫子妳,如今不是有三個撫子嗎?」
「妳說得沒錯,並不是不認識,但也正因爲這樣,所以不能這麼做。以這個事件來說,求神幫忙可能會留下禍根。與其說這是前任神明的疏失,應該說這是『我們』的疏失。如果沒付出任何代價獲得神助,神明的信用可能會降低。這邊幫忙是理所當然,但那邊幫忙就是偏袒。」
「喂喂喂,妳說這什麼話?妳不是一個人吧?」
以手指確認……大概就是前後左右、東西南北或上下吧。
如果能讓對方粉身碎骨,現在全身剛接合的斧乃木,也冒着相同的風險。
她說得簡單,但要是演變成這種事態就很嚴重了吧。
「什麼事?」
「是啊。理想來說,先找到新的神明保護起來比較好吧……不過那位神明經常像是迷路的孩子,說不定比式神難找。」
「不,現在不在喔。這位神明因爲出身的關係,總是喜歡散步……這方面不知道該說很走運還是很神,幸好這位神明這時候不在神社。要是一個不小心遇上了,神撫子說不定會搶回神權。」
難道沒辦法負負得正嗎?
這下頭痛了。弱小的我頭痛了。
「所以,斧乃木小妹,神撫子在哪裏?妳抓着神撫子背部的那隻真正右手,現在在哪裏?」
「不,這倒不會。即使是神,即使是怪異,她們依然是妳製作的式神,不會大幅脫離妳的生活圈。」
不過,包括七百一國中、阿良良木家、這座北白蛇神社,確實都是千石撫子生活圈的場所。那麼,神撫子與乖撫子這對臨時搭檔躲藏的地點,肯定頂多只侷限在這座城鎮附近。
沒想到我到了這個年紀,還會像這樣玩泥巴……雖然不太一樣,但我回想起挖沙地尋找「朽繩先生」御神體的往事。那是哪一座公園?
「嘿咻。」
「啊,這麼說來,斧乃木小妹……」
斧乃木對狼狽的我扔下這句話。
這是忍野咩咩先生說的「人只能自己救自己」嗎?
「啊啊,幸好我是家裏蹲!」
我纔剛借穿她的衣服,所以爲她說話。
該怎麼說,這句話聽起來不錯,不過在這種局面,斬斷所有地緣關係活到現在的我,會有誰願意幫忙?
「是喔……」
「比起被阿良良木月火害得一無是處的我,妳的本事好得多喔。」
「而且,至今是一個一個對付,我才能驚險成功。即使不提神撫子式神,居然要我一個人同時對抗兩具式神……」
我深感興趣,不過考察是之後的事。
身爲女國中生原本就很小的生活圈,因爲家裏蹲的關係,可以將範圍縮得更小。
不是我個人的問題。
說得也是,一點都不幸好。
除了右手腕以下,總之所有部位都連接完畢,不過爲了以防萬一,她在參拜道路維持仰躺的姿勢。要是突然行動之後再度四分五裂就傷腦筋了。爲了避免在沒時間的這時候多費工夫,就等她完全癒合吧。
雖然最後補充這句恐怖的話,但斧乃木打了包票。無論要做什麼,神撫子還是會以佔據我爲第一優先。那麼,我的家裏蹲生活或許將首度派上用場。
這真的是在遇到問題的時候求神拜佛了。
將我拱爲神明之後,神社改建翻新,不過回想起來,神撫子在位的時間沒有多久……後來又出缺好幾個月,現在再度有新的神降臨。
「這……說得也是。」
從斧乃木願意當我的素描模特兒來看,她的主張應該不太一樣,不過具備特殊技能的專家,可能或多或少都有這份共識。
「託妳的福。不過,右手虛有其表,各方面肯定不穩定。所以『例外較多之規則』最好也是儘量避免使用。」
但她這麼回答。
角色設計與劇情當然重要,不過即使是虛構,也一定要遵守某些現實。
「講得安慰一點,神撫子應該想先和妳在這場捉迷藏做個了斷……然後以萬全狀態對於繼任的神明發動政變。」
「城鎮陷入恐慌」的這個說法,終於帶點真實感了。
可以拜託這位神明幫前任的神明善後嗎?
「啊?那是什麼人?」
「…………」
比方說,即使可以確定在東邊,也不知道是多遠的東邊。極端來說,神撫子她們現在也可能在美洲大陸。
「爲什麼?妳已經回收兩具式神創下實績吧?同樣的事只要再做兩次。」
畢竟是即興製作,只能說差強人意,不過關於斧乃木唯一的要求──也就是重量,我認爲一定抓得很好。
即使如此,這也是足夠的情報量,但還是留着些許不安。
「…………」
「全都怪到月火頭上,我終究覺得不太對……」
「咦……這……這是強人所難啦。」
面無表情就是了。
我連忙這麼回應,但斧乃木面不改色(一如往常就是了)。
如同媚撫子以同學建立「人牆」,推測神撫子會以乖撫子當成「撫子牆」。真是殘虐的千石撫子。真是可憐的千石撫子。
爲那個叛逆兒童說話。
「不過到頭來,如果妳不是家裏蹲,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啊?」
不過,斧乃木看起來很滿意。
雖然幾乎是擅自牽連,不過既然已經不是毫無關聯,對於新任的神明來說,我覺得最好幫忙一下。
雖然不太清楚,不過既然專家說沒問題,那就沒問題吧。不提這個,因爲是泥巴捏的,所以再怎麼樣都好看不到哪裏去。
沒有很多東西的我,當然也沒有護照。
「說得也是。畢竟死屍累生死郎也不在了。」
我認爲依照所在地點,或許可以重新擬定對策,
我遭受有點嚴厲的吐槽。
「……好,完成了,右手。」
「不過,妳說神正在散步,沒問題嗎?即使不在這裏,也可能在鎮上遭遇神撫子吧?」
「不能和正在散步的神會合,要求幫忙回收式神嗎?斧乃木小妹,聽妳的語氣,妳和那位神並不是不認識吧?」
斧乃木復活了。
更正確來說,是指着我收在褲裙口袋的紙片中,已經使用的那兩張。
直到佔據妳。
「只要接上去就沒問題。因爲是概念。」
當然,兩者都是千石撫子。
「能用一次……對方還有兩具耶?」
她說的該不會是扇先生或月火吧?
021
我使用手水舍的水沾溼泥土製成泥巴,開始勤快捏製斧乃木的右手。
神撫子是否真的想重返神的寶座,這部分只能想像……但如果換了一個神,會影響到整座城鎮。
「嗯,謝謝。」
換句話說,就是生活。
是的,努力時經常會犧牲的那些要素。
確實,要是疏忽這方面,角色就只是無意義的記號。
雖然這麼說,要是對此執着過度,虛構劇情的趣味性當然會蕩然無存,所以掌握這方面的拿捏,正是脫離初學者的第一步。好啦,回到正題。
肚子餓了。
上午一直活動,而且積極到無法從平常的隱遁生活想像,東奔西跑,剛纔還爬山,就這樣到了正午。
坦白說,身體與心理的疲勞都達到頂點。如果現在有人說「妳可以睡了」,我即使就地躺平也睡得着吧。
「妳啊,現在是喫飯的時候嗎?」
斧乃木說完一臉傻眼的表情(不對,她面無表情),不過肚子餓就沒辦法打仗,這是日本的美妙俗語。
是美麗的日語。
斧乃木是屍體人偶,所以好像和這種現實無緣(對於斧乃木來說,飲食完全像是娛樂。之所以愛喫冰淇淋,應該是享受冰涼的溫度與綿滑的口感吧),但我可沒辦法這樣。
生活是很重要的。
我正實際感受這一點。
不只如此,想到接下來非得實行斧乃木提出的戰略,那就更不用說。餓到無法專心,在對決場面失誤──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這種結局。
調整身心狀況也是搜查活動的一環。
所以,我希望至少喫個飯糰,至少喝瓶礦泉水。
填一下沒被破肚的肚子。
「與其說漫畫,更像是電玩耶。就是,那種要怎麼說?肚子餓就會死掉的迷宮型遊戲……」
「嗯,那個叫做『RogueLike』,算是劃時代的革命吧。」
「感謝教導。爲了答謝,妳就喫我的右手吧。」
「嗯。妳最好不要新畫其他的妳。我說可以重複失敗,卻沒說可以重複完全相同的失敗。不考慮那種無意義的循環,始終是摸索碰壁之後再摸索。既然失敗過,就應該從中學到一些東西。阿良良木月火尤其應該這樣。」
如果像是將棋那樣,能把封印的式神當成自己人使用該有多好,但我不認爲會這麼順心如意。
這不是現在要想的事,不過對於這樣的父母,我該怎麼做才叫孝順?
看來,我正在遭受斷糧攻擊。
我對於乖撫子的想法,如今非得對自己說一遍吧。我有將來。
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嗯?不過,這種前衛的露肚臍打扮,我挺喜歡的啊?」
果然是有其親必有其子?還是有其子必有其親?
不是佔據,是讓位。
「沒錯。當然,各個撫子有自己的個性,所以單純的少數服從多數不成立。想到妳作畫時爲各人設定的角色性質,她們不是複製人,所以光是這樣的話始終是紙上談兵。不過,這對我們來說反而是優勢吧。媚撫子的交涉手腕、逆撫子的身體能力,既然對面的這兩具已經封印,現在的條件再好也不過。相對的,雕刻刀被逆撫子搶走的乖撫子,只能當成誘餌或肉盾湊數,實際上應該提防的只有神撫子。」
無力的我該努力的或許是這部分。
「那麼,重新來過……斧乃木小妹,剛纔提到的作戰,可以再說一次給我聽嗎?妳說我有三個人……」
絕對不是想盡量穿着可愛的洋裝久一點!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
請享用。
「當初的目的?不就是和式神輪班,達成一萬小時的法則嗎?」
不,公平來想,反過來將眼光放遠來看,基本上肯定如此吧。
即使處於這種危機狀況,斧乃木依然不斷髮出對於月火的牢騷。
「…………」
「嗯。」
我進行愚笨的想像。
我當然沒忘記。因爲也是基於這個理由,所以在目前說客套話也不甚理想的狀況,我們也不能找別的專家求助。
要立志邁向未來。
就這樣,斧乃木去換裝,我在廚房準備餐點。
正常上學,聽父母的話,率直又可愛,雖然聰明,講話卻不會太機靈……我的天啊,這孩子要叫做什麼撫子?
已經失誤好幾次才這麼說也很厚臉皮,不過正因爲失誤過,所以希望接下來的團體戰慎重再慎重。
也就是成爲第三種斧乃木。
「…………」
「如果妳無論如何都反對,我也不會強制執行這個方案。畢竟不是絕對沒有別的腹案……只不過,若要說初衷,千石撫子,妳該不會忘記當初的目的吧?」
「扇先生說過,可以劃一百個千石撫子,使用地毯式搜索作戰,我覺得跟妳的方案差不多……」
想像自己畫出父母引以爲傲,心目中理想的千石撫子,從二次元召喚到三次元當成式神,然後讓這個女孩取代我。
爲了將來,爲了夢想,我必須貪求。
但我也不認爲右手以外的部位可以喫。
即使不是因爲這樣,前衛的露肚臍打扮也引人側目了。
她最後接受了。
雖然這也很重要,但現在得思考剩下兩個千石撫子的事。爲此得好好喫一頓纔行。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說要喬裝。」
嫌棄的是「姐姐」啊。
妳講得很樂觀。
斧乃木換好衣服回來了。
不過,她說得沒錯。
使用式神組隊努力一萬小時的方案本身無論如何都必須作廢,即使如此,既然事情演變至今,至少必須想辦法獲得無罪認定。
……只不過,這始終是重新挑戰安全的課題才能這麼說,沒練習過就突然上場挑戰不擅長的事情,這應該不是勇敢,是魯莽。
順着氣勢或是順着自然演變一鼓作氣進攻,感覺像是驚濤駭浪般豪邁,不過這果然是自我毀滅的構想吧。
即使擅自借穿,月火應該也不會生氣,但是向她借的話又不肯借,這種神祕的個性不在我的考慮之中。
真悲哀,看來他們說得那麼嚴厲,並不是一次性的心血來潮。
「不過,斧乃木小妹,妳換套衣服吧?」
「說得也是。這我懂。」
正因如此,纔要進行這個作戰。
必須聽斧乃木大剌剌計算得失直接說明纔有頭緒,看來我真是遲鈍到不行。
「什麼?」
和逆撫子一樣亂髮脾氣,動粗,亂揮雕刻刀……即使傷害到父母、他人或自己也一點都不奇怪。
「除此之外,獲得臥煙小姐的無害認定,也是另一個目標吧?妳的處置懸而未決,所以妳要表現利用價值,以平安清算爲目標。」
我坐在飯廳餐桌座位,和斧乃木面對面。
「挑戰一次失敗,就再也不挑戰第二次,這不算是尋夢人的正確態度吧?我們確實控制式神失敗,那麼,下次成功不就好了?」
即使叫出媚撫子與逆撫子請求協助,反正也會被她們跑掉告終吧?
冰箱冷藏庫是空的,不過冷凍庫有冰淇淋,我就提供給斧乃木了。
「這種尺寸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很寬鬆,我覺得會很顯眼……」
因爲在冷戰。
如果只有我喬裝,斧乃木卻維持原樣,果然可能會先被對方發現吧。
不只如此,急救完畢的斧乃木,雖說實際上無法使用「例外較多之規則」,卻不是無法參加戰鬥吧。我很無力,不過,總之,無力的我還是會在做得到的範圍努力。
雖說要準備,但我千石撫子不可能擁有廚藝,所以要尋找簡便的食物。
「那是我捏的泥巴吧?」
「嗯。可是,我雖然知道妳說的意思,不過……」
「再確認一次,扇先生的方案當成玩笑話就好吧?」
明明穿着大人的衣服,不對,正因爲穿大人的衣服,所以如她所說,是寬鬆輕便的造型。看來那位臥煙小姐就是這種打扮。
回想起來,斧乃木來我房間玩(來發牢騷),擔任我的素描模特兒至今已經好幾個月,不過她基本上都是從窗戶爬進來以免被我爸媽發現,所以這是第一次像這樣在一樓面對面。
「如果穿我的衣服,到最後可能會被看穿,所以穿爸爸或媽媽的衣服吧。帽子應該戴我的就好。」
若要繼續說現實話題,對未成年孩子斷糧,就某方面來說是一種虐待。「爲了壓縮努力期間而製作四具式神」的應對方式完全不正確,我正在以因果報應的形式徹底體會,不過,我也可能做出更錯誤的選擇。
並不是只要撐過現在就好。
比冰箱還冷的冷戰。
這是作戰時間。
雖然育姐姐那麼說,不過就這種應對看來,父母不允許疼愛至今的女兒繼續過着家裏蹲生活,這份決心非常堅定的樣子。
在山頂北白蛇神社境內聽她這麼說的時候,我覺得是突破盲點的精明點子,但是過一段時間冷靜想想,就覺得事情應該不會這麼順利而卻步。
只不過,重新聽她這麼說就發現,假設以一己之力(也就是有其他的方案並且採用)突破這個難關,頂多只能保證我不會被當成危險的災難火種,身爲式神的斧乃木也不會受到處分,但是無論如何,既然已經讓式神失控一次,我這個「必須觀察對象」的評價不會加分。不會完成「獲得無害認定」這個目的。
斧乃木餘接的第三種模式。
「所以我的意思是說,既然神撫子和乖撫子聯手,這邊就以三個千石撫子來對付。妳加上妳抓到的兩具式神──媚撫子與逆撫子,總共三人。」
站在神撫子的角度,要是知道本應四分五裂的斧乃木遠遠走過來,看起來應該是挺恐怖的現象,不過既然她也是怪異,事情大概不會那麼順利。既然這樣,乾脆把她的服裝整個換掉吧。
「依賴式神解決狀況,或是讓狀況變得明朗化的計劃,我們今天早上不就試過,而且徹底失敗嗎?我們想請四具式神協助,卻完全沒能如願,放任她們到處亂跑,不是嗎?」
啊啊,原來在講這個。
「既然是這身打扮,妳應該戴毛線帽。我覺得會很搭喔。」
反過來說,正因爲斧乃木平常就和月火搭檔行動(順帶一提,月火好像把斧乃木當成靈魂移轉到人偶的魔法少女),要對我這種程度的問題兒童進行情操教育,或許不必費太大的工夫。
我說出來了。一邊喫泡麪一邊說。
「知道了。我會自己隨便找適當的衣服。像是洗到縮水的那種。雖然姐姐應該會嫌棄,不過就以臥煙小姐的形象搭配吧。」
只是即使如此,這個方案果然是紙上談兵。
會面對生活。
我家是雙薪家庭,爸媽有時候也會先幫我做好午餐,不過很遺憾,今天冰箱裏沒有包着保鮮膜的盤子。
我將會被指定爲有害?還是認定爲無害?想到我的命運端看這個人的裁決,我就好緊張。雖然也是因爲能穿的衣服有限,但總之斧乃木換裝這麼快,幫了我一個大忙。
基於這層意義,留這段緩衝時間是對的。對付逆撫子的時候,我正是採用走一步算一步,什麼作戰都稱不上的作戰,可以說是九死一生,所以即使這是專家構思的作戰,我也想在進行之前仔細推敲。
就這樣,我和斧乃木下山之後,先暫時回到千石家。總之,填飽肚子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這段中場時間的主軸,是要再稍微仔細擬定接下來的作戰。
最後我決定燒開水,用泡麪充飢。說來驚人,今撫子好歹也會燒開水。
因爲……
「妳爲什麼看着空冰箱笑嘻嘻的?詭異的傢伙。」
斧乃木看起來興趣缺缺,不過大概是被肢解一次有所反省吧。
那麼,平常那套很難畫的服裝,就是那一位搭配的吧。
「忍野扇應該是開玩笑那麼說,不過那傢伙的玩笑會切中事物本質到討人厭的程度。這個方案當然荒唐,不過千石撫子,妳甘願在失敗之後就此結束嗎?」
應該克服自己不擅長的事情。
「意思是要三對二,站在人數優勢戰鬥吧?」
看起來十二歲左右的斧乃木(正確年齡不曉得,畢竟是怪異,據說成爲怪異要花費百年光陰)這麼穿就算了,大人穿上這身打扮頗具特色。
想要彌補失敗,貫徹錯誤的初衷,結果反倒只會失敗又失敗,導致被害程度擴大吧?
反倒是因爲一直迴避所有不擅長的事情,纔會在這個千石家造就出那個乖撫子,想到這裏就覺得,雖說第一次沒成功,但若之後把這個選項完全排除在外,確實稱不上是立志邁向未來的態度。
「知道了。斧乃木小妹,我做吧。不對,讓我做。請讓我做。」
出乎預料得以回家,原本想說換回自己的衣服,不過現在這樣也具備喬裝的意義,所以我決定繼續借穿。
即使是和飲食這個現實行徑無關的斧乃木,肯定也不會和換裝無緣。
因爲敗給飢餓而貿然返家,所以獨處的時候會回到非得面對的現實。
希望改天也能聽聽她們兩人的對話。
假扮成魔法少女的斧乃木,我也感興趣。
無論如何,不必劃一百個千石撫子真是太好了。即使立志成爲漫畫家,要我畫同一個人的一百種版本,我也做不到。
即使是專家也做不到吧。
「妳說要從失敗中學習,意思是這次要好好將媚撫子與逆撫子當成式神使喚吧?」
「沒錯。這次的條件和早上不同,妳已經面對這兩具式神一次,而且無論過程怎麼樣,也已經確實封印,降伏完畢,奠定主僕階級。所以,當妳打開摺疊的紙片,她們這次將會服從妳的可能性很高。我可不是提出魯莽的方案喔。」
斧乃木說着以木匙舀起冰淇淋。
「雖然這麼說,但也有最壞的狀況。」
「最壞的狀況?」
「對上神撫子與乖撫子,妳放出媚撫子與逆撫子之後,這兩具式神跑到對方那邊,別說三對二,甚至變成一對四的狀況。」
這樣太慘了。
我會被四面包圍痛毆之後完蛋。
「總之,這真的是最壞的狀況,而且若要詳細預測,被神撫子當成誘餌的乖撫子也可能跑到我們這邊,演變成四對一的樂觀狀況。繼續討論可能性會沒完沒了,這也不是賭運氣的機率對決。最後還是要看妳的膽力,也就是膽量。」
膽力嗎?
我沒聽過這種力量。
無力的我,要從體內的哪裏找這種東西?
我甚至比較希望她說「靈力」或「妖力」之類的,不過凡事到最後都得靠毅力吧。
「技術層面我當然會支援。如果模仿青春漫畫的說法,那麼千石撫子,妳跨越過去自己的時機終於來臨了。」
爲什麼這種時機在今天突然來臨?這應該是人類經過某種成長才必須挑戰的課題吧?
我只是和爸媽吵架啊?
填飽肚子了。
「…………」
在這之前,在面對媚撫子與逆撫子的時候,老實說,我沒有餘力想這麼多。爲了防止恐慌,爲了在利刃面前自保,我沒有覺悟也沒有想法,就只是一心一意試着撐過眼前的難關。不過,接下來不能這樣。
戰鬥開始。
不肯往前看的乖撫子。
這一切都是我,這一切都連接到現在。
不過,日子應該也不是自己能選的。反倒是來得太晚了。
總是狂暴的逆撫子。
假裝神聖純真的神撫子。
所以,我必須將她們和我連接在一起。
「吵死了。不要囉哩叭唆,不然我就要說妳這個敘事者其實才是式神,用這個方式結束這一集。」
請不要提前講這種就算是真的也不奇怪的總結。
迎合周圍的媚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