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阿里阿德涅之线

1

雷真将一个箱子放到庭院中被花坛围绕的一角。

接着，让少女的遗该轻轻坐在里面。

伊普西龙的遗容绝对称不上是平静。

然而，凛然的表情正透露出她心中的决意。雷真用手指松开她紧锁的眉头，让她恢复平常温和的表情小紫一边啜泣，一边将摘来的花朵放在她身上。

虽然规模微不足道，但这依然是一场庄严的告别仪式。

吊祭完伊普西龙后，雷真将「完全隐形」的魔术施加在自己身上，并走向小镇。

镇上的样子明显与之前不同。路上行人非常少，整座小镇都显得异常寂静，仿佛是在畏惧什么——或是屏息准备着什么事情一样。

在警察局门前，可以看到那群西装男子的身影。

警察已经完全受到他们的支配了。雷真稍微沉思之后，走向车站的方向。

他靠近一间位于大道旁的古老旅店，探察周围状况。确定没有人的气息后，推开全新的玻璃门。

坐在柜台的女主人看到门板自行打开，不禁露出畏惧的表情。

雷真决定赌上一把，而解除了〈八重霞》。

女主人似乎感到相当惊讶，全身颤抖了一下。

她接着不发一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打开后方的门，对雷真使了一个眼色后，率先走进深处的房间。于是雷真也赶紧跟在她的后面。

门后是间厨房，摆放有桌子与碗盘架。

「你是雷真同学……对吧？刚才那是魔法吗？没有让那些人看到吧？」

「是啊，没有。不过回去的时候应该会被发现吧。」

「我们的领主大人平安无事吧？」

「她本人是没事。但是，伊普西龙被杀了。」

「——这样呀。」

「不对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你回学院去啦。」

「怎么啦，〈倒数第二名》？你不是正在度假吗？」

雷真不禁感到愕然。做出那种事情的话，整座镇都会消灭的！

雷真用拇指擦拭嘴角，语气锐利地说道：

「这到底该从哪一点开始吐槽起啊……」

雷真心中的几个疑点终于被解开了。镇上的居民对战斗熟练的理由、他们对葛丽洁尔妲表现的敬意、葛丽洁尔妲独自一人生活的背景——

在女主人的劝食下，雷真伸手拿了一块饼干。

「————」

等到雷真果腹完后，女主人环起手臂：

「是指艾德蒙——那一派的人啊。」

「当然就是一群企图推翻政府的造反分子呀。」

「——你们怎么打算？」

「那群讨厌的家伙呀，听说是政府的高官呢。」

「守护过来……？以前曾发生什么事情吗？」

「那群人摆出不惜一战的态度。男爵虽然请求政府调停，可是不管等了多久都没得到回应，到最后，对方的军队开始暴乱起来，进而引发了冲突。」

「大概十年前，在这一带有过一场小冲突。」

「那群穿黑西装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应该就是之前攻击这间旅店的人吧？」

「他们说你之所以会到这镇上来，就是代表Miss威斯顿也隶属于那一派的证据呀。」

面对来历不明的敌人，只有居民们自己的团结心以及葛丽洁尔妲可以做为依靠。

午后时分，金柏莉正在自己的研究室中，与神秘的地图搏斗当中。

说完话后，女主人敲了一下桌子，露出温和的笑容：

「没错。他称霸了三届前的夜会。」

女主人轻轻挥手，笑着说道。接着，她又恢复严肃的表情：

「傻孩子，那种事情我不在意啦。换了一扇新的大门，我很高兴呢。」

「请等一下，我先帮你泡一杯茶。」

「也就是说，师父大人被政府怀疑有意谋反了？」

女主人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一瞬间，女主人的眼神与记忆中的母亲重叠在一起，让雷真微微惊讶了一下。

「借我打个电话。我要不会被那群人窃听到的。」

『魔王……』

「是啊。」

女主人半强迫地让雷真坐到桌前。或许是下午茶时间没过多久的关系，水壶里的水还是热的，因此茶很快就端上来了。

他们怎么看都不会是文官。说到战斗经验丰富的政府人员，当然就是军人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是我？』

『是一名叫「爱德华」的乡村口音男孩喔。你也不能小看吗。』

即使是平常大胆莽撞的雷真，也忍不住沉默下来了。

『……没错。』

『您好，金柏莉教授。』

没错，在英国军内部，有奸细让被捕的艾德蒙逃跑了。

「不可能。那人现在的声望如日中天。雷克南中将所做的事情，岂是区区一名学生可以插嘴的？」

『你也是呀。有一通从校外打来的电话找你喔。』

忽然，吵人的电话声响起。金柏莉不耐烦地将话筒接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了。我甚至很敬讶你居然会不知道呢。」

「就看对方的行动啰。」

「当时从雪菲尔那边来了一大群军队，说我们这座城镇流放出大量的矿毒。他们要我们在伤害波及雪菲尔之前，封闭矿山、废弃作物、扑灭一切的家畜呢。」

「你打算离开镇上了吗？」

看着雷真两口、三口地吃着饼干，女主人眯起了眼睛：

『他是什么人物？』

金柏莉不禁皱起眉头。她身为教授的资历还很浅，跟校外人士几乎没有交流。而魔术师协会的联络原则上都是「直接见面」才对。

居民会惯于战斗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到现在还依然在战斗啊。

「不是攻击我的店喔，雷真同学。他们的目标是你呀。」

「那群人说你是地下组织的通信员呢，真的是那样吗？」

虽不强硬，但充满决心的一句话。

饼干口感酥松，甘甜的味道在口中缓缓散开，让雷真不禁感到放松。仔细想想，他今天从早上开始都没吃过东西。

女主人感到愤慨地怒骂着。听到她激动的语气，雷真心中不禁热了起来。

小冲突，真是让人意外的辞汇。雷真放下茶杯，专心听着女主人的话。

「哦？那你打算对他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让雷真也下定决心了。他喝完红茶后站起身子。

『我很想把他大卸八块……不过，那也只是我个人的痴心妄想罢了。总之，我想要让他付出代价。有没有什么办法弹劾他？』

以四方形的建筑物为中心，外围画了一圈又一圈的等高线，看起来就像建在火山目的神殿。另外还写满了各种算式与宛如暗号的记述文字。

『你说他是中将？真的吗？』

「——是那家伙啊。接过来吧。」

「你是站在师父大人这边的？」

从窗户吹进来的微风，不知不觉间变得凉爽起来。

金柏莉心想：果然呀。唉呀，当初听到他要前往的目的地时，就多少有些预感了。

或许是因为不想浪费时间的关系，雷真快嘴地立刻进入了主题：

「Miss威斯顿是在十岁的时候初上战场的。一名十岁的少女，就体验了真实的战争呀。」

2

「刚好相反。」

不——确实有！之前就有过！

「原来……是这样啊。」

「为什么——不，我应该先道歉才对。对不起，害你受到波及了。」

「要不然，报纸应该会大肆报导才对。在什么也搞不清楚的状况下，好多人因此丧命了。我的丈夫也是。」

「是莎曼沙啊。明明是暑假还要工作，真是辛苦你了。」

「战争虽然平息了，但麻烦并没有结束。对方接着又改变手段……一下子是群像强盗的人跑来袭击小镇，一下子又是雪菲尔的大人物嚣张地过来找碴。而每次遇上这些状况，总是威斯顿男爵挺身为我们守住了小镇——就是这样。」

「这座镇上才没有对政府唯命是从、出卖领主大人的家伙呢。就算是警察也抱着同样的心情，毕竟大家都是被威斯顿男爵守护过来的人呀。」

「好啦，喝完那杯茶后，你就回去吧。」

电话线路「喀」一声被切换了。金柏莉不等对方开口，就抢先说道：

「战争持续了一个月左右。在短短十年前这地方确实发生过战争呢。不过外界并没有人知道……明明这世上就有报纸跟电话，你不觉得这种状况跟时代很脱节吗？」

「接着就是一场流血惨剧了。雪菲尔方面很明显有政府在撑腰呀。」

雷真答不上来。虽然人常说纸包不住火，但如果社会大众漠不关心的话，言论也是有办法被扼杀的。

「然后呢？那个雷克南做了什么事？」

「推翻政府？真有那种家伙吗？」

「那是哪门子玩笑啊？再说，地下组织是什么玩意儿？」

「……说得也是，我也很担心城堡的情况。」

『……有个自动人偶被他杀了。』

「是个稍微有点名气的人偶使。世人称呼他为〈焚烧〉的魔王（The Crimson）。」

「请用饼干。」

雷真变了声调。虽然魔王原则上会获得将官待遇，但他那么年轻居然就已经是中将了。

『你知道一个叫雷克南的男人吗？他是政府相关的魔术师，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

从前提上就已经很奇怪了。雷真甚至应该是与艾德蒙敌对的立场才对。

「我想知道状况。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主人平淡地说着，语调中仿佛不带有任何感情。压抑的声音让雷真有种宛如中了〈线〉般呼吸困难的感觉。

「当然，对手当中也有人偶使。Miss威斯顿的兄长跟叔父都战死了，历经一个月，牺牲了好几十条人命，我们才总算守住了自己的土地。」

「好啦，我该从哪里讲起呢……」

「是政府……故意置之不理的？」

雷真发出实在很恐惧的声音。

「好吃吗？」

「嗯……不过这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事情。那群人根本就是强盗与诈欺师组成的集团，他们只是在故意为难Miss威斯顿，企图夺走她的土地罢了。」

「吊车尾的你找教授有什么事？是机巧物理学的功课遇到问题吗……不可能吧。你该不会是又想插手管什么麻烦事了吧？」

「你知道英国的谍报机关吗？」

『MI5——对吧？以前我有听夏露说过。』

「没错。而最近有个部门从那个MI5分离出来即将新成立一个国外专门的机关。」

『国外……也就是派遣间谍到其他国家吗？』

「不，间谍早就派出去了，新机关是负责指挥他们。这机关名叫MI6，是雷克南中将游说之下成立的。」

『也就是说，那家伙就是那机关的……』

「外界认为他将会是初代长官。虽然年纪尚轻，不过毕竟他是个魔王呀。」

即使是秉持秘密主义的谍报机关，领导人还是会受人注目。在这点上，只要让魔王站出来负责，对世人的注意力就会是一种诱饵——可以发挥很好的掩护效果。另外，在机关内可以进行高难度的魔术实验也是一大好处。举凡强力自白剂、窃听器或隐密相机等等，谍报机关会想要研究开发的东西多得不胜枚举。

也就是说，雷克南是一名魔王，是一名将军，同时也是一名谍报菁英的意思了。

「想要弹劾他根本不可能。就算那真是中将的犯行也一样。」

『但是，那家伙就在我眼前进行破坏了啊！』

「你的目击证词根本连屁都不是。若真的想做，顶多就只能拉拢他的政敌……但不管怎么说应该都很勉强吧，毕竟罪状太微不足道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采用非法的手段了。』

金柏莉直觉上知道了，在话筒的另一端，雷真脸上正浮现出笑容！

不知不觉间，金柏莉自己也自然地露出笑脸：

「那我就听听你的请求吧。你这次又希望我做什么不法行为呀？」

『我希望你大肆宣扬雷克南的恶行。』

金柏莉心中「哦？」了一声。这家伙每次都会说些让人感到意外的话。

「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抓住溺水者的手臂，你同时也会被拉进水里。即使对方只是个小孩子，或者你是个游泳高手，都一样。更何况﹒你还年轻、思虑不周、无知而贫乏呀。」

雷真在电话的另一头笑了！

雷真用坚定而充满确信的声音继续说着：

话刚说完，金柏莉就挂断了电话。

雷真说得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怎么啦？你该不会又想到什么奇妙的策略吧？」

『你知道一个叫葛丽洁尔妲·威斯顿的魔王吧？』

『怎么可能——』

一阵笑意涌上金柏莉心头。她好久没有尝到如此愉快的心情了。

就在她放下话筒的瞬间，背后的窗缘上忽然传来人的气息。

宅邸内一片冷清。原本城里的照明数量就已经不多了，现在看起来可说是灯火消尽般死寂。

『金柏莉老师，我有一件明知困难却不得不为的事情想拜托你。请你在明天以前……』

听完他说的话后，金柏莉打从心底感到佩服了。

「无知就是一种罪。管你是被骗的还是被威胁的，罪的轻重都不会改变。被人欺骗而去杀人就无罪吗？死的人可以被救活吗？每个人都应该要考虑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影响之后，才做出行动。这句话也可以套用在你身上。你的生存方式充满了危险。我不是指你自身的危险，而是你的行为有可能会帮助到恶人，夺去善人的性命也不一定。你不要以为你可以背负他人的罪。你是——」

金柏莉提出了几项可能性，并说明了几种手续。

「我自言自语而已。你讲的事情我明白了，我就去针对雷克南中将动些手脚吧。如果你遇到的男人真的是他，那就是我方的一项优势了。因为雷克南中将现在人应该要在白金汉宫才对呀。」

『好，我会记住。我会把这些话铭记于心，然后跳入深渊之中。』

「……唉呀，毕竟光是为〈剑帝〉图方便也不公平呀。」

「这件事就由我去禀告教父吧。或许事情行变得很有趣。」

『你猜猜看她靠那样的手段坐上魔王宝座后，现在在做什么？』

『不对！伊欧只是被人利用了而已！』

「你似乎在讲很有趣的事情啊。」

「那是见解的不同。在我眼中，不论是伊欧内菈，还是夏绿蒂，都是有罪的。」

「……我叫你不准到我房间来了，这个笨蛋。」

雷真穿过无人的走廊，爬上老旧的楼梯，来到葛丽洁尔妲寝室。

『对于「魔王」这种人种，我的脑中只有差劲的印象而已。拥有超强的力量、随心所欲地获得财富名声、埋头进行可疑的研究……不过，那家伙不一样。』

雷真的态度变了。于是金柏莉屏住气息，专心倾听。

「对方好歹也是个将军阁下，说恶行也太不委婉了吧？你有证据吗？」

「你认为那个旁观主义者会出手协助这件事？」

太阳完全下山，等到晚上九点之后，雷真才回到了威斯顿宅邸。

『葛丽洁尔妲被雷克南压得死死的。我猜她八成是被抓到什么弱点了。』

大胆如金柏莉也忍不住感到战栗起来：就算注意力确实被分散到电话上，但对方居然可以让我完全没感受到气息？

「我这半天，到镇上去走了一赵。」

雷真虽然激动起来，不过还是努力平静下来，接着说道：

『没有，但是他嫌疑很深。只要深入找找就可以找出证据了……我想。』

『你说摄影机吗？呃……如果是简单的东西，我在军中有稍微碰过啦。』

听到她愿意跟自己说话，让雷真不禁松了一口气。于是雷真走向窗边，来到她身旁。

『有充分的可能啦。我身旁可是有小紫啊。』

坐在窗缘上的，是一名男子。

「所谓的旁观主义者，都是爱看热闹的人啊。」

金柏莉不禁感到仿佛嘴里塞满苦药的心情。确实，对年轻人大谈人生教训﹒一点都不像「金柏莉教授」会做的事情。

金柏莉翻出过去的例子，咄咄逼人地说道：

『少骗人了，讲得那么虚伪！你果然已经知道啦！』

「我现在也终于能理解那句话的意义了。没想到这次那小鬼的对手居然是〈焚烧》……如果世上真的有神存在，那么祂看来是非常想杀了那个少年啊。」

『你认为想过那样的生活，有必要当上魔王吗？』

而金柏莉也抱着莫名痛快的心情，目送男子的身影离开了。

「你真的以为会有那种相互关系存在吗？根据是什么？」

『我早已经哭到不想再哭啦。』

「别着急。就算没有证据，找碴手段要多少有多少。我想想……你有用过相机吗？」

『我现在就住在她的城堡里打工。』

金柏莉抱着绝望的心情，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苦笑一下，继一说道：

虽然这是魔术师协会早已假设出来的内容，但他只靠着少量的情报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敏锐的直觉让人惊讶。

「唉呀，你听我说。我的意思是﹒做了坏事的搞不好是葛丽洁尔妲呀。要当上魔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并不是有力量就能够办到的。如果她当初为了坐上魔王宝座，而干过什么不正当的勾当呢？」

『在这年头来说，她是个纯朴到让人感到稀奇的乡下小领主。虽然是个战争呆子、嗜虐狂、动不动就拔剑的野蛮人……但是她喜欢这个小镇，更重视镇上的居民。那家伙想要守护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其他的人。就算万一真的查出什么不好的结果，也应该有斟酌的余地才对……我想。』

金柏莉不禁瞪大了眼睛：

「《迷宫〉的地王——是四年前刚坐上宝座的最年轻魔王啊。」

「那你仔细听好我接下来说的事情。」

「……你到时候可别哭啰？」

他身上套着一件裹有金边的连帽斗篷。明明正逢夏季，却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热。

「——就是这样，你办得到吗？对一个魔王进行这种任务，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对方还是谍报部门的菁英呀。」

敲了门却没有回应，轻轻转动门把便顺利打开了。

「……入侵淑女的房间并不是件好事呀，同胞山鸠。」

『这样太不像你啦，金柏莉老师。你这种人居然会说教？』

男子仿佛体重消失般，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将脚踏到窗缘上。就在他准备顺势跳到楼下的时候，忽然像想到什么事情似的停下了动作。

「你这句话是在污辱我？小心我去跟老翁告状喔？」

「是吗？我倒是觉得神是想要让他活下去呢。」

『那又该怎么办？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

「为了活下去的试炼……吗？不管怎么说，都很有趣。」

『不要说得好像是我的错好吗？是让他逃跑的家伙不对——』

「那你就去试试看吧——我想想，十二个小时后，你再给我联络。」

「……受不了，你真的很教人傻眼呀。你总是凭着那样的思考方式，就想要为根本不熟识的他人拚上自己的性命。你回想一下上次的事情吧。伊欧内菈·埃里亚德可是差一点就让这个国家被颠覆了喔？」

「说『淑女』也太不相衬了吧，同胞黄莺。」

「——根据报告，似乎是过着隐居生活的样子。」

『在王宫？发生什么事了吗？』

男子露出轻松的眼神看向金柏莉：

雷真用客气的口吻，说出自己的想法。

「遇到像你这种脑袋差到极点的学生，连我都忍不住变得唠叨了。」

『我的直觉。』

金柏莉愉快的心情瞬间缩水，取而代之地感到头痛起来。

「你的愚昧真是教人感到傻眼——甚至让人感动呀。」

她的身影看在雷真眼中，感觉非常渺小。宛如年幼的少女般脆弱。

「就是因为某人没把艾德蒙殿下杀掉的关系， 让王都现在是一片混乱呀。大家都在骚动着，猜测逃亡的叛国王子会不会计划暗杀陛下。」

于是雷真擅自进入房内，走到位于最深处的隔间。设置有暖炉的空间一片昏暗，连照明都没点亮。雷真凝聚魔力，点燃了油灯型的魔具。

『葛丽洁尔妲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你很信任她？」

「我就知道。从结论来说，那是不可能办到的。就算你那像狗一样灵敏的嗅觉闻到了真相，那群人也没愚蠢到会留下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葛丽洁尔妲二话不说就砍过来——雷真心里原本是抱着这种觉悟的，但葛丽洁尔妲却只是坐在摇椅上，眺望着窗外。

隐藏在昏暗的夜色之中，仿佛偷偷潜入似的穿过城门。

「你如此断言的根据是？」

3

「————」

男子的嘴角笑出皱纹，往虚空一跃而下。

话筒中传来「呵呵」的空气摩擦声。

『叫算我大吵大闹，也不会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所以说，我希望能依靠你——依靠魔术师协会的权威。』

『难道说……是那么一回事……吗？』

雷真似乎想到什么事情，忽然沉默下来，沉思了几秒。

「你要我去把那件事查出来？我劝你打消念头吧。既然是被对方抓住弱点，你查了也只会自寻麻烦而已。」

『那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说过有关『天命』的事情。」

「哦？那还真是让人惊讶。」

「……有什么好笑？」

「是针对〈倒数第二名》说过的那个对吧？」

「虽然感觉对你不太好意思，不过我探听了很多事情。包括十年前的〈战争》还有你的家族一路来守护这块土地的事情。」

「闭嘴！事情才没有你说的那么漂亮！」

葛丽洁尔姐的眼眸中，燃起愤怒的火焰。

「身为外人的你，少在那边谈论这块士地的事！你明明什么都不了解！」

「没错，我什么都不了解。所以拜托你告诉我吧。这样我就会释怀了——你为什么没有抵抗那个男人？」

「……好」

葛丽洁尔妲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弱。她将头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说道：

「你已经听说过十年前的事情了吧？那么你认为战争的原因是什么？」

「我有听说是因为土地怎样怎样的。好像差点就被夺走了吧？」

「不对。如果是雪菲尔的市街也就算了，但像这样的乡下土地会有什么价值？敌人的目的其实是我威斯顿家的财宝呀。」

「财宝？是自动人偶之类的吗？」

「是禁书。根据古老的传承——说是藏在这块土地的某个地方。」

「……如果那是真的，看来敌人也相当疯狂啊。居然为了一本根本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书，打算消灭一整个小镇？」

那本禁书的价值有到不惜牺牲大量生命的程度吗？

「那本所谓的禁书，有找到了吗？」

「……不，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

话语中隐约带着说谎的感觉，不过雷真并没有追问。

「战争最后是由我方胜利了。然而，敌人也没有放弃。对方的魔手不断伸向我们的小镇，如果是像当初那样大规模的战争，政府迟早也会变得无法忽视……然而，对方却开始使用一些迂回的小手段，让我们陷入窘境了。」

这一点雷真也有听说。敌人佯装是强盗之类的犯罪者，不断展开小规模的攻击。

因此居民们也只能在看不清敌人真面目的状况下，被迫接受永无止尽的战斗。

她跟这类「普通秀才」们所抱有的生死观完全不同。如果是一名普通的学生，想必光是与葛丽洁尔妲对峙，就已经想要弃权了吧？

雷真将涌上喉头的话又勉强吞回去，点头说道：

「好啦，这下一脸蠢样的你也理解了吧？我既没有向政府反抗，也没有加入军队的意思。明白的话，就给我退下。」

如果想要让世人知道这座小镇的苦境，名声确实很有用。

「……从那之后，敌人就停止攻击了吗？」

她是想要阻止世界被战火延烧。

「……搞什么，这样简直就像大阪城嘹。」

听她这么一说，雷真也明白了。图案看起来确实就像迷宫一样复杂。

「最后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伊普西龙为什么会在这座城里？」

就算只要想像机巧师团中的一个大队就好，如果全员都变成像葛丽洁尔妲这样厉害的魔术师，不需要使用自动人偶，就能发挥压倒人偶使的力量。靠那样的实力操纵复数的战斗用自动人偶，成群进行攻击的话……

「只不过是丢在仓库中等着腐烂的便宜货罢了呀。」

「然而，在无从否认对方说法的这一点上，这就是真理。如果我有隶属在什么组织之下，或许还可以接受组织的援助……」

「你之前有间过我，为什么这栋宅邸中没有自动人偶吧？答案很简单，都被政府没收了。」

然而，她的沉默就等同于是肯定了。

台丽洁尔妲并未回答。

「为什么你没有那么做？干脆加入英国军不就好了吗？毕竟你是英国人，为祖国贡献并不是什么值得心痛的事情吧？」

「就是指你的护城河被人填满了啦。为什么要答应那种明眼人都看得出恶意的要求？那群人的目的是要从你手上夺走武装啊。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让你失去抵抗力之后，就是打算——」（注：日本德川幕府成立后，德川家康率军进攻大阪城的丰臣秀赖，史称「大阪冬之阵」。战后双方谈和时，家康要求丰臣家填平大阪城护城河，并拆除外围的二之丸与三之丸，使大阪城成为只剩本丸（城堡中枢）的裸城。）

「你看。」

「真的东西早就被抢走啦。Stratocaster拥有足以划破大地的威力，那群人才没天真到会让我留着那种东西呀。」

葛丽洁尔妲平静又带有些许感伤地听着雷真说的话。

葛丽洁尔妲想要守护的，并不只有这座小镇而已。

「当我拒绝加入军队后，他们一开始是叫我撤走炮台，接着就是自动人偶。士兵们被我解雇，佣人的数目也受到限制，到现在就是这副德性了。原本三十多件的收藏品，现在一个都没剩。」

她的双肩不断颤抖，透明的水珠落在大腿上。

葛丽洁尔妲无力地点点头。接着，她露出带有讽刺的微笑：

「……叫你加入军队，是吧？」

「到学院？为什么？」

即使是机械化的部队，或是巨大的战舰，都会轻易被击破的。

是刺青。有几何学的纹路，也有充满生命力的花纹。乍看之下难以理解其中带有的含意，看起来古怪又不吉利的图案，本身就带有某种魔力。

想要成为高级官僚，想要成为有所成就的研究学者——

「……这种玩意——」

葛丽洁尔妲带着哭腔说道。

原来如此……雷真不禁暗忖。葛丽洁尔妲身上释放出来的魄力，是从战争中获得的。那是唯有经历过生死交关的人，才会拥有的一种类似达观的冷静态度。看来她在成为〈魔王〉之前，就已经拥有这样的特质了。

「目的有两个。一个是让我在学院中精进实力，另一个则是为了获得不可动摇的名声。」

「这是一种将人体视为机巧的一术回路。只要将这个〈印记〉刻在身上，无论是谁都能使用〈线〉——不，说『无论是谁』有点太夸张了。毕竟没有才能的人没办法将魔力提升到那种地步，最后就会喷血而死呀。」

葛丽洁尔妲像在逃避似的将脸别开，但终究无路可退，而细声说道：

「……少在那边说莫名其妙的话安慰人了，这个笨蛋。」

平常总是言行粗暴、没两三句就说着战争、战场的她。

「……《阿里阿德涅之线〉的秘密，即使对象是祖国也不能泄漏呀。」

其实，是比任何人都忌讳战场的……

是假货！雷真不禁寒毛直竖。也就是说，那个斩击的威力并非来自武器……？

「……我知道了。」

「闭嘴……我不准你继续说下去。」

「父亲大人过世几年后，换成别的动作开始让我烦恼了。」

「我会为了小镇战斗，才不是为了镇上的居民，而是为了我自己呀！要是威斯顿家没有这种秘术……小镇也就没必要发生流血事件了。一切的元凶就是我威斯顿家……是这受到诅咒的秘术呀！」

在有葛丽洁尔妲的左眼周围，可以看到一片复杂的纹路。

「那种思考方式未免太牵强了！」

「如果将这个秘术交给英国军——或是交给任何一个列强国家——很容易就能想像会发生什么事吧？」

「学院的课业极为困难，甚至让我必须雇请超一流的家庭教师。不过，夜会就简单多了。毕竟我从起跑点上就跟那些富家子弟不一样，不论是在觉悟上，或是实战经验上。我早就已经闻惯鲜血与烟硝的气味了。」

「不对！错的是那些为了抢夺而杀人的家伙！」

「到头来，那禁书上究竟是写了些什么啊？既然会让那群人如此渴望，想必是什么不得了的——难道说，是〈阿里阿德涅之线〉？」

雷真看到底下露出的东西，不由得当场哑住了。

「完全停止了。当知道这座小镇是魔王的地盘后，恶人们都不敢再靠近了。要是魔王发生了什么万一，魔术师协会也不会放着不管——敌人也变得无法做出显眼的动作。但是……」

「————！」

例如说，就读于学院中的少年少女们，就有可能使用了。

名声可以延伸出人脉。只要让葛丽洁尔妲成为有名的人偶使，大家就会无时无刻注目她的动向。原本应该是会让人感到厌烦的一件事，威斯顿家却反过来利用了。

但是，如果是有才能的人……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好好发表一些研究成果了。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既没有加入军队，也没有从事任何研究。外人认为我过去在这里杀过人，就算被怀疑有谋反的意图也没有办法呀。」

「所以说，你也要忍住。关于伊普西龙的事情……就忘记吧！」

雷真的脑海中浮现出夏露与洛基的身影。名列〈十三人》的这两个人，对魔力的操控就远比雷真来得精密。

哽咽的声音传来。被人称为魔王而受到敬畏，拿起剑来无人能敌的葛丽洁尔妲，现在却像个年幼的少女般啜泣着。

「让你看到丑陋的东西了。」

他接着转身，迈步走出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断断续续的哭声从房内传来。

低头三秒后，葛丽洁尔妲恢复了平常坚强的表情。

「哪里丑陋了？那是一直以来守护着这座小镇的力量啊。」

获得如此强大攻击力的国家，想必会企图坐上世界帝国的宝座……战端立刻就会爆发。而只要冲突一发生，勉强维持在走钢丝状态下的和平也会一口气瓦解。

「你再继续这样忍气吞声，她会死不瞑目的。你的行动虽然值得尊敬，但那家伙不会希望你就这样乖乖听军方的话，继续受苦——」

「吵死了！你给我适可而止点，这个笨徒弟！」

不久后，她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雷真：

被刻有纹路的眼睛凝视着，让雷真的双脚颤抖起来。

葛丽洁尔妲将剑稍微拔出剑鞘，瞧不起似的笑了一下：

撩起遮住左半脸的浏海。

葛丽洁尔妲「呼」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家伙值得信任。这样的结论怎么样？」

葛丽洁尔妲放下头发，疲惫地说道：

葛丽洁尔妲将手指放到脸上——

雷真不禁对自己感到羞耻，而吞回了充满批评的言词。那种事情，葛丽洁尔妲自己也很清楚。她是在明白一切的情况下，不得不答应对方的。

纹路甚至也刻画在眼睛上。大概是用某种外科手法画上去的。

「……我想也是。」

「我不能接受。」

葛丽洁尔妲痛苦地回答。然而，雷真仍旧继续追问：

态度很暧昧。她似乎很难得地在犹豫什么事情的样子。

「只要我不抵抗，忍耐下去……这座小镇就会得救了。相对地，如果我一时冲动或是屈服于威胁而把秘术传出去的话，整个世界都会流血呀……」

「而你最后剩下的，就只有那把Stratocaster而已了？」

是武装解除。因为被人怀疑有造反的意图，所以被迫展现恭顺的行动。

「这个〈印记〉本身，就是秘术〈阿里阿德涅之线》。」

「————」

「你给我闭嘴……！」

名声——原来如此！

个性笨拙的葛丽洁尔妲，就连号啕大哭的方式，都显得笨拙。

葛丽洁尔妲再也忍不下去地大吼一声，用力捶打摇椅的扶手。扶手应声断裂，碎片飞散出来。

「大阪？」

「于是，父亲大人设下了一个计策，将我送到机巧都市去了。」

「你说什么？那究竟又是什么……」

「我跟你的秘术是不一样的。〈阿里阿德涅之线〉并非『操纵线的技术』。」

「于是我称霸了夜会，当上了魔王。」

「可是你说过，如果是我的话，就可以告诉我没关系吧？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那群人？」

「……那是我在收藏品都被抢走后，不得已之下买来的。真的是……苦了那个家伙。要是她……没有被我买下就好了。」

葛丽洁尔妲自嘲似的露出寂寞的笑脸。

雷真说到一半就住嘴了。

「不对，那家伙感到很幸福啊。她比任何人都喜欢你，你并不是错在买下她，而是错在对那些浑蛋言听计从——」

4

小紫一个人站在庭院的角落，抬头仰望着月亮。

这是她锻炼小太刀术的地方。在充满践踏痕迹的草地上，她孤伶伶地站着。背影憔悴得仿佛轻易就会被折断，放下的长发无力地飘摇着。

「小紫。」

听到雷真的呼唤，小紫缓缓转头。

她大概是以为不会被察觉吧？不过月光依然照耀出她脸上的泪痕。

「雷真……你到哪里去了？」

小此路出虚弱的微笑。哭肿的双眼想必就跟兔子一样红了。

雷真深呼吸一口后，说出他准备好的话：

「我知道那个浑蛋的身分了。」

「……身分？」

「听说就是〈焚烧〉的魔王——雷克南中将。」

「魔王……」

「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小紫。我明天要去击败那个浑蛋。」

小紫呆了一下，接着回过神来：

「——不可能的啦！因为那个人不是跟葛丽洁尔妲小姐一样强吗？再说，要是跟军方的大人物发生什么事情，会演变成国际问题的呀！而且……」

她的表情扭曲起来，悲伤地大叫：

「凭我能够做什么呀！」

「可以的！」

小紫的肩膀颤抖了一下。雷真将双手放到她肩膀上说道：

「相信我。靠我跟你的力量，让那群家伙尝尝地狱的滋味。」

「[那……」

两个人用力握拳，互敲了一下。

「她要我忘了伊普西龙的事情，忍气吞声。」

「垮台……？」

就这样——两人的复仇剧开始了。

雷真很有耐性地等待着小紫镇定下来。

「伊普西龙是个善良的家伙，她一定不会期望我们做什么报复行为。不过，那家伙不是非常喜欢葛丽洁尔妲吗？」

「现在金柏莉老师正在帮忙调查。只要我的想法正确，他一定有什么弱点。不过，想要让那件事受到议论，就必须要暗中做些小动作才行。要在魔王无法察觉的状况下接近他，动手脚——能办到这一点的……」

「那个浑蛋支配了镇上的警察，很明显是仗势着政府的权威——利用了自己的地位。只要让雷克南垮台，那群家伙就会丧失〈中将〉这个道具。这样不仅能给幕后黑手造成打击，雷克南本身也会气到抓狂啦。」

小紫转头看向庭院角落的榆树。

「就大干一场吧！」

「……葛丽洁尔妲小姐怎么说？」

于是雷真点点头，对小紫伸出手：

「可是……雷真你、搞不好会死喔？」

「当然，就是丑闻了。」

小紫垂头丧气起来。似乎是感到失望的样子。

「我们要拯救葛丽洁尔妲。这就是为伊普西龙所做的报复。」

「不，我不会杀。我要让那家伙垮台。」

雷真笔直地凝视小紫，清楚说道：

「嗯！」

「那雷真呢……？」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我答应她了。」

「你应该很清楚吧，小紫？我是个差劲的大骗子啊亡

「可是……你说垮台，要怎么做呢？」

在雷真的凝视下，小紫低下了头。

「到那时候，我就靠自己的力量学会奥义吧。」

「…………！」

「可是……你要怎么做？要杀了对方吗？」

「既不是夜夜，也不是伊吕里，是你啊小紫。」

「葛丽洁尔妲小姐、一定会很生气的喔？她什么都不会教雷真了喔……？」

过了一段时间后，大概是稍微愿意听雷真说了，小紫小声呢喃：

「怎么可能那么刚好，有什么丑闻可以挖嘛……」

两人互相凝视了好一段时间，最后小紫揉揉眼睛，抬起头来，露出坚毅的表情看向雷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