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ding No.2 外星人守望的小镇里的地球人

「呜咿咿咿～」

「……喂，来了个好令人怀念的东西咧。」

我对坐在商店内侧的艾莉欧说。她一脸开心，缓缓站起身。卷棉被的少女朝坐着看店的我走来。哔噜哩噜哔噜哩噜……杂货店门口的感应器发出响声通知有客人上门了。这个小不点棉被卷少女，又名小小棉被卷怪的身高明明只有小学四、五年级左右，却卷着大人用的棉被，看起来十分不均衡。其模样就跟露出包裹馅料（女孩子的身体、脚等等）的细长竹轮很像。我轻拍棉被卷，想也知道里面是谁，但这副情景十分令人怀念，便决定再陪她多玩一会。

「露脸。」

一命令，女孩子老实从棉被上方露出脸来。「嘻嘻。」天真地笑了。

「遵命！爷爷！」

「果然是曾孙嘛。这棉被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模仿艾莉婆！」

呃，用不着说明，这一看就知道了。我想问的是棉被从哪儿搬来的。我抬头看来到我身边的艾莉欧一眼，两人相视一笑。唉，彼此的皱纹又多了一条了呢。

「喂，妳当初棉被卷到几岁啊？」

「星期二。」

「竟然是现在进行式！」

艾莉欧对我比出胜利手势，我耸耸肩，苦笑不已。这么说来，的确偶尔还会看到棉被卷怪出没呢。就在我苦笑的时候，艾莉欧一如往常赤脚走出店门，摸摸曾孙的头。

曾孙有着一头颜色稀薄、充满幻想气氛的水蓝色头发。而她身旁的艾莉欧，则是失去了放射光辉粒子的水蓝色，成为银色般的白发。表妹身边的光芒已经不再奔放四散，而是静静地流泄而下。

「不可以简称，要叫我『艾莉欧婆婆』。」

「我懂了，艾莉婆！」

笑容满面却不注意听人说话的习惯大概来自曾曾祖母的血统吧。艾莉欧一大把年纪了，却还像个孩子鼓起腮帮子对曾孙生闷气。曾孙把脸缩回棉被里，「呜咿咿～」边说话边跳舞。

店里不见其他孩子的身影。在这个时代里，杂货店几乎稀有得快被指定为天然纪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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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若有一至二个客人上门，便已算生意兴隆。完全是基于个人兴趣经营。商店内侧柜子里的洗衣精与小点心的保存期限早已过期，几乎没有业者来进货。

（注：基本上指拥有独特价值，稀少且具有代表性的自然或文化意义的地理事物。各国的指定标准不一）

但是，光是在飘荡于店里的与世隔绝、时间停滞的气氛中打盹，就令我感觉到温暖的幸福。若说这里只为此一用途而存在，那倒也不坏。

有时候，心中总会抱着一种又像期待、又难以形容的心情望向店门口，老觉得姑姑会等待绝佳的露脸机会，偷偷摸摸地由杂货店入口现身。杂货店对面的房子拆掉了，对着这片变得空无一物的景色，定神凝视。

田村婆婆的气味或许还留在这里吧？

「……嗯～」

女女姑姑的气味也留给我与艾莉欧了吗？

说不定孙子对我们这对用点心拐骗宝贝女儿的坏心爷爷奶奶恨得牙痒痒的呢。现在小学正值放春假之际，所以她来这里的频率也跟着提升，孙子或许会很不高兴吧。只不过曾孙来玩的频率也太高了点，甚至令人担心她是不是没朋友咧。总不能跟朋友相亲相爱玩起模仿棉被卷怪的游戏吧？

头摆正，顺便将包包的带子重新挂在肩膀上。这种行为让我回想起高中时代。

天空中仅有一抹淡淡的云彩，还不至于晴朗无云。但我更喜欢这种天气。我觉得比起一片蔚蓝、不允许其他颜色存在的天空更有通融性，值得赞赏。

曾孙以奇妙的姿势摇晃身体与棉被，或许是想传达感谢之意。我向她微笑，并想起我们的孩子、孙子，他们都在幼年时期模仿棉被卷游玩过。这种特质的遗传率真是惊人的高啊。

即便如此，我也不愿意过着过一天算一天的生活。

「我想想……拉面好了。」

「总以为妈妈就算超过一百岁也还是很有精神。」

「寻找外星人？」

曾孙解开棉被卷就这么躺着，直接进入午睡状态。光睡觉时不卷棉被这点就比第一代棉被卷怪更有常识，可谓前途无限啊，嗯嗯。

「呜咿～咿～」

发现艾莉欧的光辉有如行星一般依然存在，一瞬间我忘了话语。艾莉欧轻轻地笑了。艾莉欧郑重地再次向我询问。多少有些做作的令人觉得愉快，同时也有点害臊。

我，与妳，骑脚踏车去。

「对！」

「久等了～」

直到温和的热度缓慢地、缓慢地、一点一滴地包覆全身为止。

「……妳打算一直用那个梗，直到进坟墓为止吗？」

「骑脚踏车去吗？」

「喂。」

「寻找外星人？我要去我要去！」

总以为姑姑会一直保持我刚认识她时的年轻貌美的姿态。

向坐在对面的艾莉欧提出一个不太容易开口的提议。

闻到艾莉欧烹煮的拉面味道，曾孙缓缓爬起身，跟我一起围绕着餐桌进食。啜饮一口汤汁。虽然只是速食面，而且还是店里卖的商品，只要对这些问题装作视而不见，便十分美味。

「要说的话，我也觉得表哥变得满脸皱纹很不可思议啊。」

理所当然地，女女姑姑那与年纪不相称的「大孩子」笑容并没有出现。就只有充斥着无限延伸的空白，什么也没有。在理解了事实之后，对于那个「理所当然地」感到很不可思议。我与艾莉欧所感觉到的，并不是寂寞与后悔的心情，而像是失去了身体的某一部分，却仍感到与该部位连结着。我们一直被这种奇妙的感觉所惑。

「我也没想到妳的头发竟然会变白哩。总以为会一直保持那种闪亮亮的颜色。」

艾莉欧不带情感地重复了一次，将筷子整齐摆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球周边长了许多皱纹，只有凹陷深处的水蓝色瞳孔与她取下棉被、第一次见到她的脸时相比，分毫变化也没有。

喉咙与耳膜受到卷着棉被唱歌的曾孙的尖锐歌声刺激，我抬头望天花板。

艾莉欧朝店门口方向望去。

「明天要不要一起跟这孩子去寻找外星人？」

「顶多就改成明天而已，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可做。」

「可是我自认还很年轻呢。」

「对。」

我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女女姑姑真的去世了。

店内飘荡着一种混合了尘埃与老旧木材的味道，与我们现在身上的味道相同。我们有如树木在此扎根，缓慢地等候结局来临。每天过着缺乏起伏与障碍的日子。

跳舞的曾孙咚地一声倒下，背部着地。重心果然太高了点。艾莉欧屈膝帮忙小棉被卷怪起身。看来她早已习惯扮演曾祖母的角色。只知宠爱曾孙的我倒也没资格说什么。

艾莉欧坐在椅子上，前后甩动小腿，闭起眼睛仿佛独白似地说。

到了现在，总算能彻底理解女女姑姑想跟年龄对抗的心情了。只不过像她那样坚决对抗到最后，甚至连外表都变得年轻起来，我实在办不到。毕竟我可不是妖怪呐。

随着活过的世界，我变得年老。

看着高挂天空的太阳，感觉连眼球底部都快被烧灼。杂货店前的道路人车稀少，附近的住宅也近乎全被拆除，就像是一片荒野。

我有预感来日不多了。直到现在才了解，田村婆婆与女女姑姑的晚年许多言行都显示出她们早知死期已近。我想死亡并非突然造访，身体会事先透过某种信号宣告寿命即将到达极限。虽说这种看法没有科学根据就是了。

考虑艾莉欧能调理的范围，点了曾孙喜欢的餐点。受过女女姑姑亲自指导，艾莉欧在料理方面已算是有模有样，但仍然称不上很擅长。

「所以说，那孩子也会有气味控啰？」

那个深夜，在便利商店的强光照耀下，她的头上与脸蛋上都沾着披萨残渣。

之后又经过了好几十年。印象中，似乎是在我们不再盛大庆祝彼此生日后，就开始不去计算年数了。或者，是在女女姑姑去世后也说不定。

「那，怎样？要去寻找外星人吗？顺便兼郊游就是了。」

勉强要将棉被语与吸啜汤汁的声音混在一起表现的曾孙，鼻头沾上汤汁的油脂而闪闪发亮。拿卫生纸帮她擦干净，曾孙咧嘴一笑。嗯，真可爱，好想当成女儿收养哦。

「哦～」

「昨天决定得很仓促呐，没下雨真是太好了。」

人生就像大富翁游戏。越接近尾声，「停在此格者死亡」的格子越来越多。而我们则靠着医疗机关之类的「机会」卡或「命运」卡来回避。

（注：原文为﹁かぐや姬﹂，亦译作﹁辉夜姬﹂）

存在于此的，是种有如和缓曲线的舒服时间。转达外头好天气的阳光由入口处的玻璃贯射入内，在进入店里的瞬间，立刻由原本的锐利转为温和扩散。

虽然家就住在附近，肯定期来杂货店玩的曾孙对我们两人而言十分宝贵。虽然她的父母，也就是我们的孙子几乎不会出现在店里。曾孙很黏艾莉欧，也喜欢店里的气氛。而且可无限取用店内零食应该加了不少分。啊，说不定这才是真正目的？

粒子同学跟前川同学都去世了。与她们两人到晚年都还保持着良好的朋友关系。包括我与艾莉欧，高中毕业后仍经常四人一起出外游玩。对我而言，高中二年级的那种状态是种十分理想的人际关系。至少在我所感觉得到的部分里，能长期维持着这种状态十分令人高兴。如果我跟两人其中之一交往的话，或许这美好的关系会产生明显的裂痕吧。虽然说，对于没选择的可能性猜测何者才是正确解答并没有意义，至少我对现在成了糟老头的自己并不感到后悔。

而现在，即使我想掉头就走，恐怕立刻会碰上墙壁阻碍。

之后我们一起在小镇生活。包括女女姑姑，我们三人一直住在同一个家里。在藤和家生活，日复一日地过着相同的日子。女女姑姑真的即使到了五十、六十岁，个性也还是没变。反倒是老爱打坏主意的部分更加恶化了。最后连身为老太婆的梗都能拿来使用，真的没人能胜得了她啊。在我们有了孩子之后，她更发挥她溺爱孙子的性格。令人遗憾的是她没机会见到自己的曾孙就去世了。到现在还是觉得很不满，这么早就去世，一点也不像她的风格嘛。

双手抵膝，花了不少时间缓缓起身的艾莉欧询问我的需求。她变得弯腰驼背，衣着打扮也变得与年纪相称，就只有老爱打赤脚的部分未曾变化。她的形貌让我联想到田村婆婆，自然而然地瞇起眼想看个仔细。唉，现在不瞇就已经很小了说。最近老花眼镜从不离身，不过今天却不知放在某处了。

我也能像姑姑她们一样，带着满足离开人间吗？

艾莉欧点点头，走向杂货店后方。目送老婆的朦胧身影，走回能环顾店内的收银台位子。几十年前制造的收银机即使表面已经泛黄，依然能够正常运作。就算已经几乎没有按数字的机会，但机器尚能正常运作的事实，却令我有种莫名感动。我盘腿而坐，手肘抵着膝盖，继续凝视店外风景。

飞机声呼啸而过，撼动老旧屋顶。我们在时间洪流中随波而行。

气味，是否足以成为人类活过、在此存在过的证据呢？

「呜咿～」

「假如今天下雨怎么办？」

发色有如外星人般闪亮的少女心情极好地举起手表示赞同。拉面汤汁从握在手里的筷子前端被甩出，滴落在桌子上。「哎呀呀。」她赶紧用手指擦起，舔了一下。

艾莉欧责骂曾孙。知道她过去的我忍不住想说「妳没资格说人吧！」最后还是忍住。接着我原本伸出食指指着她，想叮咛她「妳也该懂得穿鞋子了吧！」这件说了不知几十年的事，考虑到曾祖母的名誉便放弃了，假装咳嗽掩饰。

只不过前提是到明天我们两人都还活着。年轻时，可以肯定「明天还活着」这种事发生机率极高，但到了这把岁数可就说不定了。

艾莉欧带着微笑，凝视着曾孙的睡脸说。「一点也没错。」我轻轻蠕动嘴唇回答。

今天一样是在迷惘之中清醒，沐浴在朝阳之中呵呵傻笑。小镇迎向早晨，依然活着的我们也揉揉睡眼，配合地球的自转继续过活。

边擦拭脚踏车，艾莉欧试着询问。我歪着头说：

但是现在的我就只是个老头子，是在这个小镇生活了好几十年的地球人的结局。

年轻时模糊预想的未来，在时间的洪流下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与艾莉欧都变老了。即使是超乎地球规格的美少女，如今也成了符合地球规格的美婆婆。我则是成了个普通的糟老头。我们有孩子，有孙子，连曾孙也有了。过去的朋友也一一离去。

「……嗯啊。」

「呜咿咿。」

「再过一、二年……艾莉欧和我，谁会先死……呢？」

「唔吸唔吸。」

自从在被我凝视着的她的眼神之中发现了那道神秘光辉，我的视线就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了。

闪耀结束后，艾莉欧又回到原本的黑白配色。

「睡脸好可爱。」

最近晚上进入被窝，闭起眼睛后意识开始变得朦胧的情况很多。总觉得或许自己会就此长眠，再也睁不开眼。所谓的睡眠是什么？脑子被这类思考搞得乱七八糟，仿佛陷入迷雾之中，暧昧模糊，这才总算入睡。

看着摇来晃去的曾孙，我感慨地说。作在我隔壁梳弄长发的艾莉欧则对我侧脸微笑。原本有如燃烧殆尽的星辰般失去了光辉的艾莉欧，于微笑的瞬间，仿佛又重新释放出粒子的残渣，令我幻视到「那种」水蓝色。闪耀了好几次。

我搬来这个小镇，在这里完成高中学业后，就此定居下来。

艾莉欧用拇指抚摸我的脸颊。仿佛想确认那种皱巴巴的触感似地用力摩擦。

「隐蔽证据～」

「所谓的血统果然存在啊。」

坐在这个位子总会令我想起过去的种种。各个时期的我，怀抱着各种心情坐在这里，以看店的名义稍作喘息。高中毕业后，我在镇上找了个工作。田村婆婆于我高中在学时便去世了，艾莉欧继承了这家杂货店。

我并不后悔。或许是脑子老化，早已忘记何谓后悔。但这样不也是很幸福吗？

「嗯？」

艾利欧特并没有在女女姑姑的葬礼上露脸。这些外星分子不知不觉间大家都消失不见了。星宫社也是，竹取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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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也是，她们都毫无预警地消失了。当时还想像说不定宇宙发生了什么大事呢，真是好笑。但是艾莉欧一直留在这个小镇。当时还因有过「啊，她果然是个地球人」这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而感到很不好意思，现在想来就只是个令人苦笑的回忆。

「外星人。」

虽然她的表情有如面具一般缺乏变化，但是在她周边四散着的水蓝色粒子，却轻轻地颠覆了我的世界、我的常识。她水蓝色的瞳孔，笔直地看着受她美貌所慑服的我。

「嗯。」

艾莉欧眼睛睁得圆圆的。之后一瞬转变为怀疑我是否痴呆了的表情。这家伙真失礼啊。

日复一日，觉得在这种空气之中午睡，就这么死去也无妨的心情带给我无上的幸福。如果是过去那个追求青春点数的我，肯定不愿意在此多作停留，立刻会掉头就走吧。

我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同时嗅闻杂货店内的气味。

「不行哦！要用卫生纸擦起来。」

陪曾孙玩是现在的我最辛苦，同时也是最愉快的事情，这种晚年生活多么理想啊。

「表哥，中餐要吃什么？」

「……嗯。」

踏板擦拭完毕，艾莉欧站起来。这辆脚踏车是第几台……或者该说，是第几代呢？我们没人考驾照，所以到现在还是靠骑脚踏车代步。艾莉欧已经没办法坐进篮子里了。看着她身影，心想她真的成长了呢。

「什么事？表哥。」

「呃，我只是想，没在这种时候准备棉被，妳总算变成大人了。」

毕竟这家伙以前可是个要旅行时先准备棉被，要出远门时先准备棉被，要外出时先准备棉被的青春女呐。受我讥讽，艾莉欧转过头当作没听到。

另一边，现在进行式的小孩曾孙则变成小棉被卷怪在附近走来走去。看着这个光景，她的父母或许会担心吧。说不定我们还会被责骂教坏小孩呢。

「呜～咿咿咿～」

一把抱起想只靠脚爬上脚踏车的曾孙，将她放回地面。「呜咿～？」「听不懂啦。」她露出脸说：「干什么～」

「很危险，别坐在篮子里。」

「咦～？可是曾祖父说过，ET都坐在篮子里啊。」

「妳又不是ET。况且爷爷我的驾驶技术已经退步了，很危险，不行。」

边损自己边说服曾孙。她是孙子的宝贝女儿，不妥善照顾不行。「呜～」与过去的艾莉欧一样的抱怨方式。但不知为何，背后也传来「呜～」的声音。回过头去，艾莉欧也鼓着腮帮子抗议。

「干嘛啦。」

「我当初要坐篮子的时候你就没阻止我。」

「我阻止妳好几次，可是妳只会『呜咿呜咿』，又不听劝所以才放弃的啊！」

「呜～」艾莉欧不满地抓我的背部。可恶，都几岁了，嫉妒个什么鬼啊。对于艾莉欧与曾孙的同时抗议感到困惑，以及对于这把岁数还得为这种事情感到困惑的我感到困惑，真可说是双重困惑啊。

「表哥～你要好好照顾我～」

爬到我背上的艾莉欧改变要求。只不过我自认已经很照顾妳了耶。「毕竟跟女女姑姑约定过了嘛……」不自觉地小声说出口，艾莉欧听见，停止恶作剧。

「妈妈？」

「嗯……嗯，总之当初曾经跟她约定过要好好照顾妳。」

帮脚踏车上锁后，我指着沙滩上有如老鼠炮一般来回奔跑的少女。艾莉欧眼角下垂，微微一笑。

「唔……唔～」

她笑嘻嘻地询问，看来是赞成。与艾莉欧对看一眼。在海边要玩什么？记忆中以前似乎也曾经烦恼过这个问题。在那之后又过了好几十年的人生，现在的我必须提出解答。倒不如说，提不出来的话，反而叫人怀疑这几十年是否白活了。「嗯。」向艾莉欧点点头，她也不发一语地接受指示。

仿佛被看穿内心一般，艾莉欧回答：

大概觉得我的说服很有道理，曾孙点点头，跑进杂货店里。

「叫妳爸爸带妳去吧。」

「妳不是会骑脚踏车了？妳自己的车子呢？」

「每次闻到海边的气味，总觉得鼻孔里面痒痒的。」

两人并肩走在沙滩上。沙沙……轻快的声音包覆着脚底。每走一步，脚掌每踏向前一次，我总会想起与艾莉欧一起走上沙滩的瞬间。不知与她一起看海几次了呢。

曾孙的发音变得莫名生硬，而且还咄咄逼人地逼我答应。

「好～那我们去海边吧。」

「曾祖父～艾莉婆～赶快来～这里～」

虽然担心体力是否能负荷，但我还不输给年轻人呢！

曾孙嘟着嘴表示不满。

「等等……『连』是什么意思？」

「我要坐在哪里～？」

看来曾孙不喜欢我们的英勇事迹，被装作没听到了。

「啰唆，谁会这样啊！」

「对～了～曾祖父，没有外星人啊～」

不管是我不认识的外星人，还是我遇过的外星人，一～个～也没见着呢。

瞇起眼睛，仿佛在寻找UFO一般抬头眺望蓝天的艾莉欧笑着说。瞬间仿佛错觉自己见到她正面吸收阳光，头发与肌肤重新恢复光泽，开始释放出粒子。

「我看妳就算进坟墓也还是想提这件事吧。」

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喘着气说起过去淘气的行为，到现在也还是常梦见那天的事呢。

「那我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啊？」艾莉欧嘻嘻地笑了。但是并不否定我的提议。

「是哦？」

跨上艾莉欧用心擦拭的脚踏车座垫。啪叽一声，股关节发出清脆声响，运动不足的背部僵硬，整个身体都觉得很不自在。虽然现在还是经常以脚踏车代步，但逐渐觉得骑脚踏车很辛苦。女女姑姑开始不骑脚踏车是几岁的事啊？擦擦鼻头汗水，边思考这些事。后座传来有人爬上的冲击，接着感觉有双细瘦的手环抱腰际，是艾莉欧。不用回头，即使透过衣服，即使变得细瘦，光靠感触就能判别。就跟闭起眼睛，也记得房间内物品的配置而能自由移动一样。我与艾莉欧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熟稔。

「二秒钟左右。」

「杂货店的门窗……应该不用锁了。反正被偷会觉得困扰的大概只有老命一条吧，啊哈哈哈哈。」

「表哥，『连』是什么意思？」

「人家想跟曾祖父一起嘛。」

「表哥？要去哪里？」

「啊～如果玩到没力气的话，就下次再寻找外星人也好啊。」

「想游泳还太早啦。这个季节的海很冷哦～」

「要上来前先脱掉棉被。妳看，今天连曾祖母都没卷棉被哦。」

「我想我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了。」

现在如果飞越护栏跳入海中，恐怕没办法在水面找到艾莉欧了吧。海洋也老了吗？即使在大自然里，也找不到永恒不变的事物。

踏下踏板，不管何时，我总是在这个时刻充分感觉到十足的重力由脚底冲击我的膝盖。好重。我皱着脸，咬牙撑过重力带来的痛苦。接着――

曾孙以奇妙的姿势扭动身体催促我们。「知道了知道了。」我手扶着艾莉欧的腰，两人稍微加快了脚步。艾莉欧苦笑地抬头看我，而我也忍不住微笑。装作不知道她的注视，将视线投向远方的海洋。

看来彼此都有明、后天腰脚都酸痛无力得站不起来的心理准备，这样就好。

「我想想，外星人都在哪里出没啊？」

我没回头，两人一起开心地笑了，脚踏车被我们摇得嘎吱作响。「呶～」曾孙伸直了身体，抬头看我们。对我们发射「别忽视我～」光线，没办法，只好拍拍篮子。曾孙立刻眉开眼笑，马上就要跳上车来。「等等。」我伸手阻止。

「是是，总之我们该出发了。上来吧。」

从口袋里取出常备的糖果拿给曾孙。「才不是要这个～」讲归讲，还是老实收下了。她把收下的三颗糖果一口气全放进嘴里。就算给十个也一样，她好像很喜欢把一堆糖果放进嘴里含着的感觉。嘴巴鼓鼓的，简直就像青蛙一样。

曾孙与艾莉欧发出奇妙的共鸣。两人一起赞美绿色的海洋。我边考虑自己是否要跟着轮唱「大海海海海海海～」边眺望海洋。

「问……问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为何，她很愉快地指着我说。曾孙也模仿她。

「话说回来，妳会骑脚踏车了吗？」

「那我们先玩到外星人出现吧？」

但是，只有海洋的气息不管经过几年都不变，就只有飘荡的空气能够超越时间。

「在公园做秘密特训是小学生的基本常识嘛。还有，我是『艾莉欧婆婆』。」

总觉得她只要有心，应该也能战胜时间的洪流。只不过她为了配合自然年老的我，选择了不对抗自身的老化之路罢了。如果这是事实，真是对不起她哩。

「……好难得哦。」

现在也仍追求着那悬吊在眼前五公分的奇迹。

曾孙用力踏步向我抱怨。嗯，环顾上下左右，海滩上没有半个人。站在沙滩上的就只有三道人影，非常清爽。海风依然带着寒冷，轻轻地打了个冷颤。

「呃……好吧，有空的话。嘿，很危险，看前面。」

「大海海海海～」

但现实上，艾莉欧就是艾莉欧，只是个老太婆，她的发色是干枯的灰白，什么也没有释放出来。

双手交叉于胸前，抬头挺胸的曾孙看起来真是跩得不得了。长发在海风吹拂下，于空气中飘扬。海风有如飘雪般将藏在头发底下的粒子吹起。是我熟悉的……水蓝色粒子。

接着那个老太婆还喊着「顺便也要好好照顾女女小妹唷～」扑了上来，心脏差点停止了。什么小妹嘛，都一把岁数了。

我曾经跳进海里，问我准没错。啊，那个时候好像也是五月嘛？

仿佛继承了女女的遗志，艾莉欧老爱拿这件事糗我。怀念与感慨与苦涩的感觉溢满嘴里，在沙滩前停下脚踏车。刹车发出尖叫，阻止车轮继续前进。在灿烂的阳光中抬头观望，我们当初当作跑道的道路依然健在。

「曾祖父好小气～」

「太好了～总算到了～嗯嗯。」

「曾祖父也要一起来！」

曾孙腮帮子鼓得大大的。这个行为配上一头长发，感觉跟女女姑姑非常相像。不由得左右探视道路两侧是否有人躲着，只不过连个影子也没有。

「表哥。」

「哇～是海～」

依然卷着棉被的曾孙绕着自行车跑。

「什么？原来想要零用钱啊？好，就用实物来给付。」

带着崇高且梦幻，以及内脏被人揪紧的感触望着粒子。海风挖掘眼睛周边，深沉、不显明的疼痛覆盖着太阳穴一带。但是那里已经早已干涸，流不出眼泪来。

「我身边可没有人去做特训呐。」

首先由坐在后座的艾莉欧下车。她抓着我的肩膀作为支撑，慎重地让脚着地后，呼了一口气，舒缓紧绷的上半身。她有好一阵子身体状况不佳，长期卧病在床的影响，使得艾莉欧的身体变差了。只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身子虚弱，因为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虽然猜得到叮咛也没用，不过还是出声叮咛。猜想果然准确地命中了，曾孙像只小狗一样在沙滩上来回奔跑。叹了一口气，将脚踏车停好，赶紧追上。

「海边～？我没带泳装耶？」

「不是骗人的哦～曾祖父我们真的骑着脚踏车在空中飞过呢。」

艾莉欧用力地抱着我，把脸颊贴在背上磨蹭。

艾莉欧手指梳着曾孙飘逸的头发，提出建议。曾孙听见，大喊「呜呀～」又跳又闹。到……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啊？真搞不懂最近的年轻人呐～

「咦～是这样吗～？」我跟着装傻。早就知道他们的所在位置，根本没必要找。不，他们根本算不上外星人。在这个小镇的日子里遇到的数不清的自称外星人的人们，一个比一个更像地球人。就连我这个一直都是纯正地球人的眼里看来，他们是一群完全融入地球生活的地球人。好几个家伙还是贪吃鬼呢。

「好吧，那就没办法啦～」

即使变成了青蛙，她有如外星人般的端正脸蛋还是一样可爱，这点与艾莉欧完全相同。

使出全身力气，以我们地球人的方式向前迈进。

「表哥的气味控又要发挥本领了？」

「先跟曾孙玩过再说。」

什么时候特训的？看了艾莉欧一眼，「嗯！」正得意地挺起胸膛呢。

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话，去海边就对了。好像好几十年前也有过类似的事哦？

为了不让过去的人生成为虚假，我用力踏着踏板前进。

「我有跟艾莉婆一起做过特训哦！」

「不在耶。」

在我装傻回避艾莉欧问题的时候，曾孙脱下棉被回来了。她跳上篮子，恰恰好塞进去。等曾孙坐好，艾莉欧不再询问「连」的意思，改问别的问题。

结束神秘的合唱后，曾孙由篮子跳到地上，「YEAH～」兴奋地奔向沙滩。

曾孙咧嘴一笑，向我比出胜利手势。

「啥？」

「好厉害～！飞了多久啊？」

「大海海～」

「不可以望着曾孙的泳装兴奋哦。」

「好久没来海边了呢。」

「要找外星人吗？」

让曾孙脸朝向前，我握紧车头。今天要比平时更小心骑车才行啊。

这片海变得脏得多了。记得以前更透明一点，更令人兴奋一点。

「哦……可是表哥又没遵守～」

「因为是秘密啊，所以迟钝的表哥没发现。」

「喂～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停下来停下来，快点回来～」

「要玩什么呢～？」

「那～夏天也去嘛！夏天也要去海边嘛！要游泳！」

我翻找挂在肩膀的包包，取出三把塑胶制的柔软短刀。用不着说明，是千百乐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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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用具。年轻时带儿子来海边使用过的东西，稍事整理一下仍然可以使用。各给曾孙与艾莉欧一把小刀。

（注：发源于日本的兼具游戏性的剑术运动。）

「哦～用这个跟曾祖父们决斗～吗？」

挥舞着小刀，曾孙眼睛闪闪发亮。艾莉欧点点头，对曾孙做出攻击准备姿势。曾祖母真是干劲十足啊。她的剑尖所指的，是昔日的粒子同学。那年夏天的海水浴真是开心呢，连宿醉的感觉也复苏了。

因此对我而言，说起海边游戏就是千百乐，绝对不是懒得想而已哦。

「呼呼呼，表哥，这次一定要跟你一决胜负。」

艾莉欧自信地宣言。这次？我曾经跟妳对决过吗？差点说出满腹疑问，硬将之塞回肚子里。用力踏稳沙地。此时骑脚踏车后的喘息仿佛收拢于千百乐的小刀尖端，逐渐恢复平稳。集中精神，浪涛声逐渐远离。

「那我就代替粒子同学打倒妳吧。」

故意提起旧友之名，艾莉欧咧嘴一笑。她的表情真的变丰富了呐。

放弃身为外星人的结果，她完全成为地球人了。

「那我就是突然登场的新势力，锵锵～！」

伴随着奇妙的效果音登场，曾孙挥刀同时朝向我与曾祖母进攻，「嘿！」

原本担心曾孙的个子不高，以我们为对手有所不利。所以得放点水，免得她连战连败不高兴。结果事实证明，这只是我杞人忧天。我们这两个老爷爷老婆婆根本无力应付曾孙的运动量。在朝向她挥动一次之间，曾孙已经连续攻击我们五回。似乎经常练习往返跳跃，她的移动速度根本不是我们能应付的。

「嗡～～锵锵～锵锵锵～～！」

舞动的头发不断飘散出粒子，配上效果音，仿佛真的挥舞着使用原力的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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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艾莉欧很快就气喘吁吁了，但是笑容从没停过。

（注：指电影《星际大战》的光剑）

不管肺部有多么难过，脸颊的肌肉依然不由自主地做出笑容。即使在这片海洋的彼岸有许多人遭逢不幸，即使此刻世上正有许多人感到痛苦，甚至面临死亡；对我们而言，这个当下是无比幸福的，叫人舍不得放开。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离开这片土地。在蔓延于世界的不幸之中，尽力做出最幸福的笑容。这样的心情一点也不虚矫，是我的真正心情。

仿佛想挤出这些心情一般，我高举着剑，向不变的海岸气息询问。

不知道那个千百乐爷爷在这片海洋里是否遇见外星人了？

「吃～午饭～噜～」

驱策酸软无力的双手打开水壶。里面装了麦茶。倒在杯子里，端给曾孙。曾孙一接过，立刻咕噜咕噜地大口喝完。「呼～」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艾莉欧问曾孙。曾孙三两下就吃完一颗，很有精神地点头说：「嗯！」

随便拿了颗饭团，面对大海大快朵颐。海浪打到岸边、退潮而去的声音穿过杂音传达到我耳里。在地球充满生命体以前，大海也是如此宁静吗？除了海浪以外，没有任何东西有动静，不由得让人联想起太古的海洋。漂浮于空中的云朵，缓慢得不长期观察就无法发现动静，就如同现在的我与艾莉欧。

「呜～忘记了。我开动了。」

这台不知是第几台的脚踏车与ET御用脚踏车的颜色相去甚远。这辆脚踏车一辈子也无法飞天，所以也算尽忠职守了。而我也同样再也无法飞行。

「一点也不～因为大家都称赞我很帅气，很羡慕我呢。」

「嗯。」「嗯嗯。」模仿曾祖母的曾孙。但是我们这对皱巴巴搭档去帮忙有用吗？

「我也要喝麦茶～」

「哦～曾祖父高性能～」

过去把棉被卷在身上的电波女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外星人存在。

「我觉得没有外星人比较好。只要地球上有表哥也有妳存在，这就够了。」

对于曾孙的发言，艾莉欧噘着嘴，「噗噗～」不知想吐出什么。接着卷起袖子，用力弯起踩下去应该会发出劈劈啪啪的清脆响声的干枯手臂。

有儿子，有孙子，与充满未来的地球。

接过曾孙喝完的杯子，也替催促我的艾莉欧倒一杯。艾莉欧也同样咕噜咕噜地喝下肚，满足地擦擦嘴。或许是放松了，她垂下原本高耸的肩膀。

「外星人果然不存在吗？」

「呃，这位曾祖母，请别噜了，快来帮忙准备啊。」

青春男所抵达的终点，就是这片海岸的风景。

曾孙盯着饭团询问。我仔细比较饭团，递了一个给曾孙。

手里拿着饭团，合掌。艾莉欧很重视被女女姑姑教导过的礼节。我也趁被骂之前先合掌说：「我开动了。」

因为我的伙伴都明白说了嘛，没有外星人比较好。

而且态度还很积极呢。一方面为她的变化感到爽快，一方面身为知道这家伙的电波时代的人，也忍不住想吐嘈。

「这是妳喜欢的香松口味。」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这片水平延伸的世界上，有曾孙，与艾莉欧。

很遗憾地现在是淡季，海滨餐饮店没营业，是便当登场的好时机。在半埋进沙子里的防波堤上摊开早上我与艾莉欧合力制作的饭团。手里拿着包裹着保鲜膜，做得歪七扭八的饭团，就想起棒球比赛时前川同学做给选手们吃的饭团。我笑着回想，跟前川同学做的漂亮饭团相比，自己做的真的差远了呐。

「饭团好吃吗～？」

如同我们不知海洋彼岸的不幸，我们也寻找不到外星人。我们再也不需要内含奇迹、祈祷与超能力的，藏于宇宙尽头的梦想与希望。

接着，交互看了我与艾莉欧的脸，扬起嘴角，嘻嘻地笑了。

与其说表现出有力，更像在凸显衰老的象征，反而让人觉得担心咧。生怕她的手臂被海风一吹就折弯了。

「吃饭前要先打招呼。」

「……的确如此。」

「如果跟其他孩子吵起来，艾莉欧婆婆会跟表哥一起去帮妳哦。」

「有什么口味呢？」

曾孙拍手赞叹，接过饭团，一口气剥下保鲜膜，马上就塞进嘴里。艾莉欧见状，轻轻地握拳，敲了曾孙的头一记。

光只是跟曾孙玩个千百乐就全身发出悲鸣，一想到回程还要骑脚踏车我就头痛。对于几小时后的未来感到灰暗，看了停在沙滩前的自行车一眼。

曾孙坐在我与艾莉欧之间，这一幕看起来就像真正的亲子。

「啊，小诚同学同学被打倒了。（早就没在理旁边的表哥了）」

边舔沾在手上的饭粒，曾孙说。艾莉欧点头，接着说：

「咦～可是啊～我常被人说很像外星人耶。」

艾莉欧模仿曾孙。她还是一样有爱模仿别人的行为与说话的怪癖。我差点也跟着模仿。

「呼呼，怎样～？」曾孙乱甩头发一通。「沙巴巴巴～」艾莉欧不知为何也跟着甩起头发。

我与艾莉欧追求的幸福如同浪涛，袭来又退去，不断反复。

「没来耶～」

「妳跟对妳这么说的人打架了吗？」

「噜噜噜～」

「是是～」

「咦？我也要去哦？」

「哎呀，风好大～快来躲在曾祖父背后哦～唔嘿嘿。」

「外星人没来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