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到何处去

自从妈妈看了给春幸的信件，离家后，我就一直住在老师家，都没怎么睡好。

湿气从窗缝钻进来，被子永远是潮的，翻个身，后背没了温度，梅雨季就这样。

今天上午，妈妈又来到学校，找我商量，可是又大吵一架。

下午。

化学课。

我把脸埋在臂弯里，假装在看笔记。

「宇野同学，你来写出氧化还原方程式。」

听见月见老师的声音，我撑起身体，揉揉眼睛，黑板上的字母还有些模糊，像隔着雾气，挪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写出几个物质，连自己也不确定。

「又没看硝酸的浓度。」月见老师的声音不大，「上课还在睡觉，到我办公室去……」

「对不起。」我低下头，快步从她的旁边挤过去。走廊里飘着雨，窗户没关，雨水飘进来，积了一小滩，比教室还湿。

她不爱笑，话也少，年纪和我妈妈差不多大，我妈妈手糙了，脸上生了细纹，她却还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个人住，也和谁都不远不近，刚好够不着，不过，她和妈妈一起工作过，所以才会收留我吧。给我用的碗筷上了年头，边缘有细细的裂纹。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短衣短裤，不像她会穿的辣妹风格。

到了她的私人办公室，我轻手轻脚地用钥匙打开大门，把空调调到适合的温度，倒在她的折叠床上，枕头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耳边的雨声慢慢消失，我沉沉睡过去。

……

我悠悠醒来，脑袋像充满了水汽的棉花，办公室里一片黑暗，立刻打开旁边的小灯，望向四周，周围没有一点儿生气。

自己好像被忘在这里。

我打开大门，冲出办公室，教学楼里空荡荡的，天彻底黑了，还下着大雨，丝毫未减，似乎从来没有停过，也不会停。

空教室的声控灯突然亮了，我被吓一跳，小心翼翼摸过去，看清楚那明显的白发，才松一口气。

月见凉夜老师还在这里就好。

月见老师坐在桌子上，扭过头来，鼓着腮帮子，嘴上含糊不清。

——「她果然逃课，幸好找到了。」

——「凉夜，多亏你帮忙了。」

我拎着便当，跟在老师的身后，又进去办公室，用微波炉加热便当，简单嚼几口咽下去。

「晚饭已经冷了，用微波炉热一下，吃了再细说。」月见老师站起来。

我把前面的头发撩到后脑勺，漏出被压红的额头，「抱歉，我睡太久了。如果老师实在不想等，可以用备用钥匙开门。」

「平时也没见老师这么多话。」我咬住下唇，舌根泛苦。

我沉默了。

我怔住了，转身打开大灯，才开口：「还可以打电话。」

老师似乎不愿意多说，春幸应该也不愿聊起亡母，这可能就成了未解之谜。

她就在隔壁班。

知念节子。

广濑……

她脖子一哽，急忙拍打胸口。

「没关系。」她说着，解开纽扣，把袖口卷起来。

「说不出口就算了——」

老师深吸一口气，「你猜。」

「为什么？」

「天都黑了，现在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用。」

「比她妈妈还冲动。」

我连忙冲回办公室，拿出桌子上的水杯，又递过去。

雨落在窗口，风吹上大门，走廊的光投进来，教室里又冷又闷。

】

「不用谢。后续如何？」

妈妈从来不求人，她只求天父。

刚吃完，老师又打开话匣子：「没想到春幸就在隔壁班，如果我多看一眼花名册……」

我打断她，「我没有。」

「那些人后来呢？」

「你手上那把是唯一的。」

「实话是，我睡着了，没别的。」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能摆脱知念节子。」

她一把抓过水杯，对着杯口大口咽下，「睡舒服了吧？」

「你现在和她们一样在我面前。」

春幸她逃课了。

我扒拉两下屏幕，可又回到最后一句，「老师……」

——「以前对她太严格了，她现在不会听我讲的。」

「不。只对你们这种人。」

我低下头，「抱歉。谢谢老师关心，我都行。」

「你为什么帮我们？」

「……老师想听我说什么？」我接不住这个目光，把脸别开。

「你睡着时更诚实。」

「陈年旧事了。」

妈妈总把自己关在祷告室里，我也不需要外人来关心。

「老师……」

下午 17:36

——「你还认识她的妈妈啊？」

「你袖口湿了。」

只是这样？

没有下文了？

「你要吃什么？」

也就一堵墙的距离。

「你这人啊。」她把手机甩过来，「我懒得解释，你自己看吧。」

「抱歉啊。」

我默默接下飞过来的枕头，放在折叠床上。

「比如？」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待山节子。

「你妈妈开口了。」她拿起桌上的包，「……只是这样。」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我不猜。」

「抱歉。老师。」

「我想听你说实话。」

「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她躺在沙发上，侧过身背对我。

这点儿内容，绕了好大一圈儿。

「她逃课了。」

【

「你又这样。」

节子。

「我给她说吧。」

没一会儿，老师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她大概真的累了。我紧紧抱住枕头，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

——「真麻烦凉夜你了。」

老师眯起眼睛，「我不差这点时间。」

「你想和穗美怎么说？」

「万一我在里面出事……」

——「这样啊。」

「听着真让人恼火。」她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扔过来。

我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雨幕，在墙上投下一小块儿橘色，那橙色嵌不进周围的黑暗里，格外惹眼。

就为了我。

有人挂念真好。

我像未出生的赤子一样，蜷缩身体，把脸靠近膝盖。

春幸是知道的。

春幸什么都知道。

我在信里什么都写了。

我们快要见面，将来也要同居了。

她比我大，应该叫姐姐吧。

我小声地呼唤：「姐姐。」

不过，我们也有可能各自回房间，关上门，假装那些信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不能假装。

如果连那些都要假装没发生过，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我听着。

月见老师遇见过被抛弃的人，春幸的妈妈变成了泡沫，我的爸爸变成了蜡像。

所以我要留一盏灯。

所以我不能让春幸也变成泡沫。

明天。

明天，我要去找她。

我不逃课，光明正大地去，站在她教室门口，等她出来。

沙发上空荡荡的，不见月见老师的身影。

座次表贴在黑板上，边缘翘起，被吸铁石固定。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在上面，从上往下看。

我就没其他能做的了。

和上一个朋友寒暄两句，又和下一个说着类似的言语。

春幸扬起头发，「那你改名叫广濑春幸？」

春幸久久没有说话，我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没像雨一样落下来，也没像云一样散开。

「找到了。」

双肩包被她单手吊在肩膀上。

我对自己说：「早上好。」

坐起来，脚趾碰到地板，又凉又湿，人一下子清醒了。

我亲口告诉她：「终于见到你。你来了，我听到了。剩下的，我们一起看着办。」

……

「怎么了，一直看着我。」她微微侧过脑袋，头发落在肩上。

她稍加思索，「你想叫我什么？」

「你的金色头发更适合我的名字。」

那么……

一夜睡得安稳。

「OK。」

「是我……」我侧头望去。

万一，她先来找我。

这个问题在心里搁了很久，终于被推上舌尖。

——「你想吃什么？」

「广濑就行。」她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

我迈进去，找到座次表。

我靠着她坐下，「我们以后就要住在一起。」

「都行。」

我说：「早上好。」

清晨。

「广濑春幸。」

是个女孩。

她坐在第二排，离窗很近，伸手就能碰到雨，椅子歪着，书被全部塞进抽屉里。

我醒了，摸到手机，屏幕亮起，不由眯起眼睛。

我走到尽头，教室门没关，教室里昏暗，窗户映出我的样子，头发吸足水汽，颜色更深了。

「替月见老师顶班。」

绿色的眼睛也不闪躲，像猫咪一样盯着我。

——「今天该我值班，不过我有其他事儿，你帮我把校门打开。」

穿上室内鞋，拿起钥匙，又理了理衣服，推开办公室的门，来到走廊。走廊很长，还正对操场，望到尽头的隔壁班，空无一人。

不多时，路上冒出其他学生的身影，三三两两，除了领带，校服颜色都差不多。

外边的雨已停。

我默默端详春幸。

中午就来找她。

铁栅栏把外边的路切成一条一条的，水汽从缝隙里钻进来，贴在脸上。

打开大门，靠在门框上。

我拉着她，往路边的樱花树走去，「我能叫你什么？」

……

我挪动脚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

「姐姐……」

天还没完全亮，云压得也很低。

「又让我们做这做那。」

「对啊，真讨厌。」嘴上应着，眼睛往人群里扫，铁栏外面，没有一个像信里那个人。

她摇头，没让我说下去，「那些事情……」

金色马尾低垂，又微微歪向右侧，像饱满的麦穗。

她朝我走了一步又停住，「我终于……见到你了。」

「三浦加奈。」

「没什么。春幸。」我低下头，水洼里倒映她的影子，被风一吹，来回晃动。

我刚点击发送，月见老师又发来消息。

「不要。名字是爸爸取的。」我脱口而出。

「什么？」

「穗美，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已经知道她的位置了。

「穗……美。是你吗？」有人在人流中开口。

信里的她不是这样的。

「月见老师又让你干苦力。」

我说：「没关系。」

笑一下，点个头，「课代表不好当啊。」

——06:12

「宇野同学，早上好啊。」

屏幕上还有通知，是月见老师的LINE。

……

「嗯。穗美。」

她拉住我的手，踮起脚，手掌按上我的头顶，「长那么高，容易被吹倒吧。」

她的体温从掌心渗下来。

我低头看她，「和信里的差好多。」

「瞎想。」

「你信里这么写的。」

她收手，坐回长椅，「你先寄信件。」

我靠着她坐下，「那现在呢？」

「嗯。我收到了，也读完了。」

「写了好多。」我长舒一口气。

「我想写回信，又划掉了。」

「为什么？」

「想说的太多了。」

「那可太好了。」

预备铃响起，我们同时抬头。

视线穿过长满绿叶的樱树，望向教学楼上的大钟。

分针刚过七点四十。

还有时间。

我又注视她的眼睛，看见了我的倒影、我的深蓝色头发。「下次什么时候见？」

夏椿整朵不散，落在她的头上。

她微微低头，「要不……一起回家？」

「玉子烧很好吃。谢谢。」

月见老师坐回椅子，转过去面对窗子，背对我。

如果是其他老师就遭了。

我猛地站起，不知如何开口。

上了年头的地面不平整，积一摊又一摊的水，其中倒映湛蓝的天空。樱树的嫩叶替天空滴着雨水，水珠落进水洼，水面的倒影被打碎，晃悠着，慢慢又平了。

「……可以。」

「打扰老师了。」我稍稍欠身，又来到她的办公室。

花朵掉落，我们跟着向下看。

原来是继父啊。

「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了。」

「穗美，为什么迟到了？」

她挑起眉头，「又没说实话。但我办公室去。」

「你爸爸……」她没有说完。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白色的头发上别着黄色的发夹。

「这次是真的。」

是月见老师啊。

「他们搬家了。上次给你的地址都是错的。」

月见老师推门而入，眼光立刻盯着我的嘴巴，「好吃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老师。」

桌上正摆着玉子烧。我想起了老师的留言，拿起一次性筷子夹住玉子烧。咬下去柔软蓬松，内含的高汤在嘴里散开，嫩滑多汁。

月见老师抬起眼眶，眼珠白比黑多，「迟到早退。该和你的父亲聊聊。」

闻声，我浑身一僵，「抱歉。我睡过头了。」缓缓转身，看清说话的人。

「老师认识他？」

我匆匆向春幸告别，从后门溜进教室，尽量不发出声音。

我把最后一个送入口中。

玉子烧的余温还留在舌尖，我舔了舔嘴角，高汤的甜还在。

我关上门，走廊空荡荡的，雨声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我知道了。」她舒展眉头，又面无表情。

窗外又落起细雨，像谁把水含在嘴里慢慢吐出来。

「不算认识。」

「嗯。」

「好吃。」我故意嚼出声响。

我把空餐盒倾斜，「一个都不剩。」

花落到实处，等待也是。

「你的爸爸人很好。」

正式铃响。

她听着，咽下口水。

她拉开抽屉，取出什么东西，「你先回去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