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有光之处（上）

我人刚坐下，脑子还留在长椅上。

昨天，我什么都不管不顾，翘课去找她，搞得现在连作业都没写。

我听见旁边的椅子挪动，侧头望去。

原来樱良人连带椅子转过来，「昨天，你人去哪儿了？」

「茂木同学最好了。知道我昨天没写作业。」说着，我从书包里拿出作业。

樱良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把作业推过来，「下不为例。」

加奈转过身，望着我手上的动作，「广濑，你——」

「加奈最好了。果然知道茂木同学又做错了，还想提醒我。不过本人已经看出来了。」

加奈没吭声，樱良倒抱怨起来，「我哪有！」

笔尖圈出作业本上的错处，「这里的未知数应该有两个解。」

又朝加奈伸手，「我错得太多的话，老师会怀疑的。闺蜜，借我一下。」

「你还记得我是你闺蜜。」她没递出自己的作业，反而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拍在我掌心。

屏幕亮着，昨天的聊天记录赫然在目。

和穗美都没说清楚，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昨天啊。又逃课，又没写作业。今天第一节还是班导的课。」我把加奈的手机放在桌子上，继续抄写剩下的作业。

樱良张了张嘴，「昨天……」她没说完，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们还是朋友吗？」加奈的声音撞在天花板上，又反弹回来，「明明说好了。」

说清我的家庭，说清穗美……

我下意识捏紧笔杆，「关于我，你们知道多少？」

穗美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当时，她直溜溜地望着我，简直就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狗，又在路边被人踹了一脚。

「你和她什么关系？」

「好。」我应了一声，快步跑进更衣室，仓促换上运动服，往队伍里一躲，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耳边，上课铃刚好响起。

已经下课，作业已经来不及补全。

「答案是……」答案就在这里，我却说不出口，「对不起。」

「1.414……」

加奈把手搭在樱良肩膀上，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就这些吧。你记不住往事。剩下的。我来说吧。」

我没等她们回话，夺门而出，跑了两步停在隔壁班门口。

樱良说：「你爸爸工作的地方不固定，你经常跟着他到处转学……」

一个女生站在我面前，黑框眼镜挂在鼻梁上，头发黑黑的，跟紫色的丝带一并编成麻花辫，搭在两侧。落进人堆，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抱歉哈。我在计算这个错题。你看啊，这个根式和根式拆开都是无理数。无理数的计算好难。」

我赶紧拿出手机，对照着输入数字。屏幕上的头像是一只在麦田里散步的羊羔。

「1.414乘以2.828呢？」

「我帮你拿吧！」

羔羊和美人鱼，哪个才是你？

上厕所去了吗？

我抬起头，直直地迎着加奈的眼神，「你们也开始瞒着我了。」

这样很狡猾。我宁可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也不想坐在原地，一直被她们看着。

与老爸相比，她们这样做不算什么，可我就是……

抄完就好了，抄完就不用解释了。

加奈用笔尖写下正确答案，推回作业本，「就这么简单。」

樱良一声不吭地俯身，拿回摆在我桌上的作业。

「不用。」她摸出手机，点开一个头像递到我面前，「身为班长，应该帮助同学。不过，你别给穗美说。」

「你在找人吗？」

「约等于四……」

教学楼年久失修，水从天花板渗下来，耳边的广播声也逐渐变大。

姐妹？

我勉强撑起脑袋，「对啊！第一节课就是数学课。先让我抄完作业吧。」

我一上午都在操场上，还没法和穗美商量下午的安排。

加奈连忙补充：「你也别怨樱良。我不让她说的。」

「你有她的LINE吗？」

「好。」樱良立刻答应下来。

我沉思片刻，「2.828……」

我靠在墙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春季运动会前几天，春幸才转到班上，也从来没有提到过家里的情况。」

可是还没住在一起。

「那根号八呢？」

加奈一把夺过我的作业，「根号二约等于多少？」

她左右打量我，「这不重要。」

「没事。」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抱起作业离开，「你跑慢点儿，小心走廊地滑。」

向穗美发送好友申请后，我匆匆向那人致谢：「我知道了，谢谢。」

「朋友。」

樱良缓缓解释：「今天一上午都是体育课。我早就想说了，可一直没有机会。」

「喂！春幸。你到底在听加奈讲没讲？」樱良举着书在我的面前来回晃。

班上的同学三两成群地离开教室，椅子腿刮过地面，翻书声此起彼伏。

笔友？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可算……赶上了。

有同学关掉教室里的灯，加奈的侧脸暗了一半，樱良停下手上的动作。这句话落在三个人中间，她们谁也没接。

马上就要住在一起。

只知道这些，那就好。

我沉默地接过作业本，看着上面不属于我的笔迹。

说到底，我也一样，不止她们，对任何人，大概都没什么好说的。

我脱口而出：「连你们也这样！」

她又摊开作业，指着上面的运算过程，「那根号二乘以根号八呢？」

「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樱良拍着手，笑嘻嘻地说：「聪明的春幸搞错了，也说不出正确答案啊！」

钥匙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被樱良伸手接住。

「行吧。」她用膝盖抵住墙，把作业重新摞稳。

念及于此，我扯下钥匙，丢给樱良，「我的体操服在储物柜里，你们帮我拿一下，可以吗？」

我直起身，「对对对，我在找穗美。」

我没心思判断答案的对错，加快书写速度。

我也真笨。刚见面时忘记加她的LINE了。樱花树下坐了那么久，说了那么多话，居然连联系方式都没要。

出口的声音有点大，门口有人回头瞪了一眼。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抠着桌角的小猫贴纸。

在她的怀里，作业本歪歪斜斜地摞着，「很不凑巧。她迟到了，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没有穗美的身影。

如果没有转校的话，或许就没这么乱了，或许美由纪阿姨就不会和老爸再婚，或许我们见面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