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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在四月大气层的光之底」

《在书店等待樱花盛开》 · 浅仓卓弥 · 1.6万 字

回过神来,十南梢枝已经站在那间店门前。

眼前是一棵如吊钟般高耸的垂枝樱。然而,真能称为樱花吗?这是梢枝率先的疑问。这绝不是人造的假花,但总觉得与日常所见的植物有些不同。

盛开的樱花,透出介于红白之间的各样色彩。大抵是从上至下渐渐由白转红,而在视线齐平的高度,开着宛若山茶般艳红的花。更妙的是,每当不知从哪吹来的风摇动枝条,色彩便以不可思议的姿态融合交织,化作难以言喻的图案,美得令人不由屏息。至少,这绝非寻常景致。这番光景别说是亲眼目睹,就连在相片或影片中也未曾见过。

既然如此,这里究竟是哪里?

我又为何站在这里?

才萌生这股念头,她便不禁对自己一阵无语,差点笑出来。因为,这简直是故事里失忆的登场人物,最先说出口的台词。

然而,对梢枝来说,一切就是来得如此突然。能勉强记起的只有自己的名字。不过,光是能想起这点,便让她稍微松了口气。除此之外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身处一个陌生之地,连来到这里之前自己在做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简直就像被猛然抛进了另一个世界。倘若在睡梦中突然展开一场无比真实的梦境,或许便是这种感觉吧。

尽管如此,梢枝也渐渐找回了自我。就像早晨醒来,头脑逐渐清醒的感觉。看来并非完全丧失了记忆,感觉更接近忽然忘了提取记忆的方法而感到混乱。

垂下眼,定睛一看,身上穿着国中制服。是件灰扑扑地、不甚起眼的西装外套。她记得初次看见时就不太满意。话说回来,总觉得好久没穿这套制服了。

重新打起精神后,梢枝再次环视四周,发现垂枝樱的另一侧有栋建筑物。是栋古老民宅风格的木造房屋,屋顶最高处镇座着一只青铜制的风向鸡,正使劲挺起胸膛,以无声的啼鸣报时。

将视线收回脚边,她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到建筑物的入口之间,连着一条小径。小径上铺满了各色的樱花花瓣。这栋建筑似乎是间店铺,门前还立着一块招牌。正当梢枝眯起双眼,试图看清上头的字时,门被一把推开,一名拿着畚箕与扫帚的少女从里头现身。她穿着酒红色连身吊带裙,搭配一件白衬衫。

那一瞬间,她有种奇妙的感觉。起初还以为那里凭空出现了一面镜子,就像早晨站在洗手台前绑头发一样。直觉告诉她,眼前的人绝不可能是陌生人。

同样毋庸置疑的是,站在那里的自然并非梢枝。少女看上去与其说是国中生,气质显得更成熟。那身打扮也很眼熟,记得是……

「啊——」

不料,对方先发出惊呼。少女花了点时间,由上至下不住打量梢枝,接着突然绽开灿烂的笑容。

「啊——太好了,你总算来了。」

少女将手里的畚箕扫帚往后一丢,扬起脚边的花瓣,朝着梢枝跑来。她就这么伸出双臂,一把捉住梢枝的双手,剧烈地上下摇晃起来。近距离一看,少女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我一直、一直在等你喔!你要是不来,一切都无法开始。」

「咦,等一下,你说什么——?」

梢枝好不容易挤出声音。看来在这里,喉咙能正常运作。而且,自己的嗓音,与对方的声音简直难以区别,相似到了极点。

少女的语气显得格外真挚。

听到少女笑吟吟地这么说,梢枝忍不住反问了一声:

少女重复的话语犹如某道咒语。

「呃,正确来说,应该是『曾经写过小说』。感觉现在只是在吃老本……」

「不,爸爸当然不会主动提起,但我看得出来。」

该怎么说呢,梢枝将双手指尖轻轻在脸前合拢。许久以后,她才意识到这个举动和眼前的少女简直如出一辙。

是这样吗?经少女一说,她在来到这里之前,确实翻开了百看不厌的《春与修罗》。

发现对方与自己有着相同感受,少女显得很愉快,身体不由得向前倾。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松开了交扣的双手,挺直背脊,接着轻轻握起一只拳头移到嘴边,小声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那么,你觉得读起来怎样?」

「是这样吗?」梢枝大感意外。

梢枝偏头稍作思索,回答:

「这里的一切,连同各种细节,你都要仔细看清楚,再带回去。」

「你们父女俩会聊这些?」

「忘记了吗?你是因为读了它,才来到这里的。是书本为你打开了这扇门。要让那边的人被召唤到这里,条件是:和我在同一个季节、同一天、同一时刻,读同一本书的同一个段落。而且,还必须是在晴朗的春日里,盛开的樱花树下。」

梢枝猜不透其中含意,疑惑地偏了偏头。少女似乎注意到她的反应,视线回到她身上,温和地眯起双眼。

她不由得惊呼一声。自己竟然一直拿着这本书,却完全没发现?话虽如此,这本书也不像是凭空出现在手里。

「掌握关键的人是你。你就是一切的起始。所以,梢枝,请助我一臂之力。」

思绪在脑海中不停打转、找不到出口,但为了好好回答少女的问题,梢枝还是斟酌字句,谨慎地开口:

「嗯……总之觉得很厉害,有种被折服的感觉——该说是懂却又不懂呢,还是不懂却又懂呢?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沉,难以用言语表达。现在还是有这种震撼感。」

她困惑地抬起眼,只见少女又像在盘算什么,咧嘴一笑。

尽管如此,在只有父女相依为命的家里,偶尔还是会有东京出版社的人前来拜访。他们都是真心喜爱父亲的作品——这点梢枝能感觉出来。梢枝也是直到最近,才从他们及为数不多的亲戚口中探问到各种往事,终于拼凑出与母亲有关的来龙去脉。

两人默契十足地相视而笑。光是这些微小的互动,梢枝便再次深刻体会到,眼前的少女不仅非常了解爸爸的作品,也很了解他这个人。这令她很惊喜。

「别担心,十南和彦的新书很快就会问世,你大可放心。」

「大概两者都有吧。」

「虽然不知道算不算喜欢,但爸爸总是三番两次地说,能将日文运用到这种境界的作家,空前绝后只有宫泽贤治一人。我完全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因为想弄懂,才试着去读。」

「嗯,但我想,绝对比宫泽贤治好懂多了。」

梢枝听得入迷,不自觉将身体凑向桌面。猫半睁着眼,眺望这副景象,宛如在默默守护着她们。少女接着说下去:

少女盯着梢枝。

啊,果然是……想归想,到底果然是「什么」,她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

「你也会担心钱吧。」

「嗯……」

听她这么一说,梢枝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一本宫泽贤治的《春与修罗》。那是父亲的藏书。

招牌后方的店门并未掩上。梢枝这才察觉,伴随咖啡香气从门缝流出的还有乐曲声。旋律听似雄壮却又不然,说华丽似乎也不太对,但这独特的乐音她曾听过;不如说,她绝不可能认错。那是拉威尔的〈波丽露〉,母亲生前钟爱的曲子。自从得知母亲的喜好,梢枝也开始反复聆听。

直至此时,她才看清店前招牌上的字。绿色黑板上,以红白两色粉笔写着「咲良」两字。

「要回答这个问题,嗯——其实非常困难。」

她一边说,一边将一手伸到脑后,像在掩饰什么似地抓了抓头发,继续说道:

「喵!」猫在此刻插嘴,听起来像在附和。

说起来,身为作家的父亲当初决定携家带眷搬到东北,是想构思一部以宫泽贤治为主题的小说。当时父亲兴致勃勃地说,为了取材,想暂时呼吸与贤治相同的空气,生活一段时间看看。然而,母亲咲良顾虑到梢枝年纪还小,对此兴致缺缺。最后是在父亲半强迫的说服下,才决定搬家。

「这话要是给你爸爸听到,他说不定不会开心,还会觉得很不甘心呢。」

不知从哪突如其来刮起一阵风,吹动店内各处花瓶里的樱花枝条。或者,随风摇曳的,其实正是少女与猫所居住的这个世界。

梢枝听得一愣一愣,少女再次眯起双眼,神情无比柔和。

然而,父亲尽量不让梢枝察觉他的逞强。梢枝也看出了这点,于是装作浑然不觉。因此,关于父亲最消沉那段时期的光景,她也仅是从周遭大人口中零星听闻,实际上并不十分清楚。

「最厉害的是,随着他的原稿问世,他所创造出的『理想乡(Ihatov)』和『银河铁道』等词汇,也再次于现世扎下了新的根。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这些词汇当然没有实体,可许多人都认识它们,甚至仿佛能共享某道画面。不妨说,它们就是以那样的形式『存在』。」

听见「小箱」这个名字,梢枝再度心头一震。少女不以为意,转头望向店门口。定睛一看,有只猫从敞开的门缝间,从容不迫地走来。那是一只三花猫,但毛长得相当长。猫一见到梢枝,也小跑步来到她脚边,用头磨蹭她的小腿。以猫来说,它的体型偏大,力道还不小。不站稳一点,险些就要被它蹭倒了。

「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他的作品,原本很可能就此埋没在岁月之中。贤治过世前,将所有原稿托付给弟弟。想必已经察觉自己的死期了。就在他离开人世后,那些为《春与修罗》的美妙所打动的人们,不远千里地聚集到他弟弟身边,这才开启了宫泽贤治全集的出版计划。代表作《银河铁道之夜》和著名的《不畏风雨》,也是因此才得以重见天日。」

「恐怕再也找不到比宫泽贤治更适合『独一无二』这个词的作家了吧。他生前好不容易才出版了两本作品,也就是《春与修罗》和另一本童话集《要求特别多的餐厅》。而且,两本几乎都是以接近自费的形式出版。」

「你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你爸爸在做什么工作,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咲良」是记忆中已然淡忘,梢枝母亲的名字。

但若说真是梦,少女的嗓音与猫的体温,却又透着一股奇妙的真实感。况且,能在梦中受到这般热烈的欢迎,感觉也不坏。然而,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身在梦中,她依然半信半疑。

少女说到最后一句,才转头看向三花猫。

「你也喜欢宫泽贤治?」

「我们的存在方式,和这非常相似。好比我和小箱的确就在这里,但若问我们是否作为『实体』存在,好像又不太对。不过,我们确实存在,这点毋庸置疑。正因如此,我才能像这样跟你说话。」

「我也这么想。」

「爸爸在写小说。他说因为憧憬宫泽贤治,才走上写作这条路。」

「真的吗?你为什么知道?」

「不过,对国中生来说,会不会难了一点?」

打从一开始,梢枝便隐隐觉得这似乎是场梦。

「打扰了。」她轻声说道。

由于在刚懂事时便与母亲分离,梢枝对母亲的印象,几乎全来自父亲工作室里摆放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穿着白衬衫与酒红色连身吊带裙,怀里抱着一只体型偏大的三花猫。也许是不满被硬抱起来,猫的表情似乎带有一丝不服气。不过,光看便知道,猫的四肢相当放松,想必是安心地任由母亲抱着。

当然,这也是她后来听说的。不过,母亲常会省略长音,直接叫它「小箱」。听父亲说,小箱打从一开始就以「梢枝姐姐」的模样自居。若请它帮忙看顾孩子,它就会在能俯视婴儿床的地方折起前脚,以完美的香箱坐姿坐镇其上;除非有人去叫它,否则它会一直待在那里,不肯离去。

这是母亲饲养的三花猫,名叫香箱。

「据说贤治是会反复推敲字句的作者,经常让人搞不清楚哪一份文稿才是定稿。加上后来火灾烧毁了一部分的稿件,以及开头始终下落不明的短篇。所以,现在我们能像这样读到宫泽贤治的作品,简直就是跨越了种种难关才发生的奇迹。贤治所编织的文字力量,在他过世后依然打动世人。」

说到这里,少女微微眯起双眼。那难以言喻的温柔神情,使梢枝心头一颤,感觉到一种近似怀念的气息。

「那个,请先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果然在作梦吗?还有你……那个,该不会就是、我妈妈吧?」

「我总是在想,要是哪一天能像这样和你说话就好了。我始终相信,有朝一日,你会来到这里。」

「读着读着,能明确感受到自己的心弦被触动了,对吧?不仅无法好好解释那种感觉,而且不管读了多少次,都还是像初读一样震撼。」

照片里,脖子还软绵绵的自己,脸蛋看起来皱巴巴的,完全看不出五官哪里遗传自母亲、哪里像父亲。尽管如此,上国中后,亲戚们每次见面总说:「你长得越来越像妈妈了呢。」每逢这时,父亲脸上常会浮现出不知是悲是喜的复杂表情。

那天,母亲说要带猫去镇上看兽医而出了门。在那个时间点,她应该正开车行驶在沿海公路上,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可以确定的是,母亲的车被狂暴的海浪所吞噬;即便如此,家人与其他活下来的人能否接受这个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真是的,我都快等得不耐烦了。唉,小箱,你也这么觉得吧?」

少女看起来非常雀跃,但梢枝心底依然充满疑惑。尽管如此,她还是怯生生地点头答应。与此同时,那只猫也仿佛在催促似的,从后头不停用脑袋顶蹭梢枝的脚。梢枝半推半就地跟在少女身后,经过那块写有母亲名字的招牌,终于跨越门槛。

说到这里,梢枝轻轻惊呼了一声,掩嘴接着说:

在一个透着寒意的春日,梢枝的母亲与爱猫香箱失去音讯。时间介于午后到傍晚之间,大地剧烈摇晃,紧接着,大海掀起滔天巨浪。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少女点点头。

「我再说一次,你要好好记住。和我在同一个季节、同一天、同一时刻,读同一本书的同一个段落。而且必须在晴朗的春日里,盛开的樱花树下。」

「总之,你先进来吧。要是不进来好好看看,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我请你喝杯咖啡,里面还有很多书。」

「多少会担心,但是……」

接着,少女直勾勾地望着梢枝。

店内的布置相当有个性。整体虽是咖啡厅的氛围,但确实如少女所说,到处都塞满了书。靠墙处并排着好几个大书架,桌子和吧台上也随意摆放着小型书架与书挡。拥挤与繁复的程度,简直就像毫无计划、不断扩建的百年老书店。四处可见插着樱花的单口花瓶,让这座迷宫显得更加错综复杂。

梢枝五岁那年,母亲下落不明。这是她后来从旁人口中听说的。对于那个总是陪伴在旁、自己最爱的人突然消失,当年幼小的自己究竟有何感觉、又是如何接受的,如今早已无从得知。

梢枝一口气说完后,少女露出开心的笑容。

「因为呀,我们——我和这孩子能像这样待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

「好厉害,你读得很精准。记得把你的感觉亲口告诉他。他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少女将她领到一张立着「已订位」立牌的桌前。梢枝顺从地坐下,少女替她摆好杯垫和餐巾。接着换猫跳上桌子,找了个空位坐下,熟练地将前脚收进身体下方,呈现端端正正的香箱坐姿。一切流畅得仿佛是某种既定仪式。

但少女丝毫不在意,俐落地冲好咖啡端上桌,拉开梢枝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这又让梢枝产生一种仿佛在照镜子的错觉。不同于紧张到浑身僵硬的梢枝,少女显得相当放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扣,轻轻托着下巴。

这些事,都是父亲找机会一点一滴告诉她的。纵使步调缓慢,但可想而知父亲的心情应该已逐渐平复,振作到能向梢枝稍微谈论母亲了。当然,孩子的成长不等人,为此父亲肯定也有强忍悲伤的时候。

接着,她一边眺望窗外的樱花,一边和父亲一起翻阅这本诗集。没错吧?

梢枝对母亲的声音也几乎毫无印象。她只知道,母亲和父亲一样非常喜欢看书。除此之外,当然也喜欢猫,还有拉威尔的〈波丽露〉。另外似乎无须多言,她也格外钟爱作为她名字由来的樱花。

哪里料到最后演变成这样的结果,父亲的懊悔与自责可想而知。他变得几乎连坐在书桌前都办不到,不得不陷入半引退的状态。

对了,梢枝走进父亲的工作室时,父亲刚好从平常上锁的书柜里拿出了这本书,是吗?

「在你长大成人之前,你爸爸的新书不只会顺利出版,还会成为一本广受欢迎、历久弥新的名作。作家十南和彦,创造出一个以失踪妻子为原型的角色,并以那名少女为主角,写下一本名为《这间书店的名字叫做「咲良」》的书。但在塑造那个角色时,不仅仅是妻子,就连他女儿——也就是你的形象,也强烈地揉合其中。所以我这个存在,既是你的母亲,同时也是你。我觉得自己解释得不太好懂,不过,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

「我只是单纯喜欢爸爸的书。明明故事总是淡淡地、甚至可以说是安静地推进,却会在不经意的瞬间,让人感觉仿佛脚底悬空,这种震撼真的很棒。身为读者,我很希望能读到这位作家的新作品。因为我知道这并非完全不可能,所以更会这么想。如果我能帮上他的忙就好了。」

这种话太难为情了,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梢枝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

梢枝还看过另一张合照,照片里的母亲环抱着还是新生儿的她。若能记得是在何时何地拍的照片就好了。她已数不清多少次这么想,但话说回来,要求婴儿记住这些,也太强人所难。

事发之后,以写作谋生的父亲便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这绝不是初次见面会让人欣然接受的话,但听起来却不觉刺耳。或许是因为两人长得一模一样,梢枝甚至觉得,这仿佛也是自己深埋内心的愿望。

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啊!」

梢枝点头答道:

「咦?」

梢枝仔细端详眼前的少女。照片里的母亲年轻时,应该就是这副模样。但若说这是不久将来的梢枝自己,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少女脸上瞬间闪过一抹阴霾,接着缓缓开口:

「嗯,目前为止我算是相当满意。小箱啊,这样也算自我满足吗?你觉得呢?」

猫维持蹲坐的姿势,仅仅抬起头,附和般地「喵」了一声。少女毫无预兆地叫唤自己的名字,梢枝却极其自然地接受了,连怀疑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她知道,打从一开始盘踞在心头的疑问,终于到了该问出口的时机。

「还有你……那个,该不会就是、我妈妈吧?」

忽地,梢枝「啊——」地恍然大悟。那是母亲注视孩子时流露的慈爱神情,难怪自己总感到莫名怀念。

「随着新书终于问世,我和这孩子才得以存在。这不是比喻,是你爸爸的文字,让这个世界的时间开始流动。当然,这里的时间,和你们所认知的时间流逝的方式,截然不同。这绝非现实,但你可以把它想像成紧贴在现实背面的世界。总而言之,是你爸爸的文字,给了我和小箱生命。」

少女说着,将手举到脸前轻轻握拳,对着拳头「咳哼」一声,清了清嗓子。

「也就是说,这正是『人的想像力对现实产生的影响,有时甚至能超越想像本身』的真实例子。」

然而,少女此时微微蹙眉,猫也从鼻子喷出一口气。

「可是说到你爸爸啊,好不容易才开始动笔,现在又卡住了。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这样下去,我们可就麻烦了。」

梢枝还是头一次听说,爸爸几乎从不跟她聊工作。

「所以,希望你能帮忙转达,说我和小箱在抱怨:『喂,振作一点!』否则,我们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像这样迎接你到来。明明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咦?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要是一直放着不管,我们也会处于无法存在的状态。这才把你召唤过来,请你帮忙制造一个契机,对吧?」

少女转头对猫说。猫发出呼噜声作为回应。

「呃,这个,那个……」

梢枝拼命整理思绪,接下去说:

「可是,如果爸爸的稿子写到一半停住了,导致你现在无法存在的话,我们目前的状态不就很奇怪吗?也就是说,我被『应该还不存在的你』给召唤过来……这不是互相矛盾了?应该说,原因和结果的顺序反过来了……不,真要说起来,我连你说的『你们以爸爸的稿子作为存在前提』是怎么回事,都还搞不太懂……」

就像迷失在自己的话语筑成的迷宫,越说越深陷五里雾中。这时,少女在脸前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模样像极了满怀自信的名侦探准备指出案情疑点。

「我刚才说过了吧?这里的时间流逝方式和你们的世界不同。它会蛇行、会逆流,有时原本以为是正面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就跑到了背面。而且,听了我刚才那番解释,你的脑海里应该已经浮现一条弯弯曲曲、甚至倒退流逝的时间长河了吧?即便你从来不曾亲眼看见时间是如何流动,但这就是人类想像力的可怕之处。可以说,正因为有你的想像,那种时间的流动方式才得以存在。文字与人的想像力,就是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少女越说越激昂。

「再举个例,在我们聊天的当下,世界上大概早有几亿人了解『时间悖论』这个词的意思,并且为此绞尽脑汁、争论不休。尽管根本没有人真正经历过这种事。所以啊,我会问:我们脑中所认知的『时间悖论』,到底算不算是一种『存在』?没有实体的存在方式,就是这么一回事。」

双眼熠熠生辉的少女,此刻仿佛回神般地收敛神色,再次将握成拳头的手举到唇边,对着拳头「咳哼」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次似乎是为了掩饰害羞。

「嗯,那个,总而言之,我和小箱能待在这间店,就是基于这样的逻辑。首先,你爸爸必须完成我们的故事。等故事问世,被许多人阅读,在人们的脑海里形成画面后,这间店便于焉存在。当然,正因为是在这里才能存在,也只能存在于这里。」

梢枝能想像父亲写不下去的原因。或许对父亲来说,继续写下去,就等同于承认妻子的死亡。尽管心底明白,却不想面对,也不想将它化作文字。

然而,这间不可思议店铺里的一人一猫,望向梢枝时却停下了动作,就这样静静凝视她良久,仿佛想将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眼底。

回过神来,梢枝已经回到父亲的书房。又见父亲正专注地凝视着书桌。

树上开满了深浅不一,介于红、白之间的各色花朵。

又或者,这不过是神明的心血来潮。然而,这里终究是世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真相究竟为何,无人知晓。

有时她会翻开书,对着猫,静静朗读她喜爱的段落。

「爸爸就拜托你啰。」

父亲没有插话,静静听到最后,只回了句「这样啊」,便双臂抱胸,陷入沉思。不久,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稿纸,递给梢枝,说:「你读读看。」上面只写着短短几行字。

见父亲一脸讶异,梢枝只能绞尽脑汁。难道我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吗?就像刚才突然出现在那间店门前一样,仿佛被谁随手一抛。假设真是如此,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有什么合乎逻辑的解释。既然这样——梢枝深吸一口气,决定如实说出自己的经历。

店门前,矗立着一棵不可思议的樱花树。

父亲似乎相当喜爱那宛如水彩般淡雅的笔触,但梢枝受到的震撼更是难以言喻。画中樱花的色彩、小径与店内空间的位置关系,甚至少女连身裙的颜色,都和她记忆中的景象分毫不差。

少女忽然这么说着站起身,猫也在桌上挺直身子,仿佛就在等着这句话。

每当盛开的樱花随风摇曳,斑斓色彩便会相互交织、分离,时而化作一道道色彩漩涡。如光谱般由白转红、由红转白的色彩变化,仿若生命脉动般跃动不止。或许,这棵树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为此地刻画出时光的流转。

就在那一刻,她的手被人握住了。掌心传来的温暖,瞬间抚平了所有不适。耳边响起一道比方才略微成熟一些的少女嗓音:

不久,各界便陆续传来好评,有人评论「温柔与梦幻交织,扣人心弦」;也有人赞赏「插画与文字氛围完美契合,不可思议地温暖」。听见了这些回响,梢枝内心十分高兴。

话音落下的同时,小箱发出一声略长的叫声。紧接着,一股仿佛有人硬生生把手伸进肺与胃之间,用力扭转的感觉,毫无预警地袭来。搞什么,梢枝在心底呐喊。这哪里叫没事,根本是在骗人。

可是这样一来,父亲不就再也无法往前迈进了吗?更别说,假如故事没能完稿,那个少女、那只猫,还有那间店本身,也将无法存在。当然,前提是少女说的话都是真的。而梢枝决定相信她。

父亲困惑地转过头问道,梢枝微微侧着头回答:

「爸,跟你说……我刚才,似乎见到了妈妈。」

正想开口抱怨时,她下意识地寻找起少女的身影。

父亲说,希望能再多听一点关于那间店的细节。梢枝便将少女的举止、猫的毛色、陈列的书名等,凭着记忆尽可能详细地转述。其中父亲最感兴趣的,是外面那棵垂枝樱的模样。

因为若换作那名少女,一定会笑着说:

岁月流逝,在那之后,父亲的书仿佛与梢枝的成长轨迹相互重叠,一次又一次顺利再版,最近甚至陆续接到海外翻译版权的洽询。每当听见这些消息,梢枝脑中便不自觉浮现少女用各国语言开心朗读的模样,心中不禁百感交集。相信如果是小箱,无论身在世界哪个角落,都会发出一样的喵喵声吧。这么一想,那份不可思议的感觉又加深了一些。这本书能够广泛流传,母亲与猫的归宿也将变得更加明朗。对此,她颇有信心。

最令人惊讶的,莫过于三花猫的花色。作品中明明只写着「三花猫」,然而插画中的猫,右耳几乎全黑、左耳是茶色,从右肩延伸至胸口则是一大片纯白,就连三种毛色的分布比例,都跟她在店里见到的猫如出一辙。

「我、呃……我以为刚才在跟爸爸一起读《春与修罗》……」

父亲将这本书命名为《这间书店的名字叫做「咲良」》,想必是因为故事中寄托了他的心愿——与母亲一同生活在这间与母亲同名的书店里,有爱猫相伴,被喜爱的事物环绕,永远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

梢枝读完后抬起头,看见父亲尴尬地苦笑着。

「工作,是吗?」

「不过基本上,都是这孩子在选书啦。选到了书,我就读读看我注意到的段落。在同一个时间点,你们世界的某个人刚好也翻开书,目光扫过同一个段落。当这样的事情发生时,门扉就会敞开。好比俗话说,书本就是通往未知世界的门扉。」

店里有一只猫和一名少女,静静地生活着。

想要抵达那间店,只有一个方法。

少女朝猫使了个眼色,猫也跟着点点头——看起来似乎是这样。

「你应该也懂了吧?奇迹这种东西,靠人的力量也能创造出来。宫泽贤治的遗稿得以重见天日,就是最好的例子。万一他的文字在他去世后,就这样被锁在仓库或皮箱夹层,不为人知地腐朽殆尽……光想就令人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那样,世界现在恐怕已经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这可一点也不夸张。几部知名的电影或许不会拍成,你爸爸说不定也不会成为作家。这么一来,你是否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也很难说。」

梢枝一边细细咀嚼这些话,一边深深地点头。她觉得自己必须完成这项重要的任务。少女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虽然少女没这么说,但我总觉得,正是那棵树让那里的时间流动起来的。是一种神秘现象吗?猛一瞥见那棵大樱花树,甚至会忘了呼吸。」

「原来如此,这个设定似乎不错。」

难道第二次之后,必须改选其他书吗?某天,独自在父亲书房的梢枝,一边打开上锁的书柜,一边忍不住思忖。即便如此,她依然深信,此时此刻,那名少女和猫一定仍在世上的某个角落,继续向人强迫推销奇迹。

「我明白了,或许真是如此吧。」

出版社读完原稿后建议,若以插画作为本书主打,采半绘本形式呈现应该会很不错,父亲听了也十分高兴。企画就此定案,不久后便接到消息,说是找到了一位极度渴望接下这份工作的画家。到了换季时节,插画也顺利完成,彩色样稿送到了父亲手中。

「爸,我很想读故事的后续。你可能不知道,我其实读了不少爸爸写的书,算是你的书迷。而且……」

她忽然心血来潮,坐上父亲平时坐的那张书桌椅。就在这时,一片樱花花瓣从窗外飘过。

说到这里,少女的眼睛眯得更细。

「好几年前,我只写出这些开头,然后就写不下去了。创作的灵感来自我和咲良——也就是你妈妈年轻时聊过的天真梦想。我们常说,要是哪天能开一间这样的书店就好了,收集喜欢的书、播放喜欢的音乐,还有咖啡——」

「大致上听懂了?没错,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正因如此,想在你们的世界和这里之间来去,必须满足几个条件。关于这点,我希望你爸爸能好好写进书里。」

当然,她没忘记把少女提过的条件——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相连的条件说出来。和少女在同一个季节、同一天、同一时刻,读同一本书的同一个段落。而且,必须是在晴朗的春日里,盛开的樱花树下……

每当盛开的樱花随风摇曳,斑斓色彩便会相互交织、分离,时而化作一道道色彩漩涡……

在世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开着一间书店。

有时,她也会试着模仿少女的语气。父亲总会露出复杂的神情,想必是因为想起了母亲。与此同时,她也回想起少女的话,不禁感叹:原来我跟母亲的形象,是这样揉合在一起的呀。

这次轮到梢枝微偏着头发问了。

「你们世界的居民要被召唤来这里的条件是:和我在同一个季节、同一天、同一时刻,读同一本书的同一个段落。而且,必须是在晴朗的春日里,盛开的樱花树下。请务必把这件事转达给他。」

收录全彩插画的《这间书店的名字叫做「咲良」》完成校对,经过印刷装订后顺利出版上市,陈列在书店架上。那也是在春天。

「对,奇迹的强迫推销。虽然准备了书,也提供咖啡,但这间店最主要的生意其实是这个喔。或许有人会觉得『都开店了,哪里算强迫推销』,不过,这是只有在这个地方,而且少了这孩子就办不到的事,人们无法理解,也不奇怪。」

「她还说,门前一定要有樱花树,这点绝对不能妥协。直到最近,我总算能平静地回想起这些往事。看来时间已经冲淡了一切。我也想用我能做到的方式,把你妈妈的梦想保留下来。可是,才写了那么一点就写不下去了。我开始觉得,我似乎不应该开始。」

照理说,猫和衣服的颜色,应该是父亲拿了母亲与香箱的照片给画家参考;至于店内的构图,大概也是父亲根据梢枝的描述,整理成详细资料后提供给对方。然而最终,她并没有向父亲或编辑确认这件事。

梢枝从父亲手中接过厚厚一叠稿纸,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对父亲与梢枝而言,正如对许多人一样,春日成了特别的季节。在「又能像这样和爸爸一起欣赏盛开的樱花了」的喜悦背后,始终伴随着一种「已经永远无法和妈妈一起赏樱了」的情感;既似遗憾又似眷恋,却又与两者有些不同。这样的感受,想必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故事在这样的开场白后,接连描写主角咲良带给来访客人的一段段不可思议的经历。

说到这里,少女端正坐姿,挺直背脊后继续说:

话语突然在梢枝脑中成形。原本以为是眼前的少女说的,看来并非如此。她移动视线,与猫对上了眼。刹时间,她觉得在遥远的过去,似乎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同样浑圆的双眼,仿佛曾一边温柔低语,一边俯视着婴儿床里的自己。

少女朝着和梢枝相同的方向偏了偏头。要不是衣服不同,简直就像在照镜子。

接着,少女将视线投向身旁的三花猫。

「这就很难说了。很遗憾,这点我无法断言。毕竟奇迹从来不会照着人的心意发生。」

「你看见的景色,是这种感觉吗?」

梢枝点点头。父亲叹了一口气,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深长而沉重的叹息。

梢枝下定决心,对父亲说:

梢枝虽然有些困惑,还是反问道:

这一次,父亲连人带椅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僵硬,眼神更是前所未有地严厉。梢枝没有退缩,将刚才去过的地方,以及在那里遇见的人事物,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或许是因为记忆犹新,她说得十分流畅。她甚至觉得,是不是刚才那位少女代替自己,借着她的嘴在说话。总觉得彼此之间就算有所连结,似乎也不奇怪。

猫并没有回应,只是悠悠把头撇向一边。

「我觉得,妈妈也是,还有那只叫小箱的猫,大家都在等着你。等你让那间店开张。」

她这番话看似合乎道理,但梢枝还是听得一头雾水。只不过她的语气透着几分急迫,同时散发一种无法随便回一句「听不懂」打发的气场,于是梢枝点点头,少女见状也愉快地笑了。

——那也是一种奇迹。你现在好好地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迹。

店门前,矗立着一棵不可思议的樱花树。

她犹豫片刻,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最后还是不顾一切地脱口而出:

「怎么了,梢枝?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树上开满了深浅不一,介于红、白之间的各色花朵。

这副景象,与店外那棵垂枝樱所形成的图案,也有几分相似。

是这样吗?或许真是如此。在我不曾参与的遥远过去,将爸爸与妈妈结为连理的,可能正是贤治的文字。就算不是直接的原因,肯定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说起来,我还没听说他们相识相恋的经过。希望有一天,爸爸能讲给我听。当然,也要等他愿意主动开口。期待那一天能快快到来。

少女手里常常捧着一本诗集。

说到这里,父亲静静地摇摇头。在女儿眼中,那模样令人无比心痛。

察觉梢枝盯着自己,猫咪似乎微微点了点头。不过,也许只是错觉。维持着香箱坐姿的猫,「呼啊」一声,小小打了个哈欠。

「那么,假设爸爸的书顺利出版了,之后我在读某本书时,如果你刚好也翻开同一本书,是不是代表我能再次来到这里?」

那间书店所在的位置,被称为「四月大气层的光之底

」。

遗憾的是,梢枝造访那间少女与猫的奇妙书店,自始至终,就只发生过那么一次。在那之后,无论翻开《春与修罗》多少次,同样的事都不曾发生。尤其是在樱花盛开的时节,她满怀期待地尝试过无数次,却始终未能如愿。

注17 同样引用自宫泽贤治《春与修罗》里的诗句。本诗刻画诗人面对纯净的春景,自觉满怀执念与愤怒,化身为痛苦挣扎的「修罗」。「四月大气层的光之底」以澄澈明媚的春日穹苍,对比身处低谷的幽暗灵魂。

「好啦,差不多该来做我们的工作了。」

「虽然刚才那样说,但其实我也很希望能再见到你,所以绝对不要忘记我们喔——来吧,小箱,工作时间到了。」

「老实说,我到现在也还搞不清楚这孩子的真面目。但在未来,当你遇到需要奇迹的时刻,又刚好跟我在同一个时间点、翻开同一本书,门扉或许就会再次敞开。我想,小箱会伸出猫爪,助你一臂之力的。」

梢枝站在父亲身后。眼前是父亲的后脑勺,隐约飘来一股发胶的气味。才闪过这个念头,父亲的肩膀便猛然抖了一下。大概是察觉到她的气息,吓了一跳吧。

少女叹了口气。

从那天起,梢枝时常被唤进书房。

不过,他的视线落点恐怕不是那叠依旧空白的稿纸,而是后方相框里永远定格的一人一猫吧。他的手并没有在动。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尝试了。到头来,梢枝还是只能放弃,阖上书本,将它放回书柜,再次上锁。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转身离开书柜。

「『比正午的管乐更繁密/琥珀的碎片倾注之时/愤怒的苦涩还有那青色……』」

就是和少女在同一个季节、同一天、同一时刻,读同一本书的同一个段落。而且,必须是在晴朗的春日里,盛开的樱花树下……

「掌握关键的角色,肯定是你吧?小箱。」

父亲先是惊讶地微微睁大双眼,接着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梢枝的脸庞好一会。不久,他将视线移向半空中,悄声低语:

少女不知为何,露出得意的表情。

然而此刻,梢枝眼中的景象已彻底扭曲变形。无论是店铺、少女,还是猫的身影,全都消失无踪;周遭的一切变得像被揉成漩涡的彩色黏土,混杂在一起。

「会稍微有点头晕,不过别担心。」

即便如此,不知为何,直到最后,父亲和梢枝都没有用「梦」来称呼她见过的那个世界。

过了一会,少女终于走到她身边,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嗯嗯。」

「你看,奇迹这种事,意外地容易创造出来吧?」而梢枝也希望相信,那样的奇迹确实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

既然如此,就必须想想办法才行。因为那女孩——或者说,存在于女孩之中的母亲,已经把这个重要任务托付给我了。

「对,明明没有风,颜色却交织在一起,真的美极了。但花瓣本身应该只有一种颜色?掉在地上的每一片花瓣,颜色都是均匀的。」

那一刻,耳边传来「啪嗒」一声轻轻阖上书本的声音。

——谢谢你。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当时最后那句「拜托你啰」。

不过,也许只是一声猫叫罢了。

「妈妈没事吧?是不是昨天没睡好?」

梢枝一睁开眼,就看见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盯着自己。

「咦?」她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想起今天全家人预计中午前要出门,大家已整装完毕、准备出发。

女儿小樱趁丈夫开车去接住在附近的父亲时缠着她,要她像往常一样念《这间书店的名字叫做「咲良」》给她听。

虽然汉字写法不同,但这本书里出现了一名与小樱同名的少女,是女儿爱不释手的宝贝,更是她的骄傲。毕竟是外公的作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只不过,这并不是专为儿童写的故事书,老实说,梢枝也不太清楚女儿究竟能听懂多少。但撇开作家的初衷,这本书的哄睡效果倒是好得出奇。

只不过,今天似乎是她自己不小心先睡着了。她慌忙看了时钟一眼,发现丈夫出门还不到十分钟。看来自己并没有睡很久。然而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做了一场相当漫长的梦,肩膀都僵硬了。

确认梢枝醒来后,女儿似乎安心了,这次又喊着「肚子饿」,直直冲向冰箱。梢枝跟在后头叮咛:「等一下,你已经换好外出服了,不要弄倒东西,衣服会弄脏喔!」才刚说完,就看到女儿开门力道过猛,一瓶沙拉酱掉在地板上。大概是之前没放稳吧。罪魁祸首究竟是丈夫,还是自己呢?幸好盖子没松脱,虚惊一场。身高还构不到冰箱隔板的女儿,一边喊着:「布丁、布丁!」一边在冰箱前跳上跳下。梢枝赶紧把沙拉酱捡起来。

蹲下捡瓶子时,她察觉自己身上穿着灰色套装,与国中制服莫名相似。当初为什么会挑这套衣服呢?她心里纳闷,但随即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因为门铃响了。

玄关传来一声:「我回来了。」

女儿喊着:「是爸爸!」像装了弹簧似地转过身,似乎已把布丁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真是的,这小家伙真忙。

「我把爸爸接来了,他说在车上等。」

「谢谢,我再检查一下瓦斯就过去。门我会锁,你先带小樱过去吧。」

「好。」

是父亲提议,要在小樱上小学这天,种下一棵樱花树作纪念。看来大作家十南和彦只要碰上孙女的事,也会变成不按牌理出牌的傻爷爷。梢枝查了一下,发现市内每年三月上旬都会举办这类植树活动,便替一家人报了名。他们预计在现场与几位有空的亲戚,以及从东京来的宾客直接会合。

在那些看在父亲面子上前来出席的出版界宾客中,也包括那本书的插画家。听说对方刚好有事来附近一趟。梢枝一直很期待与这位画家见上一面,想到对方还特地拨出时间,她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大概也是因为父亲的好人缘吧。

「太客气了,是因为令尊的故事太精彩了。」

「这样啊……真是个好名字。」

对方直直望过来,梢枝顿时有些犹豫。但她并不打算含糊带过,打定主意后开口:

「您好,当时真的非常感谢您。我是他的女儿梢枝,现在冠夫姓岛冈。我一直想当面向您道谢,今天能见到您,真的很开心。」

对方先是倏地睁大双眼,接着微微抿起双唇回答:

梢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和木佐贯美绪单独站在一起。虽然周遭有人,但似乎没人注意到她们。脑中才刚闪过「就是现在」的念头,话便已脱口而出:

幸好天气晴朗,但在这个时节,室外还冷飕飕的。只要太阳一被云层遮住,气温就会陡然下降。不知从东京来的人有没有穿暖一点?梢枝坐在副驾驶座上想着。后座传来女儿缠着外公买新蜡笔的声音,她忍不住插嘴:「爸,别太宠她。」随即从后照镜瞥见女儿气鼓鼓的模样。那一瞬间,她不自觉露出了微笑。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请教老师。您为什么能画得那么精准呢?那间店和店里的角色,连穿的衣服,甚至三花猫的花色,都……」

然而,木佐贯美绪的下一句话,随即打消了她的怀疑。

抵达会场时,距离典礼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现场可见到去年种下的成排樱花树,但枝头上的花苞尚未饱满。梢枝原本还想着是不是太早到了,不久后宾客们便三三两两抵达,寒暄几乎没有间断。接着,在父亲接连介绍了几个人之后,那本书的插画家现身。

「这是你女儿吗?」

听完父亲的介绍,梢枝连忙低头致意。

「我应该……去过那里一次。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的,叫小樱,是平假名的『さくら』。」

阳光从上空直射而下。那股无视冷风吹拂、直透肌肤的热度,宛如在生命中汩汩流动的暖意。

「听好啰,今天小樱可是主角,不能跌倒哭哭。」

木佐贯美绪朝小樱微微一笑,说了句「先失陪了」,点头致意后转身离开,看来是去和父亲及出版社的人会合了。女儿依然紧紧抱着梢枝的腿不放。

「听你的语气,就像是亲眼去过那里一样。」

她将手轻轻放在女儿头上,抬头仰望天空。希望有一天,当这些新种下的樱花树长成壮观的樱花树道时,母亲和那只名叫香箱的猫,能从她们所在的地方俯瞰这一切。她心里如此期盼。

这次轮到梢枝睁大眼睛了。她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就在这时,女儿突然扑上来,撞上她的腿。

「这位是木佐贯美绪小姐,她为我们画了非常棒的插图。」

话一出口,她心里不禁闪过一丝疑问。咦,真是那样吗?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吗?早上读着父亲的书,在家里的沙发上睡着时……总觉得做了一场非常漫长的梦。难道是……

「才不会。」

她的肩上披着一件质地厚实的紫色披肩。确认对方穿得够暖,梢枝这才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父亲被人叫住,先行离开。环顾四周,女儿正被丈夫牵着手——不,与其说是丈夫牵着她,不如说是她拉着丈夫的手,在空旷的草地上跑来跑去。

「所以,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梢枝一边和女儿斗嘴,一边思忖,说不定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听说木佐贯老师从大学时期就活跃于漫画杂志,也一直有连载作品,当时正想拓宽工作领域,便接下了父亲的插画委托。以那本书为契机,她接到的封面插画邀约也越来越多。

「找到妈妈了!」

「谁知道。」

「我也去过一次。就在母亲过世不久之后。所以,我才知道该怎么画。」

我不记得有在陪你玩捉迷藏啊。梢枝还来不及说话,木佐贯美绪便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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