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在书店等待樱花盛开》 · 浅仓卓弥 · 2.2万 字
母亲轻易地化作了骨灰。自火化炉的门扉关上算起,甚至不到两小时。六十七年的漫漫人生,在这转瞬之间化为灰烬。化作骨灰的母亲,在从火葬场回程的路上,始终被美绪抱在怀里。
即便收进了骨灰坛、装入木盒,又被厚实的布料与包袱巾层层包裹,母亲在美绪的大腿上,依旧散发着与人类的体温截然不同的热度,仿佛在拼命彰显自己的存在。
美绪带着骨灰,回到母亲生前居住的两层楼木造公寓。这是一栋老旧建筑,房间位于二楼北侧边角,从窗户可望见河堤。沉甸甸的灰色天空,仿佛重重压在井然有序的冬日枯树上。想到自己竟让亲人在这种地方孤单死去,罪恶感便无法遏抑地涌上心头。明明还可以多为她做点什么……
美绪也是初次踏进这间租屋处。约莫两年前,母亲没跟自己和弟弟商量,便擅自决定要搬家。即便那是一个没留下太多美好回忆的家,但要把度过童年的房子拱手让人,心里终究有所抵抗。弟弟似乎也有同样想法,当时两人罕见地联手,试图说服母亲。
然而,母亲只说「反正你们也不常回来,我已经决定了」,坚定的态度令人无从置喙。既然如此,就随她去吧——美绪心想,从此便以工作忙碌为由,连探望都不曾有,直到此刻才深感懊悔。
屋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家电,连电视都没有。卖掉老家的钱应该不至于这么少,老实说,美绪作梦也没想到母亲过着贫寒的生活。唯一的一床棉被,据说已跟冰冷的母亲一同被搬出,直接处理掉了。美绪考虑着,今晚可能得去住车站前的商务旅馆。然而,是否该把骨灰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她心里有些犹豫。
稍加看了看环境,褪色的浅绿色地毯虽陈旧,却还算干净。美绪把看似用来当餐桌的小圆桌暂作祭坛,轻轻放下骨灰盒。接着,自己也在骨灰前方瘫坐下来。疲惫感排山倒海而来。尽管如此,仍得先打电话通知一声。美绪重新打起精神,从包包里拿出手机,心里换算着那边应该还是清晨,一边拨打弟弟的号码,电话响两声就接通了。
「啊,良弘,顺利结束了。」
在等他说「谢谢」之前,出现了稍稍不自然的空白。弟弟的声音听来像是蒙着双重回音,感觉有些失真。究竟是线路问题,还是自己尚未平复心情?美绪一时之间也分不清了。
「对不起,连这种事也全部交给姐姐处理,我很抱歉。」
「没办法啊,又不是像生病那样,可以先做好突然撒手人寰的心理准备,并预做安排。」
在大型电机制造商任职的弟弟,从去年开始负责海外法人的设厂与营运,带着家人一起移居南非,不是能频繁回国的状态,姐弟俩上次直接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亲那句「反正你们也不常回来」,意外地一语成谶。
「你呢?现在在哪里?」
「我在妈的房间,刚把骨灰带回来。丧礼总算告一段落,我看时间差不多就打给你了。虽然还要去区公所办理一些手续,但你放心,我处理得来。」
良弘又道了一次歉。总觉得还有许多话必须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用什么方式说才好。想必弟弟也是类似的心情。
「话说回来,她到底为什么要把老家卖掉?」
「我也很疑惑。」
「你来过妈这里吗?」
「没有,还真的没去过。」
「对吧?我也是第一次进来,想不到这么简陋。」
无法否认,父亲的离世成了分水岭,生活为之骤变。在那之后,他们的姓氏从「小田」改成母亲的旧姓「木佐贯」。但早在那之前,家里的气氛已悄悄变质。母亲常因某些事责备父亲,仿佛要把他逼入绝境。尽管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但在那无止境的争吵中,美绪不止一次听见母亲单方面激动起来,语气尖锐刺人。她总是装睡,侧耳倾听。到了隔天早上,当她问父亲「没事吧?」时,父亲总是露出软弱的苦笑。
从那之后,一家人的生计全靠母亲当国中老师的收入来支撑。这么一来,别说家事了,照顾小六岁弟弟良弘的责任,也几乎全落在美绪肩上。记得每逢放学时间,她就直奔弟弟的小学,牵着他的手踏上归途,日复一日。回家后还要打扫、煮饭、洗衣,时间转瞬即逝。在这样的日子里,别说参加社团活动,连好好交朋友都有困难。
全家从来没一起去旅行过,至于游戏、书本或漫画,也总是被以「非必需品」为由打了回票。正因如此,不知从何时起,只要一有空闲,美绪就会在广告传单背面或笔记本空白处涂鸦打发时间。发现美绪这个习惯后,母亲不知从哪带回过期的少女漫画杂志给她,这件事美绪依然深深记得。她反复读着那些漫画,并执拗地临摹学画。
「太蠢了吧。」
屋里的东西不多,打扫起来其实颇轻松。要清扫的范围本来就小,反正吸尘器最后大概也会当作大型垃圾清掉。稍微告一段落后,美绪察看时间,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点零碎的空档。她决定一并清理厨房周遭。这里大概会是最棘手的地方。
虽不至于水火不容或充满龃龉,不过美绪知道,她们的母女关系,比一般家庭淡薄许多。这点弟弟跟她一样。如今回想,母亲或许因为顾虑身份,认为自己不能只把心思放在亲生孩子身上,才会导致关系疏远。问题是,年幼的孩子哪里懂这些?然而,他们也无法与母亲正面冲撞。美绪内心深处一度憧憬过无话不谈的母女关系,最后仍将那份渴望压在心底角落,任其腐朽。
父亲选择结束生命时,美绪才十三岁。原因不明。她只记得当时心想,爸爸肯定很想逃离一切吧。然而,他究竟想逃离什么,美绪其实不想知道。万一答案是「逃离妻小」,那才真的教人无法接受。
好不容易在天快黑时抵达当地,去了趟警局,经介绍联系了一家葬仪社,一位自称负责人的男子催促着「请先做决定」,她便决定在殡仪馆举办家族葬礼。接下来是挑选棺木、祭坛、长明灯、骨灰坛与骨灰坛罩等一连串程序;发现竟然有专门为此存在的型录时,美绪既恍然大悟,又难掩困惑。
虽说是堂哥,男子的声音听来却相当年迈,感觉年纪更接近母亲那一辈。稍微聊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在父亲的葬礼上两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你还穿着国中制服呢。」他这么说,但美绪毫无记忆。父亲过世后,他们与父系的亲戚完全断了往来,更别提美绪光忙家里的事就分身乏术。
好不容易放下话筒后,她心想得快点通知弟弟才行,确认了一下时间,发现南非还是凌晨深夜。犹豫片刻,她决定先发电子邮件,简单告知母亲过世的消息。然而,这么做有些不近人情,令她感到相当难受。
「事到如今,真实情形早已不得而知,听说是国中还是高中朋友,拜托他当连带保证人。不过以叔叔的职业经历,审查必然不会通过。于是叔叔三番两次向博子婶婶低头恳求。因为老师是公务员,审查比较容易过。婶婶起初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在叔叔死缠烂打之下心软了。接下来就是很老套的剧情,那个朋友转眼间就跑路,人间蒸发。」
人生第一次独居的舞台,是专供学贷生住宿的女子宿舍。费用便宜,附带伙食。在那里,美绪终于能将时间用在自己身上。这是她自有记忆以来的初次解放。
「美绪吗?哇,长得真像博子婶婶啊。」
「其实,我们家也援助了很大一笔金额。我好像听说,你们住的那栋房子,也是在过户给俊之叔叔后被拿去抵押了。听说叔叔和婶婶向祖父母低头道歉,保证会『两人一起想办法还清债务』。然而,叔叔最后还是没撑住,做出了那种事。奶奶当时肝肠寸断的模样,连我们看着都觉得不忍心。她一口咬定,儿子会死都是媳妇害的,其他什么也听不进去。说真的,无论怎么想,都是叔叔自己太笨,博子婶婶才是受害者。但婆媳间的关系,已经没有修复的余地了。对奶奶来说,你们本来应该是她最疼爱的儿孙,可是她却说:『既然身上流着这女人的血,我要断绝关系,这辈子都不必再见面!』」
「所以我说过啦,这也没办法。你把工作和家人摆第一,好好守护了自己的人生,我想,妈一定会为你高兴……」
「唉,博子婶婶的事,我前阵子才听说。虽然犹豫,我还是决定打给你。」
话说回来,母亲为何对用钱如此吝啬?单亲妈妈的苦,美绪当然懂,但母亲这习惯从更早以前就开始了。关于父亲,美绪也觉得母亲常为了钱责备他。每当那种时候,父亲只会疲弱地低下头。
同时,她也感到诧异,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想这些呢?答案昭然若揭,自己只是不愿正视母亲过世的事实罢了。
苦思到最后,美绪还是向编辑部试探能否休刊两个月。责任编辑对她说:「令堂过世是大事,请您好好休息。」并且稍微提了一下那起抄袭风波的后续,听说对方依旧气焰嚣张。尽管美绪再三强调「我们绝对站得住脚」,那股恶寒却始终挥之不去。
这次返乡,美绪想把母亲的房间好好整理一番,完成进塔和退租,将整件事划下句点。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她觉得这就像在进行一场将母亲留在世上的痕迹彻底抹除的作业。但倘若真是如此,除了身为女儿的自己之外,也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了。其实她本来想和弟弟一起处理,但良弘说要专程回国实在有困难。在那之后,她和良弘也只透过电子邮件交换近况。他们谈好,能丢的东西基本上由美绪单方面决定,只有实在难以判别的物品,才暂时保管在她那里。
「唉,就是说啊。只是,对方的言论已经在网路上发酵,吸引了一群拥护者,令人相当头痛。听说他们继续讨论,穿制服的男生推着脚踏车、穿水手服的女生把书包拿在身体前面,这些构图也一模一样之类的。」
助手接着说出地名。听见故乡小镇的名字,美绪的心脏瞬间冻结。上次听到母亲的声音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急忙在记忆中翻找,同时向手机另一头的编辑说「晚点再打给你」,接着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地接过电话。「请问是木佐贯美绪小姐吗?」听到男人询问的声音,她强忍颤抖回答「是」。
「我明白,我也在跟上层讨论应该如何应对。老实说,内部意见分歧,有人认为根本无需理会,有人认为最好发道歉声明,越快越好——」
「我连葬礼都没出席。」
「那个,好像是警察打来的。呃,似乎是说——」
堂哥半垂着眼,终于继续说下去:
他起头的语气,带着几分吞吞吐吐的迟疑。美绪摇摇头,补上一句「没有特别听说」,小田便静静地抓了抓头。
美绪完全无法想像母亲那样说的模样,忍不住茫然凝视堂哥的脸。小田有些不好意思地从鼻子呼出一口气。
真是的,活在这种时代还真累。
先把冰箱里的东西分类清空,为了不使厨余味漏出来,美绪套了两层垃圾袋、用力打结。接着,检查流理台下方的置物柜。那里果然也和冰箱一样,塞满了母亲生活过的痕迹。用了一半的沙拉油、砂糖、盐巴和味噌,还有好几包同品牌的备用品。装在大型塑胶桶里的是梅酒。大概是母亲自己酿的吧。美绪心想,这个就别丢了,带回去和高桥她们一起喝吧。其他的就只能当垃圾丢掉了。
「在你弟弟决定结婚后没多久,博子婶婶便开始筹划卖掉那栋房子,用那笔钱清偿所有债务。那时我父亲已经过世,所以是我收下的。我觉得应该把博子婶婶当时说的话好好传达给你,今天才特地过来。」
葬仪社的人之所以时不时露出纳闷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我这个做女儿的看起来不怎么悲伤,表现得太过平静了。直到美绪再次于暂作祭坛的圆桌上点香,目光茫然追寻着袅袅轻烟时,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啊,抱歉……」
印象中,母亲是在良弘的婚礼上说出这番话。究竟是聊了什么才出现这段话,美绪已经完全记不清了,但她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忍不住暗忖:「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站在美绪的立场,弟弟年幼时,家中大小事全由自己一手打理,她对此感到自豪;或说,她觉得自己被家人依赖,甚至寄予厚望。
总算把现阶段的必要手续办妥后,为了延续下一期的连载进度,美绪暂时回到东京。然而,想在脑中推演故事情节,却像撞上一道无形的墙,迟迟无法下笔。回过神来,寂寥的冬日街景已悄然生出绿意,让人深深感受到东京与故乡的季节落差。这里虽然也曾有过被称为「沙漠」或「水泥丛林」的时期,但要在都市找绿意,其实意外地比想像中容易。反倒是此刻正在铺陈的故事走向,更令她觉得身陷五里雾中。
「就在以为一切都安定下来时,发生了那场风波。」
「好。」美绪卷起衣袖,先打开了窗户。令人心旷神怡的春风吹拂进来。光是如此,就觉得肩头似乎轻了一些。下午和堂哥约好要碰面。在那之前,她想先完成打扫,如果可以,最好先把可燃垃圾整理出来。
四天前的下午,工作室罕见地响起了市内电话铃声。回想起来,那许久未听见、不知不觉被时代抛下的传统电话铃,从一开始便透着不祥的预兆。
她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然后就说不下去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她宁愿相信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回过神来,脑海里兀自浮现母亲的话语。
这份责任虽还不到令她困扰,但若被当作没这回事般轻轻带过,她也无法释怀。「我当年才是真的被这个家给绑住了!让我变成那样的,不就是妈妈你吗?」她在心底默默反驳。尽管她也非常清楚,把一切怪罪到母亲头上是极不讲理的。
大四那年夏天,确定可以出道当漫画家后,接下来的日子便光速飞逝。美绪打电话向母亲报告,母亲连一句恭喜都没说,就扔下一句:「要就业还是要在这条路走到底,随你高兴,不过一定要毕业。」美绪虽然心里嘀咕:「开头就是说教?」但她还是按照母亲说的,努力拿到了毕业证书。因为她隐约觉得,母亲应该还是关心自己的。
「其实打从一开始,奶奶和博子婶婶的关系就不好。」
幸好,隔壁邻居察觉她两天没现身,相当忧心,立刻找房东商量。房东随即报警,这才发现已成冰冷遗体的母亲。起初因为死因可疑进行了验尸,最后判定没有犯罪嫌疑,也已经开立死亡证明书。
然而,这些曾经同甘共苦的伙伴,最近也一个个脱队了。理由不一而足。有人说,自己再也找不到想画的东西了;也有人说,有了孩子,想以家庭为重,形同实质引退。脱队一词或许并不贴切;但若把它说成毕业,仿佛只有自己还没完全长大,徒增伤悲。
「叔叔欠下一笔债,而且是笔不得了的巨款。」
小田说他是开车来的,车子停在邻近的超市停车场。美绪请他进屋后,他先在充当临时祭坛的母亲遗照与骨灰坛前上香,花了一段时间,静静地双手合十。他也礼数周到地准备了奠仪。做完一连串仪式后,他重新转向美绪。
「把两张图叠在一起就能立见分晓。对齐地平线,铁轨的位置就会出现落差,人物站的位置也不一样。还有,虽然我不想多加批评,但这个在网路上闹事的人,他的透视才稍微跑掉了吧?」
除了维持最低限度的打工,不知不觉间,她过着上课之外都在拼命画画的生活。幸运的是,她迎来良好的人际关系,在大学和宿舍里都交到志同道合的伙伴。大家很早就以美绪难以想像的认真程度画漫画,她受惠于此,不断学习网点和G笔的用法等专业技巧。不久之后,大家宛如互相竞争般,开始制作带去出版社自荐或投稿参赛的原稿。
结束了通话,美绪再次望向母亲的遗骨。听说罩在木盒上的布叫做「骨覆」,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布料很厚实,用了几种同样洁白、但带着细微光泽差异的线,隐隐织出不细看便难以察觉的细腻花纹。图案应该是桔梗吧。她忽然心想,下次自己也来画画看好了。花上一两天慢慢琢磨,用沾水笔一笔一笔仔细描绘。
印象中,通话就到这里结束。然而,美绪迟迟无法将只剩冰冷嘟嘟声的话筒从耳边移开。她只勉强意识到,身旁的助手们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为何现在会想起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连母亲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说出口,她都记不得了。
堂哥咬着嘴,继续说道:
「父亲也说,她在这方面真的很固执。」
俊之,当然是美绪父亲的名字。
幸亏美绪一直维持着不错的成绩,老师也建议她升学。纵使挂心弟弟,不过他也已小学六年级,不需要太操心。最后,美绪下定决心要背下学贷、继续升学。或许,她早已渴望逃离那盘踞家中、仿佛就要被棉花缓慢闷死的窒息感吧。对此,母亲并没有反对。
「你们以后不必为妈妈担忧,要好好过完自己的人生,千万别被任何事物绑住。答应我。」
小田并拢双膝,端正坐姿后继续说:
在那之后,母亲仍像在躲避祖母耳目般,定期前往文昭的父亲那里,偿还他们代垫的部分债务。即便文昭的父亲表示「养孩子很花钱,已经够了」,母亲仍以「我们曾经有约」为由,怎么也不听劝。
「风波?」起初美绪还以为是指父亲自杀,但总觉得跟「风波」这个词搭不起来,于是反问了一句。堂哥抬起头,僵硬地点点头。
决定火葬场时,对方还对她说:「幸好有空位,换作在都市,恐怕就没这么顺利了。」的确,按照这个时程,她应该能以最快速度回到工作岗位。只是,她总觉得眼下该担心的不是这个。守灵、告别式、火化,一切就这样肃穆地进行着,美绪只是顺着这条既定轨道走下去罢了。
这些事全是美绪第一次听说。倘若真是如此,母亲总是在责备父亲,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吧。美绪默默等待后续。老实说,她的思绪完全跟不上,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毕竟,结果就是有人因此受伤了,如果能先以公司立场表达责任,姑且先道歉后会比较——」
前阵子刚换的年轻责编,说话总是吞吞吐吐。大概是对工作还很生疏,极力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苛刻。美绪接着说:
小田还说,美绪的母亲曾拜托他姐姐,能不能把看完的漫画杂志送给她。
「你是认真的吗?」
不久,连载步上轨道,大学的伙伴和出版社介绍的同龄漫画家,也来帮忙当助手。临近截稿日时,熬夜赶稿是家常便饭。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三、四人吃睡都在一起,有时气氛像极了毕业旅行的续摊。在熬夜过后异常亢奋的情绪下,遇到用木偶模型难以理解的动作——例如趴在地上、膝盖以下抬起的姿势,或是想确认接吻时鼻子和下巴的角度时,大家就会互相摆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姿势,一边调整,一边闹成一团。有时一手拿着提神饮料咯咯发笑,下一秒,所有人又像突然断电似地集体陷入沉睡。
「还好能联络上家属。警方能做的都已结束,请您尽快将遗体领回。」
「是啊,木佐贯老师,完全如您所说。只是、呃……要证明自己没有做过,实在很困难——」
当时,美绪正拿着智慧型手机,与责任编辑讨论某起纠纷的应对方式。美绪前两期刊登的连载作品中,某个分镜的构图,被人在社群网路上大肆宣扬「盗用了自己的插画」。这件事逐渐扩散,最后出现自称「善意第三者」的人向出版社抗议,风声也传进了美绪本人耳里。但对美绪来说,那根本是毫无根据的指控。
说是这么说,最后那句话脱口的瞬间,美绪却一阵鼻酸。亲自向母亲确认想法,已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她再也无法跟母亲说话了。这个事实活生生地摊开在眼前。电话另一头的弟弟没有回话,似乎陷入沉思。
「雷同的只有那条通往海岸、穿梭在住宅区间的下坡路吧?这么简单的构图,我才不会去描图呢。」
「她年纪比叔叔大,又是大学毕业,还摆着高姿态在学校当老师,这些都让奶奶看不顺眼。那种讨厌的方式,与其说是怀恨在心,不如说是鸡蛋里挑骨头。奶奶甚至说,叔叔的工作总是做不久,也是博子婶婶害的。虽说做母亲的难免对孩子的缺点视而不见,但奶奶真的太超过了,感觉有点异常。有一段时期,因为奶奶的缘故,叔叔和婶婶还曾经分居过。你和弟弟年纪差这么多,就是这个原因。即使如此,他们最后还是复合了,想必还是相爱的吧。」
她先回家一趟,备妥丧服和其他用品后,决定搭最早的新干线。首席助手高桥主动提议要陪她去,但她以私事为由婉拒了。其实,她更希望自己不在时,高桥能帮忙统筹工作,凭她的能力,绝对足以胜任。「交给我吧。」高桥虽然一口答应下来,声音却显得有些落寞。
原来是这样。说到母亲,美绪似乎真的什么都不清楚。她被无尽的懊悔所折磨,再次丧失了开口的力气。
那通电话就是在美绪质疑时响起。一名女助手起身,代替陷入沉默的她接起电话。美绪侧耳倾听,只听见「是」、「不是」等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句子持续了一阵子,助手便拿着电话子机走过来。
美绪一边说,一边重新在萤幕上比对两张有争议的图。如果硬要说像,也确实是有那么点像。但这恐怕只是因为自己和那位插画家,都想表现同样的内容吧。
无所适从的沉默,再次于电波间盘旋。
这时美绪终于想到,对了,好像该端杯茶,但为时已晚。毕竟,她根本摸不清东西放在哪,茶叶刚才也被当成垃圾丢掉了。无可奈何之下,美绪老实告知难处,堂哥摆摆手说:「不用费心。」紧接着,仿佛双方都得了失语症,沉默降临,只有线香的轻烟悄悄穿梭其间,随即消散。
于是,美绪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这次还自备了睡袋,已经做好在母亲房间睡个几夜的心理准备。
因为忙着整理打扫,时间过得比想像中快。堂哥打电话来说,已经到了附近,美绪连忙下楼去接他,这时才猛然想起自己忘记吃午餐了。
加上母亲对外极不擅长低头认错。倘若母亲当时能对美绪乖巧揽下家事、毫无怨言照顾弟弟的种种付出,用言语给予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肯定,母女间的关系,或许会稍梢有所不同。可是,当美绪意识到时,她与母亲之间早已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高墙。
可是,他们也未曾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自从在工作室接到那通电话,她感觉自己和现实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膜,有时甚至连自己是否真的在思考、行动,都没有真实感。这时,她才猛然想起该上香了,朝着遗骨双手合十。只是,她依旧感到困惑,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而双手合十。
接下来,两人互相试探,总之先确认了事务流程。停办健保卡和年金等期限较急的手续,由美绪这边负责处理;至于遗物整理和其他杂务,就等良弘确定何时能回国再作商量。同时,美绪也主动表示,在七七四十九天结束前,她想先继续租下这里。她原本打算自己出房租,但弟弟坚持「至少钱我出」,两人互不相让,最后决定一起平分。
至少美绪在这格想捕捉的,既不是海也不是住宅区;不是两人的服装,更不是女孩书包上挂着的卡通绒毛吊饰。不是那些肉眼可见之物,而是某种静静流动在两人之间的温暖情感。她想在随处可见的通学风景构图中,确实地将那份情感融入其中,于是怀抱这样的想法画下这一格。关于这一点,她还记得很清楚。
「美绪,关于我们家和博子婶婶的事,你有听说过什么吗?」
「您提到的这一点,对方也主张『就是不想被发现抄袭,才故意挪动了一点角度』,还说职业漫画家居然这么卑鄙。」
「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我是你们的堂哥,俊之叔叔是我父亲的弟弟。」
「她说:『虽然到头来没能留给孩子什么,但至少,没让他们背负多余的包袱。』她向我低头,深深地鞠躬。」
「要不是有这种机会,我现在已经不太想起这些事了。但我想,美绪和你弟弟,有权知道这些事。」
「我父亲和俊之叔叔年纪相差很多,或许是因为这样,奶奶极度溺爱身为老么的俊之叔叔,他因此长成了一个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人。」
「总觉得……我们太不孝了,最后竟然让妈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孤单死去,明明是她独自把我们养大。」
整理到一半,美绪从最深处发现一个用报纸包着、随意搁置的物品。打开一看,是已经缺角、无法使用的餐桌用玻璃酱油瓶。毫无疑问,是美绪小时候家里用过的东西。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收起来呢?她歪头思索,随即意识到答案再也不会知晓,心里不禁一阵惆怅。活着这件事,或许就是不断累积这类微小而困惑的谜团吧。
听说是所谓的「孤独死」。警方说明,死因研判是心脏病发。究竟是连呼救时间都没有,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依赖任何人,这点已经无人知晓。
「父亲有一次问博子婶婶,怎么能这么拼命撑下来,她好像回答:『很久以前,我被女儿骂过,叫我振作一点。』你现在当漫画家,也是婶婶来我们家时听她说的。她看起来非常高兴呢。每次聊到你们,她总是骄傲地说,你们是她引以为傲的孩子。」
谁要道歉?又为了什么而道歉?
蓦然回首,美绪已完全疏离了母亲和弟弟,维持着一年回去一次、甚至连一次都不到的频率,不知不觉间,时光便以十年为单位,悄悄地溜走了。老实说,美绪还在念书时,从没想过弟弟会比自己早结婚。现实是,她还没生孩子,就先有了侄子。刚开始被介绍「这是姑姑喔」时,她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此时此刻,弟弟夫妇能让母亲抱孙子,她内心只有感激。听说侄子在当地学校,已经能用一口流利的英语交谈了。
叫小田的男子,就是在那段时间打来。这次,响起的依旧不是手机,而是工作室的市内电话。听见姓氏,美绪已经心里有底,果不其然,对方自称堂哥,听说是父亲哥哥的孩子,名叫文昭。
男子说,无论如何都有件事想见面谈谈,美绪原本就打算在满七七的前后抽出时间,回去整理母亲的遗物,办理解约手续,便决定到时顺便和堂哥碰面。询问了联络方式,才知道就住在老家隔壁市。住得这么近,迄今却几乎没有往来,究竟是为什么呢?美绪突然有些在意。说起来,姓氏为小田的贺年卡,母亲似乎一张都没收到过。
美绪听了半天,不太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感觉就像一部虚构小说,只是登场人物刚好是她熟悉的名字。
结果,当天她忙到傍晚才出发,还先在车站附近的旅馆住了一夜。隔天一早,搭计程车前往母亲的住处。已经一个半月无人进出的公寓套房,飘散着潮湿霉味。这次必须把握停留期间,把屋子清空到足以交还给房东的状态。其实,她不是没想过找帮手,比方说高桥,或是出版社的男性职员。但考量到房间小、物品不多,她决定不借外人之手。或许她在内心某处认为,这件事应该由自己独自面对。
「我就是在画高中生的日常生活啊,能做的变化本来就不多。」
「道歉?」
「随时都要抬头挺胸地活着。为了不让你们感到丢脸,我自认一直坚守这一点。」
到了高中毕业前夕,双方终于爆发冲突。当时的林林总总,恐怕就是让鸿沟变得深不见底的原因。在第一次的亲师恳谈上,关于升大学一事,母亲开门见山地说:「光学费就付不出来,如果要搬出去住,家里无法提供任何援助。」母亲说,如果美绪有想做的事,她不会阻止,但希望女儿别指望家里给钱。如此这般,她在班导师面前一再强调。由于从家里能通勤的范围内并没有大学,美绪几乎被逼入绝境,反抗心越发强烈。
坐了一会后,堂哥就回去了。美绪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再次回到整理遗物的工作。手脚使不上力。与上午相比,作业进度大幅落后。
对于自己一无所知而产生的不自在与歉疚,逐渐转变为焦躁。根据刚才的对话,在弟弟出生之前,曾有一段只有她跟母亲相依为命的时期,但她竟然毫无记忆。母亲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最令她难以释怀的,是自己曾大声斥责母亲这件事。不可能。她和弟弟虽然都被母亲骂过,但终究没有成为可以与母亲坦然冲突的关系——
纵使脑中盘旋着诸多疑问,美绪依然设法继续整理遗物,随后从壁橱最深处翻出一个木箱。是有些年代的橘子箱。虽然称不上是贵重物品,她却有种预感,里面应该收着某些年代久远、十分重要的东西。果不其然,先从里面拿出来的,是小心收在桐木盒里的,她和良弘的脐带。除此之外,还有母亲的国小、国中、高中和大学毕业证书,以及教师证。接着,还收着十多册像是她担任最后一届毕业班导师的该年度毕业纪念册。
从硬塞在箱子角落、仿佛刻意藏起的信封里取出的,是保证人栏位上签着母亲名字的借据。美绪不禁停手,叹了口气。一想到母亲竟把这东西和人生各阶段的重要回忆收在一起,就觉得既能理解,又难以释怀,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心情。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她重复着空虚的疑问,另一方面又觉得,或许是理所当然吧。这是一种从未身为人母的自己,绝对无法真正体会的感觉。然而,承认这一点又让她觉得不甘心。
她在箱子的最底部,发现了一个装着某种硬物的纸袋。拿出来的是一本书——《小王子》。她自己也有一本,但已经许久没翻开。美绪寻思着,顺手翻开第一页,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开头的三棵猴面包树插画。
霎时间,记忆如决堤般涌现。不如说,之前忘记才叫不可思议。对啊,在她还似懂非懂的年纪,母亲常常念这本书给她听——
卷首插画结束,纸质改变,正篇开始。这次出现了著名的「消化大象的蟒蛇」插画,就是那幅被宣称在大人眼里只是一顶帽子的奇妙插画。然而,这位出现在沙漠里的奇妙小王子,只看一眼就说中了它的本质。在那瞬间,无论是对身为说书人的飞行员来说,还是对正在阅读的读者而言,小王子都成了一个全然特别的存在。
——不过,要念这种书给还没上小学的孩子听,实在太难了啊。
就在这时,美绪的肚子发出不争气的咕噜声,她才想起自己没吃午餐,歪头思索该如何解决。房里不会有能吃的东西。想着想着,目光不经意转向北侧窗户,不禁一阵赞叹。早上没注意到,七周前看到的河畔林荫道,已经完全换成另一副妆容。当时成排的冬日枯树,原来是樱花树。此刻,染井吉野樱正开得无比灿烂。
时间接近下午三点,太阳已经西斜不少,但似乎没什么风,非常适合赏花。美绪心想,去路上买点吃的,顺便去河畔走走吧。
老实说,一方面也是因为一口气听了太多事,想暂时离开母亲的房间喘口气。与此同时,心底也涌起一种仿佛被某样事物催促、被某人呼唤的心情,觉得现在非去不可。
环顾室内,反正明天还能继续整理,也带了过夜用的物品。为自己找好借口后,美绪关窗上锁,准备出门。她没忘记把刚才发现的那本《小王子》放进包包。
往河边的路上会经过一条国道,沿途有间便利商店。去年的这个时节,母亲会不会也像这样在这里买了东西,然后走向河畔呢?美绪脑海中不禁浮现画面。
形成陡坡的土堤上,泥土与枯草的褐色中夹杂着零星萌芽的绿意,油菜花与蒲公英鲜艳的黄色也探出头。在花草点缀之间,一条重新铺设过的自行车道斜斜地贴着坡面,一路延伸至顶端。顺着道路的前方望去,棱线上方只见樱花树的顶冠。仿佛只有花朵轻飘飘地浮在蓝天中,美绪不自觉绽开微笑。将视线移回土堤,再次感受到坡度确实不小。她微微收起下巴,心想虽说是为了打扫,幸好穿了低跟的穆勒鞋来,随即迈出第一步。
或许因为天气暖和,到达堤防顶端时甚至微微出了汗。但美绪立刻将这些抛诸脑后,忍不住叹息。眼前是超乎预期的美景。万里无云的天空,蓝得教人神清气爽,以蔚蓝为背景,无限接近白色的淡红花瓣,宛如碎纸花般飞舞散落,填满了视野。花瓣飘落的速度极其缓慢,或许正因如此,周围的一切看起来就像慢动作播放,甚至让人产生「会不会只有这个地方的时间流逝方式不一样」的荒谬念头。
呈现山脊状的堤防顶端,路面比想像中宽。以赏花期而言,行人并不算多。一位戴着帽子的老绅士,牵着妻子的手缓步走着。一名牵着两只大型犬散步的女性紧紧拉着牵绳。美绪确定与这对夫妻保持足够距离后,才从他们身旁绕过去。
她在林荫中段找到一张长椅坐下。便利商店塑胶袋里装着鲑鱼饭团和罐装咖啡。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就在咽下第一口食物的片刻,一片花瓣落在咬过的饭团上。美绪就这样一边欣赏美景,一边继续用餐。
吃完后,她迟迟不想回房间打扫。将喝完的咖啡空罐和其他垃圾收进塑胶袋后,美绪把视线投向阳光洒落的方向。即使从正面直视太阳,也不至于刺眼晕眩,是这个季节特有的和煦阳光。在空中飞舞的每一片花瓣,恣意反射着柔和的光芒碎片,美得难以言喻。
她拿起包包想确认来电,发现并没有人找她。不经意一瞥,在放手机夹层的更深处,躺着刚才那本《小王子》。对,我把它带来了。她心想,一边将书摊在膝上,再次翻阅这本曾属于母亲的旧书。到底有几年没看这本书了?应该不至于长大后就没碰过吧。她记得工作室里也放了一本新版的。虽然现在大概已经混进成堆的资料山,不知道被埋在哪个角落了。
早就遗忘的故事情节,渐渐在脑海中苏醒。故事主要是讲述从外星球来到沙漠的小王子,对着遭遇空难的飞行员——同时也是作者的化身,娓娓道来的经历。特别是前半段,小王子遇见的各个星球居民,与其说是童话人物,不如说是为了讽刺心胸狭隘的大人而画的讽刺漫画。尽管如此,故事读起来不会让人觉得流于刻薄,这大概要归功于圣修伯里亲手绘制的插图吧。插图与文字相辅相成,让小王子与飞行员交织出的情境变得独一无二。随着故事走向尾声,整本书也越发动人。
「这个故事相当动人,但、呃,我现在无心听这些。我很担心我的包包,而且我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这个嘛,小箱是这么说的:一直以来,书本常被比喻为『通往未知世界的门扉』,这个说法确实精准点出了真理。她说,那些老生常谈的陈腔滥调,有时会出人意料地说中事物的本质。这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说着,少女在胸前双手合十。只不过,她的双手手肘往两侧抬起的角度太大,令人联想起亚洲高山民族的打招呼方式。
说到这里,少女阖上手中的书本,转身面向美绪。
那毫无疑问是母亲的声音。伴随着母亲的朗读声,书页上有根小小的手指,拼命追逐着文字描摹。美绪慢了一拍,才理解到牵动指尖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美绪忍不住打断她。
少女与猫互看一眼。只见猫半眯着一只眼,仅仅转动脖子,少女对着它频频点头,让人不禁想问:到底谁才是主人?
少女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说着,少女伸出手,抚摸了那只名叫「香箱」的三花猫的头。就在猫转动脖子的瞬间,美绪看到了项圈,也看到了金属吊牌上刻着的名字。猫满意地再次闭上双眼,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眼前的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神情仿佛在说,这是天底下最令她开心的事了。最后,她对美绪开口:
说到这里,少女特地握拳,将手移到嘴边假装咳嗽,发出了「咳哼」的声音。美绪不禁想,自己也曾在漫画里画过类似的动作呢。寻思之间,少女竖起一根手指,继续说道:
气炸的祖母瞬间无言以对,接着又连珠炮似地骂了起来,父亲则显得更加慌乱。母亲依然不为所动,直视着祖母。
「正因为它中奖了,所以才叫『奇迹』,不是吗?」
「美绪,你知道嘛,好棒。美绪最喜欢狐狸先生了嘛。」
之后,美绪经历着种种被遗忘的过去。被母亲牵起手,满怀不解地回头看着没有追上来的父亲;面色铁青地逼问父亲的母亲;在只会低头的父亲面前,强忍住不掉泪的母亲。
美绪默默闭上眼,吐出一口沉重而冗长的叹息。她思忖,如果可以,好想再听一次母亲朗读这本书的声音。母亲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扛下那些被无理强加的债务,将他们抚养长大的呢?被迫以那种方式送走丈夫,她究竟是如何撑过来的?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她好想知道。明明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问母亲啊。
「要说的话,就是这间奇怪书店的店长,和她养的猫吧。不过,我跟这孩子已经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所以不论是谁都一样。连同这间书店在内,您只要把我们当作一个名为『我们』的共同体来看待就行了。」
「该怎么说呢,其实所谓的奇迹,在世界各地发生的频率远比我们想像得还要高喔。只是,奇迹会以什么样的形式、降临在谁的身上,完全是随机的。总之,决定这一切的天理反复无常。不瞒您说,其实我也算是这种反复无常之下的受害者呢。虽然最近我也慢慢觉得,能不能把它当作是一种幸运,其实还是取决于自己的心态。只不过,要达到彻悟的境界,也花了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至于这间书店里是否存在时间流逝这回事,这点我们就先不管了。」
不知为何,她的双脚竟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仔细一看,这真是一棵奇特的树。枝叶垂坠的模样确实是垂枝樱,但花的颜色却有些不自然,或者该说……有些不可思议。樱花的色彩从树梢开始蔓延,最上头是仿佛会消融在雾气中的纯白,接着越往下,红色就越深。每当调皮的微风吹落花瓣,深浅不一的红与白便在空中相互交织,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失真感。如果是梅花,美绪的确见过同一棵树上开出红白两色花朵的情景。但若是樱花,可就相当罕见了。
少女接着将目光直直投向猫,猫也仿佛在说「明白了」,又叫了一声。霎时间,店里的空气似乎凝结了,令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幻觉。不知不觉间,眼前一人一猫的影像开始扭曲变形,简直就像游乐园哈哈镜里的倒影。
「啊,可能会稍微有点头晕,但没关系,不会有事的喔。」
「咦?」美绪不禁皱起眉头。这女孩为何知道她的名字?疑问蓦然涌上心头。况且,少女说着「请坐」所指示的桌子上,还立着一块写着「已订位」的牌子。慌忙之下,美绪再次环顾店内。这里究竟是附设咖啡座的书店,还是藏书丰富的咖啡厅呢?如果要定义的话,只能是两者之一了。气氛乍看之下像咖啡厅,但到处都设置了书架。靠墙处自不用说,较大的桌面上也放着专门用来收纳文库本或漫画尺寸的小书架。吧台座位的边缘立着书挡。当然,里头也塞满了书。
「她叫小箱(Kobako)。其实本名是『香箱』(Koubako),省略长音后叫起来比较方便。」
「《小王子》很有趣吧?我也好喜欢这本书。在世界上,这大概是……我想想喔,应该是阅读人数排行第五名的小说吧。发表至今还不到一百年,真是令人惊讶。根据某些书上的说法,它似乎被翻译成数百种语言呢!」
不知不觉间,美绪仰望天空。像这样突然再也无法和你说话……这么严重的事,怎么可以不先通知一声?她知道这不过是自己无来由的任性,却无法抑制这样的念头涌上心头。事到如今,她才深深懊悔,自己过去竟把「妈妈会一直陪在身边」视为理所当然。她想起了那天放在腿上的骨灰坛的温度,让美绪感受到母亲依然存在的余温,在她的腿上,平静又真实地一点一滴流逝,再也不复返。
仿佛以这句话为信号,一只猫突然跳上美绪面前的桌子。看来它刚才一直待在少女脚边。这只猫精准地避开了杯垫和纸巾,在美绪正前方稳稳坐定,并拢前脚坐下来。虽然明显是只三花猫,但跟普通的日本猫相比,毛长了许多。胸口一片纯白,散发出高贵的气质。美绪心想,这应该就是刚才那声猫鸣的主人。不巧的是,猫并没有喵喵叫着打招呼,因此无从确认。
回过神来,美绪已身处于另一幅景象中。这次是一位年长女性,对着母亲喋喋不休地数落着。看来是祖母。母亲承受着那股怒气,依然挺直背脊,神态坚决,一旁的父亲只是垂头丧气。
美绪被摩蹭脸颊的搔痒感逗得咯咯笑。酥痒的触感,与同等的喜悦清晰传来,让她再次深深体会到,自己现在确实身处于那个时空之中。「狐狸先生——」说出这句话的稚嫩声音,就这样继续说了下去。到底是现在的自己想这么说,还是小时候的自己说出口?已经分不清了。
「——所以,美绪呀。从今以后,你一定还会遇到各种事,希望你能抬头挺胸地活下去。」
「欢迎光临。我一直在等您,木佐贯美绪小姐。」
「狐狸先生。」
说完,母亲充满爱怜地抚摸美绪的头发。抬头挺胸地活下去——美绪再次细细咀嚼这句话。
这时,猫仿佛在附和般,终于发出一声微小而短促的叫声。跟刚才在长椅听见的叫声并不一样,美绪实在分不出来,但心里觉得应该是同一只猫。
面对连番的问题,猫依然没有反应。这次换少女双臂交叉,从鼻子吐出一口气。
「这本叫《小王子》的书呢,原本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正激烈的一九四三年,作为圣诞节商品而企画出来的。作者圣修伯里当时人在美国,所以在美国也同时发行了英文版和法文版。出版初期,《欢乐满人间》的作者特拉华斯曾发表书评,大力称赞这本书『满足了优秀儿童文学应具备的三个条件』。附带一提,三个条件似乎是『在最深层的意义上是真实的』、『不作解释』、『包含教训』——」
「有没有说出口,本质上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所谓的话语,在诞生的瞬间就已经存在于那里了;欠缺的,不过是实体而已。」
「身为女人,就该待在家好好扶持丈夫啊!就是因为你这样,美绪才会整天窝在家里看书,也不去跟别的孩子玩,个性变得那么阴沉,一点也不讨人喜欢,简直跟你一个样!女人有女人的幸福,从小就该让她有女孩子的样子,以后早点嫁人——」
「『我就把刚才的秘密告诉你吧。别担心,其实很简单: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必须用心才能看得清。』」
门口立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咲良」两个字。是那种可以折叠携带的A字立牌。这类招牌通常会用粉笔写上今日推荐菜单,或是偶尔写点店长的心情小语,然而眼前的立牌上却只有两个字。字以红色与白色重复写了两层,给人一种「我尽力了」的亲切感。
「猫就是这样。我们言归正传吧。您来到这里这件事,虽然不能说『其实很常发生呢』,但也绝对不是什么罕见奇遇。我不确定这样解释您听不听得懂。这里呢,大概就像是休息站,专门接待那些需要一点点奇迹的人。」
「那个,对不起——」
「说到底,把您召唤来这里的并不是我,大概是和我选中同一种事物的某种存在吧。或许真正的幕后推手就是这孩子也说不定,但这点连我也不清楚。现在,我们打算帮您实现刚才读那本书时,心里所许下的愿望。」
这是高桥来面试助手时说的话。究竟是几年前的事了呢?……原来如此。我的起点,就是这本《小王子》。思考到这里,与最初相同的摇晃感再次袭来,眼前的景象模糊一片。
「毕竟相处这么多年,最近常连『小』字都省略,直接叫『箱』。看来『猫的名字会随时间推移而变短』这个学说,似乎是真的呢。这孩子自己好像也不怎么在意——唉,你也这么觉得吧,箱~?」
「您说想再听一次母亲的声音,说有更多想知道的事,还有想跟她说的话。」
始终默不作声的母亲,果断地打断了盛气凌人的祖母。
母亲含笑的双眼里,映照出幸福笑着的自己。美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次母亲的手从两侧捧住她的脸颊,就这样把脸凑过来。
那正在朗读的少女就站在大门正前方,剪着及肩的学生头,年纪大约十来岁后半。少女穿着白衬衫搭配酒红色连身裙,俨然就是一副精明干练的咖啡厅店员模样。巧的是,少女正在读的书,就是美绪手中的《小王子》。只不过少女与其说是在阅读,不如说是在大声朗读。
少女这时从鼻子呼出一口气,表情随之柔和下来。那是与刚才稍有不同,似乎更适合用慈爱或母性这类词汇来形容的微笑。
美绪手里拿着《小王子》,不自觉地站起来。因为她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了猫的叫声。刚才感觉像是被什么呼唤,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和母猫走散的小猫,有时会发出这种叫声。她一边想,一边循着声音的方向回头望去。只见视线的尽头处,耸立着一棵格外醒目的垂枝樱。和林荫道上那些染井吉野樱相比,它的姿态显得不太一样。重点是,刚刚那里应该什么都没有啊。
「哎呀,不满意吗?『箱』果然太短了?」
「这间书店并没有和你们的世界相通。真要说起来,『紧贴在那个世界的背面』,应该是最贴切的形容了。」
「那孩子有那孩子的幸福,有她的未来,有她的人生。轮不到您来管东管西。」
还有一个场景:美绪听着睡前故事快要睡着时,听见母亲自言自语般地对她说:
再次听着自己的话语,美绪清晰地回想起那个时期的自己,对这本书有多么执着,片刻都不想离手。出门时要带着,别说每天晚上,简直一有机会就缠着母亲念给她听。而母亲每一次都毫无怨言地陪着她读。说真的,当时还不太懂故事到底在说什么,但光是看着插画就满足了。只要加上母亲的声音,就足以令她感到无比幸福。
「没买的彩券不会中奖吧。」
美绪再次来回打量少女与三花猫,理所当然找不到答案。少女依然维持着无忧无虑的笑容,而那只睁大眼睛的猫,表情该怎么形容呢——简直完美诠释了「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句话。少女刻意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
下一个画面,美绪穿着国中制服,让弟弟枕着自己的大腿,靠着客厅的墙壁睡着了。看样子是在哄良弘睡觉时,自己也不小心打起盹来。身旁随意倒扣着那本《小王子》。话说回来,连制服都没换,是累到连衣服都忘了换吗?然而,她很快就从困惑不解,意识到这是父亲葬礼那天的景象。不出所料,从厨房走出来的母亲,一身黑色的丧服。
这是母亲的人生。而我,一直都在一旁看着。
「——别说了。」
「另一个条件,就是您正在读的那本书,在同一个时间点,我也刚好读到同一个段落给小箱听。这样一来,通道就会开启。不过,若要再多透露一点秘密嘛……我会读那个段落,绝对不是纯粹的巧合,是这孩子要我读的。说到底,这里本来就没有所谓『时间』的概念,所以与其说是同时发生,不如说是我们主动配合了您的时间。」
美绪悄悄移动,从隔壁房间注视着母亲的身影。母亲的背脊挺得笔直,向来如此。那道背影,总是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少女始终保持着微笑,美绪却依旧无法抹去心中的困惑。
「『我会住在其中一颗星星上,在其中一颗星星上微笑。』」
「随时都要抬头挺胸地活着。为了不让你们感到丢脸,我自认一直坚守这一点。」
「那个,先把《小王子》放一边——这里到底是哪里呢?还有,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说什么?」
只见三花猫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是有什么不满吗?还是单纯睡着了?这点美绪就不得而知了。
配合着乐曲,一名女孩正在朗读。不,或许不能说是朗读。话虽如此,也并不是在唱歌。那是一种近似祈祷的回响。这些声音与店内的气氛,伴随着咖啡的香气,迎面扑上探头往里瞧的美绪鼻尖。
美绪连这是一家什么店都未曾多想,回过神来,已经将手搭上门把。总觉得非这么做不可。仿佛除了推开那扇门之外,不存在其他选项。
况且,她也想多跟母亲聊聊自己。即使到了现在,她还是经常感到迷惘、害怕,不知道这份工作能持续多久,连载什么时候会被腰斩。虽然尽量不去看社群,但从周围的气氛也能感觉出来,因为那起抄袭风波,自己正被各种无中生有的流言抨击。老实说,她很害怕。她不像弟弟那样有自己的家庭,有时也会突然感到寂寞,对未来充满不安。好想跟妈妈聊聊这些心情。好想跟妈妈说更多话——
仔细想想,土堤上根本不可能开着这种店。而且,美绪还没使力,门把就无声无息地转动,简直像早就在这里等待她一样。门缝一开,音乐的轮廓立时变得清晰起来。是曾经听过好几次的旋律,曲名好像是〈波丽露〉。给人一种悠然自得的感觉。
「说到底,就是因为你老是拿工作当借口不在家,俊之才没办法找到正经的工作。」
「那么,要让这间书店和你们的世界相通,得满足几个条件。第一,必须在樱花绽放的季节。毕竟外面那棵樱花树是开启通道的关键,不过坦白说,实际的运作方式我也不太清楚。从古至今,像是衣橱深处啦、书桌抽屉啦,或是单纯只有一颗驯鹿头的标本之类的,暗中担任通道的物品可不少。您可以把书店当成是其中一种就好。」
美绪把旁边的坐垫拉过来,让弟弟的头重新躺好。全身发抖的母亲好不容易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回厨房。这么说来,葬礼结束后,家里好像来了几个神情严肃的人,气势凌人地谈论着事情。此刻回想起这些的,究竟是现在的美绪,还是当年少女时期的自己?她已经分不清了。
「这里是我的店。虽然是书店,但只会向客人介绍一本书。与其说是在卖书,不如说是一间提供特别的时空与咖啡服务,有点奇特的店。还有,关于您的名字,是这孩子告诉我的。」
「没关系,不会弄丢的喔。」
感受着指尖滑过纸页的触感,美绪满怀着思慕之情,翻出了自己最喜欢的段落,目光细细追寻文字。那是在迎接最后的夜晚到来前,小王子所留下、宛如道别般的话语。
『老师早期的作品,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场景,出现突然脱离现实的瞬间,我非常喜欢这一点。如果能协助您创作出那样的作品,我想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所以才会来应征。』
尽管传来的声音扭曲破碎且不断回荡,但确实是少女的声音。美绪在头晕目眩中,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哪里只有「稍微」而已啊!其实她本来想好好抗议一番,然而不仅发不出声音,甚至连自己的手脚在哪都感觉不到了。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就在这时,头发被轻轻揉乱。回头一看,母亲的手正朝自己的头伸来。眼前的是记忆中早已逐渐淡去、年轻时的母亲。
少女微微嘟起了嘴,但那愉快的气氛依然没变。
这些字句不知不觉在美绪的脑海里化作声音,回荡了起来。她原以为那是记忆中母亲为自己朗读的声音,却又似乎有些不同。母亲的声音应该还要再低沉些——正当她这么想时,才意识到自己竟无法清晰记起母亲的声音了,胸口不禁一紧。未来的日子里,这份记忆也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淡吧。想到这里,她心头便泛起一阵伤感。
猫叫声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稍微长了些,可以确定,绝对是猫的叫声。声音是从那棵树的另一头传来。她被猫鸣吸引着往前走近,一栋建筑物的轮廓突然映入眼帘。简直就像电影切换场景一样,凭空出现在眼前。虽然称不上似曾相识,却是一栋散发着怀旧气息的木造建筑。微弱的古典乐声,在远处隐隐回荡。
就在这时候,美绪忽然感觉有人在呼唤她,于是睁开双眼,惊觉路人居然全都消失了,只剩她一人独坐在樱花树下。总觉得连光线的色调都变了,或许是因为黄昏已经降临了?抬头一看,天空依旧湛蓝,太阳的位置只下降了一点,却明显透出西沉的暮色。
美绪被再三催促着「来,请坐」,无可奈何之下,只好顺从入座。这次她甚至没有余裕惊讶自己被看穿心思。少女将书暂时夹在腋下,一边在美绪面前摆上杯垫和纸巾,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真厉害,好聪明。这可是妈妈最喜欢的书喔。第一次读的时候心想,啊,原来文字可以这么美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决定要当国文老师。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当你在夜晚仰望星空时,所有的星星看起来都像在微笑。』」
「我也最喜欢这本书。但我讨厌蛇,好可怕。」
美绪睁开双眼,小心翼翼地挺直背脊,深怕吵醒弟弟,同时在脑海中寻思着该对母亲说什么,或是能说些什么。然而,母亲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径自收拾起小圆桌上的茶杯与烟灰缸。她的动作摇摇晃晃,危险得让人看了捏把冷汗。很明显地,她拼命压抑着身体的颤抖。
尽管如此,因为担心母亲,美绪还是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就在那时,厨房传来一阵刺耳声响。她慌忙跑过去一看,只见母亲蹲在一个破裂的玻璃酱油瓶前。
啊啊,没错。说起来,我是因为自己也想创造出这样的世界,才学会画画的。现在,记忆无比鲜明地涌上心头。图画与文字自由交织,编织出独一无二的世界,借由墨水的力量跃然纸上。早在自己能用言语如此形容之前,就已经深深栽进那个广阔的宇宙。
「因为你会把我的星球,当成是所有星星中的其中一颗来仰望。这么一来,你就会喜欢仰望所有的星星。所有的星星,都会成为你的朋友……」
小时候的自己说出这句话,而自己的耳朵听到了那个声音。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不明白,但她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进入过去的自己体内,重新体验着那段时光。之所以觉得字级和版面比刚才大了一圈,大概就是这个缘故。
少女说话的同时,猫迅速伏下身子,将前脚完全收进身体下方,似乎不打算向美绪自我介绍。不过恰如其名,摆出了标准的香箱坐姿。接着,三花猫只发出一声「呼噜」,便静静地闭上了眼。
那是得知母亲死讯时,闪过脑海的话语。原来这句话还有后续。
「在儿童读物中应该稳居第一喔。不过,这本书到底算不算是写给孩子看的,似乎还有很大的讨论空间,不能简单地称之为绘本。不过,作者亲手绘制的插图,使《小王子》成了极其独特的存在,关于这一点,想必大家都会点头同意吧。据说圣修伯里曾请朋友躺在地上当模特儿,非常仔细地画下了这些插图。据传他对插图要放在哪里、多大尺寸都非常讲究。」
的确,美绪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她并没有说出口。
「你们到底是……?」
「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一定能成为您继续前进的力量。小箱就是为了这个,才邀请您来到这里。」
美绪待在隔壁房间,眼前虽然摊开了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只能听着祖母越发激动的责骂声。明明被骂的不是自己,听在耳里却十分难受。
下一秒,美绪发现自己又低头看着《小王子》的书页。起初,她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那张长椅上,但耳畔却传来有人在身旁朗读这本书的声音。那既不是她自己的声音,也不是刚才那名少女的声音。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
这时,美绪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母亲那本《小王子》。咦,那包包呢?是不是忘在长椅上?怎么办,手机和钱包都在里面啊——
少女的语气听来莫名愉快。
猫微微睁开一只眼睛,接着又闭上了。
「所以说啊——没错,打个比方,就像是没买的彩券居然中奖了一样。您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妈,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美绪抓起抹布冲过去,慌乱地擦拭着洒满了酱油的木地板。原本就不怎么干净的抹布,瞬间变了色。
然而母亲一动也不动,小声呢喃了一句「对不起喔」,便逃避似地将视线移向半空中。
「可是,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就他一个人擅自逃跑,要我独自扛下来,怎么扛得住?美绪啊……干脆我们三个一起去找爸爸……」
听着母亲渐渐微弱的声音,美绪感到怒气沸腾。
不对,这不是我认识的母亲。
妈妈才不会这样!
话语兀自在心中翻腾,等意识过来时,美绪已经直挺挺地站在母亲面前。隔壁房间里的弟弟还在熟睡。她将酱油瓶放回桌上,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母亲。究竟是过去的自己想这么做,还是现在的自己想这么做?她已经不知道了。恍惚之中,美绪硬是挤出声音:
「开什么玩笑!不该这样吧?这根本不是妈妈!妈妈明明很小气,对人又严苛,家事全推给我做,也不关心我,一点都不温柔,满脑子只顾着别人家的小孩……可是,你一直都很坚强啊!从来不让我们看见你软弱的一面。你不是说过吗?希望能一直抬头挺胸。你不是很看重这件事吗?既然这样,就请你变回平常的妈妈!」
「咦?你是美绪吗?」母亲的声音透着无助,抬起头看向她。那一刻,美绪心里的某道防线彻底溃堤,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
「因为、因为……因为……」
猛然惊觉时,她已经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不对,这是当年那个还是孩子的自己在耍赖,大声哭喊着、抽泣着。愣住的母亲,微微挺直了原本瑟缩的背脊。察觉到变化的瞬间,美绪死命抱住母亲瘦弱的身躯,就这样不住放声大哭。
过去真的发生过这种事吗?不,好像真的发生过。现在的自己正在某个遥远的角落,如此反问自己。
不久,母亲的手温柔地拍抚她的背。不知何时,弟弟似乎也被哭声吵醒,双手揉着眼睛,和她一样哇哇大哭着,从隔壁房间走出来,从另一侧抱住母亲。母亲拼命伸展双臂抱住姐弟俩,紧咬牙关。
「说的对,我哪有闲工夫在这里气馁,还有美绪和良弘在啊。」
这次的声音与刚才的母亲不同。是凛然、有骨气、美绪再熟悉不过的母亲的声音。
「我不能输,对吧?」
伴随着这句话,美绪被抱得更紧了。此刻,她感觉母亲的心意仿佛流进了自己的身体。那份心意真的传达过来了。
——为了让你们能抬头挺胸地活下去,妈妈,会努力的喔。
美绪一边试着在心里将母亲深深传达的心意化作言语,一边在内心角落想起方才那名少女的话:「所谓的话语,在诞生的瞬间就已经存在于那里了。」她相信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回过神来,黄昏已然降临。在樱花与晚霞交织的天空中,夜空中的第一颗星格外明亮。或许母亲就在那里吧,她心想。真希望就是那样。如果真是那样,母亲现在一定正看着自己微笑。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又传来了猫鸣。仿佛以此作为信号,母亲原本紧紧拥抱自己的双臂,触感变得越来越淡。尽管如此,唯独那份残留在肩膀与背部的温暖,始终没有消散。
没错。不抬头挺胸地活下去,将来就没脸去见母亲了。
「老师,您还好吗?有什么事请随时告诉我们。大家都很期待能继续画后续。另外,编辑部也再次打电话来关心了。前任编辑立花先生特别交代我们转达,请老师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希望你抬头挺胸地活下去。
原来,我从小就得到了这样深沉的爱——
「那么,差不多该让您回到原来的地方了。现在这季节早晚还是偏凉,请小心别感冒啰。啊,当然是不收费的。只要您没忘记我们和这间书店,这样就足够了。这间书店的名字叫做『咲良』。」
在零星飘落的淡粉色花瓣中,美绪久久不发一语,只有肩膀微微颤抖着。总算可以好好地哭泣。她想着。
或许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即便如此,也无所谓。只要闭上眼,就仿佛能听见母亲的声音,真切感受到母亲残留在背上的温暖。这样就足够了。
「好啦,感觉如何呢?这个嘛……如果要为这段时光取个名字,叫做『逢魔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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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短暂梦境』应该不赖?老师,有朝一日,您若是用这个标题画了漫画,我绝对会摆在店里展示喔。」
她感觉母亲似乎又一次对她重复了这句话。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地意识到,母亲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眼眶涌出了泪水。然而,她没有伸手抹去。她不想抹掉。
猛然睁开双眼环顾四周,美绪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最初那棵大樱花树下的长椅上。然而,眼前不再是散发着神秘色彩的奇妙垂枝樱,而是随处可见、正值盛放的染井吉野樱。没错,这里是河川土堤上的老地方。包包好端端地放在大腿上,《小王子》还露出一角。身旁放着装有空咖啡罐与饭团包装纸的塑胶袋。
——我刚才是在作梦吗?
「谢谢。」她低声呢喃着,将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输入手机,按下送出。
包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高桥传来的电子邮件。
注12 源自古日本文化,指昼夜交替、天色渐暗的黄昏时段。
眼前再次出现那名身穿酒红色连身裙的少女与三花猫。少女调皮地歪着头,脸上挂着与最初见面时如出一辙的笑容。啊,这女孩没有什么事情是不知道的吧。或者该说,能看透一切的,其实是那只猫?不过这种问题,就算再怎么深究也不会有答案吧。
少女说完,深深地鞠了个躬。与此同时,在桌上维持着香箱坐姿的三花猫也仿佛在附和「没错」般,「喵」地叫了一声。紧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书本「啪嗒」一声阖上的声音。
然而,所有的记忆却又如此鲜明。被奇特的樱花树吸引,发现了一间不可思议的书店。循着猫叫声回头,找到了入口的门扉。踏入充满咖啡香气与流淌着静谧音乐的店内。听少女讲述圣修伯里的故事。然后,仿佛身历其境般,重新经历了自己与母亲过去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