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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若能永保天真、快乐、无Q……」

《在书店等待樱花盛开》 · 浅仓卓弥 · 1.6万 字

轻敲隔壁的姐姐房门,听见一声简短的「来了」之后,隔了一会,门才打开。姐姐的房间里,铺着稍稍缺乏女孩气息的淡蓝色地毯。之所以一眼就注意到地毯,是因为房里的物品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靠墙堆起的一个个纸箱。

「抱歉,你在忙吗?准备搬家是不是累坏了?」

穿着成套休闲服的姐姐,扶了扶黑框眼镜的镜架,摇头说:「还好,没想像中那么累。」果穗暗想:少骗人。扶眼镜是姐姐心口不一时的习惯动作,她以为我一直没发现?还是说,她对这件事完全没自觉?算了,都不重要。果穗心底嘀咕,没把这些话说出口,直接切入正题。

「志穗明天有什么计划吗?」

姐姐秒回「没有」,语气和刚才一样冷淡,这次并没有把手伸向脸庞。

「那个,小千传 LINE 跟我说,我们上学常走的那条河畔道路,路旁的樱花开得很美。要不要一起去赏花?」

「赏花?我们两个?」

「是啊,你想想,我们一起走过那条路整整六年,但几乎没看过樱花盛开。」

「嗯,这一带的樱花都在春假期间开,没有上学,自然就不会经过。」

「对啊,所以,趁最后的机会,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都可以,无所谓。」

说到这里,两人不知为何都沉默下来。开口邀约需要很大的勇气耶!果穗悄悄埋怨着,接着说出了连她都意想不到的话。

「唉,你没有其他想说的吗?」

「要说什么?」

「因为——」

要把脑中浮现的话语直接说出口,实在很害羞。但现在不说,怕以后没机会了。

「因为,四月之后,我们就要分开住了。应该说,我们是双胞胎,从出生前就在一起,你就不能稍微……呃,表现得有点伤心或有点感慨之类的吗?」

「唔——」

这时,志穗又扶着眼镜说:

「想到我买的布丁和冰淇淋,以后不会自动从冰箱里消失,我就觉得谢天谢地了。」

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叫我吗?」母亲从中走出来。她今天身穿黑底配上巨大百合花图案的洋装。猛一看,令人产生快被那些花一口吞噬的错觉。头上那只蕾丝发箍,今天依旧稳稳地坐镇其中。

那天,我为何会独自留在病房?那段时间,妈妈和志穗去哪里了?在往后的日子里,果穗无数次在内心自问,却始终得不到答案。仿佛一回过神,自己便和躺在病床上的翔真独处一室了。翔真特地挑了志穗不在的时候向她告白,明明她还为此有点小鹿乱撞,不料他又突然改口说两个都喜欢,令她不免生起闷气。

听起来很有道理。

「例如昆虫,结蛹前跟羽化后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吧?听说有极少数的蛾,甚至能在还是毛毛虫的状态下繁殖,这种情况就叫幼态延续。鸟类和哺乳类虽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但长大前后的外貌终究还是不太一样,例如头和身体的比例之类的。」

「那是因为——」

「当然是因为翔真。」

「算了。」

然而,不知该说母亲慢条斯理,还是天真烂漫,总之超级少根筋。第一次生小孩的她,觉得双胞胎大概就是这样吧,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父亲则是认为,一定是姐妹俩想模仿彼此,所以自己抓伤的。即使是这样的父母,仍不忘要公平对待姐妹。

啊——我想把这件事告诉志穗,今天才会约她出来吗?纵然意识到这点,她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启齿。

「这我倒是不否认。不过,犯人常常是多惠吧。」

回过神来,两人已来到成排的樱花树前。抬起头,眼前的景色令人屏息,霎时将一切抛到九霄云外。半晌之后,果穗才转头看向身旁。姐姐也没有出声,镜片后方的双眼微微眯起,仿佛觉得这片樱花太过耀眼。

看到旁边有张长椅,两人不知谁先开口:「总之先坐下赏花吧。」并肩坐了下来。志穗把大托特包放在腿上,掏出巧克力、递过来,说了句:「来,请用。」那是标榜有提神效果、可可含量很高的黑巧克力。

「当然,我们都是多惠的女儿,潜力十足。」

「说到萝莉塔时尚,因为受动漫影响,常被认为源自于日本,其实不然。」

过去果穗也曾认为,志穗和自己是两人一体。事实上,根据母亲的回忆,她们姐妹俩在懂事之后,也经常做出令人怀疑她们有没有分清楚「彼此是不同个体」的举止。

「果穗,其实我满喜欢你的。」他突然这么说,令她猝不及防,只能发出一声「咦?」,或许还回了句「谢、谢谢」之类的话,但记忆也很模糊了。不过,她立刻联想到了什么,脱口说道:「可是,你跟志穗感情比较好吧。」

不知怎地,两人就这样闭上嘴,默默地走在河畔。原以为会聊些往事,像是那间柑仔店的公共电话是什么时候拆掉的,或是那间总有只狗睡在纸箱里的菜摊也关门了之类的,此刻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吗?水能再清澈一点就好了。」

「嗯,晚安。」

「感觉像花牌上会有的图案?」

然而,随着年级渐长,这份距离反而使人厌烦。在学校里,三人意外地从来没被分在同一个班级。低年级时还会刻意频繁地一起上下学,但渐渐不再如此。大约升上四年级后——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在学校完全没看到翔真的日子变多了,只是当时的果穗并未特别放在心上。至少,她自己是这样的。

「我们的成绩在小学时几乎差不多,国中考试也一起过关了啊。」

「如果你不满意,要不我去借多惠的外出服来穿?只是这样你就得等我换衣服了。反正时间还早,我倒是无所谓。」

「你听说了吗?」才刚开口,果穗便立刻打住。因为她发现姐姐的肩膀微微颤抖。志穗正无声地哭泣着。或许是察觉到果穗的视线,志穗缓缓地转身背对她,然后静止不动,像是在努力忍住不哭。

少年的脸色十分苍白,几乎和床单、被套的亚麻布融为一体。

直到五年级的暑假前夕,某天放学回家,母亲告诉她翔真过世的消息。她震惊得连书包都没放下,只是茫然伫立在玄关。她永远忘不了当时的感受:原来那些连续剧或漫画里的剧情,也会发生在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她第一次感受到,所谓平凡地活着,是多么脆弱又真切的事。最后,果穗只挤出一句「这样啊」,就要直接回房时,被母亲念了一句「先去洗手」。这段记忆也同样鲜明。

「总之,明天就这么说定啰。」

姐妹俩默默互看一眼,在心底无声交谈:跟早上穿的不一样?嗯,今天已经算低调了。然后对彼此点点头。

在我和姐姐的心目中,那个少年占据的分量竟然差了这么多吗?这是许久以后才萌生的想法。当时的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该如何开口。于是,她只是静静的、极力不弄出声响地放下书包、换好衣服,逃跑似地离开房间。接着她走下楼,找着母亲的身影来到厨房,开口问:「有什么要帮忙吗?」当时母亲穿着一件印着宛如春日七草、朴素得令人费解的植物图案洋装。或许是因为那副模样太教人安心,图案就这样深深烙印在脑海里。在那之后,直到她去叫姐姐吃晚饭前,她都不敢再踏进房间一步。

「只要你有心,应该也办得到,毕竟我们的『制造原料』几乎一模一样。」

「才不要。」

然而,在那个夏日,一切都变了调。

起初,姐妹俩也曾兴致勃勃地停下脚步围观,但看了整整六年,早就习以为常。然而这一天,纷飞的樱花花瓣铺满了水面,看着金黄与红白的鱼影在樱花下方悠然穿梭,竟交织出其他季节无可比拟的风情。

「是吗?我对这方面了解不深……」

当时饰演彼得潘的男孩名叫柊木翔真。果穗之所以永远忘不了那场舞台剧,有一半以上的原因是出自这名男孩。关于这点,志穗应该也一样。

「咦,应该是你喜欢,所以后来变成你的了吧?」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升上国中后,她们各自有了自己的房间。这是志穗跟父亲商量的结果。果穗获得之前两人共用的房间,姐姐则搬进原本当作储藏室的隔壁房。虽然不是每天都会留意,但通常她要睡觉时,姐姐房间的灯一定还亮着。

「说真的,我很讶异志穗能考上那间大学。」

等果穗回话并转过身,姐姐才轻轻关上房门。

「你们要出门?机会难得,就穿得再可爱一点嘛才对。」

「嗯——类似吧。因为,当时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医学系。」

「彼此彼此。」

哈哈哈,翔真虚弱地笑了。果穗不知怎地有些得意,继续说道:

「总之,那是我读书的巅峰。倒是你,考完试后还是一直在读书,像个苦行僧一样。」

「多惠,别担心,我们穿这样就好。」

后来才听说,翔真得的是急性白血病。说起来,在前一年的冬天,或者是刚换学年的春天,她曾跟着母亲,三人一起去某间医院探望过他一次。但在那次探病中,果穗始终不明白翔真为什么住院,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何会在那里。甚至有一段时间,她和翔真单独待在病房。母亲与姐姐为何离开,她已完全记不清了。只隐约觉得,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就好了。那份懊悔如同细刺,至今仍扎在心底。

直到幼儿园大班的才艺表演会上,平衡才被打破。班上决定,由志穗饰演温蒂,果穗饰演小仙子。在故事开头,有一场温蒂和小仙子——也就是志穗和果穗,为了争夺彼得潘而互相拍打彼此的戏码。

「嗯,和志穗在一起时,确实感到很安心。我现在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说,「可是,我选不出来。」

起初,果穗因为自己演的是「妖精」,戏服上还有透明翅膀而大感兴奋。刚开始进行排练时,她深信只要穿上那套衣服,自己就能飞上天。相较之下,温蒂的服装是颜色暗沉、宛如便服的连身裙。坦白说,当时她还有点同情志穗。

柊木夫妻在同一年搬家了,此后再也没有消息。同年暑假,父母强烈建议她们报考现在这所国高中直升的女校,应该也是想让女儿们远离悲伤的回忆。因为他们学区的国中就在国小旁,上学路线几乎一样,国高中直升的女校则在反方向。

果穗当时是真心这么认为。那个时期,班上有些女生开始模仿大人化妆,兴高采烈地聊着哪个男同学或偶像比较帅、哪个又很普通等等,这类话题总让她感到格格不入。所以,病房里的这段对话,若不是翔真后来去世了,根本连日后拿来取笑一番都谈不上,只会成为一段随风消散的小插曲。

「没办法,便服几乎都打包了。」

姐姐一边说,一边从包包里拿出一本书,是《彼得潘》。

「不,身为双胞胎,你别想全身而退。」

急忙走出玄关时,果穗发现志穗肩上背着一个大托特包。而她自己除了手上拿的薄外套,就只有一个迷你单肩包。门即将关上前,传来母亲那拉得长长的叮咛:「小心车子喔~」

「别把我拖下水,我跟爸一样是正常人。」

比方说,如果志穗三两下就把饭扒光,几乎还没动筷的果穗就会喊着肚子饱了而停止用餐。又或者是当果穗摔倒、膝盖破皮时,换成志穗哭着说自己同一个地方也很痛。不仅如此,据说伤势较重时,没受伤的一方会在受伤那一方的相同位置——例如同为右膝,出现原因不明的红肿,这种情况还不只一次。

看到翔真露出笑容,果穗心想「呼,果然只是开玩笑的啊」,顿时松了一口气,却也因此不小心多说了一句话。那时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到头来她还是没能对志穗坦白。

两人吃早餐时,决定九点半出发。时间一到,在玄关等候的果穗看见志穗的打扮,顿时哑口无言。

果穗本来想要附和「哦——」,想了想又忍不住歪头。

等她想通这一切,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最先下定决心报考的是志穗,甚至帮忙紧盯果穗的课业。姐姐开始戴起眼镜,也约莫是在那个时期。当然,果穗也想跟姐姐读同一间学校,于是拼尽全力,总算勉强考上了。就在全家人一起走路去参加入学典礼时,那条河畔的樱花虽已过了盛开期,想必仍开着不少花。

少年脸上的神情微微僵住。至少在果穗看来是如此。他的视线仿佛穿过了她的身体,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两人在桥上聊天,一边低头看着鲤鱼。

「志穗,你原本就爱讲大道理吗?」

「我在整理房间时刚好翻到,记得这是果穗喜欢的书。」

「你怎么穿制服……」

虽然果穗早就知道了,但这似乎是第一次听姐姐说出口。

「幼年期的特征?」

多惠是她们的母亲。不知何时起,两人不再叫她妈妈或老妈,改用这个称呼。事到如今,原因早已不可考。当初应该是志穗起头的,至少母亲曾说,是某天志穗突然这么叫她。然而志穗本人却没放在心上般地应了句:「是这样吗?」果穗则是没有多想,不知不觉就跟着姐姐这么叫了。

「对了,我把这个带来了,想说要还给你。」

翔真最后之所以无法长大成人,难道是因为我把他当小孩子看吗?会不会是我说出了那种话,才害他受到命运诅咒呢?果穗理智上明白根本不可能,也知道纠结这些不过是庸人自扰,却始终无法摆脱这份罪恶感。

出门后的一段时间,两人边走边聊母亲的时尚品味。顺带一提,刚才那身打扮对母亲来说只是家居服,她会若无其事地穿着它在厨房煮饭,甚至去扫厕所。

就这样,两人不知为何互望着彼此,谁也没有移开视线、也无法移开。一只调皮的鲤鱼跃出水面,发出极大的水声,两人却连肩膀都没晃动一下。

尽管过去不见得天天一起上下学,但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和志穗一起走这条路了。昨晚果穗想到这点,还烦恼了一下该穿什么好,随即又忍不住对自己苦笑。什么嘛,又不是要去约会。最后,她决定下半身穿牛仔裙,上半身搭配白色针织衫,针织衫外再披一件墨绿色的开襟羊毛衫。保险起见,再多带一件薄外套。

回到二楼房间,姐姐志穗已先一步回家,趴在床上。当时她们仍共用房间,上下铺每月轮替一次,当时正好轮到志穗睡下铺。

「是啊,我大概一样喜欢你们吧。要是可以的话,真想跟你们一直在一起。」

「这倒是。」

「很久以前,大约八○年代左右,英国有一个叫『Strawberry Switchblade』的双人女子团体,听说就是源自于那种穿衣风格,像是黑白圆点洋装,搭配超华丽的发饰之类的。与其说是萝莉塔,感觉更偏向哥德风。」

「真假,是这样吗?」

「为什么制服还在?」

隔天是充满春日气息、和煦晴朗的好天气,也是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按计划,姐姐本周就要离家,独自去东京展开新生活。她考上的大学医学系,无法从家里通车抵达。放榜后,父亲请了假,亲自陪她上东京一趟,把租屋处定在学校附近。果穗还没踏进过那间出租大楼套房,听志穗说,大楼的保全相当完善,是父亲特地挑的。附带一提,果穗要读的是可以从家里通车的短期大学。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因为她只考上了那里。和志穗不同,自从考完中学,果穗就很少认真念书,这是必然的结果。

果穗将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停下脚步。往前多走三步的志穗跟着停下来,转过头来凝视她。

「等等,这根本算不上转换心情吧?」

「不,当时是你帮忙盯功课,我才考上的。」

不过,逐渐明白戏剧内容后,她反倒羡慕起志穗。小仙子虽然被彼得潘亲昵地唤作「叮叮铃」,可是对他而言,只是理所当然地待在身边,不需要特别讨好;彼得潘真正心仪并小心对待的对象是温蒂。当时,她们为此还看了迪士尼的动画电影,哪知道在电影里,小仙子连一句台词都没有。

才艺表演会的排练时间并不长,不过就是每天在幼儿园里的数小时,为期一个月左右。但在那段短暂的光阴里,果穗被迫经历和姐姐做比较,以及随之而来的优越感与嫉妒心,一口气体验了超越喜欢或讨厌的复杂情感。

聊着聊着,果穗脑中不禁浮现那个无法长大的少年的故事。不,其实更早之前——打从昨晚敲响姐姐房门的那一刻起,那故事就盘踞在她心底,闷闷地燃烧着。

「对了,那个叫『幼态延续』的词,真的很有趣。简单来说,就是有些生物会保留幼年期的特征,直接长到成体。像俗称六角恐龙的墨西哥钝口螈好像就是这样。据说我们会觉得这种生物可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果穗决定投降。

「因为这是最不可能穿去大学的衣服。」

「什么?原来不只多惠,姐姐也是超级怪咖。」

「说到这个,我想到猫叫声。我们平常听到的『喵』或『喵呜』,基本上是幼猫对母猫发出的声音,成猫之间其实很少用叫声沟通。奇妙的是,在被人类饲养的漫长历史中,猫就算长大了,还是会对人类发出叫声。虽然和进化意义上的幼态延续不太一样,但可能也是类似的现象。」

通学路的河川里,不知为何栖息着数量惊人的鲤鱼。除了纯色鲤鱼,还有红、白、黑交错的锦鲤,偶尔甚至能瞥见宛如河主般闪耀着金光、体型庞大的巨鲤。每当有人投下面包屑,鱼群便从四面八方涌聚而来,水面顿时剧烈翻腾,那几近失控的混乱场面,不禁让人怀疑河底正发生什么异变。

「这一定是因为,你根本没有真正爱上谁。我们还是小孩子,不是大人啊。等长大成人之后,就能好好做出选择了。你看,我们的爸爸最后也是选了我们的妈妈啊。所以,什么是喜欢,现在先别想太多。」

「没办法,和参考书当了三年好朋友,自然就变成这样了。我们不可能永远都是小孩,一眨眼,成年式就到了。」

「知道了,晚安。」

走着走着,阳光逐渐温暖。果穗心想,早知道就不带外套,志穗自顾自地说下去:

「制造原料……?」

果穗煞有介事地低头说:「那时承蒙照顾了。」志穗也鞠躬回道:「哪里哪里,承蒙您让我照顾。」

「咦,有用啊,哪怕只是一下下,只要稍微转移注意力,原本卡在死胡同的难题就会突然解开。尤其是数学。」

柊木一家曾是果穗她们的邻居。同年出生的志穗、果穗和翔真三人,自然而然地进入同一间幼稚园与小学就读。对这对姐妹来说,柊木一家是除了家人之外,最早深入接触的对象。翔真是独生子,而她们虽然是双胞胎,家中也只有两姐妹,因此,与其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彼此的关系似乎又更加紧密。

「咦?哦——读书读累时,我喜欢上网查一些无聊的东西转换心情。例如那些常听到、却不太清楚意思的词。我最近还查了『幼态延续(Neoteny)』、『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还有『Cinaplenty』,结果最后一个居然是人造词,害我有点失望。」

「可是,你跟志穗不是比较聊得来吗?」

不久,翔真的死讯传来,一切都变了样。在那之后,果穗觉得自己仿佛背负了一个连家人都不能说的秘密。姐姐也是,不知不觉间,话变得越来越少。

「记得我们以前好像说过,这本书放在谁的房间都可以。」

「说起来,我们看这本书的时候,还住在同一个房间吧。」

「对。虽然叫爸妈买了书,但厚度实在让人望而却步。」

「居然会用望而却步这个词。」

「喂,别太小看人好吗?」

果穗双手撑在长椅上,挺起背脊抬起头。樱花正值盛放。她接着说:

「也是啦。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长大到会随口说出望而却步这种成语了。」

「当然,早就不是刚上小学或中学的我们。」

太阳已经升到比早上出门时要高出许多的位置。白色花瓣反射着耀眼阳光,看起来闪闪发亮。

「唉,志穗当时的台词是什么?」

「什么台词?」

「才艺表演会的台词啊,不记得了?」

「那个早就忘光光了啦。」

果穗随手翻开《彼得潘》,心想,这或许是提起翔真的好时机,目光顺势落在摊开的书页正中央。志穗也凑过来,看着那一页。

「岩石已几乎看不见了,不用多久,就会完全沉没了吧。蓝色的光线踮起脚尖,悄悄地横越水面。」

这是什么场面?正当果穗纳闷时,志穗拉了拉她的袖子。

「唉,刚才是不是有猫在叫?」

「咦?」果穗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抬起头。虽然她什么都没听见,但眼前的景色确实变得不太一样。明明是熟悉的上学路线,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志穗似乎也察觉到异样,忐忑地起身环顾四周。

「那个十字路口,以前有那种建筑物吗?」

在志穗指着的方向,立着一座红绿灯,旁边长了一棵非常高大的垂枝樱,仿佛整幅景色中,只有那棵树突兀地浮现出来。

「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该点个餐?还是说,这里其实是书店?」

少女深深一鞠躬。

少女的话还没说完,一只猫就跳上两人的桌子。是只长毛三花猫。猫灵巧避开桌上的杯垫和餐巾,从姐妹俩面前优雅走过,在较宽敞的桌缘转过身,收起四肢,缩成了香箱坐姿。

「我吗?我无所谓。」

「我想也是。」

身穿酒红色连身裙的少女冷不防插话。她站在两人身旁,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

「怎么办?」

「怎、怎么了?」

此刻,三花猫已完全眯起眼,难得发出撒娇般的呼噜声。

确实如志穗所说。就在这时,果穗也听见了猫叫声。叫声听起来十分急切,仿佛在诉说什么、呼唤她们过去。回过神来,果穗已被志穗拉着手,走向那栋六年来从没见过的两层楼木造建筑。

「你觉得我们在那间书店待了多久?」

「不知道。」

就在这时,果穗「咦」了一声。因为母亲说话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旁边的小女孩。难道多惠分不出我们两个?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但这根本不可能发生。果穗再次定睛看向那个她一直以为是「姐姐志穗」的身影。然后她发现、也想起来了。那个小女孩身上穿的,毫无疑问是自己那天穿的衣服。

「两位的心里,应该藏有想知道、想确认,如果可以,希望能在今天之内向彼此坦白的事情吧?」

「『蓝色的光线踮起脚尖,悄悄地横越水面。不久后,渐渐能听见世界上最美丽却又最哀伤的旋律。那是追求月亮的人鱼歌声。』」

语毕,姐姐把手叠在少年的手上。

回过神来,姐妹俩已坐在河畔长椅上,樱花随风飘舞。两人互看一眼,同时「啊」惊呼了一声,伸手摸向对方的头。她们的头发上沾满了樱花花瓣,而且还不只一两片。最后,两人只能各自拨弄、甩动头发,把花瓣拍掉。果穗率先开口:

过了一会,志穗看着猫,率先开口:

果穗鼓起勇气,走到志穗身旁探头一看,发现眼前站着一个穿白衬衫、搭配酒红色连身吊带裙的少女。身高和果穗差不多,年纪似乎稍长一些,但脸上完全没有化妆。

现在和志穗四目相对实在很尴尬。对方似乎也是,两人各自寻找着视线的落点,最后双双盯着桌子上的猫。猫只懒懒地睁开一只眼,应了声「喵」。

从这段对话可以察觉,志穗似乎比果穗想像的还要早,就从翔真本人口中得知了病情。就在果穗思忖时,翔真微微垂下眼眸说道:

「嗄?哪有可能?这么想才自以为是吧。」

「这孩子叫小箱。啊,全名是『香箱』,但叫小箱比较顺口。」

「嗯……可是,我想趁还能说出口的时候,好好跟果穗说我喜欢她。可是,说了只会让她觉得很沉重吧。志穗,你觉得呢?」

就在少女说完这番话、恰好停顿一拍之际,从远方传来书本「啪嗒」阖上的声音。

「自从——医生那样宣判后,我一直在想,我应该活不久了。」

然而不等果穗回答,志穗已经推开门。姐姐将头探进店内,果穗也在她身后踮起脚尖往里头张望。里面飘来阵阵咖啡香,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是拉威尔的〈波丽露〉,以前上音乐课时听过。

「唔,这里姑且算是书店,但也有卖咖啡,总之是间有点奇特的店。还有,两位什么都不点也没关系。只是因为我碰巧在读的书,和两位刚才翻开的是同一本书的同一个段落,通道才会自动开启。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我刻意的安排。」

听到这句话,幼年志穗的胸口感到一阵窒息。怎么回事?果穗随即恍然大悟。啊——原来姐姐这么喜欢翔真。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从扮演温蒂的那天起,她就悄悄暗恋他了吗?果穗在心中不断自问,耳边同时传来年幼志穗的声音。

「为什么要道歉?」

猫像在附和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顺势抬起头,露出脖子上的项圈。原来如此,上面的确写着「香箱」。

猫似乎听得懂,额头开始朝少女的手背狂蹭。

这时,世界又摇晃起来。转眼间,果穗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回现实,在刚才那间店里与志穗面对面而坐。

果穗和志穗面面相觑。姐姐更是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少女换了一手拿书,竖起另一手的食指。

「你是指︙︙?」

说到这里,少女偏头说:「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接着,她转头对猫说了句:「小箱,拜托你啰。」只见三花猫缓缓睁开双眼,在桌上挺起身子,发出了格外悠长的叫声。

「是啊,我大概一样喜欢你们吧。要是可以的话,真想跟你们一直在一起。」

「你又没有做错事,该道歉的是我。」

少女把翻开的书高举面前,朗读起一段话:

「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不过,这种事很难说出口吧,尤其是对我。」

「等等,那棵樱花树感觉好奇特?同一棵树上的花色居然不一样,我连在电视上都没看过。」

「这对姐妹感情真好,可以感受到彼此之间心意其实是相通的。」

「算……是吧。」

「也是。」少女竖起一根手指,一边歪了歪头。

「好啊,我会帮你,千万不要留下遗憾喔。今天就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我才拜托妈妈带果穗一起来的。你要努力把心意告诉她。」

「哎呀,我擅自认定这次的客人就是小孩子,现在正在反省中。先入为主果然不是件好事。总之,欢迎光临。请坐。」

少女注视着双胞胎消失的椅子好一阵子。

少女指了指旁边的双人桌,桌上立着「已订位」的牌子。不对啊,我们明明就没订位。两人都在心里吐槽,但也因为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在那张桌子面对面坐下。

志穗无暇回应一脸不知所措的母亲,小跑步回到病房前。年幼志穗在意翔真告白结果的心情,揪心地传了过来。

「其实,我也有一个类似分身的存在喔。啊,你也很特别。」

「那么,深町志穗小姐,以及果穗小姐。」

志穗掌心朝上耸耸肩,像在说「天晓得」。

然而,现在似乎不是由高中毕业的果穗,来操控小学生志穗的身体。情况恰恰相反,小学生志穗完全不受果穗的意志控制,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开口说道:

「我以前曾和其他客人这样比喻过:如果真要说这间店在做什么,大概就是提供一种『让没买彩券的人也能中大奖』的服务吧。这个世界多多少少还是需要一点奇迹。这孩子也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我现在……在那天的志穗的身体里吗?可是,怎么会有这种事?就在她大惑不解,视线因混乱而游移时,与现场的另一人——也就是那天的自己视线交会。刹那之间,她明白了,甚至能百分之百确信:啊,志穗现在果然在那里!

读到这里,少女抬起头,脸上流露欢欣的笑容,来回打量果穗与志穗。

眼见母亲似乎想追上来,志穗不小心脱口而出:「多惠,你先待着没关系。」果穗心中的话,从小学生志穗的口中迸了出来。大概是因为志穗本人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里。

「『为什么呢?因为我已不再天真、快乐又无情了呀。只有天真、快乐又无情的人,才飞得起来』」

少女的话语从中途开始变得扭曲。与此同时,果穗感到一阵仿佛只有心脏被紧紧勒住的不适感。这哪里是「有点」?果穗连在心底吐槽的余裕都没有,便产生一种被硬生生抛向某处的错觉。

她小心翼翼地探头窥视病房,却和翔真对上了眼,吓得慌忙把头缩回。志穗就那样紧紧贴着走廊墙壁,听见翔真说:

接着,志穗便去呼唤母亲和年幼的果穗。这次她只把果穗一人推进翔真的病房,说了句「妈妈跟我来」,拉着母亲离开了病房。啊,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那天我会和翔真单独留在病房吗?就在果穗回忆起这段往事时,年幼志穗把母亲带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说「在这里等我」,便转过身去。

「我想你应该知道了。就是因为我又回到了病房前,翔真才不好意思说他最喜欢果穗。他多少也察觉我的心意了吧。这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你道歉。」

当她走近病床,翔真注意到她,虚弱地笑了。

「大概跟那女孩说的一样吧?」

接着,她露出得意的神情,仿佛在问:「你们觉得如何?」。姐妹俩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心里不约而同想着:这到底是在演哪出?

「嗯。」

「果穗觉得呢?这样可以吗?」

走近一看,似乎是间商店,招牌上用红白两色粉笔写着「咲良」两个字。从来没看过这间店。对啊,以前绝对没有这间店。两人没有开口,仅凭眼神交流。

「唔,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对,就是你也很熟的那孩子。我们最重要的人。」

半眯着眼的猫,这时发出一声「呼噜」的短促鸣声。果穗和志穗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来回打量少女与三花猫。

「好了,两位的心结已经解开啦。但我相信打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没有今天的缘分,总有一天,这根刺也会以不同的形式被拔除,或是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也说不定。不过,我们呢——我、这孩子还有这间书店,就是负责专门把客人拉进来,强迫推销奇迹嘛。」

说着,少女又重新翻开书页,再次将拳头举到唇边,发出「咳哼」一声,用夸张的语调朗读起来:

「别说丧气话。未来会怎样还不知道,你一定会康复的。」

「等一下,志穗?」

于是,母亲牵起小学生果穗的手,离开了病房门口。于是,现场就剩下年幼的志穗一个人。果穗静静地待在姐姐的身体里,注视着事情发展。只有一件事她能明确感受到,那就是小学生志穗怀抱着极大的决心在行动。

「像这种事情,直接确认是最快的了。啊,当然,一般来说是不会有这种捷径的。不过,就像这本书的作者一样,以在附近公园认识的五兄弟为原型,创作出一个长不大的少年主角,写成剧本后大受欢迎。五兄弟的父母后来相继过世,作者居然还被指名为他们的监护人——像这种不可思议的情节,在世界上可是真实发生过。所谓的奇迹,其实远比我们想像中更频繁地存在于生活周遭。譬如两位碰巧生为双胞胎姐妹,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既是书店也是咖啡厅,同时是一间强迫推销奇迹的店。」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们的名字?果穗正想质问,却被志穗伸手制止了。

「后来,由原作者亲自改编成小说出版的,就是这本《彼得潘》。就我个人而言,非常喜欢最后一章的这个段落。也就是当温蒂成为母亲后,被女儿珍问到『为什么妈妈飞不起来了呢?』时所回答的台词。」

「现在,两位心里应该稍微轻松点了?」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站在疑似医院的走廊上。之所以知道是医院,是因为闻到了医院特有的气味。怎么回事?还来不及深思,她就被身旁姐姐的模样吓了一跳。无论怎么看,姐姐都是个小学生,而且似乎不到高年级。证据就是她还没戴眼镜。小女孩将双手背在身后,垂下视线盯着亚麻油毡地板。

「嗯,我知道。可就是忍不住会——」

少女依序在两人面前放下一组餐巾和杯垫。然后,将手举到嘴边,轻轻握拳,假装清了清喉咙,发出「咳哼」的可爱咳嗽声。

「好——两位刚才翻开的这本书,是以永恒的少年彼得潘为主角的故事。它最初以舞台剧发表,自一九○四年首次公演以来便大受好评,立刻成为圣诞公演的经典剧目。附带一提,那句『人类若不撒上妖精的粉末是飞不起来的』,据说是在公演第三年还第四年时,应救护队的要求才加上去的。这件事很有名喔。想必当时在伦敦,发生太多小孩模仿书的内容跳下窗户而受伤,被紧急送去医院的事故。好吧,就连我,也不敢说自己从来没有过『以为自己能飞』的时期。」

「嗯——说不上好坏。但终于比较少头晕了。」

母亲没有立刻答应,默默地低头看着这边,然后向另一个人——小学生果穗问道:

「感觉有点可怕耶。」

「招待两位过来的,其实是这孩子。两位刚才应该已经听过她的声音了,但她本人说,想好好向两位打声招呼。」

「好了,我们到了。虽然很久没见到翔真,但也别兴奋过头喔,毕竟这里是医院。哎,果穗,你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

「嗨,志穗。」

原来如此!翔真发现志穗在门外,才会忽然改口,假装选不出来。姐姐肯定一直很懊恼,是自己害翔真必须说出场面话。我为什么要跑回来呢?在万分懊悔的幼小身躯里,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果穗也真切感受到了这股悸动。

接着她伸出手,轻轻放在猫的头上。

「你的身体还好吗?感觉很吃力。」

果穗就这样被志穗抓着手腕,硬拉进店里。起初还以为是咖啡厅,但以咖啡厅来说,这里摆放了太多书架,上头的书塞得满满的,各个角落还点缀着插了樱枝的单口花瓶。

「那个,我想先去跟翔真说话。妈,你能和果穗一起在这里等我吗?啊,可以的话,去候诊区那边看看有没有卖饮料。」

「我完全没发现你的心情。而且,你听到了吧?我当时居然对翔真说什么『还是小孩子』、『不是大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就是因为我说了那种话,才害翔真永远无法成为大人……」

「难不成,你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附近的病房门口挂着类似名牌的看板,上面并排写着四个手写名字。理所当然地,柊木翔真四个字也在其中。果穗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牵着——是母亲。她穿着素雅的靛蓝色裙子搭配白衬衫,外面罩着一件绿色针织衫,打扮得相当朴素低调。这种穿搭在她身上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太好了。」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说,一开始会有点头晕。不过请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时间差不多了,两位也该回到原来的世界。现在还是早晚偏凉的季节,在新生活开始之际,请千万小心别感冒了。啊,当然是不收费的。只要两位偶尔能在某处想起,这间书店的名字叫做『咲良』,我们就很开心了。」

「咦,『多惠』?志穗,你是在叫妈妈吗?」

「强迫推销?」

「对啊,那女孩自己说的。」

「唉,都开店等客人上门了,还算强迫推销吗?用法不对吧?」

「你吐槽的是这个?」

语毕,两人面面相觑,苦笑起来。志穗打了个喷嚏。该不会是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着凉了吧?不对,前提是我们刚才真的睡着了。果穗猛然想起自己有带外套,便从包包里拿出来,问道:「要穿吗?」志穗立刻回答:「要。」一边套上袖子一边嘟囔:

「总之,就当我们刚才一起打了瞌睡,不就好了?」

见果穗一时无法回应,志穗接着说:

「我们是双胞胎,做一样的梦很正常。」

果穗半嘟着嘴回道:「或许吧。」如果真是那样——我们一起回忆了当年在医院发生的事,也太难为情了。还有,在那种情况下最懂得转移注意力的人是谁,姐妹俩早已心知肚明。

「多惠啊——」

两人异口同声,连她们自己都吓了一跳。紧接着那句「唉,双胞胎就是这样」,也几乎完美重叠。

「不过,说真的,她到底打算穿那些怪衣服穿到什么时候?」

「暂时不会换吧,虽说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

「果穗,你当面跟她说吧。」

「咦,我才不要!但如果有人奉子成婚,赶快让她当阿嬷,她说不定会有点自觉。」

「等等,果穗,你交男朋友了?什么时候?」

「怎么可能?我们住一起,有男朋友的话根本瞒不住。」

「谁叫你突然说什么奉子成婚,吓死我了。结婚生小孩前,通常应该要先有男朋友吧?亏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普通人,把别人当怪咖,根本五十步笑百步。」

啊,她果然还在记恨。果穗心想,嘴上只说「别笑嘛」。姐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乖乖听话,竟然真的收起笑容,换上正经的表情。

「老实说,恋爱的心情,我其实完全搞不懂。我当时只是打从心底想保护他、成为他的力量、助他一臂之力,这份心情应该是真的。可是到头来,我什么也做不了,他就这样离开……」

姐姐重新坐回书桌前,一副「我很忙,有事快说」的模样。果穗不禁负气坐在地板上,把书搁在一旁。既然都被问了,她决定把脑中的想法说出来。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敲姐姐房门。

「那我来啰!」

「不错啊。」

这个人的个性,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变吧。她之所以能永远像个孩子,一定是因为爸爸在一旁努力守护她。有朝一日,我也会对某人产生这种想要过度保护的温暖心情吗?

「偷吃对方的冰淇淋被抓到的话,要当作没看见。」

「说起清洁衣服,她倒是很勤快,从不会拖。」

果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再次重复:「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两人结束对话,正要起身时,志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

「反正都是粉红色的,猛一看也看不出来,勉强过关?」

「这本书,还是给你吧。」

「有你在,没问题的~」

志穗从背后伸长脖子看过来。

「对,一定是忘了脱下来。」

才不会呢——果穗本来想这样反驳,但忍住了。

母亲稍作沉思,过了一会才恍然大悟:「啊!对喔!妈妈得一个人上去。」姐姐带着胜利的表情点点头,接着又抛出一枚震撼弹。

打开玄关大门喊着「我回来了」,母亲便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只见她在两姐妹面前站定,没有说「欢迎回家」,而是张开双臂喊了声:「锵锵——!」

果穗再次用眼角偷瞄姐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恐怕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姐姐就经历过那种感情了。她突然觉得姐姐很惹人怜爱。这种感觉强烈地涌上心头,不知为何令人感到有几分怀念。

「蛋包饭配汉堡排,妈妈努力做的。」

「那么,明天冰箱里的哈根达斯,我就不客气地收下。」

「但要是被多惠知道了,绝对不会只惩罚一个人。」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同样残酷。对我如此,对志穗如此,或许对那男孩来说也是如此。

「爸说,他担心你能不能独自安全地上东京,只能这样安排。我觉得很合理。」

「她刚刚是不是戴着手套换衣服?」

「我不要,你留着吧。医大生的房间不适合放这个。」

接着,两人以同样的动作张开双臂,将手绕到对方背上,紧紧相拥。沉默了半晌,是果穗先开口:

「不是,我是想说,要不要稍微抱一个作纪念。」

「只有天真、快乐又无情的人,才飞得起来。」

医院走廊上那股无处宣泄的懊悔,以及当时志穗的心情,再次浮现在果穗脑海。

志穗如此交代,果穗点头答应。

志穗一边说,一边盘起双臂。

咦?还是第一次听说!果穗内心一阵惊慌,急忙确认:「真的吗?」母亲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咦——爸爸擅自决定的吗?」

「喂,志穗——」

听着志穗这番话,果穗也漫不经心地思忖。

「志穗的大学也有入学典礼吧?妈妈穿这套去好不好?」

终有一天,我也会彻底遗忘那个永远停驻在孩童期、再也无法长大的男孩。即使没有完全忘记,也会把他收进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紧紧地封存。可姐姐固执地不允许自己遗忘。往后的日子里,她说不定还会怨怼起自己与那名少年的年龄差距呢。

「虽然我觉得不会发生,但万一有人快哭出来,就当那个人输。」

志穗随即补了一句:「当然是暂时的。」于是果穗也回道:「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接着,姐姐仿佛要移开视线般,抬头仰望樱花。

如果可以,算是好事吗?

一在床上躺下,朗读这段文字的少女声音便在脑海中复苏。

「如果你很坚持,看在可爱妹妹的份上,要我答应也可以。」

「你先想清楚再说。」

露出胜利表情的姐姐,眼角也同样闪着泪光,唯独这次,果穗决定装作没看见。这是最好的饯别礼。她暗自想着。

「对了,其实也有一说认为,人类本来就是幼态延续的生物。像是体毛稀疏、头部较大等,基本上都是哺乳类幼体才有的特征。我常想,倘若真是如此,人类这个物种选择了以近似孩童的样貌度过一生,却又发展出语言这种东西,硬是区分出大人和小孩,甚至还创造出『幼态延续』这个词,拼命分析自己和其他生物,这不是非常滑稽吗?简直像是一出盛大的喜剧,或是恶劣的玩笑。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好!赌什么?」

「既然这样,等我出发后,你再把放进书桌的书架。」

「然后呢?找我就这件事?」

想着想着,她稍微打起瞌睡。这次没有作梦。

下午,果穗独自在房间里待了一会。

「既然如此,我们来打赌。」

「这或许也是值得学习的美德?」

「嗯,姐——」

母亲换上一套和送她们出门时完全不同的服装。这次是白底带有淡粉色条纹的裤装。

「咦,什么什么?果穗有对象了吗?妈妈怎么完全没听说!」

「单纯只是把衣服看得比命还重要吧。」

「所以,我已经对谈恋爱没什么兴趣了。」

姐姐察觉到果穗的视线,挑眉问:「干嘛?」果穗摇摇头表示没事,然后豁出去用装可爱的声音说:

「也对,那就赌冰淇淋吧!」

「还有,果穗好像很快就会让多惠当阿嬷,最好要有心理准备。穿那种衣服实在有点不忍直视了啦。」

「打赌?」

「抱一个?现在?我们吗?」

「这件事我还没跟爸说,考到医师执照后,我想直接去美国留学。」

我们还能飞吗?

「是,我会努力跟她学做菜……咦?」

多惠——母亲鼓起双颊埋怨。

当天晚饭后,果穗再次敲响姐姐的房门。房里比昨晚更加空荡,但不知为何,感觉稍微温暖了一些。

姐姐的反应相当平静,果穗惊讶地盯着她的侧脸。志穗接着说:

「这件衣服可爱吗?今天刚送到,我太开心,就直接拆开来穿了。」

「那个……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在同一个屋檐下睡觉了。」

什么嘛,姐姐还是很想飞嘛。这样一想,果穗突然很想笑。一笑出来,眼泪就跟着滴落。肩膀被轻轻移开,姐姐的脸出现在正前方,伸出手,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谢谢,你也要注意健康。多惠和爸就拜托你了。」

回家路上,这个念头始终萦绕在果穗心中。

樱花飘落河面上,成群小鱼穿梭其间。它们不像鲤鱼那般显眼,却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来吧!」

「要保重喔。记得好好吃饭,有什么事随时 LINE 我。」

「如果你将来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一定会很高兴。或者说,我会很感激。」

「可是爸说过,他会参加我的入学典礼,希望多惠去参加果穗的。两间学校的日期很近,没办法两人一起参加。」

果穗哽咽得说不下去,姐姐的手轻拍她的背。

「怎么了?」

「那,等你搬走以后,我可以把它放在这个房间吗?」

志穗从椅子上起身,走来坐在果穗面前。

「果然不能拿她当榜样。那件衣服是新买的吧?上面可能也沾到绞肉了。」

回去吧?好。肚子差不多也饿了。

果穗随口吐槽一句,忍不住从鼻子哼笑出声。

「不会,不管是中元节、过年还是连假,我都会回来。除非你跟尚未谋面的孩子他爸私奔,我保证这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当然,也要看课业忙不忙。」

「有什么关系,机会难得。」

难怪母亲手上还戴着料理用的透明手套。于是两人先去洗手,瞥见了早上那件百合花图案的洋装泡在浴室的脸盆里,似乎正在去渍。胸口有块沾到番茄酱的污痕。

之后,三人一起吃了午餐。蛋包饭的多蜜酱味道稍重,是姐姐喜欢的口味。席间,坐在姐妹对面的母亲问:「志穗晚上想吃什么?」果穗心里瞬间闪过:「只问她吗?」但随即意识到,姐姐能在家吃母亲料理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母亲肯定也是扳着手指在倒数吧。

「多惠,今天午餐吃什么?我肚子饿了啦。」

「或是干脆穿多惠的外出服拍纪念照,当作惩罚游戏。」

果穗一边说,一边迟疑地递出《彼得潘》。志穗低头看着书,手指推了推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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