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8-204
《怪談降臨也得上班》 · 백덕수 · 3.2萬 字
村民們蜂擁而至。
[來了,旨山之福!]
拿着擴音喇叭之人的喊聲逐漸變大,不知何時,歌聲與鑼鼓聲也再度猛烈地活了過來。
人潮的漩渦。
「這邊!」
我跟着青銅要員鑽進人縫,躲避村民,但還是不夠。
「哇,厲害。」
「那個人就是要接金雞的嗎?」
尚未搞清狀況的人們竊竊私語,而丟下手頭一切向我蜂擁而來的村民們,有的人伏在地上膜拜,有的人朝山祈禱,而白思憲已消失在其間。
然後—
「快走!」
我拉住那名推開我和銀河際代理、試圖與村民對峙的青銅要員。
「冷靜點。反正現在我安全離開的概率,已經很低了。」
「…!」
「而且,規則手冊裏明明寫着,」
我與他對視。
「遇到類似情況時該怎麼做。」
在救援過程中,偶爾會出現要員被村民抓住的情況。
但除非是節日最後一天,否則不要貿然衝上去,或與整個村莊正面衝突。
正在舉行節日的村莊,隨時都能再次進入。意思是,你可以做好充分準備再來。
我眨了眨眼。
「……」
「等到節日的最後一天結束,就像宰牲畜那樣蒙上頭,被拖進祠堂。」
「不知道!但是…」
「……」
解脫感。
「是想先讓我擁有一個已經中過特等獎的身份,從而『合理化』,對嗎?」
白思憲的臉色凝固:
「如果是呢?」
八成是這棟屋外的節日舞臺上,那瘋狂激烈的慶典還在持續。
最終,抽中插着公雞羽毛棒的人留了下來,另一人低頭退了出去。
「……」
「去,儘快想出把我救出去的方法,然後回來。這就是我的生路。」
無論是被抓走的人、留下來的人,還是要去營救的人,都要活着逃出這場災難。
我將他迅速遞給我的五色運動鞋鞋帶收進了紋身形的物品欄。
***
「沒錯。」
然後青銅要員以駭人的速度劈開人潮,朝入口狂奔而去。
「我絕不要變成那樣。不要死。絕對不要。」
銀河際代理已經不見蹤影—看來沒有和我一起被抓來。
兩人把帶來的小抽籤筒拿出來搖了起來。
與此同時,隱隱響起音樂聲—
青銅要員的眼中,閃動着激烈的掙扎—情感與理性判斷之間的角力。
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而他,很可能就是—爲什麼昨天我會抽中特等獎的嫌疑人。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但是,但是裏面真的有東西—」
—咿呀呀呀呀呀!
「真的能做到嗎?」
『是那座瓦房。』
「…!」
我低頭望向雙腳—
「思憲先生。」
似乎剛剛失去了意識一小會兒。
「這裏,的確有什麼東西存在。」
再度恢復意識時—我所在的地方是…寬敞而古樸的木地板房。
搬酒的村民,白思憲,看向了我。
「等到自己準備的那一年的節日結束,就會在祠堂裏上吊—」
「神?」
金線從推門的一側小孔穿出,延伸到外面。
「爲了推斷這是否可行,爲了思慮當救援組無法救你時該怎麼辦—你準備了很久。」
「可是在每年的節日又會重新出現。明明已經死了,卻又回來了。從祠堂裏走出來—」
就在那時—
「……」
對於昨天那個只抽到過廢籤的我,今天爲何突然抽中「特等獎」,唯一可疑的舉動就是這個。
「什麼?」
「……」
「供奉?纔不是!!」
「……」
我確信,他昨天就是這樣自然地引導了我。
「…!」
兩條小腿被金色繩索捆住。
『還挺講究的嘛。』
白思憲像尖叫一樣吼出:
與此同時,村民們把我團團圍住。
[來了,旨山之福!]
一整夜都不會停。
白思憲猛地屏住呼吸,那是吐露禁忌之語的人的不安與快感交織的反應。
「這計劃,你早就謀劃了吧。」
「走吧。」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
「這是要製造神的儀式!」
「在節日裏,如果沒有外地人抽中特等獎,就會把剩下的籤湊起來讓我們每天抽。若是抽到了…」
「現在,你成了當選者—節日、抽籤全都結束了。我也不用再回來這個地方了。在這座旨山村走不出去、被困住的日子也結束了。」
「現在外面也在吹!一直在!」
瘋狂。
但很快,理智佔了上風。
他像嘔吐一樣吐出話語:
轉瞬,他恢復了冷靜與算計的神情:
這樣的格局,我近期剛見過。
咯啦—
不要被情緒左右,平添混亂、浪費寶貴機會—要聰明且果敢地行動。
輕輕一拉,有彈性,似乎被固定住了。
那是最壞情況下,即使冒着失蹤或自殺風險,也能用來離開的底牌。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被抽中,會怎樣。我絕不要變成他們那副模樣。每次睡在這個鬼地方,每次有人死去,每次—我姐姐死的時候—」
「我一定會回來。」
那就好。
…!
「我都想:絕不能變成那樣。媽的,要是我死了,別說什麼神…」
…
—去確認一下我的口袋吧。
白思憲的眼中閃動着恐懼、憤怒、生存本能,以及因「成功」而產生的鬆口氣。
「……」
他的嘴角掛起狂喜的笑容:
「這個節日祭典,是供奉神的,對嗎?」
「拖進去之後,會做些什麼。」
留下的,是搬酒的人—
一個搬着放滿節日食物的小案几,另一個搬着酒瓶。
「『選定吉日作爲節日,那天抽中的人,會被安置進祠堂—讓他成爲能將我們從世間真理中解放的神,旨山之福。』他們相信這種瘋話,所以才幹得那麼起勁!」
推門打開,兩個人走了進來。
他發出哀號:
白思憲眼中閃過濃濃的滿足感。
「……」
他喘息聲急促。
「昨晚是你故意讓我,從你口袋裏,抽到『特等獎』籤的嗎?」
「明天。」
「於是今天就能引導我再抽中特等獎?」
「—去打鼓吹號!!」
方形空間的兩側,各有一扇紙糊推門。
「……」
「被拖進去的人,第二天早上出來時,全都氣色變了,開不了口說話。只會跟同類一起準備下一年的節日…」
二人朝我深深鞠躬,將整潔的食物與酒放下。
「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
白思憲自言自語:
「這是不是那種,一旦你成了內部人,就能說出來的事啊?哈哈…以前我總覺得那些迫不及待說這種事的蠢貨都是傻子…原來,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孤立無援、獨自遭遇的境況,
只能吞下肚的獨家信息。
有趣的是,我比他更懂這種滋味。
「……」
按理說,我現在應該是憤怒或焦躁纔對。
這個瘋子白思憲,爲了自保,把一個爲救他而來、只是因爲沒有辦法救出他纔沒能完成任務的公務員—推上了替死鬼的位置。
我應該憤怒、厭惡,因爲被這樣對待而焦急、委屈,腦子全速運轉去尋找脫身之法。
這纔對。
然而,奇怪的是,我並沒有那種感覺。
反而,詭異地…心裏安靜下來了。
那種,複雜的明天和不可預測的近期未來,一下子變得模糊起來的感覺。
『既然被關在這兒,其他事就都不用想了嘛。』
不用再考慮許願券、何理事的金令、必須在一個月內找到的信息、還有如何應對身份已暴露的要員…這些的優先級都被放下了。
『說白了,算是一種現實逃避嗎。』
死亡威脅反倒讓我安下心來,這種事聽起來可笑也荒唐—但卻是事實。
於是我很平靜地開口:
「你是想說什麼『真可憐啊,我理解你』,然後趁機讓我放了你?」
「不過,思憲先生,我是因爲你纔會死的。」
我和白思憲同時轉向推門。
「白思憲先生。」
「難道你不覺得該感謝我嗎?」
…布偶又開口說話了。
…
白思憲的臉皺成一團:
他縮到推門的另一邊,彎腰抱頭。
白思憲眼中閃過戒備:
「我他媽抽中特等獎就等於下了殺人令?是我把人扔進祠堂殺的嗎?殺人的可是別人啊!那難道就該我去死?那…」
他渾身是冷汗,從推門邊站了起來,混亂地看着我。
憤怒與咒罵招致不祥…憤怒與咒罵招致不祥…憤怒與咒罵招致不祥…遺忘者啊請消失…遺忘者啊請消失…遺忘者啊請消失…山山白紙山福賜予代理者也…山山白紙山福賜予代理者也…山山白紙山福賜予代理者也…
「不要—」
我伸手進兜,握住那枚銀色徽章,在指間轉動—
「也許吧。不過—那種無法踏實生活,每天都覺得自己快死了的日子…」
「是這樣啊。我理解。」
直到完全融進節日的喧鬧之中。
他的語氣並不是在嘲笑我被騙得好慘,也並不覺得好玩。
「我要讓他們,對自己的『信仰』產生懷疑。」
『創傷反應嗎。』
「怎麼,你還想找死嗎?」
白思憲開口了:
「…什麼?」
「隨你。不過,你的命似乎比什麼都重要。」
這是哪一種類型的怪談。
「我本是爲救你而來,僅僅因爲沒有辦法才能沒救成。但你把我推上這個位置,所以我會死。」
「白思憲先生。」
「原來有過啊?」
「我剛剛,又救了你一次。」
只是—只有想活下去的自私迫切感。
「…你是想說,要是我感謝,就得替你去死?」
「在節日裏有不好的態度,是我的錯。我會盡量好好說話。」
…
「那是不可能的。」
只一味地死抓着自己的利益和生存。
「我纔不想死。你倒是好啊,要是想死,就原地待着不就行了嗎。」
布偶沉默一下:
「我其實也很看重自己的命。即便偶爾會想死。」
「抱歉,我剛剛慌亂之下罵了髒話。」
「……」
—[之後好好讓他們知道什麼叫業報,想想那場景,多麼暢快淋漓。]
「你從沒想過死嗎?一次都沒有?」
「快說啊。」
「很簡單。」
但若他沒有因爲累及別人而感到快意、也沒有折磨他人爲樂—
我與布偶的對話到此爲止,重新看向白思憲。
銀心。
推門靜得像死了一樣。
—[啊,朋友,最近爲何總有人將你的善意化作背叛?連本布朗都覺得心疼啊。]
「這怎麼就成了我的錯?」
我最終開口:
那我就可以換種方法相處。
「思憲先生,如果有一個能讓我們倆都活的方法,你會幫忙嗎?」
然後—
「……」
我自己也不確定。
—[我來幫你吧。先從這裏出去。]
這樣啊。
隨之而來的迴響聲—
「理解?」
傳來了低語聲:
白思憲面色慘白地望着推門方向。
「……」
咿呀呀呀呀呀!
—[天哪,住手!作爲情節元素去渲染的也該有個限度,真是無禮至極!]
「……」
他以沉下去的神色看着我:
「……」
—也許可以試試這個。
『不用。』
真奇怪—
「……」
既無同情,也無憤怒—
『…不過,也不能就這麼放任自己在現實逃避中等死。』
「多少有一點?」
平時那個敢做各種突發行爲的人,如今完全不堪一擊。
「不過,你運氣不錯,在兩個要員裏挑對了一個。」
似乎連產生內疚感的餘裕都沒有。
長時間的沉默。
我短暫猶豫後,開口對着推門:
—製造神、從世間真理中解放、機緣與命運、少數人共享的供奉儀式、復生的死者、祭品…
「……」
因爲剛纔聽了白思憲的話,我已經明白了—
『說起來,他一直都是這樣。』
明明什麼都看不見,鼓樂聲卻越來越近—
聲音停了。
白思憲用「這還用說」的眼神看着我。
『不用。』
「你瘋了吧,會答應?」
鑼鼓聲再次響起,但—漸漸遠去。
「只是這會讓你比現在更辛苦,而且要冒着暴露的風險。」
「你說的那個兩個人能活的方法,到底是什麼?」
「…!!」
「你說得好像一感恩就得付出巨大代價一樣。」
「……」
這句話,是對一個我本來就不指望的人說的,所以很自然:
「我懂。」
憤怒和咒罵,會引來不祥—
「……」
白思憲突然說:
—[這…不見得吧?有合適的助力加入,故事的走向會—]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腳:
就在那時—
所有跡象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這是無名燦爛教旗下的怪談。
旨山村的祭典,整晚持續不歇。
外鄉人可以在完全敞開的多戶民家裏休息過夜,通宵免費暢飲烈酒、大口吃肉。
結果,有相當一部分人乾脆沒走,留了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
「啊,最後一天好像有個大活動。嗯…聽說像是…做法事?」
「那是什麼。」
「不知道。不過準備拍下來做短視頻。」
外鄉人悠然地閒聊着,要麼熬夜通宵,要麼醉醺醺地隨便倒在某間屋子裏睡去。
然後,來到最後天的清晨。
「哦。」
「好像…要開始了。」
[旨山的福降臨—]
祭祀終於開始。
咚—咚—咚—
敲響鼓點的農樂隊敲着長鼓,村民們像是要鋪設道路那樣,在兩側整齊地排列開來。
從瓦房—
到社稷壇—
而在這條道路的起點—村子中央的瓦房裏,終於走出了某個東西。
「哇,是來真的啊。」
—黃金公雞。
[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 —]
最終,觸及了那位擅闖者的腳背。
村人臉上沒有惱怒,
那銳利的目光轉向了外圍。
「瘋了啊。」
村人們齊聲祈頌:
「哦喲。」
在社稷壇中央—本該放置祭壇的地方,卻突兀地擺着一個圓形木製底座,其上昂然立着那尊金雞,體型竟有人高。
金色公雞,開始融化。
身着白衣的他走到社稷壇前,村人們便一個接一個上前,將寫滿名字的紙覆在白衣之上—墨筆寫密密麻麻的韓文與漢字。
那景象,看上去就像墨跡滲入了那白衣之人的身體。
「啊啊啊啊—!」
外鄉人只抱着看熱鬧的心情漫不經心地低聲評論。
那是一頂巨大的人力轎輿。
嗒。
「……」
他們早就看夠了這種—觸及神山酒,知曉那「世上真理」,被那恐怖覺悟吞噬的外人的下場。
「請讓我們從世上真理中獲得解放啊!旨山之福啊!代理者啊!」
若按目前的進度,似乎能順利完成「項目任務」。
「什、什麼鬼啊。」
醉意矇蔽了判斷,他們絲毫不顧距離,甚至用手輕輕拍了拍承擔轎伕角色的村民的肩。
咣噹—
但村人們不曾看向那些外鄉人。
而且體型巨大無比。
醇烈的[神山酒]流淌,衝褪了紙上的墨字。
曾在祭典之外的日子來調查過,結果發現也就是口被封死的井罷了。
咕嘟咕嘟—
記者瞥了眼人力轎輿上的金素音,最終,悄然移動身形。
—金色的液體。
「喂,這氣氛有點不對勁吧。」
很快,人力轎輿安全抵達了社稷壇前。
然而,這位「記者」卻清楚地知道原因,也明白自己要查的究竟是啥。
與此同時,轎輿的隊伍依舊前進着。
所以,在這怪異的祭典期間,整個村落會變成高等級的[黑暗現象],而那通道的作用,偶爾會再次甦醒。
嗒。
「世界是■■!我們不過是刻在其中的■■之一!」
那份悲切與緊張,即使農樂的鼓點也無法掩蓋。
「求你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我」
「……」
那是任務的目的地。
然而,已經—太遲了。
有人尖叫,有人喃喃自語着無意義的句子,有人乾脆雙眼空洞地呆坐—
農樂隊開路,轎輿經過時,村人們鞠下躬去。而踉踉蹌蹌、狂熱地跟隨在後的人比比皆是。
裏面的東西是—
終於,大部分人陷入了錯亂。
一些外鄉人開始悄然退後,
「職業儀式啊,職業的。」
「不會是鍍金吧?」
「哇哦!大家看啊,這是幾十年來第一次舉行的儀式呢!」
然而,他們始終與轎輿保持着一定距離—彷彿那距離是不可逾越的界線。
舉着智能機拍攝的幾位外鄉人,緊貼上去。
因爲他們漸漸察覺到某種不祥…
災難管理局的探員們至今沒搞明白:爲什麼在井附近,村民的尾隨會比較少,甚至相對安全?
—『井裏』。
他們只是執拗地關注着轎輿能否平安抵達終點。
「我明白了!」
那是村人的姓名。
胸口插着公雞羽毛,頭蒙生布的四個人,肩着某個「人」,恭謹地抬行。
此時,轎輿上的那人終於行動了。
然後,他們鄭重地朝白衣之人行了三次叩拜,將酒瓶傾倒在他身上。
因此,必須趁現在調查。
然而—
「喲,這水準?」
彷彿會發出這樣的聲音,金雞融解成金色的液體,順着社稷壇地板的暗槽流淌…
—銀河祭的代理人。
就在一位智能機的持有者抬腳跨進社稷壇的那一瞬—
不過在人羣間,也有眼神銳利、窺探着的存在。
「請讓我們從世上真理中獲得解放啊!旨山之福啊!代理者啊!」
接着,社稷壇的門被推開了。
不過—
「我有價值!我很有趣—啊?不是嗎?我不存在?這是什麼?這什麼?命名者?」
[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 —]
問題在於—有些人,對這種「許可」毫不在意。
那裏,是佈滿廢屋的一片方向—井臺的位置。
「請讓我們從世上真理中獲得解放啊!旨山之福啊!代理者啊!」
曾被金素音這樣稱呼的那人,正注視着人力轎輿上坐着的他,以及村民的行動。
目的地,並非廢屋之間的井臺,而是另一個方向。
—癲狂開始如傳染般瀰漫。
村民跪拜、祈禱、呼號,吐出積蓄多年的深沉恐懼,舉起雙手,或在虛空中祈求。
外人,永遠只是外人。
原來所謂的「特等獎」—金公雞像,就安置在社稷壇內。
瘋狂與平靜,在同一處並存。
[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 —]
嘩啦啦—
「呃…」
外鄉人愣愣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張開嘴。
四個轎伕小心扶下他們肩上的「當選者」,恭敬放下。然後其中兩人走到社稷壇的門前,剪斷了攔門的金色繩索。
而村人並未制止。
「來來來,我們去近距離看看這金銅像?嗯…好像有一股香香的味道…是酒味嗎—」
這些人,本就只是爲了鄉村祭典裏的免費酒食而來,對儀式本身毫無敬意。
「那些人爲什麼變這樣?」
他們幾乎沒注意到,那金像之後,原本插着的社稷壇長杆被倒插了進去—彷彿是被塞進了抽獎桶裏的棒子。
「……」
「啊?」
「門開啦!看啊!那是金子!」
『亂離君。』
外鄉人的眼中,除了驚歎,開始泛出貪婪。
外圍觀望的人見狀,不是嚇得連連後退,就是伸長脖子想看個究竟。
那口井,曾是通往某個別處的通道。
金繩落地。另兩人則解開套在當選者腳上的金繩,把它重新掛到社稷壇門口。
智能機跌落地面。
只是笑着,靜靜看着。
而他們—旨山村的家人—纔是能夠免於這種下場的存在。
正是在這漫長的[旨山節]的末尾—!
[來了!]
與那些「染上不淨」之人不同,懷着數十年虔誠信仰等待旨山之福的—被選中的他們,即將迎來解放!
「社稷壇要立起新的長杆了!」
鑼聲蓋過了狂亂的雜音。
當選者在這癲狂的喧囂中,安靜地走向社稷壇,手裏握着[特別賞·金色長杆]。
只要將這小小的長杆插入那覆蓋着金色液體的壇中,
融解的金色之物就會化爲他們的福澤,降臨神山—
帶來從那可怖「世上真理」中的解放!
這個充當神靈、也是犧牲品的存在,即將成就他們的逃脫!
然而—
…
「各位。」
—公務員般平淡的聲音。
「手續,好像有問題。」
「…?! 」
當選者看着自己手中的金長杆,嘆了口氣。
「照現在這樣下去,會失敗的。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會染上不淨』。」
死一般的沉默。
金素音開口說出了他確知的教義。
白衣之人的雙手緩緩抬起—朝向天空。
—咚。
—啪嗒。
「…!」
而我所有關於[無名燦爛教]的知識都是真的,所以村人被煽動得更容易。
這裏,確實是[無名燦爛教]麾下的某個怪談沒錯。
『原來只有金部分融化啊…』
要調查清楚—這個儀式是怎麼進行的,他們信奉的又究竟是什麼教義。
外鄉人的失蹤與死亡,用抽籤選祭品的活人獻祭…最終的結局—便是如此。
這是既定的「程序」。
卻沒有人,能殺了眼前的當選者。
「我知道真相。」
「旨山之福想要拋下我們逃走,還撒謊騙人!」
「你們以爲的『從世上真理中解放』,是什麼?
總之,正因爲這樣,我才能準確抓住他們的謬誤…
村人們抬起頭,以行動作出了肯定。
『而是蓋子。』
「你們的自由意志毫無意義,唯有命名者的意志與選擇,纔有意義。」
因爲,在這個村子裏—若殺了他,他就會成爲新的神。
「—召來的,就是我。」
—用他們的語言說道:
—咚。
而這一切混亂的結局,正是由當選者、擅長運用信息戰與心理戰的金素音—
地面在震動。不,
而那木製圓板,並不是底座—
我打算走出社稷壇。
承認這一真理,併爲了被那位選擇而自我修行,向世界播種並耕耘[根源之種],纔是道路。」
我恍然大悟:
「從命名者那裏,不存在逃脫之路。」
「啊啊啊啊—!」
—[無名燦爛教]最重要的教理。
這是那金公雞吧。
第一條教誡。
村祭陷入混亂之中結束。
我猛地躍出社稷壇,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崩塌的地板。
『旨山村接下來,就會各自懷疑、各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然後互相爭執吧。』
「這,就是所謂—解放。」
『…趁機,他是不是又拿了別的洗腦物品。』
透明的液體,噴湧而出。
「不想接受嗎?」
—混亂。
我環顧這瘋狂的光景。
—咚。
但—他們並不是被授予了「正確」的教義。
所以,在這混亂平息之前—我也該悄然離開了。
看那顏色,下面像是底座的那個圓形木板似乎並沒融化。
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
這樣一來,離開村子大概也會安全無事。
…
這位身着白衣的「當選者」,環視村人,發問:
祭典結束。
那我先,從這裏開始—」
「果然。
四處響起「不對」「不可能」「染上了不淨,我們已不潔」等等哀鳴、哭泣、嚎叫—
等到他們生出分裂,凝聚力削弱,必然會露出破綻。
再加上—
「未必。」
爲了徹底掌握這一流程,就需要白思憲的協助。
白思憲通過操縱另一個抽到「黃金長杆」的村人,給了我足夠的清晨時光,讓我可以聽、可以分析一切。
「這個世界屬於—命名者。
村子拒絕了我這個當選者。
大概還在地板底下。
壇內—被捆縛、沉睡的—真正的存在。
『那金公雞,是壓艙石…』
至於我嘛,因爲早就猜到「世上真理」是什麼—
「我被神山酒洗禮,得到了世上真理的覺悟—我已經明白了。即將拔出金長杆、重新豎立社稷壇的旨山之福—我,已經知道真相。」
畢竟,都是在維基上看過的內容。
那是一隻巨大的酒罈。
唯有得到命名者的選擇,纔有意義。
—不要。
這時,有人號叫起來:
死一樣的寂靜。
是想從這殘酷、痛苦、不合理的世界逃脫,躲到旨山之福的庇護下,免受災禍,被選爲例外,從此自由安樂,對吧?」
所以完全不會被影響。
—聽不懂的人們低聲囈語。
「無法接受這真理的弱者,有的選擇死去逃避—但那並非出口。」
從裂開的木圓板縫隙間—
不管怎樣—
它聽到了我說的「真正教義」,被喚醒了。
—他只是用沉降的眼神看着,毫無喜悅。
金像,是爲了壓制不讓埋在社稷壇下的某物浮出地表—
—宣告:
不過,現在我也懶得去回收了—沒意義。
這樣一來,在明年祭典之前,災難管理局就能採取行動了。
腳步停下。
他們只能—放他走。
「那就去找別的道路,籌備別的樣式的節日與儀式吧。因爲按你們現在這種召喚旨山之福的方法—」
「……」
—不可能。
—神山酒。
『他們是刻意讓這個村子用半吊子的儀式,去作爲帶着自身特色的怪談來進行「實驗」吧。』
「……」
腳步濺起金色液體的漣漪。
『果然如此。』
「你們—歪曲了教義。大概只是從哪裏翻看過[無名燦爛教]的幾頁經文,或者竊聽到部分,然後理解錯了。」
很可能,是故意的。
…!
「—這個世界,沒有自由。」
農樂隊的鼓點紊亂,處處有人倒地。
地板在裂開。黃金液體向下瀉落。
他指了指自己。
咔啦啦啦啦—
無數條腿掃在地面上的摩擦聲。
啊啊啊啊啊啊—!
透明液體之中,一個細長的身軀猛地鑽出。
那是長滿無數雙腿的—蜈蚣。
然而,那無數雙腿,卻都是[人類的手臂]。
—雙手合十祈禱的姿態。
甚至有着宛若人臉般平板的五官凹孔在蠕動,宛如古老民談中的墮落破戒僧一般的模樣。
…憑這特徵,我認出來了。
蜈蚣智僧。
—[無名燦爛教]傳承怪談之一。
一種被微物的故事權能感動過的宗教職司者所認同,從而在世界各地培養變異信徒的存在。
不過,現在它的身體,已有一半潰爛。
那些從社稷壇外溢出的手臂,被酒液腐蝕、泡爛—眼球也已融化。
有一種鄉村民談這樣說:
某村錯解其教義,抓住它,把它封在酒罈裏,那酒則用來祭祀…
原來—就是這裏。
他們爲了安撫它,處處擺放象徵其喜食之物「雞」的標誌。
雖然,看起來一點用都沒有。
—啊啊啊啊…
—無解脫,無涅槃
是青銅要員那沉穩的聲音。
須知其爲何物,方能將其退治。
來自屋頂的呼喊。
爲蜈蚣營造的那片幽暗、潮溼的陰氣之地,彷彿被焚盡般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明媚溫暖的「陽」之氣息。
儀式用。
我已不知這是第幾次。
「現在應該沒問題了。」
有時情況緊迫到,只能忙着把求救的人從中拖出來。
以極端的方式,暴力地傳遞—不可言說的真相。
「……」
崔要員將手中的鍘刀拋向天空,手裏捧着的鬼火如烈日般耀亮燃燒。
崔要員曾親筆寫下的那幾句沉重的評論—
尤其是一旦這是個歷史悠久的怪談,儀式形態不斷變異到難以找到原型,就更加棘手了。
它經過強力祝禱,由巴里德基工坊的巧匠精工打造,精準地嵌入了邪祟的身體。
—此乃世之真理。解放將至。末法之終降臨時,獻上痛苦與失聲與瘋狂,吐出舍利而獲永生—此乃道的實相,乃無上之法。
這種實體,因深陷[無名燦爛教]的教理,已無法與之會話或交流。
玄武小隊的拿手好戲。
「如約,在約定的時間趕到了…我之前也說過。」
「嗡嗡嗡嗡—!」
—所以每次都很遺憾啊。分明感覺有個元兇,只要找到,就能試試驅邪或討伐之類的不是嗎?但找不到啊…所以心裏苦澀。
…厭倦了。
第三步—
打磨鋒利的刀刃閃着寒光,以信念劃下。
驅逐那些利於邪祟棲身的環境。
從子彈嵌入的蜈蚣體孔開始,它的內容物被往內—「吸」了進去。
—搏
—你看,節日活動就是每年一回,從災難的角度說,其實是一次漫長又循環的事件。但調查時間卻短得要命。
我也許…
火焰掃過坍塌的社稷堂底部。
—回來時,我會—
「啊嗚啊嗚—!」
我抬起了頭。
那個曾經高聲宣揚「世上真理」—不,準確地說,只是模仿人類口腔結構、喃喃自述自己可怖的「覺悟」,並將瘋狂植入人心的邪祟—在劇烈地痙攣。
「葡萄要員。」
「按規則來—」
我轉過頭。
這是慰靈祭的程序。
「現在!」
我做了。
青銅要員發射的子彈鎖緊了社稷堂。
呃呃呃啊—!
可看着那蜈蚣邪僧可怖的佈道—就會有種「就這樣聽下去也沒關係」的念頭壓在身體上。
青銅要員的玻璃手炮射出的最後一發子彈。
「啵—」
那是—
那些碎片似乎頃刻間就要傾瀉到人們頭上—
正中額頭。
「是你將它帶出了社稷堂。既然真身已然暴露。」
而是鑲着華麗的松枝與精巧的鈴鐺,足足大了兩倍的鍘刀。
那是一種如同護符的東西,子彈中央刻着契合的文字,精準發揮着效力。
鬼火猛然迸濺—
「『在該類超自然災害中,爲營救求救者,必須投入兩名要員』的規定。」
光傾瀉而下。
青銅要員展露了一個笑容。
—反正,就算身體被碾碎,又能怎樣?
腦中雖然明白,只要再撐一個月,就能拿到願望券…
用以對抗邪惡「存在」的武器。
第一步,淨化儀式空間。
—嗯…其實分局原本是想更深入調查的,可是被其他政府部門阻攔,喫了不少苦頭。甚至提出過要解散村子,但也被駁回了。
它只能傳授—教義性的—覺悟。
而災難管理局爲何一直沒能抓出那位被整壇埋在社稷堂內、不斷給予怪異力量的「無名燦爛教」的傳教士,也就能理解了。
有人說,像現在這樣每年到節慶時去救一次人,不就行了嗎?而且失蹤或死亡的直接因果關係也沒被證明等等。
那堅毅的面龐、閃光的眼眸—
「那麼,這場災難的終結—就是我們最擅長的領域了。」
並不是曾經在閃亮的龍宮刺向真娜率代理,或是在夢培養室刺向我的那種惡人制壓用鍘刀。
「啊啊啊啊啊—!」
『真的有必要嗎?』
「在傳統意義上,邪惡之物的—滅除。」
我知道,我該對付它。
—等一下,葡萄,你看了這段,不要一個人決定「我要去揭開村子的祕密」!要一起去!知道嗎?要一起!^^
隨着蜈蚣的痙攣,社稷堂的柱子與椽木轟然倒塌。
—青銅要員,站在這裏。
在失去大量手臂,又暴露在刺眼光明之下的蜈蚣時,針對它天性、五行上的弱點一一刺中,切斷了它與那無法形容的邪惡真理之間的聯繫,使之虛弱不堪。
—命名者…
隨後,崔要員的長刀釘入社稷壇的屋頂下,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
於是只能勉強維持現狀。
我垂下手臂。
「找到營救的方法。」
於是,最後一步到來了。
—然而。
蜈蚣像是縮成一個點似的,發出怪異的爆裂音,同時塌陷下去。不止是蜈蚣,它賴以污染的社稷堂、腳下的土地、酒漿、它的勢力範圍—統統被吸入。
他所發射的,來自「玻璃手炮」的透明子彈,嵌入了社稷堂四周的虛空之中,將蜈蚣困在其中,不得逃出。
隨即。
—按着我肩膀的手,力道加重。
但實際上,多半是因爲有收了旨山村黑金的官員在…所以手腳被鉗制了。
「是你找出了那個真身。」
玄武小隊體系化的超自然災難退治,將它穩步逼入角落。
每當它掙扎時,那蠕動着的人類手臂便會從它身上掉落,落地後化灰,安然寂滅。
啊啊啊啊…!
—
雙手與天空中,鍘刀共舞。
「封印。」
我明白。
失去了大量人類手臂的蜈蚣再次張口,但那「覺悟」已無法再用人類語言表述清楚了。
「老爺子!」
「請不必擔心。」
但是—
「要終結這種屬於巫俗儀式類的超自然災難,最困難、最棘手的環節,就是—必須先讓隱藏的真身暴露。」
—䥗
—按上我肩膀的大手。
「咚—」
第二步—
作着破戒僧形象的蜈蚣的身軀上,「嘩啦啦」釘入了無數把鍘刀。
進入那顆玻璃子彈之中。
「啊啊啊啊啊—!」
蜈蚣的喊聲猶如臨終慘叫般迴盪着,然而不久—
斷絕。
…
「咚。」
那已經變成漆黑的玻璃丸,落入了原本社稷堂所在凹陷的坑裏。
拳頭大小的那枚「玻璃子彈」表面,有着陰刻的蜈蚣形象。
那粗獷又痛快的雕痕,彷彿無名燦爛教的神聖法經殘片般,欲閃現出金光,但旋即被更強的封印之力阻斷而黯淡下去。
不久,玻璃表面便如驟然冷卻般,變成了一塊銀色的金屬球。
「……」
青銅要員走向坑邊,拾起那銀珠,確認般地撫過表面,然後收進了福袋。
隨之,他宣言道:
「結束了。」
「呼—!」
崔要員手握鍘刀,癱坐在地上。
「人沒事吧?」
「是,已安撫下來。」
那些經歷過驚駭體驗的外鄉人和村民,不是暈了過去,就是踉蹌徘徊,或者呆呆地立着直勾勾望向虛空。
「……」
至少今天,我是好好活下來了。
『白思憲—』
想着稍後再看,我便把它收進了口袋。
他依舊帶着笑,移開視線,淡然開口:
他自然地說着,彷彿「下一次」是理所當然的。
「……」
鬼火已然消逝,然而天空上,陽光正燦爛着。
只是體力稍恢復一些,就覺得有點氣人。
我將這一切一掃而過後,視線又回到了崔要員的背影上。
『嗯…』
回過頭時,恰好與盯着我的崔要員對上了目光。
那些人轎之一的白思憲,原本是站在社稷堂左邊的…
不,在這種情況下,這反倒是最明智的選擇。
嚴格來說,她以爲自己已經消失在人羣裏,而我也這麼理解—但對眼力極好的某人來說,並非如此。
他靜靜地坐着。
風物隊也僅餘下了樂器與服裝而消失在原地。
我稍稍移動,撿了起來。
崔要員沒有回頭看我。
他收起鍘刀,迅速整理好衣服。
不過他冒着暴露的風險,在昨夜告訴我很多關於村子的知識,這確實幫了大忙。
然而爲了救那個「內鬼」,他在一天之內準備齊全,趕到地方與蜈蚣拼命的要員—此刻,會想些什麼呢?
很感激。
然後開始誇張地抱怨起來。
—那裏,是銀河際代理!
「她往廢屋那邊去了。嗯—」
『大家都活着。』
『這也不奇怪啊。』
我卻…有一點點想聽他說。
「……」
只是等我靠近,他便將手從身後伸了過來。
「幸虧沒來晚吧?我們可是剛一準備好,就火速趕來的。」
不過,現在元兇「蜈蚣持僧」已經消失了…說不定會好些。
明明什麼都沒真正解決、沒推進。
想知道他想什麼。
…
「…!」
好像腦子稍稍清醒了點。
「…!」
白思憲當時在凌晨的話,讓我得知:村民必須定期回到旨山村,才能暫時脫離「真理」的瘋狂。
她當時是在村口等着,一看到他們,就立刻指出了通往社稷堂的方向。
奇怪,不過…總覺得情況似乎好了一點。
我本是那麼想的。
銀河際代理與我們對視,微微點頭,便融入了人羣。
「噓。」
…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
因爲在那些神志恍惚的人羣中,她是唯一有明確目的、帶着行動方向的人。
『呼…』
「不過下次啊,別太冒險了。」
…心情輕快了不少。
「呦喝!」
我握住了那隻手。
他轉頭看向我,臉上浮着先前一樣的笑容。
我正欲移開視線,卻發現了有點奇怪的東西。
然而此刻,就在一閃而過的念頭裏—
因爲一旦知道,我即將想起的、必須去做的那些事—會令我感到過於疲憊。
「…是。」
崔要員指向某處。
『嗯—』
偶爾,從那些塌落的服飾下,還能看到骨頭或泥土之類的東西…
我轉向最初報案人站的位置。
不知何時,已經不在那了。
「要過來看看嗎?」
在白思憲原本站立的位置,有個東西。
「……」
那個—若不從災難管理局偷出情報,就會在一個月內死掉的間諜。
像是一張小紙條—不,更像是摺疊完成的小紙船之類的紙折物。
望向社稷堂消失後留下的坑窪。
『以後他大概也不用再回來了吧。』
崔要員拍了拍我的背,轉身朝青銅要員與那枚銀珠走去。
我毫無多想地,朝他走了過去。
多虧如此,要員們才能在我被蜈蚣持僧完全迷住,成爲它手臂之前及時趕到…
大概是因爲向他們強加「真理狂熱」的蜈蚣消失後,驟然的空虛使他們暫時失去了理智。
崔要員輕輕一拽,便利落地站了起來。
我不想知道。
『有人被他推到替死的位置,喫了這樣的苦…』
甚至他自己也被捲入險些喪命。
朝我。
『…她自己也一定工作繁忙的。』
—「不,必須每年都來這裏啊。就算逃了,也會瘋掉上吊的!」
「跟上看看吧。目的地挺特殊的…說她是記者來着?」
而且還能親眼看到災難管理局的精銳用傳統方式封印怪談裏的詭異存在…或許,這不算是糟糕的一天。
崔要員抬手掩脣,凝望着那方向,微微蹙眉。
「都結束了。回去吧。」
看來是在局勢變得離奇的瞬間就逃走了。
即便將蜈蚣泡在酒裏、用壓石鎮着供在社稷堂,由於接觸太多,也已成了無可逆的狀態。
「哈哈哈…空氣好水好的地方,順便療養一下?啊,總之在那!那可是讓我們準時到葡萄你身邊的頭號功臣呢。」
「……」
「抱歉。」
「……」
「哎喲,老骨頭啊。才休息了一天,孩子就被綁走了,你說說。這日子沒法歇啊。」
我努力不讓自己傻傻地盯着看。
不過,只有三人。
「如果要員您不在雪嶽山的話,會來得更早吧。到底是請了一天假去那幹嘛?」
『他留下的?』
『是啊。』
『…他在想着什麼呢。』
低下頭,我看見在空蕩蕩的社稷堂區域旁,躺着先前充當抬轎「人轎」的人們。
「她認出了青銅呢。哦,打招呼了。」
「…葡萄呀。」
「好,這纔是玄武1隊嘛!」
「沒錯。她馬上告訴了我們社稷堂的位置。」
「這不是葡萄你的錯啊?你說報案人都神志不清了,這種突發狀況沒辦法的。」
「沒錯。」
「這職業啊,真是潛入時的好藉口…」
令人背脊發涼的推測。
『可千萬別讓銀河際代理暴露啊。』
我既不想讓代理受困,也不想讓崔要員被更深地捲進「胡理事」的掌控之中。
那簡直是災難。
「嗯。」
崔要員與青銅交換了幾句,轉回頭來打量我,然後開口:
「葡萄…你在外面休息一會兒也沒事。」
—不行。
「如果您不介意,我想一起行動。」
「好,一起吧。」
「……」
他看出端倪了嗎?
就算沒看出來,這份「好意」也讓我胃裏翻滾般難受。
不管怎樣,我都跟着他們移動了腳步。
不久之後—
我們看到了正把井臺木板掀開一半、探身向裏看的銀河際代理。
「…不是啊。」
她低聲這麼說着。
「乾脆叫你們『007』怎麼樣?哈哈,這位要員可是很喜歡這種稱呼的啊!」
青銅要員急忙做出防禦姿態,卻被崔要員手勢阻止。
『這是在故意挑釁!』
『…等一下。』
計劃從災難管理局竊取情報,
「你是誰?」
「感激!」
不知是幻化成了她的模樣,還是在操控—但就是那傢伙。
「正好,這下更方便了…只要知道是誰就好。」
「漫畫…」
胡理事,披着銀河際代理的外殼,站在我們面前。
我頓悟。
『崔要員打破「禁制」的概率太高了…!』
然而,在我張口的那一刻—
也許,村子裏發生了更不得了的事情…
「…哈。」
銀河際代理抬起頭,看見我們,露出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
「…!? 」
「不過,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嘛。」
奔跑在山路上的白思憲,背上那隻碩大的揹包裏,裝着飲用水、食物,以及他經過仔細思考後配備好的生存用品。
…我。
「總之,我不會到處亂說的,你們別擔心啊。」
「來了。」
「啊—是嗎。」
—關於我的禁制,是例外的。
「呼…」
「啊。我本來是拜託她去做別的事情的,但看她好像朝奇怪的地方走去,就順手來幫一把。」
我咬牙,伺機插話,準備不管怎樣先出聲打斷。
這時,話題進入了正題。
是的。崔要員確實因爲禁制,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昨晚的經歷。
「啊哈—」
以及—他自己被施加了禁制這一事實,本身。
「辛苦你了吧?」
「……」
「不過,你爲什麼看這口井?」
紅光一閃,井下的陰影被映得一亮。
銀河際代理從口袋裏取出一根香菸,隨即又迅速收了回去。
那臉上—浮現出平時絕不會有的柔和笑容。
試圖解除它的行爲,也完全可以做到。
「崔要員,您現在這是—」
「…!」
「剛纔帶我們指路的,明明是人。但你並不是人吧。」
希望代理能在那之前離開。
剛纔,他的背後傳來了轟鳴聲。
他咬緊牙關,再次邁開了腳步。
「來來來,給您照着!」
「您好啊,要員們!我們是老相識吧?」
『X的,現在是想這種事的時候嗎?』
「……」
—胡理事。
崔要員笑道:
「…非得用這個嗎?」
「而且啊,這盞燈啊,還能起到探測危險的作用呢!」
「現在沒事了。」
我暗暗冒着冷汗。
估計很快,災難管理局的「朱雀隊」會趕到這村子進行『收尾』—過程裏也會對羣衆進行無害化的大規模記憶消除…
—空氣爲之一凝。
「我想了想,發現我能做一件事。」
即便不是那樣,也可能會把青銅一起牽進去。或者…牽上銀河際代理。
「現在才搞得像普通公務員似的…嘖嘖,你們是不是那種—漫畫裏纔出現的?那類人物?」
在這裏繼續與胡理事多說幾句的話…青銅在場。
那就會—再次重演。
「我聽說村子節日裏會發生奇怪的事,就過來看看了—」
—嘩啦,嘩啦。
「……」
包括我其實是間諜,
…要員您啊。
—那是什麼話?不對,現在這麼說的話…
崔要員嬉皮笑臉地拍了拍青銅的背,而隨即抬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 」
「…!」
她用手指輕輕敲了敲井臺。
「爲了找到雪嶽山上靈驗的人,可真費了我不少功夫呢。」
「這位市民?您是在找什麼嗎?」
「必須啊!」
然而我看到兩名要員之間飛快地交換了眼神。
崔要員舉起了鍘刀,指向—
銀河際代理見狀,挑了挑肩。
崔要員一邊點頭,一邊彷彿要配合地,從懷裏取出了一個照明物。
崔要員抬起頭,看向天空。
「葡萄啊。」
那些東西,本是他爲了有朝一日能從這個村子裏倉皇逃走而特意收集,並藏在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的。
與此同時,「銀河際代理」以那不自然的溫和表情說道:
必須儘快遠離那裏。
那是寄宿着鬼怪的提燈。
『不行。』
—嘩啦,嘩啦————。
但是—
銀河際代理的身影抬起了頭。
「的時候?」
「你的『禁制』—」
「看見沒?顏色會變的。這麼紅光閃爍的時候啊—」
「…!!」
—不行。
『全都在禁止事項裏。』
…
「崔要員!」
青銅要員緊閉雙眼。
「幾位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白思憲猛地抬起頭。
「啊,聽說這裏有個奇怪的傳說。說是通向什麼神祕的地方嘛。」
「真是敏銳呢。」
『「我們的要員身上被超自然存在加了詭異的禁制」這種事,不在禁制事項範圍內。』
「就是—周圍有不是人的東西。」
他簡直不敢相信,現在終於能用上它們了。
只是…揹包裏原本的空位,現在—
裝着一具遺骨。
那是風物戲班傾覆、覆滅之後僅剩下的東西。
其中,某一部分—曾經是自己姐姐的骨頭。
「……」
明明很沉,原該丟下的。
他也清楚自己這是愚蠢的舉動,卻還是執意帶上了。既然帶了,就更不可能此刻丟在地上。
而現在,他唯一在意的也只是那具骨頭而已。
『都去死就好了。』
反正這樣更好。
不論是村民,還是進入村子的外地人,還是那些未能救出自己的要員。
統統去死,讓這個X一樣的村子連痕跡都不剩。
光是想象,就好像有一股戰慄從頭皮直竄而下。
但是——
『不過那個要員…』
讓他抽到「特別獎」的,那位戴眼鏡的年輕要員。
冷靜得讓人驚訝,從未嘲諷過自己,也沒對自己發過火。幫了他,卻從頭到尾都沒有提任何要求。
最後,還守住了承諾。
兩個人都活下來。
毫無疑問,村子裏又發生了更加古怪的事情。
這是他這一生第一次感受到的情緒。
「真是的。」
血雨之中,現出一隻巨大的眼睛—
下一瞬—
閃電劈落。
—尾巴被斬斷了
—給我滾—
「…!」
「葡萄要員!」
我忍着痛,急忙側頭望去。
「那是大青峯的虎將不是嗎!你瘋了?那可不是會對人類友善的超自然現象—」
不經意間去嘗試原本絕對不會去做的好事,並且成功做到—那種微妙的感受。
「……」
想到剛纔那些蜈蚣、鍘刀,以及連續不斷的亂七八糟狀況,說不定那人現在已經死了…
—去死吧
「…!」
血雨停了。
『該死—』
「等會兒!先安靜!」
我用指甲用力地抓撓地面。
世人稱之爲—成就感。
「真遺憾啊,素音。」
「這是我的熟人,老爺您不必掛心,請您先行吧。」
那張笑臉回望我。
***
同時—我抬頭。
「…燒不掉啊。」
這一次,他再也沒有回頭。
—是逃走了…嗎?
我伏下身去。
—骯髒卑賤之物
『…X的。』
胡理事的四肢被進一步扭得變形。
白思憲終於忍不住,微微回頭瞥了一眼。
沐浴在血雨中,微笑着。
消失了。
「死後只剩皮囊的,可是老虎啊。我可聽不懂您這是什麼意思。」
—看到了看到了
「噓—」
連帶着—寄身在那身體裏的胡理事—也一併消失了。
鮮血打在我的頭頂、手背上。
當然,那也得那名要員活到最後,並且發現並撿起它,纔有意義。
水泡爆裂,膿液滲出—那是瘟疫的痕跡。
「真是無禮呢。居然要這樣硬生生地把我和我的熟人拆開。」
「這是我的熟人,老爺您就請坐在廊上慢慢用餐吧。」
又一聲霹靂。
—煨得太久,味道倒重了
「這是我的熟人,老爺您還是在門檻那邊喊罵就好。」
「可惜呢…好像您認錯了。」
這是下意識的動作—雙手撐在地面,身體俯下,就像是在叩拜。
滴答—
「不過,好像都沒用呢。」
背後,有什麼東西。
一股讓脊背如觸電般僵直的、詭異的壓迫感,像是針尖一般刺向他的後頸。
青銅要員和崔要員的爭吵聲傳來。
他依舊在笑。
四肢如同被猛然擰斷般地僵固着,但他臉上的溫和笑容卻絲毫未變。
他感到一種奇妙的心情。
銀河制代理的身體,騰空而起。
「你這—」
「…!!」
撕裂聲響起。
—骯髒之物
就好像被血水沖刷走了一樣。
不管那到底是用什麼方式操縱着銀河制代理,代理身上究竟施了什麼禁制,現在到底是否安然—我的思緒開始飛快地推演推測。
—只剩下皮囊
「……」
「我可不願意呢。」
水泡與膿液,已乾淨消失。
他的臉瞬間慘白,猛地再次沿着山路狂奔。
—邪惡的畜生啊疾病啊久居的老狐妖啊
絕不背叛。
—我看到你了
就在那一瞬間—
—被活活燒死吧
『…撿到了再說吧。』
剛纔所見到的景象—
那被懸在空中、怪異扭曲的銀河制代理的身體,就彷彿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不見。
閃電之間,顯露出胡理事的臉龐。
—替你
—尾巴露出來了
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天空,正傾瀉下鮮紅的血雨。
崔要員按住了我的肩膀。
「人們都說『庸醫害人』,真是嚇人啊。我可不是狐妖。您能拿出我是一隻狐狸的證據嗎?能證明我是鬼怪嗎?要不這樣試試?—『惡鬼快退』,『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急急如律令』,『願上主的國降臨』…還可以撒鹽、撒紅豆啊。」
—快逃吧
那位以銀河制代理的模樣示人的胡理事…
—要死了!
被懸空束縛、詭異扭曲着的那個身軀,竟傳出平穩的聲音:
一陣足以令我尖叫的劇痛,在我的左手燃燒起來—那隻尚未被切斷的手。
「……」
—狡詐的舌頭啊
—扯住尾巴
—聒噪啊
我的左手手背上,水泡咕嘟咕嘟地鼓起來。
也許正因如此,他纔會衝動地留下了「紙船」。
膿液破裂流淌。
「……」
然後—
—讓我看看你的模樣吧
「…!」
一股腐臭傳來。
—剔除了骯髒之物
—遵守了約定
「……」
「不是說好要讓那傢伙叩頭請罪的嗎?結果不是還逃得好好的嗎!? 」
—聒噪—猖狂的小子
崔要員的脖子被扼住,懸在半空。
「要員!」
「呃、哈哈…」
我趕緊抬頭望向天空,大聲喊道:
「抱歉!並且…謝謝您!」
…
—是個懂禮數的孩子啊
天空之上。
有什麼在俯視我。
—好
它打量着我。
接着宣告—
—讓我來庇護你吧
…等一下。
—行,先行一拜
崔要員舉起手。
「…!」
就在這時,從村外傳來了自行車鈴的響聲。
難道…他是故意的?故意讓我和胡理事徹底交惡?!
嘴裏說着—
—準確說,是轉向了血雨洗淨的,我的手背。
—給我備好
「搞定!」
對啊—禁制已經解開了。
「……」
禁制解除了。
「……」
像是收場的信號一樣。
怪異的安心感,從胸口擴散開來。
「…!!」
「這裏已經有人在庇護了。您能看見吧?那位—鬼怪老爺。」
有什麼奇怪的力量,正按下我的雙肩與後背—
現在這樣…簡直是赤裸裸的背叛。要執行胡理事下達的任務,這樣下去絕對—
那一刻,我明白了究竟是哪個怪談。
「只要你在審訊流程裏配合,好好地,很快就能出來。別擔心。」
…
—把答應的筵席—
玻璃牢·簡易收押器。
「…聽青銅要員的意思,那並不是一個會對人類友好的超自然現象吧。」
「…!」
這次突如其來的狀況之下,我連借力抗拒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迅速地制住。
毫無任何阻礙。
「…是。」
「呼…」
「葡萄。」
—大青峯虎將軍大人
「不過啊…回去的路上,有個地方按流程你必須去一趟。」
剛纔是情緒衝昏了頭,纔會產生這種毫無根據的安心感。現在完全不是該高興或者放鬆的時候—
「……」
隨着一聲深長的吐息,三名要員都一起俯倒在地。
詳盡的探索記錄,請參見相關報告。
「…那位是?」
剛纔看到的慘狀,讓他們很容易便能推測出—此前寄居在代理人身上的存在,在我的手背上施下了某種不祥的禁咒或瘴氣。
刀與他手中另一物一同現入我的視線。
「…葡萄要員?」
一個小小的玻璃珠。
「…消掉了吧?」
「……」
咔噠。
「要員—」
而它的意義是—
我猶豫片刻,開口:
話還沒說完,無數隻手從玻璃珠構建出的虛無空間裏伸出,將我死死抓住。
必須冷靜下來。
然後下一刻,崔要員的目光立刻轉向了我。
成功了。
「……」
必須獨自揹着完全屬於自己的供物,攀上雪嶽山大青峯。
我竭力剋制着不去追問,勉強轉移了話題:
—X的。
無論是天降的血雨,還是劈落的閃電,都像謊言一樣消散不見。
一切都靜止下來。
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不是中了一個管理局都不清楚的禁制嗎?」
「這地山村…還有很多可疑的地方啊。接下來就要正式搜查了。找人、找東西,井那邊也是。」
「不行。」
「朱雀隊來了。」
崔要員輕輕敲了敲井臺旁,說道:
「啊,雪嶽山大青峯的地主老虎將軍王菩薩…說起來挺複雜的,你就這麼叫他好了。他希望你這麼叫。」
我不能在這裏和胡理事鬧僵。
「哎嘿,管理局都在好聲好氣地哄着勸着呢。人家現在過着素食生活。」
崔要員沒有與我對視。他依舊帶着笑,從懷中抽出那柄鍘刀,檢查着刀鋒。
—放肆的小子啊
不會吧…
他手的盡頭,鬼怪老爺的燈籠搖曳着光。
等下。
「詳細的等回去再說。先確認…葡萄,說點什麼。」
—啊。
「進去吧。」
—我允了
—崔要員做到了這件事。
然後—
一個月內必死的約束也結束了。我自由了—
傳來一聲如同貓科猛獸噴鼻般的聲音。
這源自於命理八字中主大凶禍、刑殺之意的「白虎大煞」演化來的虎之怪談。
正是幾天前我曾見過的那種—
—真遺憾啊,素音。
我咬緊牙齒,看着他。
我可以說出—
「噓—」
不過,在超自然災害管理局,基於命理中此煞反而在刀兵、鮮血、刑罰相關職業中有利的特點,摸索出了讓這則怪談去吞食厄運的方法。
「或許會有新的發現,不過眼下不會有事,今天先回吧。」
我錯了。
鍘刀在他掌間輕巧地轉了一圈。
青銅要員也看向了我的手背。
「把人類放上筵席也會收下,這可就是問題了!」
如果任務失敗,一個月後暴斃?固然是大事,但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要完成任務、拿到許願權。
「啊,這個啊。」崔要員聳了聳肩,「準確來說…它是沒興趣。只要把筵席好好地供上去,心情好的時候會幫你一把。」
—不行。
我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背。
「…什麼?」
我轉頭看向崔要員。
「…我是狍子。」
「行駕結束了,不是該回去喫頓好的了嗎?在涼之前回去吧,大虎將軍!」
—天啊。
「等…」
我艱難地開口:
「葡萄要員,到底…」
「要員被莫名的禁制給纏上了,總得好好查查到底是怎麼回事吧?—這是流程,爲了安全…在隔離區裏。」
青銅要員的眼睛裏幾乎都要冒火。崔要員笑了笑。
崔要員用鍘刀擋住了欲要衝上前的青銅要員。
「雖然情況有點棘手,但會沒事的。」
「崔要員,這到底—」
「別說話。」
崔要員轉向我,低聲說道:
「休息一下吧…葡萄。」
於是—我被虛無吞沒。
就這樣,被移送到了—玻璃牢。
未知的地下。
像是隧道內避難空間般漆黑的鋼鐵區域。
「……」
「啊,要員,這邊請。」
玄武1隊的要員跟隨引導員移動。
超自然災難管理局的玻璃監獄中,沒有擔任獄卒的工作人員。
替代獄卒的是一種無聲無形的未知超自然力量,而負責檢查這種「獄卒」狀態的工作人員會輪班工作。
引導員小心地問:
「…您是爲了審訊那位葡萄要員—不,37—999而來的嗎?」
「……」
「是啊,那邊請。」
要員跟隨引導員小心避開「獄卒」,推開沉重的鐵門走了進去。那裏是—
起點不存在的光與影的盛宴。
※但在面談中發現異常。
於是從第2天傍晚起,玻璃監獄的真正審訊開始了。
但當直接問他是否中了其他禁制時,他意外地親口回答了「沒有」。
—-—
編號:37—999
「……」
工作人員一度認爲他是因爲經歷了嚴重事件而出現創傷反應,所以採取循序漸進的方式接近。
審訊強度:7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光線並沒有原始光源。
然而無論什麼問題,得到的反應都是—
而玻璃監獄認定這是真的。
審訊強度:3
—-—
要員握緊了手。
咔噠—
「…!」
囚犯對此表達了感謝。
一顆玻璃珠就是一個密室。
—任職前不明的空白期
爲了防止他用無意義的嘆息聲掩蓋聽覺,提問中會給他戴上口塞。
是鋪滿牆壁、層層疊疊堆積的無數玻璃珠,構成了能折射光的特殊結構。
接下來幾頁,不是記錄,而是推測。
37—999
囚犯狀態:不良。
—施加禁制者
檢查程序中止,轉爲審訊。
三天後,玻璃監獄終於讓這位無論如何都回避回答的囚犯,在壓力下有所反應。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求你了
>「這可能是讓當事人認爲自己沒中禁制的暗示。」
在這座連具體位置都不爲人知的水晶洞窟內,除非看守親自將玻璃拿到外面,否則無法離開。
翻頁。
囚犯狀態:不良。
原本是爲了對中了特殊禁制的要員進行簡單的身心檢查,預定耗時24小時,因此將其轉送此處。
>你背叛了我。
環環相套的結構。永無止境的連續玻璃房間。
—被隔離的囚犯們。
目前正在討論正式收押。
面談無回答。
—-—
曾提議投入「兇夢迷宮」進行更高強度審訊,但遭到現場要員的強烈反對而作罷。
所屬:出動救援組·玄武1隊(暫停)
然而,每一顆玻璃珠內部,都能看到有什麼東西在動。
確認了懷疑其爲間諜的情節證據。
—情報來源
「就是最上面的那一顆。這還是特別請求過的,據說是爲了讓他稍微舒服一點兒…畢竟他原本也是要員嘛。」
第1天
雖說囚犯極力保持沉默,但通過極端狀況中得到的幾條真相,可以推測出他最想回避的問題:
拒絕睡眠與進食的勸告。
—-—
起初,所謂審訊也並不強硬—只是問他爲何拒絕回答,是否身體不適,大概是什麼時候中的禁制,以及那是何種禁制。
唯一的一顆玻璃珠。
要員的目光停下了。
珠上有銘牌。
要求將看守他的「鬼火」放走,還說「它很可憐」。
>啊啊啊啊—
成堆的玻璃珠密密麻麻地填滿了空間,呈現出錐形,幾乎像是裝飾品一樣。
囚犯:金■■(要員代號:葡萄)
第6天
安排專業審訊員。
無數石英折射出的光,在洞窟內投射出各種影子與形狀。
—-—
使用執拗細緻的問題、陷阱式提問、在日常問題中暗藏暗示、甚至讓沉默也成爲答案的提問方式…
站在它們面前的人,就像一個巨人,可以俯視並觀察每一顆玻璃珠中的一切。這是一個宛如「全景監獄」般的奇妙結構。
擔心囚犯藉機逃脫或發生突發事件,拒絕了這個請求。
要員勉強接過了引導員遞來的文件,開始閱讀。
儘管有這樣的個人意見,但轉送依舊被暫緩。
然而裏面並沒有任何人影。
特記:審訊員個人意見
「牢房在這裏。」
結果便可以清楚分辨出他的「是」與「否」。
—-—
這纔是「玻璃監獄」的真正面貌。
—-—
水晶洞窟。
正好是—第37層。玻璃堆的最頂端。
要員用暗沉的目光望向它們。
對囚犯身體進行拘束,將頭部和眼睛固定,使其無法避開視線;同時明確告知:沉默即爲肯定。
取而代之的—
即便僥倖打破了自己的玻璃珠成功逃脫,那也不是真正的逃脫—
「…這是到昨天爲止的記錄。」
好在並未使用通過改變監獄生活環境來壓迫囚犯的方式—這是基於健康狀況考慮。但效果並不佳。
—各種污染痕跡
囚犯拒絕對施加禁制的超自然存在的身份、時間、形態等做出任何陳述。
—任職災難管理局的目的
因爲外面,只是另一顆玻璃珠的內部。
強度逐漸提升。
第5天
—-—
但在第一天的面談中發現了奇怪的情況,迴歸延遲。
玻璃珠裏隱約能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似乎是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但爲了情緒安撫,允許其在房間內放置幾件鬼火喜愛的物品。
「……」
關於囚犯身份的推論。
此時工作人員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懷疑囚犯是提前知曉玻璃監獄的審訊效果,並有意規避回答。
日期又更替,囚犯的狀態再次惡化。
>「這種程度來看,他可能還被其他禁制困住。建議轉送專業機構重新進行驅邪、祓魔等檢查。」
囚犯因執行例行檢查的程序,被送往玻璃監獄。此前他的禁制已被確認解除(施行者:大青峯範將軍),因此原本只打算進行簡單的面訪與體檢。
引導員樂意地推開了位於角落的一扇鏽蝕的大門。
囚犯完全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上面貼着「關係者以外絕對禁止外傳」的標籤,目前只有該引導員與審訊員可以閱覽。
>我要在這裏死了嗎?
要員的手在最後一行緊握了一下,但很快翻過了頁面。
擔心健康狀況,提供了特別餐食(綠豆參雞湯),但一直放到第二天也沒動過。
「話說太多了,抱歉。這是37—999之前的審訊記錄。」
於是得出結論。
但—
考慮到囚犯沒有道德污點,執行的所有超自然災難應對任務均認真負責,以及已被證實的倫理傾向—推測他可能是遭受威脅或使用咒術等強制手段纔行動的。
由於只能通過單詞式確認信息,計劃引入新的方法誘使囚犯配合。
—-—
翻到最後一頁。
附着一份臨時文件—這就是他此刻在這裏的原因。
特記:將囚犯送至監獄的玄武1隊要員在這幾日強烈申請擔任審訊員,但因違反規定被拒絕。
確認了在當時同一現場出動的玄武1隊另一名要員的審訊員支援請求。
預計批准。
—-—
「…準備好了,要員。」
柳在官將文件放下,走向那顆玻璃珠。
—-—
***
我眨了眨眼。
映入眼簾的是透明的穹頂。
包圍我的狹小半球形空間裏,有牀、書桌、椅子,以及幾本書與按規格擺放的食物。
更遠的地方籠罩着霧般的東西,看不清楚,但可以確定牆壁材質是透明的。
『…原來是這種地方啊。』
—玻璃監獄。
就像…百科之外的現實那樣。
鬼贏了。
「你家在哪裏?」
『看來他們決定用「熟人」來做審訊突破口了。』
…只是在心裏!
審訊方式變了。
嘩啦…
傳來了一個我完全沒料到的問題。
「…囚犯37—999。」
問題是—我的祕密不止於此。
可那樣的話,和我一同進來的英恩女士與河雲先生該怎麼辦?
我的原世界、夢培育室、各種污染,還有…暗影探索記錄。
一次又一次地贏,直到把金老爺的一切都奪光—
可是不想失去房子的金老爺動了歪心眼—污衊鬼在賭局中施展詭術,藉此趕走了它。
在這裏,所有超自然現象都會被切斷—囚犯只能存在,任何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在此都無法發生。
『青銅要員…是今天的審訊員?』
不過這些無關緊要。
我想起來了。
「……」
『要說的話,倒不如一開始就全說了,用「間諜」身份收尾算了。』
反正回不到何理事身邊,不如死心。
房子、財產、家人、容貌、身份、壽命、名字。
爲了離開這個世界,回到原本生活的地方—那股強烈的渴望,我會縮短成這樣叫它。
「……」
我想要獲得「願望券」的理由。
…
我咬緊牙關,看着青銅要員。
然而—
「…我聽說你很看重『家』。」
就像過去這幾天被審訊時一樣。
『在那時,這個選擇是對的。』
在此,物品都無法使用,紋身只是紋身。
「審訊開始。」
『搜身時只拿走了我懷裏的那隻玻璃手炮。』
這條路,很快就會到盡頭。
我從未在外面到處嚷嚷過的那份隱祕心事,卻在審問的場合突然被端了出來。
在玻璃監獄中,如果說出謊言,真實的回答會被投影在玻璃上。
『他們肯定已經懷疑了。』
柳在官那雙暗沉的眼睛,正隔着玻璃注視着我。
我努力放鬆手裏的力道,好讓自己不要死死抓緊椅子。
『那接下來,就可能會動用更強的手段…』
至今,他還在守護着玻璃珠,防止任何人使出「歪門邪道」。
然後—
目的地。
玻璃相互碰撞的聲音傳來。
所以我不能開口。
我嚥了口唾沫。
我努力壓下不安,沉着地在腦中區分那些絕對不能暴露的事。
『而且這還…是真的。』
玻璃監獄的審訊會一天天加碼。我拼命迴避回答,但已經有不少訊息被套出來了。
甚至—可能是間諜。
在這裏,說謊與說出真相—沒有區別。
在這裏,超自然存在只能存在,所有不可能的行爲都不會發生。
重要的是—這意味着我現在被關押的地方,只能留下「乾淨而準確的現實」。
我知道的,有很多是單靠「間諜」身份解釋不通的—
此時,沉默纔是唯一的保護傘。
「…!!」
鬼非常憤怒,於是造出了一個誰也無法耍花招的空間—把它裝進比拇指還小的玻璃珠裏,並邀請金老爺進去。然後他們又玩起了擲柶。
但—那並不是昨天見到的引導員。
—青銅要員。
雖說如此,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裏也算個極爲安全的地方—至少沒可能突然掉進什麼靈異事件裏。
但保持沉默,本身也很可疑。會被懷疑我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個監獄的機制—很明顯。
然後—
一定是崔要員說的。
到底是從誰那兒聽來的?不,不對…
我全身繃緊,開始分析局勢。
最後奪得瓦房的鬼,成爲了「新的金老爺」,而失去一切的金老爺—也就是變成「無名之人」的他—鬼則把自己原先的洞窟和這顆玻璃珠作爲「安慰禮物」留給了他。
「…審訊前告知。你有說謊的自由,但所有謊言都會被透明揭穿。」
—回家。
按理說,這裏確實該像崔要員說的那樣,讓人「安全」休息纔對。聽說過去有被詛咒或被追殺的人,主動要求關在這裏避難。
災難管理局對於確認的惡人,從不留情。
很久很久以前,鬼贏了和金老爺的擲柶賭局,贏走了一幢氣派的大瓦房。
懷疑我很可疑。
『聽說後來還混入了和冥界審判有關的某種超自然機制。』
青銅要員絲毫不避開我的目光,緩緩道:
—超自然災難管理局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構建了玻璃監獄系統。
我卻無法入睡。
「問我家在哪裏?」
我明白。
我想起那天在出租車裏與霍理事相遇的、像地獄一樣的夜晚。
時間快到了。陷阱與誘餌齊上的、令人神經發緊的審訊時間。
—所以,你想實現的願望是什麼?
全身上下同時充斥着緊張與死心。
等一下。
>—節選自<白日夢>中的囚犯
家。
我的「願望券」又怎麼辦?
『該死…』
換作是我,也會懷疑。
我腦海裏閃過了已知的幾種審訊方式,太陽穴滲出冷汗。
不能撒謊。
隔着牆—出現了審訊員的身影。
「…!」
雖說相對寬容…但不得不承認,這手段有效。
雖然全身無力,但還是必須打起精神。
敗者—這位什麼都不是的人—就此留在洞窟中。
玻璃牆的另一邊,有一個人影走近。
「爲什麼突然問這種事?」
因爲我的「物品欄紋身」無法啓動,自然也沒什麼好搜的。
…然而,我心裏也清楚—
「想回家。」
也許崔要員一開始就期望—隨着禁制解除的我,會乾脆坦白一切…
以及之後與崔要員的談話。
「……」
家。
原來,至少這一部分,被判定成和我是不是間諜無關的個人對話嗎。
『可即便如此,爲什麼要故意把它說出口呢?』
這不是很危險嗎?
而且,就算青銅要員知道了這一點,對事情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我岔開話題。
「我告訴您我每天從哪兒上班下班可以嗎?」
「不,那不能算是家吧。」
…!
青銅要員沉默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一直住在汽車旅館。」
「……」
「而且在你住的房間裏,連一件像樣的個人傢俱都沒有,幾乎也沒什麼能稱得上『自己的物件』…幾件衣服就是全部。」
被揭穿了那份只存在於心底的祕密的感覺。
「那裏不能稱作家。更準確地說,是你刻意讓自己滯留在那種空間裏。你甚至沒有申請災難管理局提供的要員宿舍…這是爲什麼?」
無法回答的問題。
「葡萄要員。」
「……」
「沒有錄音,也沒有任何記錄。只有我會聽到。」
堅定的話語傳來。
「家是可以重新創造的。」
好像我剛纔並沒有做出壞的選擇。
這番話中,沒有任何說謊的跡象。
「沒有。」
「雖然在那裏喫住生活,但對那個地方並沒有『家』的感覺。相反,說到家,我會想起和母親一起生活過的那間公寓。即使記憶已經模糊,只剩下感覺,也是如此。」
不是的。
來自「過來人」的建議,如風一般清爽、直接地打在我心頭。
「……」
我心裏很清楚,不是這樣。
而青銅要員,也沒有繼續追問我的隱私。
「就像我當初那樣。」
就像他如今把災難管理局的本館、那間像社團活動室一樣溫暖的待機室,當成自己的家一樣。
但…
我抬起頭。
青銅要員透過玻璃牆毫不猶豫地說道: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
「……」
「聽到你的回答,我多少放心了些。」
「我並不是要你無條件地相信我的話。不過…希望你能考慮一下。」
等一下。
『看來他們是吵過架的。』
「……」
「另外,這只是…私人問題。」
青銅要員微微低下了頭。
「……」
「那個地方,就是你的家。」
「後來,在上學路上,我捲進了一場超自然災難,從而第一次接觸到了災難管理局。當時我問他們怎麼才能在那兒工作,對方只是笑了。」
「還有,請一定好好喫飯、睡覺。接下來一週由我擔任審問官,不會有激烈的審問。請當作休息來對待,不必擔心。」
「如今,只要一聽到『家』這個詞,我會想起玄武1隊的待機室,也會想起管理局宿舍的房間。還有,那些人的臉。」
至少他並不打算立刻把我扔進「兇夢迷路」之類的地方…
—真心。
「有一點不一樣。」
接着,他說管理局聽了他的情況後,給他介紹了一份安全的、學生可以勝任的工作。
青銅要員安靜地發問:
「我在那家書店打工的同時,也上着夜間大學。等大學畢業後,就立刻參加考試…並且合格了。」
「我是想回到家。」
「你…會怨恨崔要員嗎?」
我極緩慢地點了點頭。
「…!!」
「你在白日夢工作,是爲了奪回那個家嗎?」
「青銅要員。」
反而,他是爲了和我談話,才持續申請擔任審問官的—青銅要員如此解釋。
「…!」
「…葡萄要員,你的家,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嗎?」
然而—
「可是,他既是把你送進監牢的人,第一次申請審問官時,又在『客觀性』一項上不及格,所以沒能通過。」
青銅要員的臉上,舒展開一絲安心的笑意。
「…!」
「只會有那些誘惑你、利用你的人,對你說可以回去…別讓自己被那樣利用。你是比那更堅強的人。」
那句未說出口的話,我彷彿聽見了。
「…!」
—「像我一樣。」
「很好。今天的審問就到這裏。」
一位熟識者的故事。
不,是這個人—
青銅要員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疲憊感如海浪般湧來。就在這時—
我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般抬頭看着對方。
「這段對話,只在我與你之間。」
「…!」
「出去以後,遇到好的人,找到你心之所向的地方…爲自己打造一個可以安心休息、踏實入睡的地方。」
青銅要員看向我。
「……」
「是的。」
他還補充說,有需要的東西可以給我送來。雖然違反規定、有危險性的物品當然不行。
「…!」
我現在…究竟答應考慮的是什麼?
視線對上時,青銅要員微微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文件,然後開口—
「……」
青銅要員彷彿細細咀嚼我的含義,沉默了片刻。
「於是,我纔有了現在的身份。」
「我覺得你可能會。畢竟他剛幫你解開『禁制』,就立刻把你轉到了這裏關押…也沒有和任何人商量。」
「接下來我要問的問題,你不回答也沒關係。但我希望你能記住一點。」
「是原本曾經存在的,但失去了的地方嗎?」
他的個人往事像傾瀉般灌入我的耳中。這些在維基上都查不到。
於是—
「我小時候父母離婚,母親去世後,就一直在孤兒院長大。」
啊—
青銅要員的聲音裏,一度帶上了一絲怒意,但隨即被他硬生生壓下去。
「可以嗎?」
「……」
「去往已經消失的地方,是不可能的。」
「幸好我過關了,於是今天…一直在想,應該說些什麼纔好。」
「所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青銅要員像作出宣言:
而玻璃牆上,沒有映出任何東西。
爲了躲避審問陷阱,這些天我一直選最安全的食物、喫得極少,並竭力保持清醒不睡覺—這種高度緊繃的狀態,差點在此刻鬆懈下來。
我慢慢地組織語言:
我完全可以自由地迴避這個問題。
「今天…請一定好好休息。」
我和上一次審問時不同,現在並沒有被束縛。
但他顯然不打算明說,於是轉了話題。
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可那不適用於我的情況—
『…呼。』
可氣氛意外地柔和,心情也出乎意料地平靜。
「葡萄要員。」
「我從來沒有過『家』。」
願望券是真的。
「不過,這一週以來,崔要員並不是想故意把你關在這裏不管。」
是管理局所用的一家奇妙的書店。
「……」
微微遲疑的聲音響起。
可是…
「那明天見。」
青銅要員再次叮囑我,務必要保重身體、好好休息。然後,他在玻璃牆的另一端,消失在了霧氣裏。
再次,只剩下我與鬼火,在這間玻璃牢中對面而坐。
然而,這一次籠罩着我的,不是因提高警覺而帶來的緊張感,而是像被人一棒敲暈般的恍惚。
我反覆咀嚼着剛纔的對話。
—「就在這裏住下?」
放棄回家…?
在這裏重新打造一個家、安頓下來—這是青銅要員對我的建議。
是以災難管理局要員的身份。
『…這是誘供的圈套嗎?』
可考慮到青銅要員的性格,他不會配合那種徹底欺騙性的審問手段。
那麼,這就是真心話。
而且其中是有前提的—
災難管理局並沒有把我判定爲惡人。
他們…希望我繼續工作。
「……」
天啊。
『情況看起來…好像還不錯啊?』
如果審問官一直是青銅要員,或許我可以在一個合適的節點,承認自己是間諜—然後就此了結。甚至可能帶着那些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說出口的種種祕密,走出玻璃牢。
而且,而且…
如果哪天真的覺得太辛苦,害怕得受不了,我可以完全坦誠地說出來,他們或許會調我去別的組。
—「我還以爲…你會像守着每週才播一次節目的觀衆那樣,滿心期待、終於收看的時候,會露出幸福的笑容呢…」
彷彿帶着麥克風的迴音…
就像在幼兒動畫片裏一樣,指導詞卻變成了…
而結尾,畫面中的「主人公」和兔子玩偶布朗互相擊掌慶賀。
啊。
絕不能因爲眼下身體和精神都疲憊,就做出對自己有利的錯誤判斷。
—「你又這樣叫我了。『布偶』。」
—「比起我們原來約好一起看的兒童動畫,還不酷炫嗎?哈哈,糟糕,朋友,你一臉驚訝啊。沒關係。哦?你說什麼『超自然現象』?我可聽不懂啊。看電視不就是最自然平常的行爲嗎!來吧,那麼…」
就像現在這樣,與玄武1隊一起工作,與好人並肩作戰,做一份好事。
後頸竄起一陣冷汗。
啊。
—「驚喜!朋友,請抬起頭看看。」
「…!」
—「哦?」
這樣的話,即使在這個怪談世界觀裏,我也能算安全地、和好人們一起,過上日常生活。
「……」
布朗,你真厲害!
沒錯。
這樣就規避了法則。
玻璃牆上播放着影像。怎麼會這樣!我被關在一個詭異的監獄裏!這裏是哪裏?
我拍了自己大腿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音。
「不是。」
那流暢優雅的口才,遠比我幻想中的更真實。我立刻慌忙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它。
—「呼—!雖然短暫,但真是一段精彩的旅程!怎麼樣,朋友,現在是不是已經照着迷你布朗的指導,做好逃脫的準備了呢?」
「你就是從那得到的靈感吧?」
也就是說—
像液晶屏般,開始播放起了影像。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沒錯!這正符合您的喜好吧,狍子先生?確實很有沉浸效果,非常棒…」
『不能待太久。』
「好!就這樣逃出去吧!」
原來如此!是要打碎我周圍的玻璃球,殺死囚犯,然後將其當作誘餌,引出獄卒!
換句話說,這位「好朋友」—通過媒介存在於這裏的存在,並不是普通的會說話的布偶,而是一個被承認的有智慧的存在?
…再說了—
一個彬彬有禮、愉快的男聲。
在這個<黑暗探索記錄>的世界裏永久生活下去,並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語氣輕快的主持人,在最後的尾音處微微一頓。
那是強烈的、張揚的、古典得令人發毛的電視影像。
這是迷你模型式的古早動畫。畫面中,主人公與一隻兔子玩偶對話,主人公的裝扮與現在的我一模一樣。奇怪。奇怪…
我已經漸漸習慣布朗的手藝了。
就像此刻,那團貼在牆角顫抖的鬼火一樣。
『我的家好好地在啊。』
「你並沒有違反玻璃牢的法則。」
「影像是從玻璃牆的外面播放的。」
—「朋友,看來你心事很重啊。」
…
因爲—
「…!」
在這玻璃牢裏,一切非日常的超自然現象都應該被隔絕—
這個布偶,是它自己,主動整整一週一句話都沒說。
『幻聽?』
「…!!」
—「幻聽?怎麼會有這麼清晰的幻聽呢?哦,當然,如果是因爲想念這位布朗而不自覺地產生了錯覺,我也完全可以理解。確實,確實是這樣…」
就像跟着我的視線一樣,無論我把頭轉向哪裏,影像都緊緊跟隨。
只是回去很難而已,這並不是逆天而行,或對不可能的事情執着!
我不能搞錯。
『之前說了,超自然存在…是允許「存在」的。』
手套相碰的清脆聲。
我僵硬地抬起頭。
繼續作爲災難管理局的要員生活。
—「好吧。既然我的朋友度過了疲憊辛苦的幾天,那我可得獻上一場精彩的演出。」
在眼前,青銅要員原本站着的那道玻璃牆上—
…還記得嗎?那個維基的副標題。
它從所有的玻璃牆上播放出來。
『怎麼會說話?』
走向極端的兒童畫風動畫中,映出了鮮血與慘叫,獄卒被切斷的四肢,以及驚慌逃走的災難管理局要員。
重新打造一個「家」…
影像裏和我一模一樣大小的兔子玩偶,溫和地在各處穿行,詳細地說明着逃脫的方法。
『這…不是壞事吧?』
啊哈,這裏是在■■市的水晶洞窟裏嗎?謝謝你,布朗!
—「是啊…真讓人傷心。」
「終末預言:黑暗探索記錄」
不過,有一件我察覺到了。
我也許能繼續在這裏工作。
我猛地站了起來。
『青銅要員是以爲,我是因爲事故或災難失去了家,纔給出這個建議的。』
—「讓我們開始收看吧。」
『不對。』
因爲,這個世界—原本就是…
—「哦,別猶豫了。我不是說過嗎,看電視這件事可是再日常不過的啦!」
什麼?你還要告訴我出去的方法,真是太謝謝了!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
「讓人感覺好像是在牢獄內部發生的事,從而營造出更強的衝擊感。」
「……」
只是投影進了這間牢房而已。就像我曾經和站在玻璃牆外的青銅要員對話那樣。
—「哎呀。」
—「接下來介紹的就是…『玻璃牢的逃脫方法』!」
我轉過頭去,但那邊依然有影像在播放。
啪啪啪啪。
—「沒錯。我們在你的日常生活中,不是常聊聊天的嗎!朋友間親密的對話,怎能被當成卑劣的詭計!不行、不行。啊,狍子先生,這可太讓人傷心了!」
『……』
天啊,這麼簡單的方法!
一隻小小的兔子布偶。
—「嗯?」
主持人的聲音,輕快地在玻璃牢裏迴盪。
影像的最後一句旁白在耳邊盤旋…
如何連同玻璃球一起移動,如何拷問獄卒,地圖以及移動路線—他冷靜而詳細地解釋着,手段殘酷得驚人、荒唐,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朋友,你好像並不歡迎我啊。明明我們這是時隔一週的對話…」
不,甚至讓我覺得不錯。
—「哼,不過無所謂。作爲偉大脫口秀的主持人、舞臺藝人,任何外號、甚至貶稱我都欣然接受。如果那是大衆的選擇,如果那是我摯友的選擇!」
我看着兔子玩偶的影子。
我其實很清楚。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
寒意沿着脊背升起。
短暫的沉默後—
—「哇…正確答案,朋友!你的洞察力和敏銳的推理簡直是魔術師的噩夢!」
—「真是了不起的才能。哦,沒錯,每次受到了這種感動我都覺得可惜…」
—「不過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吧。節目觀後感,你還沒說呢!」
「……」
—「來,說說看?」
我開口了。
「我有個問題。」
—「哦,是關於逃脫的?」
「不是。」
不是那種東西。
我想知道的是—
「你到底能知道我在想什麼,知道到什麼程度?」
…
—「啊哈。爲了朋友之間的理解,知道得剛剛好!」
「是嗎。」
總覺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經歷了深夜脫口秀事件之後,我意識到,這個主持人似乎能讀出我腦子裏相當多的東西。也許連我漫不經心閃過的念頭,都能知道。
甚至我懷疑,剛纔影像裏那套玻璃牢的逃脫方法,可能也是基於這些信息製作出來的。
但是…
現在,我終於可以正視這一點了:
「不是。」
「沒錯。」
…
所屬:出動救援組·玄武1隊(暫停)
傳來幾聲不太情願的皮鞋聲,然後漸漸遠去。
—「哦,這可真是…」
…
「總之…我想說的就是這些。不是說你的行爲錯了。」
—「真是被誤會了!我布朗只是想給朋友最好的幫助。想一想吧…」
真讓人想笑。
—「如果當時我就那樣『直接』幫你,你會怎樣?你會像魔法一樣立刻消失不見。」
我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
—「對一名娛樂家來說,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
—「…好吧,任何關係都會伴隨誤會。我也會把這當作我該承受的責任的一部分…」
「沒錯。但…我之前有點誤會了。」
爲了不聽問題而故意製造視聽上的喧鬧,或者始終保持沉默等不合作行爲,大幅減少。
也可能是,因爲每當關鍵時刻我都得到了幫助,感情上的偏向就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那樣一來,你就沒法繼續扮演這個精彩的間諜角色,而只能毫無鋪墊地逃跑。」
呼—
「而是說,你正好準確地理解到你需要的程度。」
編號:37—999
「怎麼了?」
崔要員低下了頭。
在前一天的審問後,囚犯的態度出現了顯著變化。
但是…
以往我爲了說服他,總是用的「爲了讓節目更精彩」這樣的理由…我甚至把這點都忘掉了。
第8天。
「以後我不會再那樣了。」
「這個…」
「我潛意識裏以爲,你會在節目的快樂之前,優先考慮我的立場。」
我猶豫了片刻,做出了決定。
其實這個期待非常荒謬。
咦?
手中,是剛更新的囚犯審訊記錄。
—「脫出。」
只是提醒自己要更小心而已。
只是滿足於—能有一個大致上有可能幫助我的對話對象。
拒絕供述與健康惡化—審問的方式逐漸走向極端。
「剛纔你說你覺得有點失落吧?我也差不多。」
「那就是娛樂性。」
然後它把(大概是)腦袋埋進我的肋旁躲了起來。
「……」
「別生氣啊。這很有趣嘛。既然這樣,就要做好心理準備啊。」
我站起身來。
選擇現在我認爲的「最優方法」。
「……」
照那樣做的話,我就能在這臭名昭著的玻璃牢裏掀起可怕的騷亂,然後逃出去。
而事實上,這句話意義也不大。
這句話程度上還是可以說的:
小小的玻璃球內,是一個圓形的單人牢房。
我壓住一聲嘆息說道。
—「誤會?能跟我分享一下是什麼意思嗎?」
主持人的聲音低了下來。
—「心理準備好了麼?」
因爲主持人的反應也在我預料之內—
—「狍子先生,您的話中好像有某種莫名的意味…哦哈哈,這是我的錯覺吧。難道是在說,我布朗—無法完全理解朋友您嗎?」
雖然我覺得這有點瘋狂,但這麼直接地表達,反而有種暢快感。
…所以我今後不會再感到失望了。
但也許是因爲,我們共享了太多祕密與事件,並且甚至在脫口秀中達成了協議成功逃脫,這讓我在理智之外,多出了那種莫名的信任感。
而影像中那套「逃脫方法」,已經像烙印一樣刻進了我腦海。
—「該不會,你是想就這樣接受審問吧?」
從柳在官來之後,一切都開始發生了變化。
囚犯狀態:不良(恢復中)
這倒讓我稍微有些意外。
他會選擇性地取捨。
「是因爲眼前有更重要的事嗎?」
推測這是因爲換成了熟識的要員作爲新審訊員的緣故。
那種「總覺得會是這樣」的感覺。
…
「就到這裏爲止啊。」
不過…
—「而且這也是狍子先生親口答應過的事啊。我清楚地記得你曾向我承諾,要讓我開心…」
沒想到他能忍住。
他用愉快的聲音回答:
對那個「好朋友」。
一頁一頁翻過去,是長達一週、幾乎令人慘不忍睹的審問記錄。
—「現在,比起關係人之間的爭論,還有更緊急的事啊。我可不想看到朋友被困在這狹窄壓抑的地方繼續浪費時間。」
負責人個人意見:囚犯正在逐漸恢復穩定,與其強化審問,不如這樣自然地引導其自白,效率更高。
倒扣的大拇指。
睡眠與飲食時間增加至接近建議量,會照顧鬼火,或者檢查自己持有的玩偶(稱呼爲朋友)的樣子都有被目擊到。
那是一種歸納出來的、單方面的信賴。
—「…朋友,你不相信我的話啊。」
***
唔。
「…審問,我會全部接受。」
—「你迄今爲止積累下來的整個故事,就會以這樣空洞的方式草草收尾。那會是多麼乏味的結局啊!那的確是你想要的嗎?不是吧?」
主持人嘆息着說道。
那樣的話,會成爲足以載入<黑暗探索記錄>的特殊事件。
—「天哪。」
但穿過那段痛苦的時期後,變化開始出現。
「抱歉。不過這和你說的挺像的,不是嗎?」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托住它,只見鬼火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伸出自己的形體,朝兔子玩偶做了一個形狀—
以對自己最重要的標準爲依據—
—「……」
就像這樣—
對一個怪談裏的離奇脫口秀主持人,我到底指望什麼呢。
就在那一刻,牆上的鬼火飄向了我。
囚犯:金■■(要員代號:葡萄)
—「是這樣啊…我雖然有預感,不過現在我明白了。狍子先生,你是在爲幾天前我拒絕你的幫助而感到非常失落吧。」
這一意見得到了大多數相關人員的一致認同。
於是,頁數繼續增加。
第9天。
囚犯狀態:不良(恢復中)
獲准提供特餐(排骨湯)。審訊員帶着同樣的餐食,與囚犯一邊進餐一邊進行審問。
囚犯認真地回答了提問。
承認自己體內的污染痕跡是在進入災難管理局工作之前,單獨經歷的超自然災害時留下的。
被關進玻璃牢的他,開始講述越來越多的事情,暗示與審訊員的對話逐漸變深。
談到自己的私事、性格、對災難管理局的好感、對超自然災害的恐懼、救助市民時的安心與成就感等等。
幾天之後—
終於到了這裏。
第12天。
囚犯供述自己曾在■■■股份有限公司工作。
在申請加入超自然災難管理局的過程中,曾有過被迫的外部壓力;並且在工作中有必須達成的別的目標。
但他堅稱,自己身上有接近「致命」級的強力禁制,而且沒有傷害管理局的意圖。審查結果亦證明,在他任職期間,管理局從未因此受到實際損害。
確認囚犯有着無論入職目的如何,都想繼續在管理局工作的意願。
審訊員將這份供述向上級機構報告。
「……」
要員一度微微顫抖的手,立刻鎮定下來,翻到下一頁。
最後一頁。
如此開頭的,葡萄要員的信。
唯有一張雪白的東西,異樣地放在鐵椅之上。
「好的。」
「馬上就會出來的。」
崔要員抓起它,幾樣細小的物品「嘩啦啦」地掉在地上。
囚犯在審訊中提供的證詞,已通過信賴性檢測。
這纔是重要的。
「從現在開始慢慢了解就好了。」
「是的,葡萄要員現在在休息室等候。」
對面坐着的青銅要員微微點了下頭。
正面寫着一個詞—
崔要員愣了一下,又重新環顧休息室。
疲憊的臉上,緊張與放心交織在一起。
啪。
「……」
所以—
並且—
「別來回走了。」
他早已知道休息室的位置。崔要員毫不遲疑地穿過洞窟,朝入口附近掛着名牌的鐵門走去。
但可以確定的是—那晚禁制啓動時,金素音是爲了救我而行動的。
「…在官啊。」
歉意與感激交織在一起。
「…!」
我一定要向您道歉。
是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信。
「是啊。」
「要員?」
這兩週可謂是磨人心神,爲了這個結論,不知道做了多少平時不會做的事。而且—
「這還沒完。」
他的腦海中,接下來的計劃已經被具體化了。
「……」
金素音將作爲玄武1隊的要員,接受這份調查。
雖然態度木訥,但崔要員從中讀出了柔和的和解之意,於是只是靜靜地看着自己的後輩。
「那究竟是什麼啊。」
「拘禁已解除。」
那個詭異的研究室,還有超自然存在的外貌。
篤篤。
囚犯狀態:良好。
看上去是些雜物,但毫無疑問,全都是道具。
就在他拍了拍柳在官的背時—
裏面卻空無一人。
…要從什麼話題開始呢?依然沒有頭緒。
「等、等等…」
到那時,在受處分之前,關於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的事,也得好好開誠佈公地聊一聊;此外,他隱藏的祕密、物品、能力也要談一談。
他愣了片刻,才展開那張摺疊的紙。
「那—」
批准解除對37—999(代號:葡萄)的拘禁狀態,並恢復其要員身份。
空蕩蕩的休息室裏,沒有一點人的痕跡。
「……」
對於至今爲止發生的所有事情,
接下來玻璃牢的管理員會回收關着葡萄要員的玻璃球,解除禁制,並將他的身邊交給我們。
第13天。
「那我就能想辦法幫他了。」
崔要員合上了檔案。
崔要員急忙與負責人握手,然後迅速邁步離開。
而那個「明日」,就是今天。
既然間諜身份幾乎算是被確認了,他可能還得經歷一番相當嚴苛的手續。
「……」
裏面,應該就是金素音。
重要的是審訊程序順利結束了,而且金素音也恢復了穩定。
—您好,要員。
「我知道。」
不過那是屬於要員的表彰與處分。
「謝謝。」
坦白說,他的真實身份我也不知道。
真的,十分抱歉。
「謝謝你,辛苦了。」
雖繞了遠路,但總算成功了。
哪怕冒着死亡的風險。
「這些慢慢來就好。」
從眼珠糖到棒狀注射器。
映入眼簾的,是一行一行工整而用力寫下的字:
就像從一開始就沒人來過一樣。
崔要員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鐵門。然後—
「等會兒咱們三個人都去泡個溫泉吧。真的,這次玩我請客。」
明日釋放。
門開了,負責人出現。
「……」
但崔要員仍在休息室裏不停地走動。
崔要員臉上浮現了笑容。
辭職書
崔要員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