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聖N的活躍，以及危機

自克拉艾爾收留遊戲女主角蕾娜以來，已經過去了半年。

剛開始同住時，的確有不少手忙腳亂的地方……可如今，兩人已經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家務也分配得越來越明確。像搬重物、倒垃圾、打理庭院之類的體力活由克拉艾爾負責。做飯、洗衣和打掃，則基本由蕾娜包辦。

「克拉艾爾大人，久等了。午飯做好了哦。」

穿着帶荷葉邊粉紅圍裙的蕾娜，帶着閃閃發亮的笑容，把裝好菜的盤子端上了餐桌。

「聞起來真香啊。又學了新菜式嗎？」

「嗯，不知道爲什麼，食譜突然就浮現在腦海裏了……說不定，是女神大人給我的啓示呢。」

蕾娜笑盈盈地說道，那笑容純潔無瑕。

午餐的菜單是蛋包飯。《虹彩閃耀的彼方》這一遊戲的世界觀是以中世紀歐洲爲舞臺，所以別說米飯了，就連原產於南美的番茄，也基本是不存在的。

可蕾娜無意識間召來的聖靈，卻總會帶來來自世界各地的食材，其中甚至包括這個國家本不存在的東西。

是與生俱來的烹飪天賦，還是真的有女神的神諭降臨……蕾娜就這樣駕輕就熟地運用着那些理應從未見過的食材，不斷地擴充着自己的菜單儲備。

「快嚐嚐吧。這是我的自信之作！」

「好，那我開動了。」

克拉艾爾用勺子切開蛋包飯。金黃綿軟的蛋皮裂開。粘稠的內層緩緩流出，雞肉炒飯的馥郁香氣嫋嫋升騰，撩撥着鼻尖。

「好喫……！」

送入口中的瞬間……果然，味道和外觀與香氣一樣，美味得無以復加。

這道蛋包飯堪稱絕品，就算是最後的晚餐，也心甘情願。

（而且……喫完蕾娜做的飯，總覺得身體會莫名湧出力量。前一天的疲勞也會一掃而空，晚上還能睡得特別沉……這也是聖女的力量嗎？）

遊戲裏也確實有過設定，只要喫了蕾娜親手做的料理，就會獲得增益效果、提升能力值。

或許是聖女的庇佑……蕾娜的親手料理中，似乎蘊藏着一股神奇的力量。

「太棒了，蕾娜……真的非常好喫。」

被神殿收養的美少女修女……蕾娜如今已經是鎮上的紅人了。

「哦哦，克拉艾爾祭司，打擾啦。」

神殿一開門，不知何時已經排起的鎮民們便陸陸續續走了進來。

沒想到已經傳成流言了。小鎮上的消息傳得還真快。

（當然，是騙人的吧……多半是知道蕾娜在鎮上成了話題人物。）

「咦……奧拉托里歐小姐。您也來了啊？」

「這樣啊……那就好呢。奧斯塔商會，其實有些不怎麼好的傳聞哦。」

銀白色的頭髮，翡翠色的眼睛，肌膚宛如白瓷般美麗細膩，端正的容貌彷彿神親手雕琢出的藝術品。年僅十歲便已生得如此姿容，待到花信年華，不知將傾城至何種程度。

「喂，沒看見小蕾娜很困擾嗎！」

「這個是捐款，還有我家地裏收的菜。你們拿去喫吧。」

「那我今天也來給大家治療吧。威利爺爺，您是腰不舒服對吧？」

男大姐店主惡作劇般地衝他眨了眨眼，克拉艾爾頓時感到後背一陣發涼。

男大姐店主也是從蕾娜那裏受益的人之一。

「是真的……當然，我已經拒絕了。」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爺子笑呵呵地出現了，和克拉艾爾簡單打過招呼後，便開始尋找蕾娜。

坐到書桌前的蕾娜，眼睛閃閃發亮地應道。

白天的聖務結束後，夜晚來臨了。

深受信賴的前任祭司退休了，取而代之的是來自王都的年輕祭司……有一部分居民因此開始和神殿保持距離。

如今的她已經覺醒了神聖術，也能施展治癒與輔助魔法。

雖然多少帶着點偏見……但鄉下小鎮本來就是個封閉、排斥外來者的地方。

「唉，真是的……這裏也變得熱鬧起來了呢。」

至於『力量提升』和『防禦提升』這類強化身體機能的輔助魔法，學起來稍微花了點時間……但大概也只是時間問題。

像『治癒術』和『淨化術』這類治療用的神聖術，她幾乎看一遍就學會了。

「哦哦，腰輕鬆多啦！蕾娜丫頭年紀還這麼小，真了不起啊！」

「我纔沒有嫉妒呢，奧拉托里歐桑。」

「你也不用用那種嫉妒的眼神看着啦。那孩子可專一得很呢。會乖乖回到祭司大人身邊的，不用擔心哦。」

（不過……那張牀根本就沒在用就是了……）

「是！請多指教！」

「我沒打算把蕾娜交出去……絕對不會。」

「您好，威利爺爺。」

「痛！」

「就是那個呀那個！關於蕾娜小妹妹父母的事……」

「啊哈哈……謝謝。」

「這是我家地裏種的菜，和祭司大人一起喫吧。」

起初，大家還因爲那位店主太有個人特色而敬而遠之……但如今，她作爲名物店主被鎮民們接受了。

「蕾娜丫頭，你好呀。」

大多是老人，但其中也有年輕男人。他們一臉色眯眯的表情，甚至還有人只是手指稍微劃了個小口子，就跑來接受治療。

「不過話說回來……蕾娜小妹妹這樣不停用魔法，真的不要緊嗎？」

「把捐款放下趕緊回去！」

差點被抓住手的蕾娜一臉爲難地往後退了退。

克拉艾爾苦笑着聳了聳肩。

在遊戲裏，被大神殿收養的蕾娜，會遭到負責教育她的人持續不斷的欺凌。

「這是什麼意思？」

克拉艾爾纔剛剛來到這個鎮子赴任沒多久，居民之中有很多人並不信任他。

男大姐店主一邊拋着媚眼一邊說道。

隨着蕾娜以美少女修女的身份引起鎮上居民的注意，她身上的衣服自然也開始吸引衆人的目光。

蕾娜嫣然一笑……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頓時都緩和了。

從前陣子開始，克拉艾爾便讓蕾娜協助神殿的工作。

「沒什麼特別的。和往常一樣，下午要處理神殿的聖務。」

克拉艾爾強忍着臉部差點抽搐起來的感覺，擠出修飾好的祭司式微笑，點了點頭。

「神殿是祈禱之家，不該有用來拒絕他人的門。話雖如此……如果大家全都這麼明顯地衝着蕾娜來，也確實讓人頭疼。」

「捐款增加固然是好事……可像這樣表現得太露骨，也讓人有點頭疼。」

帶着調侃意味向克拉艾爾搭話的，是那家常去的服裝店的男大姐店主。

「昨天去釣魚大豐收了，分你們一些。拿去鹽烤的話很好喫哦。」

蕾娜是個天才。光論神聖術，她遲早會超過克拉艾爾。

稍微離人羣遠一些的地方，克拉艾爾低聲嘟囔道。

「那我也可以幫忙嗎？」

（我花了五年才學會的大半神聖術，她居然只用了半年就全都學會了……老實說，真讓人有點失去自信。）

就在克拉艾爾出神思考的時候，男大姐店主意味深長地說道。

「我正有此意……只希望憲兵能早點把那些惡徒抓起來就好了。」

「當然，我有規定她每天治療的人數上限，免得使用過度……不過，看起來大概也用不着擔心就是了。」

「您好，威利先生。」

「「「「「嘿嘿嘿嘿嘿……」」」」」

「今天也來了啊，小蕾娜。」

「哎呀呀，祭司大人。你這是可愛的女孩子被人圍着，所以喫醋了嗎？」

「沒關係哦……治癒h e a l！」

「嗯嗯，這一天天的，麻煩你了啊。」

「啊啊……是那件事啊。」

喫過午飯後，克拉艾爾整理好衣裝，又仔細擦掉嘴邊殘留的番茄醬，這才朝禮拜堂走去。摘下圍裙的蕾娜也跟在他身後。

「……您知道嗎？」

那些把歪心思寫在臉上的年輕人被老人們敲了幾下，直接趕出了神殿外。看樣子用不着克拉艾爾出手制止。

「沒有沒有，我還差得遠呢。」

「謝謝大家。衷心感謝各位高貴的信仰之心。」

「喂，老爺子。治療完了就趕緊讓開！後面還排着隊呢！」

「給我爭點氣啊」克拉爾在心裏暗罵了朋友一句。

「那就太好了……對了，克拉艾爾大人。您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前些日子，那個毒親，圭茲·奧斯塔，跑來說想把蕾娜接回去。

蕾娜將手伸向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施展了神聖術。

走進禮拜堂的居民們接二連三地聚到了蕾娜身邊。這是自從蕾娜站到禮拜堂裏幫忙聖務以後，幾乎每天都能看到的光景。

「嗯嗯……話說，蕾娜丫頭在哪兒啊？」

原因在於蕾娜出身平民，不懂規矩……但說不定，那裏面也摻雜着被她的天賦壓得抬不起頭來的自卑感。

「哦哦，蕾娜丫頭！今天也一樣漂亮啊！」

蕾娜身邊已經圍起了一圈人，大家都在等着接受治療。

理由是……他終於意識到了家人的可貴，想爲自己過去虧待女兒贖罪。嘴裏淨說些這種鬼話。

「意思是，也有年輕帥氣的祭司大人的人格魅力在裏面呀。你沒發現嗎？」

「那麼，今天也開始學習吧。」

「當然可以。幫大忙了。」

「好了，那就請大家進來吧。」

「哎呀，蕾娜小妹妹的神聖術真舒服啊。感覺身心都放鬆了。」

「誰讓蕾娜小妹妹就是這麼受歡迎嘛。託她的福，我家店裏的生意也好了不少哦。」

「說起來……我倒是聽到了一點風聲，那件傳聞是真的嗎？」

明明特地把儲物間收拾出來給了她房間……可蕾娜到現在還是睡在克拉艾爾的牀上。克拉艾爾也曾旁敲側擊地勸她自己一個人睡，但她就是頑固地不肯。

老人笑容滿面地朝站在裏面的蕾娜走去。

他曾爲了幾枚金幣就放棄了蕾娜的親權……如今卻終於意識到，這根本是個能賣出遠高於那點小錢的商品。他把克拉艾爾當作準備金交出去的錢加倍堆到了桌上，甚至還假哭着請求歸還蕾娜。

「傳聞……是指什麼？」

「只是聽說啦。不過，果然還是別讓蕾娜小妹妹回到那對父母身邊比較好。你可要好好保護她呀。」

像往常一樣喫過蕾娜做的晚飯後，就到了學習時間。

「在這裏做了很多年的前任祭司退休之後，來了一個年輕得過頭的新祭司……鎮上的人原本好像都挺不安的。不過，這半年下來，大家也都知道了祭司大人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才認定你是值得信賴的人吧？」

可是，自從蕾娜被收養之後，情況就變了。看到克拉艾爾如何對待被神殿收養的少女，原本不信任他的居民們也漸漸敞開了心扉。

地點是神殿深處的生活區，蕾娜的房間。

「不過嘛，我倒不覺得神殿會熱鬧起來，全都是蕾娜小妹妹一個人的功勞哦。」

那間過去當作儲物間使用的屋子裏，如今已經擺上了桌子、牀等一整套傢俱。

自那次購物後，克拉艾爾又去過男大姐店主的店好幾次。不只是便服，連蕾娜現在穿着的修道服，也是請她（？）店裏做的。

克拉艾爾雖然委託了羅伊伍德調查奧斯塔商會，可至今還沒掌握到犯罪證據。

男人們明顯帶着別的心思，試圖接近蕾娜。

（也是，這孩子是在特殊的環境里長大的……要是她眼淚汪汪地對我說『睡着的時候要是克拉艾爾大人不見了，我會害怕』，那我根本拒絕不了啊……）

「先從神學開始對吧？今天從聖典第三十九頁開始可以嗎？」

「不……先從上次的複習開始吧。跟着我一起念聖典。」

先不說這些了……現在是學習時間。

克拉艾爾翻開當作教材使用的聖典，示意蕾娜跟着複誦。

「『起初，世界是一片黑暗。神說，要有光，於是光便充滿了黑暗的世界。』」

「『女神用六天創造了世界。然後，在第七天休息了。』」

蕾娜緊隨克拉艾爾，用略顯口齒不清的聲音複誦道。

聖典裏有很多內容明顯是仿照原本世界的《聖經》寫的。裏面有創世記，也有巴別塔、所多瑪與蛾摩拉，以及諾亞方舟的故事。

不同的是後面的部分。這個世界裏並不存在耶穌基督，取而代之出現的是『大聖女』這一存在。

「『看到荒廢的世界，初始的大聖女說道。我要爲這個世界帶來治癒。』……這一段在學園的考試裏會考，所以一定要好好背下來。」

「好，沒問題。我不用看聖典也已經能說出來了。」

「很好……明明纔剛學會認字，記性卻這麼好，真是幫大忙了。」

克拉艾爾嘆了口氣。

在這個世界裏，識字率並不算高。能讀會寫會算的，只有貴族和富裕的平民。蕾娜一開始也不認字……可只用了半年，她就掌握了讀寫。

（連四則運算都會了，才半年就到這一步。她果然底子就很好。）

她只是一直沒有能學習的環境而已，蕾娜其實非常聰明，相當值得傳授知識。

「自從『初始的大聖女』奉女神之命降臨之後，這個世界便時常會出現被稱作聖女的存在。聖女將力量注入大地，驅散邪惡，併爲人們帶來豐饒。」

「這個國家以前也有聖女大人，對吧？」

「她已經在二十年前去世了。從那之後，這個國家的聖女之位就一直空缺着。」

意識到自己的失策後，奧斯塔氣得腦門上的血管都像是要炸裂了一般。

就像待客禮儀裏會有泡茶的方法一樣，面對貴族也有一套規矩。

那麼，克拉艾爾該做的事……就是讓蕾娜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即使受到那些高傲貴族的攻擊，也絕不會輸。

就在克拉艾爾與蕾娜爲未來積極明朗地行動着的同時。

「商會長大人，您打算怎麼辦？要不要對神殿施壓，把人強行搶回來？」

曾經灰撲撲的頭髮，如今變成了彷彿織進銀絲般的銀白色；曾因絕望而渾濁的眼瞳，如今也閃耀着宛如翡翠寶石般的光輝。

蕾娜不安地晃了晃眼眸。克拉艾爾搖了搖頭。

最近自己是不是老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克拉艾爾腦海一角這樣想着，同時稱讚着蕾娜做的曲奇。

「咦？廚房的櫥櫃裏就有哦？不是克拉艾爾大人買的嗎？」

（先不說砂糖，居然連巧克力都用上了……！）

他究竟得到了多少來自家族的庇護尚不清楚，但若是正面與他爲敵，很可能會惹禍上身。

「咦……茶的話我會泡呀？難道不合您的口味嗎？」

到最後，那些敵對角色當然全都喫了報應……可因爲出身卑微而遭人欺壓的蕾娜，心裏還是留下了深深的傷痕。

克拉艾爾拿起一塊圓圓的曲奇，毫不敷衍地誇獎道。要是沒有提前聽她說，這種成品拿出來，誰都會以爲是專業點心師做的吧。

「沒有啦，剛學會，形狀也不好看，實在讓人不好意思……」

站在一旁的部下看着咬得後槽牙咯咯作響的奧斯塔，開口提議。

「你太高看我了。我並沒有那麼了不起。」

那個男人……圭茲·奧斯塔，卻在陰暗地積攢着發黑發濁的慾望。

被人仰慕，克拉艾爾當然也會高興，但他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特別的人。

「順便問一下，這巧克力是從哪裏弄來的？」

明明那副笑容他早就看慣了，可每次還是會受到衝擊。

「是這樣啊……可我覺得，要是克拉艾爾大人的話，就算受到更多人的尊敬也不奇怪……」

克拉艾爾·巴恩，是王都大貴族巴恩侯爵家的人。

平民雖不是買不到，但這類嗜好品終究珍貴，價格也不便宜。

「說起來，克拉艾爾大人是貴族大人對吧？爲什麼會成爲神官呢？」

（也正因爲上一任聖女出身高貴，蕾娜在學園裏纔會被人欺負，說什麼『憑什麼平民的女兒也能當聖女』……真是無可救藥。）

「『就這樣，初始的大聖女與始祖王一同建立了黃金之國。』」

「太好了，看來合您的口味……好開心。」

「對了……下次也一起來學學泡紅茶的方法吧。」

在決定前途時，他也考慮過參加錄用考試，成爲在王宮任職的文官。

她雙手端着托盤，上面放着茶杯、茶壺，還有一盤曲奇。

半年前，奧斯塔把有血緣關係的女兒蕾娜賣給了神殿。

蕾娜啪嗒啪嗒地跑出了房間。

「我都說了會把錢還給他，還堆給他一筆鄉下祭司根本配不上的大錢……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難道他就那麼中意那個廢物女兒的身體嗎!? 」

克拉艾爾拿起曲奇，咔嚓咬了一口。

在這個國家，砂糖本身就是貴重品。

和那筆錢相比……克拉艾爾當時給他的那點金額，根本只是零頭。

「這個嘛……是啊，那樣的道路我也不是沒考慮過。」

無論身體能力還是魔法天賦，都只是『還不錯』的程度。和魔力、神力較少的平民相比固然算強，但作爲貴族，也不過是比平均水平稍高一些罷了。

像是被幹勁十足的蕾娜感染了一般，克拉艾爾也露出了笑容，翻開了算術教材。

意識到自己的失誤後，奧斯塔立刻前去找克拉艾爾，想把蕾娜奪回來。然而，無論他堆出多少金錢，無論他擺出多低的姿態，克拉艾爾都不肯放手。

渾身污垢泥土、營養不良瘦得不成樣子的那張臉，竟是這般端正……身爲父親的奧斯塔，直到現在才知道。

（失策了……失策了……誰想得到，那丫頭竟然能變成這個樣子……！）

他對出人頭地和地位都沒什麼興趣。比起那些，他更喜歡賺點夠花的錢，悠閒自在地過日子。

因爲過去曾有過強迫聖女嫁給不願意嫁之人而遭受神罰的先例，所以就算是王室，也不能強迫聖女結婚。

那位聖女出身公爵家，並與當時的國王成婚，成爲了王妃。

「可惡！那個臭小子……居然敢拒絕我的提議，算什麼東西！」

克拉艾爾想起往事，不由露出了幾分苦澀的表情。

多半又是聖靈拿來的吧。事到如今，他已經不驚訝了。

他本來是打算拯救陷入困境的女主角，才把蕾娜接過來的……可現在看來，反倒像是自己更被拯救了。

蕾娜害羞地笑了笑。

充滿激烈權力鬥爭、隨時可能被捲進去的王宮，並不適合克拉艾爾的性格。

「…………這樣啊。」

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王室似乎也想把聖女的血統與權威納入自家體系，因此會鼓勵她們與年齡相當的王族結婚。

剛轉生過來的時候，他也曾有過想走主角無雙路線的時期，但很快就被現實打醒了。

平時的話，奧斯塔大概會那麼做，但這次他卻搖了搖頭。

（可我也沒想到，竟會到那個地步。原本我還以爲，從祭司那裏收的錢就已經綽綽有餘了……這完全超出預料！）

（雖說要成爲祭司很不容易，不過一旦當上了，這輩子基本就安穩了……幸虧我早早開始學習。）

（我會把蕾娜培養成一個誰也無法輕視的出色聖女……可是，天生的身份終究沒法改變。一定會有人因爲她是平民就攻擊她。）

「說不定……今後你也會有和貴族一起開茶會的機會。以防萬一，先學起來總沒有壞處。」

克拉艾爾還以爲她是憋着想上廁所，不過蕾娜很快就回來了。

（畢竟我是在喫喝不愁的日本長大的，轉生之後總覺得飯菜差了點意思……說真的，蕾娜和聖靈真是幫大忙了。）

蕾娜的廚藝日益精進，如今似乎連點心都能自己做了。

克拉艾爾半是無奈、半是佩服地嘆了口氣。

「你居然連點心都開始做了啊……真是了不起。」

「那是在我出生之前的事了……不過，上一任聖女大人似乎非常受百姓愛戴。當然，貴族們也是一樣。」

去王都工作確實有許多方便之處。王宮文官如果一路升遷，是能掌握很大權力的。

如果是巧克力，那就更不用說了。那本就是這個國家極少能弄到的東西。

「我覺得我應該不會有那種機會……不過，既然克拉艾爾大人這麼說，我會努力學的！」

（這種像天使一樣的笑容擺在眼前，就算是王太子也會淪陷吧。哪怕因此拋棄未婚妻，哪怕會讓魔王復活……）

「怎麼會，我一點都不覺得形狀難看啊。」

他用一筆大錢換來了放棄親權，徹底斬斷了與女兒的關係……可事到如今，他卻又想方設法要把蕾娜奪回來。

在這個國家……聖克魯王國，上一任聖女是在二十年前左右去世的。據說她活到九十歲，算是安享天年。

「很好，神學課就到這裏。來休息一下吧。」

白天要忙聖務，晚上要學習，還分擔着家務。明明才十歲，生活卻已經這麼忙碌……實在讓人不得不佩服。

「白天有點空，所以我試着烤了點曲奇。希望合您的口味。」

◇　◇　◇

哪怕出身低微，也能堅強、頑強地活下去……也要教會她昂首挺胸地走下去，教會她如何活得自傲。

（如果我能更早意識到這個世界是遊戲，或許還能做更多事……不過，正因爲如此，我才救下了蕾娜，也算值了。）

所以他才把蕾娜留下來。爲的就是將來找個合適的價錢把她賣掉。

「那我就不客氣了。」

在鎮上大街的奧斯塔商會店鋪裏，作爲商會長的奧斯塔狠狠一拳砸在了桌上。他額頭上青筋暴起，鮮明得彷彿下一秒就要裂開，足見他此刻有多麼憤怒惱火。

「沒有那回事。只是……平民泡茶的方式，和招待貴族時的方式，是兩回事。先學起來總沒有壞處。」

等到她進入王都的學園，勢必會和包括攻略對象在內的上流階級來往。爲了不被當成鄉下來的平民而看輕，還是應該先學會包括餐桌禮儀在內的種種規矩。

不過，與王族結婚終究只是『鼓勵』，並非強制。

遊戲裏也有一幕，是作爲敵方角色的公爵千金逼問她『明明我才更適合成爲聖女』。

鬆軟柔和的口感。砂糖的甜味與巧克力豆的香氣在口中擴散開來。

「只是我不適合而已。當個神官，遵從女神的教誨過日子更符合我的脾性。」

「好了……差不多該繼續學習了。」

「那麼……要放棄那個丫頭嗎？」

「好的……啊，克拉艾爾大人！請您稍等一下！」

理由很簡單。因爲蕾娜長成了一個美得驚人的少女。

「是！請多指教！」

蕾娜的母親雖然是個卑賤愚蠢的女人，但唯獨容貌不錯。

「必須把她奪回來……絕對要把那個廢物奪回來……！」

茶葉和熱水的用量、茶杯和茶點擺放的位置、悶茶葉的時間……和庶民的做法不同，有一套繁瑣講究的規則，如果不遵守，就會被嘲笑爲不懂禮數。

「嗯，那我們一起加油吧。」

「……不行。那傢伙和巴恩侯爵家有關係。施壓只會適得其反。」

喝了一口蕾娜泡的紅茶後，克拉艾爾像是忽然想到似的說道。

「如果是貴族大人的話，也可以去王宮工作吧？」

蕾娜一邊喝紅茶，一邊忽然問道。

他那多年經商磨出來的直覺正告訴他，如果是現在的蕾娜，一定能賣出前所未見的高價。別說給某個富豪當續絃了……就連王族或大貴族，也會堆出足以買下城堡的金幣，來求她做妻子或者養女。

「好喫……！」

「蠢貨，那可是會下金蛋的雞！無論如何都得奪回來！」

奧斯塔神經質地尖叫着，不停用拳頭捶桌子。

「那傢伙說不定也是打算高價把那女人賣掉。又或者，是想把她收作巴恩侯爵家的養女，再嫁給王族……？」

奧斯塔從未考慮過克拉艾爾是出於純粹的善意才收養蕾娜。

對奧斯塔來說，人類都是爲了慾望和利益而行動的生物。他根本不相信溫柔和體貼這種情感。

「正面把女兒奪回來是不可能的……沒辦法，只能讓那幫溝鼠去搶了。」

所謂『溝鼠』，指的就是那些專門替他處理見不得光的違法勾當的人。

襲擊競爭商會、偷錢和貨物、綁架年輕女子再賣出去……除了克拉艾爾向朋友舉報過的毒品販賣之外，他們還做過各種惡事。

「這、這樣好嗎？萬一暴露了，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吧……？」

「不被發現不就行了！辦法要多少有多少！」

就算讓溝鼠把蕾娜帶回來，當然也不能把她繼續放在商會或宅邸裏。蕾娜已經被鎮上許多人見過了，大家也都記住了她的臉。

但是……只要把她帶到鎮外，關進某個合適的藏身處，別人就不會知道是奧斯塔綁走了她。

等風頭過去之後，再給她改個名字，當成另一個人賣掉就行。

（也許還能給她用點魔藥，把記憶抹掉。或者，乾脆去拉攏比巴恩侯爵家地位更高的貴族……？）

非常遺憾的是……奧斯塔是個腦子轉得很快的男人。要是他把這份聰明用在正道上，大概早就成了鎮上的名士，受很多人尊敬了吧。

「總之，得先把那個丫頭弄到手再說！去聯繫那幫溝鼠！」

「遵命……」

「要是讓巴恩侯爵家察覺到我們的行動，他們說不定會來橫插一手。動作要快！」

「是，明白了……！」

部下恭敬地點了點頭，退出了房間。

而真正的目的，是對留在神殿裏的蕾娜做些什麼。

正照看三人的託尼一臉不解地問道。

克拉艾爾把臉上帶着些許不安的蕾娜留在客廳，自己朝前門走去。

所謂魔毒，就是魔物在體內生成的毒。

克拉艾爾丟下愣在原地的託尼與憲兵，幾乎是滾着衝出了屋子。

「難道說…………蕾娜？」

◇　◇　◇

一瞬間，克拉艾爾感覺舌頭一陣發麻。他慌忙對自己施瞭解毒術。

克拉艾爾斬釘截鐵地說道。現在沒有時間爭辯。他強行壓下那份不捨，快步朝前門走去。

「這邊，祭司大人！」

「等我出去之後，你一定要把門鎖好。就算有人來，也絕對不要開門。」

必須儘快趕到蕾娜身邊……在這種近乎強迫觀念般的驅使下，他只顧着拼命奔跑。

「唔……！」

「克拉艾爾大人？有人來了哦？」

他從自己房裏的衣櫃裏拿出外套披上，這時門邊探出了蕾娜的臉。

「我明白了，我馬上就去，你先等等！」

他拼命奔跑在沒有燈光的漆黑夜路上。

但由於禮拜堂已經在某種意義上化爲了聖域，他的神聖術也得到了大幅強化。

克拉艾爾是神官。在這個世界裏，神官既是聖職者，同時也相當於醫生。

（真的得感謝蕾娜纔行啊。說到底，到底是誰在拯救誰呢……）

跑了約莫十分鐘後，他們到達了位於鎮中心稍遠一點地方的米昂斯家。

艾格貝爾不是什麼大都市，只是個鄉下小鎮。雖說也有一兩家酒館，但這個時間路上已經看不到人影了。

若是以前的克拉艾爾，或許還會更費一番工夫。

可即便如此……克拉艾爾還是無法停下腳步。

克拉艾爾用不容反駁的口氣交代完，蕾娜只能一臉不情願地送他出門。

「祭司大人，師傅還有救嗎!? 師孃呢，柯比也能救活嗎!? 」

像往常一樣喫過晚飯、洗過澡後，克拉艾爾和蕾娜在客廳裏度過起平靜的時光。

「啊啊，祭司大人！是我，託尼！」

「這邊！快點！」

看着桌上擺着的菜色，克拉艾爾皺起了眉。

克拉艾爾對三人施加了解毒的神聖術。他先從看起來症狀最重的孩子開始治療……很快，三人的臉色都肉眼可見地好轉起來。

「這麼晚了，怎麼這麼慌張？」

魔毒算得上價格不菲的東西。無論是自己從魔物身上採集，還是從專門狩獵魔物的冒險者手裏買來……都需要花錢，也需要費工夫。

克拉艾爾一開門，就看見青年氣喘吁吁的臉。

問題在於……是誰，又是爲了什麼這麼做。

「啊，說是米昂斯先生突發急病。我出去一下，蕾娜你先休息吧！要好好蓋上毛毯，暖暖和和地睡覺哦！」

「好、好的……請您小心……」

「他們剛好在附近巡邏，所以……」

（這種症狀……明顯是食物中毒吧。難道喫了毒蘑菇？）

桌上擺着幾隻盛着料理的木盤。那些菜都喫到一半，看起來毫無疑問是在用餐時倒下的。

（雖然還不能斷言……但這恐怕是『魔毒』吧。也許不是致命性的，也可能是攝入體內的量比較少……）

「後面的事就拜託了……！」

不可能。這念頭完全是跳躍式的。浮現在克拉艾爾腦海裏的，只是個近乎無端指控般的猜想。

下毒之人的目的，並不是要這家人的命，而是爲了把克拉艾爾從神殿裏引出來。

「真、真的嗎!? 師傅他們能得救嗎!? 」

「工具不配擁有自由……庫庫庫，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纔會變成那副模樣，但你休想從父親我手裏逃掉。」

正因爲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他具備醫療和藥物方面的知識，得以推測出險些奪走眼前這一家三口性命的原因。

「解毒術！」

石匠米昂斯、他的妻子，以及十二歲的兒子。

湊近確認之後，雖然還能感覺到呼吸和脈搏……但都已經非常虛弱了。

拿着燈的託尼走在前面爲克拉艾爾帶路。

「呼……太好了。已經沒事了。」

在託尼的帶領下走進餐廳後，那裏躺着三個人。

奧斯塔臉上浮現出扭曲陰溼的笑。

克拉艾爾苦笑着站起身，環顧了一圈餐廳。

「蕾娜……！」

「祭司大人，我把憲兵帶來了！」

「嗯，已經不用擔心了。」

「都這麼晚了……會是誰呢？」

「……看來，這湯裏面被下了毒。你現在立刻去哨所，把憲兵叫來。」

「哈啊，哈啊……太好了，您還沒睡……！」

三人都口吐白沫，失去了意識，臉色也已經發青。

米昂斯是託尼的師傅。爲人虔誠，經常帶着家人來神殿祈禱。

克拉艾爾震驚得睜大了眼。

「什麼……米昂斯先生倒下了!? 」

奧斯塔深信自己的計劃一定會成功，笑得邪惡得彷彿什麼反派頭目。

「好。接下來……生命充能！」

「走吧……！」

「什麼!? 毒、毒!? 」

在無月的夜色中，他們只能依賴提燈裏漏出的橙色光芒前行。

克拉艾爾讓託尼在前門等着，自己快步回到裏面。

（有必要爲了殺一個普通工匠和他的家人，用上這種東西嗎……犯人到底想做什麼……？）

這樣就好。用不了多久，蕾娜一定會重新回到他的掌心。

「託尼先生？」

「我在作坊那邊幹活，結束後本來想回去前和師傅打個招呼，結果一進餐廳，就看見他們一家人全都倒在那兒！快救救他們！」

「我師傅倒下了！不只是他，連師孃和孩子也一起倒下了！」

「請問是哪位？」

「蘑菇……沒有。魚也沒有。」

克拉艾爾的心臟狂跳起來，額頭滲出令人不快的冷汗。

「克拉艾爾大人……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可能是偶然混進食物裏的。一定是誰故意把毒摻了進去。是用針之類的東西扎進蔬菜裏的嗎，還是乾脆扔進了井水裏……）

「祭司大人？怎麼了嗎？」

「不、不不不不……大事不好了啊啊！」

無論外表變成什麼樣，無論是否學會了神聖術……說到底，那丫頭也不過是用來賺錢的工具。只要奧斯塔想要，她就必須回來。

喝着牛奶、看着書，悠閒地放鬆着……正想着差不多該回臥室休息時，神殿前門那邊忽然傳來了連續不斷的敲門聲。

「克拉艾爾大人！那樣的話，我也一起……！」

再施加治癒虛弱的神聖術後，他們的呼吸和脈搏也穩定了下來。看來已經脫離危險了。

託尼慌慌張張地大叫着，跑去叫憲兵了。

「喂，站住！」

敲門的人是熟識的居民，是個叫託尼的石匠青年。

克拉艾爾正沉思着，脊背卻猛地竄過一道電流。

留在屋裏的克拉艾爾再次確認了倒在地上的三人……他們的臉色比剛纔又好了一些，看來已經不用擔心了。

雖然也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可一旦這麼想了，就會覺得這彷彿成了不可動搖的真相。

「欸？司、祭司大人!? 」

克拉艾爾露出了嚴肅的表情，捂着嘴搖了搖頭。

「快去！」

也許只是杞人憂天。也許只是自己太過保護欲過剩。

黑麪包、湯、蒸土豆、豬肉香腸。裏面沒有類似蘑菇的東西，也看不見河豚之類帶毒的魚。湯裏的配料也只是些常見蔬菜……可克拉艾爾忽然把手指伸進剩下的湯裏，輕輕舔了一下。

克拉艾爾厲聲喝止了因驚慌失措而抓着他肩膀亂搖的託尼。

「安靜！冷靜一點！」

就在克拉艾爾被那股不祥的思緒折磨時，託尼已經帶着憲兵趕了回來。

「不行。這不是孩子該在外面走動的時間。」

「這裏可不讓你過去！」

然而……就在此時，幾個男人擋在了前方。他們都是身形魁梧的壯漢。手中火把的光芒映照出他們的面孔，一看便知是地痞流氓的惡人嘴臉。

「你老實點的話，我們也不會粗暴對你。畢竟有人說過別對你動手。」

「桀桀桀！不想受傷的話，就給我老老實實待在那兒吧！」

「果然嗎……！」

看到這兩個地痞後，克拉艾爾確信自己的直覺是對的。

（雖然不知道是誰僱了他們……但他們的目標是蕾娜！）

「給我讓開……別碰蕾娜！」

「哈哈！氣勢倒是挺足啊！」

地痞嘲笑着怒喝他們的克拉艾爾。

「你一個豆芽祭司能幹什麼！爲了區區一個小鬼，別太……」

「力量提升！」

克拉艾爾語氣銳利地一喝，猛地一拳砸在正前方那名地痞的臉上。

「嘎……！」

「我絕不允許你們再讓那孩子變得不幸！」

他接着又一拳砸在對方的胃口上，等那人身體彎成了『く』字時，一把抓住他的頭，毫不留情地用膝蓋狠狠頂上他的鼻樑。

藉助強化筋力的輔助魔法，克拉艾爾的力量大幅提升。

遭到意料之外的反擊，那名地痞鼻樑塌陷、鮮血直流，當場昏倒在地。

「你這混賬！居然敢動手！」

另一名地痞高高舉起拳頭。

「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呼……」

克拉艾爾劈里啪啦地一頓猛揍，把對方打倒在地後，又用腳跟狠狠踩住了那張臉。

下一瞬間……正要抓住蕾娜的黑衣人，臉上結結實實地捱了一拳，被轟飛出去。

消滅了黑衣人的小熊高高舉起短短的胳膊，朝天發出了勝利的叫聲。

這一次，小熊從下方猛地一拳轟在另一名黑衣人的下巴上。銳利的上勾拳直接打碎了他的下顎骨，整個人都被打得飛起，幾乎撞到天花板。

「還真是……居然一臉悠閒地睡着了……」

雖然被吩咐先睡，可一想到克拉艾爾還在外面工作，她就沒法只讓自己去休息，於是便坐在禮拜堂的椅子上，抱着小熊，一起裹進毛毯裏。

「好……他已經走了。」

「克拉艾爾大人……怎麼還不快點回來呢……」

小熊邁着步子回到蕾娜身邊，又鑽進了她的臂彎裏。

「喂，在這邊……她在禮拜堂裏！」

「別因爲我是神官就小看我啊！要不要我把你這種垃圾蛆蟲一腳踹進最適合你的地獄裏去!? 」

因爲克拉艾爾把看家的任務交給了她。她得振作起來纔行。

簡直像是被父母丟下的孩子……又或者，像是和戀人生離死別的少女。

這場戰鬥連一分鐘都沒用到。那隻兩頭身的小熊布偶，以驚人的強悍，將這些魁梧的黑衣人盡數鎮壓。

黑衣人將金屬針插進鎖眼，不到五分鐘，原本鎖上的門便被撬開了。

◇　◇　◇

「什……！」

「進吧。」

神殿外的黑夜裏，有幾道影子正在蠢動。

從克拉艾爾出門起不到三十分鐘，她便沉沉睡去，踏入了夢鄉。

「鎖着啊。不過馬上就能打開。」

蕾娜完全沒有察覺自己方纔正身處危機之中，依舊沉睡未醒。

擺在禮拜堂裏的擺鐘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他們深夜趕到神殿的目的……正是奉奧斯塔之命，來綁走住在這裏的美貌修女，也就是蕾娜。

「管我呢！」

神官給人的印象往往是負責治療、身體孱弱。但……極少數神官會利用輔助魔法強化肉體，站上前線戰鬥，被稱爲『近戰奶媽』。

蕾娜是下定決心要等到克拉艾爾回來……可她終究還是個十歲的少女，敵不過睏意，很快便開始打起瞌睡，眼皮也漸漸沉了下來。

「這邊房間也沒有。浴室裏也不在。」

「聽說這個神殿的祭司，是王都某個大貴族的親戚。要是讓他受了傷，說不定背後的貴族就會出手。」

時間稍稍回溯。

「這、這傢伙是什麼鬼!? 」

「蕾娜……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明明只是被塞滿棉花、軟綿綿的小手打中，按理說根本不該有多痛……可捱了這一拳的黑衣人卻鼻樑塌裂，流着血滾倒在地。

蕾娜出聲給自己打氣，啪嗒啪嗒地小跑進了神殿深處。

她抱着布偶，揉着睏倦的眼睛，等着克拉艾爾回來。

黑衣人的臉被揍得稀爛，從牙齒斷裂的嘴裏漏出短促的呻吟。

「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大人吩咐過，別對祭司動粗。」

他們側耳傾聽，保持警惕，按順序搜查着神殿內部。

可就在這時，忽然傳出了一道有些泄氣似的聲音。

然後……就那樣咚地一聲倒在地上，不再動彈。

「可惡！怎麼可能……！」

最後剩下的那名黑衣人從懷裏掏出了匕首……可他的判斷已經太遲了。

可即便如此，他們終究也只是地方上的一間商會而已。要他們和王都的大貴族正面對上，那是萬萬做不到的。

捱打的克拉艾爾沒怎麼樣，反倒是揮拳的地痞疼得表情扭曲起來。

「防禦提升。」

「布、布偶!? 」

其中一名黑衣人這麼一說，另一個人便接過了話。

出現的是三個男人。他們個個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黑衣，臉也用頭巾遮着。

他們正是被奧斯塔商會僱來的不法之徒，平日裏就替商會做些打壓競爭對手、買賣違禁藥物之類的髒活。

「呼……呼……」

奧斯塔商會表面上是良善商會，背地裏卻作惡多端，中飽私囊。

「嗯，沒問題。也安排了人盯梢，他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唔……！」

三名黑衣人侵入了神殿深處的生活區域。

「呼……呼……克拉艾爾大人，歡迎回來……」

它在空中滴溜溜旋轉着，對着黑衣人的臉一拳接一腳地猛揍猛踹。

「好……從後門進去。」

「嘎……咕……呀啊啊!? 」

「不過，這樣總比引起驚動強。趁她沒醒，趕緊帶走。」

把被打倒的地痞丟在夜路上不管後……克拉艾爾全速朝神殿狂奔而去。

不管怎麼帶濾鏡地看，他們都絕不是什麼正經人。任誰看了都知道，這是一羣幹着見不得光勾當的法外狂徒。

「克拉艾爾大人……」

蕾娜眼淚汪汪地望着關上的門，隨後纔想起克拉艾爾的叮囑，把門鎖了起來。

「嗚……走掉了……」

「你、你不過就是個祭司，怎麼會這麼……！」

「那幫貴族就是愛在意一些不能喫不能喝的臉面……說白了，就是不想惹麻煩。」

「…………嗯。」

男人們取出了大麻袋和繩子。雖然爲了找蕾娜多耗了些時間……但從這裏開始，就是他們早已做慣了的工序。

而就在蕾娜睡着之後。

她朝着門伸出手，彷彿想抓住什麼似的……但很快又放了下來。

「總、總之先把它打趴……呀啊啊!? 」

這時機已經來不及閃避了……但克拉艾爾立刻發動了另一種神聖術。

克拉艾爾正是那一類。還在王都學園唸書時，他也曾和夥伴們一起胡鬧，組隊與魔物作戰。

最近的蕾娜，已經承擔了超過一半的家務，還會幫忙神殿裏的聖務……但那張不安搖曳的臉蛋，依舊顯得柔弱，比實際年齡還要稚嫩。

在克拉艾爾離開的神殿裏，被留下的蕾娜正寂寞地站着發呆。

這名本該習慣暴力場面的地痞，面對完全出乎預料的克拉艾爾的拳腳，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就被鎮壓了。

「臥室裏……沒人。」

小熊那短短的手和腳，像龍捲風一樣狂暴地席捲起來。

「好……！」

把一名黑衣人打飛的……正是蕾娜抱在懷裏的那隻小熊布偶。它從蕾娜臂彎裏掙脫出來，用那短短的小手精準命中了黑衣人的臉正中。

然而，黑衣人最終還是在禮拜堂裏發現了正在睡覺的蕾娜。

蕾娜絲毫沒有察覺正拿着繩子逼近自己的黑衣人，依舊沉沉睡着。

這次他使用的是強化防禦力的輔助魔法，硬生生接下了地痞的拳擊。

克拉艾爾徹底扔掉了平時那副彬彬有禮的口吻，對着地痞破口大罵。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再出來時，雙手已經抱着一隻小熊布偶和毛毯。

「原來如此……也對。」

黑衣人的魔爪伸向了裹着毛毯、睡得安穩的蕾娜。

『打倒他們了呢。』

「……咕……啊……」

「熊—！」

「噗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熊—！」

「嘖……還真讓人費事。」

「嗯唔嗯唔……克拉艾爾大人……」

「熊—」

黑衣人們把餐廚一體間、客廳、臥室、浴室、甚至廁所都搜了一遍，依然不見蕾娜的蹤影。克拉艾爾肯定沒有帶着她一起出門，但也有可能是她察覺到有人入侵，先躲起來了。

「不過話說回來……用毒這麼麻煩，直接把那個祭司收拾了不就行了？」

對連人口買賣都做慣了的他們來說，這種事早已駕輕就熟。他們通過給和神殿有關的人下毒，把祭司引到外頭，再趁機完成這份差事。

「咕……哈……」

「我可以在這兒等着吧？沒關係，我會乖乖裹暖和的……」

『很簡單呢。』

『能保護蕾娜，太好了呢。』

布偶之中，『它們』用不讓蕾娜聽見的聲音，小聲交談着。

那的確只是一隻普通的布偶。絕非什麼從異次元召喚來的魔物或聖獸。

不過……蕾娜召來的聖靈寄宿在布偶內部，從裏面操縱着這具軟綿綿的小身體。寄宿了複數聖靈的布偶，早已和兵器無異。那股力量，足以毫不費力將十個二十個地痞流氓悉數殲滅。

曾經，克拉艾爾說過。布偶是守護孩子的守護者……

那原本只是句隨口說出的胡謅，可因爲蕾娜相信了，它便成了事實。

「唔嗯……克拉艾爾大人……」

在無意識間引發着奇蹟的蕾娜，帶着幸福的表情說起夢話。

克拉艾爾回到神殿，是三十分鐘之後的事了。

氣喘吁吁趕回來的他，看到熟睡的蕾娜，以及倒在地上的三名黑衣人，不禁滿臉愕然地僵在了原地。

◇　◇　◇

之後的經過是這樣的。

經過憲兵調查，倒下的石匠一家被確認是喝下了毒。

毒被投進了井裏，似乎是混入了用那井水做成的湯中。

下毒的犯人後來也查明瞭身份。就是在夜路上襲擊克拉艾爾的歹徒，以及試圖在神殿裏綁走蕾娜的那幫黑衣人。

據說那些黑衣人身上還牽扯出無數其他罪行。順藤摸瓜之下，奧斯塔商會的罪行也隨之曝光，包括商會長在內，最終有二十多人被逮捕。

『該死……這一切全都全都怪那個丫頭……』

被憲兵綁起來的商會長圭茲·奧斯塔，滿臉怨毒地低聲咒罵着。

『如果那個丫頭沒有從我身邊逃走，一切一切都會很順利。不是我的錯……錯的是那個愚蠢的丫頭……』

愚者之所以是愚者，就是因爲他們無法承認自己的過錯。

而且憲兵隊內部也有人收了賄賂，對他們的惡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在拿到確鑿證據之前，實在無法輕易出手。

就這樣，奧斯塔商會財產中的一部分……雖說只是一部分，但對個人而言已經是相當驚人的鉅款，最終歸到了蕾娜名下。

看着蔫頭耷腦來道歉的朋友，克拉爾聳了聳肩。

羅伊伍德根據克拉爾提供的情報，一直在暗中調查奧斯特商會……但這並不意味着他這段時間什麼都沒做。他一直在爲檢舉奧斯特商會周密地佈置準備，已經到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階段。

今天，禮拜堂裏的蕾娜面前依舊排起了長隊。爲了治好傷病……也爲了見見這位天使般修女的笑容，鎮上的居民們正在依次等候。

「唉，真是的……我們好不容易纔查到那幫人的據點，本來打算明天就由憲兵隊突入搜捕的。抱歉，都怪我動作太慢，才讓孩子遇到這種危險。」

看着眼前那堆比當初收養蕾娜時付出的金額多上數倍的金幣，克拉艾爾不禁爲該怎麼使用而苦惱起來。最終，這筆從未見過的鉅款被捐給了鎮上的居民，用來修繕那座已經老化的橋樑。

「如果我們能更早一點把奧斯塔那混蛋抓起來就好了。那位修女小姑娘，也就不用受這種驚嚇了。」

「自由處置……嗎？」

克拉艾爾與羅伊伍德一邊望着蕾娜，一邊在神殿一角交談。

那位曠世罕見的毒親，直到最後都沒有半點悔改，就這樣從故事的舞臺上退場了。

羅伊伍德苦笑着撓了撓頭。

羅伊伍德一臉懊惱地咬着嘴脣，看向稍遠處的蕾娜。

「啊，我不需要，所以請克拉艾爾大人隨意使用吧。」

羅伊伍德動作慢確實是事實……但對手畢竟是鎮上的有力人物。

幾天後，來到神殿說明情況的憲兵隊隊長……羅伊伍德·貝倫，這樣低頭道歉。

留下這番話後，羅伊伍德離開了神殿。

「事情拖到現在，是我的失誤。也請代我向那小姑娘道個歉。還有……那家商會的財產，在扣除賠償受害者的慰問金等等之後，剩下的部分會支付給那孩子。我會去跟法官說一聲，儘量讓她多拿一些。」

「啊……怎麼說呢，沒想到她那張可愛的臉底下，意外地很有膽量啊。」

「綁匪闖進來的時候，蕾娜一直在睡覺。她甚至都沒察覺自己差點被帶走。」

幾天後，那筆看得人眼花繚亂的鉅款被送到神殿時……蕾娜卻直接把它全都丟給了克拉艾爾。

「至於她父親被捕的事，我也姑且告訴了她……不過她也沒什麼反應。只是淡淡地說了句『這樣啊』就完了。」

「是的。按您喜歡的方式用就好了。」

克拉艾爾回到家時，蕾娜還流着口水睡得正香。克拉艾爾先把綁匪捆起來，再拜託附近的人去通知憲兵，然後把蕾娜抱回臥室。

「那孩子雖然表現得很開朗，可差點被綁架，連父親都被抓了，想必心裏一定很難受吧……」

「不……實際上，好像也沒有。」

「那個人的錢，我一點也不想收。請克拉艾爾大人自由處置吧。」

「好，請大家排成一列哦。我會按順序給大家治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