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撿到聖N
《身爲路人祭司的我,發現世界是乙女遊戲於是開始培養女主角》 · レオナールD · 9359 字
啊啊,這就是乙女遊戲的世界啊。
任職於某個鄉下小鎮神殿的祭司……克拉埃爾・巴恩,是在一位少女來到神殿時,才察覺到這驚人事實的。
「祭司大人,我可以祈禱嗎?」
「欸……?」
少女的年紀看起來還不到十歲。
一頭亂蓬蓬的灰色頭髮長及腰部,身上的衣服像是破布一般,模樣很是寒酸。
然而,仔細一看,她的五官端正,杏仁眼的中央,翡翠般的虹彩正閃閃發光。
可以斷定是初次見面。但是,克拉埃爾認識這位少女。
因爲……那名少女正是克拉埃爾前世玩過的乙女遊戲『虹彩彼方』中登場的女主角蕾娜・勞雷爾。
「喂喂……真的假的。難道說,這裏是遊戲的世界嗎……?」
「祭司大人?」
少女……蕾娜不安地眼神搖曳。
或許是因爲自己這副寒酸的模樣,以爲會被趕出去吧。
「那、那個……呃……不、不行嗎?」
「……不、不不!完全沒有不行這回事哦!? 」
克拉埃爾慌忙揮了揮雙手,然後「咳哼」地清了清嗓子,改換了語氣。
「非常抱歉,我方纔在想些事情……這裏是女神的家。大門向任何人敞開。還請您放寬心,盡情祈禱便是。」
「啊、謝謝您……!」
蕾娜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在神殿禮拜堂中供奉的女神像前跪了下來。
「…………」
「呃……我還沒請教您的名字呢。能告訴我嗎?」
克拉埃爾曾是生活在日本的轉生者。前世是個重度玩家,只要是名爲遊戲的東西,無論是王道RPG還是乙女遊戲,他都會玩。
「原來如此……發現蕾娜的無名路人神官。我的定位就是那個嗎……」
(不是我自誇,我在神聖術方面還是有些心得的。如果是初級的內容,應該足以教導她了。)
蕾娜似乎也知道父母並不擔心自己。她抓住像破布一樣的衣角,低下了頭。
(無論是在毒父那裏,還是作爲聖女被送到大神殿……到頭來,蕾娜遭受殘酷對待的事實都不會改變啊。)
對哭泣的孩子是沒轍的。無論多麼德高望重的神官都是如此。
克拉埃爾出生在聖克魯王國的某個貴族家庭,但遺憾的是,他是無法繼承家業的第五個兒子。遲早都得離開家。
克拉埃爾雖然不擅長應付哭泣的孩子,還是摸了摸她的頭。
在黑心企業工作了十年。一邊忍受着艱苦的工作,一邊通過投資增加了存款,然後把辭職信甩在了混賬上司的臉上。正當他想着接下來要盡情玩自己喜歡的遊戲,悠閒度日的時候,卻突然心臟病發作,丟了性命。大概是過勞導致的心肌梗塞之類的吧。
「好美啊……這不就和遊戲的開場動畫一模一樣嗎……!」
那麼,該怎麼辦呢……克拉埃爾思索片刻後,下定了決心。
蕾娜是乙女遊戲的主人公,並且是『聖女』。
「那真是太好了……我才應該感謝您,讓我見識到了美好的事物。」
「來,請用吧。」
在遊戲劇情中,路人祭司……也就是克拉埃爾向王都的大神殿報告後,蕾娜便能離開虐待她的家人,被大神殿收養。
他們怎麼可能會擔心。就算擅自在外面過夜,那對毒父也肯定不會在意的。
「不是您的錯。請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
「沒關係。呃,您不喜歡蘋果派嗎?」
吸收了光芒的女神像也逐漸散發出光輝。那光輝融入了神殿的地板、牆壁,乃至鑲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戶。整個神殿都被赤、青、黃、白……五彩斑斕的光芒所籠包,彷彿置身於萬花筒之中。
或許是想營造一個開局受苦的女主角最終抓住幸福的灰姑娘故事吧,但其過分的程度,也讓不少玩家放下了手柄。
「欸……?」
克拉埃爾戴上虔誠祭司的面具邀請道,蕾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方纔,我看見您祈禱的樣子了……看來,您似乎有成爲神官的資質。要不要在這裏作爲修女工作,同時學習女神所賜予的『神力』的用法……也就是『神聖術』呢?」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娜、的說……」
「家裏的事請不用擔心。明天我會和令尊談談的。」
克拉埃爾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哭泣不止的蕾娜安撫下來。
「我、我開動了……!」
注視着眼前發生的奇蹟,克拉埃爾理解了自己的立場。
但是,被送到大神殿的蕾娜,並不會因此而幸福。
他已經不打算再讓蕾娜回到那個地方了。他準備就這樣把她收留在神殿。
他拼命學習,從王都的學園畢業後,被分配到了鄉下小鎮的一間小神殿。
蕾娜撲進他懷裏,把眼淚和鼻涕都蹭在了克拉埃爾的衣服上。
「可是……我、我這身打扮……而且也沒洗澡,很髒的……」
「……乖,乖。」
「冷靜點,好好嚼着喫。還有得是,不用着急。」
是的……這就是克拉埃爾想出的打破僵局的妙計。
「是、是的……可以、的說……」
確實,在遊戲劇情中,克拉埃爾的角色就是如此。
這樣一來,應該就能將她從毒父的虐待和在神殿的嚴酷修行中拯救出來了。
她會成爲某個貴族家的養女,進入作爲故事舞臺的學園就讀……在那裏與可攻略角色相遇,充滿愛與奇幻的乙女遊戲就此展開。
然後,在被父親接回顧家三年後。爲了在母親忌日祭奠母親而來到神殿的蕾娜,在那裏引發了奇蹟,從而被發現是聖女。
「美好的事物……嗎?」
蕾娜哭了起來。比喫蘋果派時哭得還要大聲,大聲得多。
「可、可是……要是不回去,父親他們會……」
蕾娜睜開緊閉的雙眼,站起身來。祈禱停止的同時,光芒也消失了。
克拉埃爾感到心靈彷彿被洗滌了一般,向蕾娜低下了頭。
「我是從這個月開始在這裏擔任祭司的克拉埃爾・巴恩。非常抱歉如此突然……您願意在這間神殿工作嗎?」
「那麼,就一起喫吧。請到裏面的房間來。」
「啊……」
「是的,非常美妙的光景。」
克拉埃爾將蕾娜帶到了神殿深處的生活區。把未成年少女帶進房間,這畫面實在有點不妙,但這是有正當理由的,還望海涵。
赴任一週。他漸漸習慣了這裏的生活……就在這時,遊戲的女主角蕾娜出現了。
怎麼能把不幸的遭遇強加給如此堅強、柔弱又可憐的少女呢?
「真、真的可以喫嗎……?」

然後……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轉生到了這個世界。
聽到克拉埃爾的話,蕾娜的臉皺成了一團。對於一直遭受虐待、被視爲累贅的蕾娜來說,能被他人需要,想必是無比高興的事吧。
被發現是聖女的蕾娜,爲了運用神聖之力,將在大神殿接受嚴酷的訓練。那訓練,簡直可以說是虐待,其嚴酷程度令人咋舌。
「不、不是……我喜歡……但是……」
(既然已經知道她會不幸,那乾脆……)
「嗚……」
(不,等等……真的這樣好嗎?)
「……真是的。」
「祭司大人……?」
「擔心……是嗎?」
蕾娜狼吞虎嚥地喫起了蘋果派。
「好呲,好喫……!」
「啊嗚……」
接她回去的家雖然富裕,但因爲她是情婦所生的孩子,便遭到了父親及繼母的殘酷虐待。頭髮和衣服破破爛爛,身體瘦弱不堪,也正是因爲這一點。
蕾娜閉上雙眼,雙手交握,虔誠祈禱。
「啊啊,沒什麼……如果您不介意,要不要到裏面喝杯茶?」
「不、不是……那個……」
「哦……!」
於是……變化立刻發生了。從她纖細的身體中,溢出了雪花般潔白的光粒,被吸入了女神像之中。
然後,讓她在這裏學習名爲神聖術的魔法,培養她作爲聖女的力量。
對於在毒父控制下沒能好好喫飯的蕾娜來說,那蘋果派想必是無上的美味吧。她塞滿了整個嘴巴,甚至流下了眼淚。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是某商會會長與情婦所生的孩子,母親因病去世後,被父親接回顧家。
克拉埃爾忽然意識到。
「呼……」
若是不知道也就罷了……明知會發生殘酷的事情,卻還把女孩子送到那裏去,這不是太差勁了嗎?
就算讓她回家,也只會被毒父施暴而已。
這是現實中不可能出現的景色。簡直可以說是神之奇蹟的光景……但這也是遊戲開頭部分的場景。
克拉埃爾在這個世界上的定位,似乎就是發現蕾娜是聖女的路人祭司。
作爲『虹彩彼方』的玩家,他絕不能對『自推角色』的不幸視而不見。
「呃、呃……可以嗎?像我這樣的人,待在這裏……?」
看着撲簌簌掉眼淚的蕾娜,克拉埃爾感到一陣心痛。
蕾娜的祈禱化爲光芒被女神像吸收,其力量會迴歸大地,成爲守護人們的庇佑……這正是顯現此等奇蹟的場面。
將蕾娜收留在神殿,以保護她免受毒父的虐待。
「蕾娜小姐……不,我可以叫你蕾娜嗎?」
(果然,不能把蕾娜送到大神殿……當然,也不能把她留在毒父那裏。)
指導她神聖術,待蕾娜能自己保護自己之後,再向大神殿報告。讓她作爲聖女去學園就讀。
在餐廳裏,他給坐立不安地坐在桌邊的蕾娜端上了從附近麪包店買來的蘋果派和紅茶。
蕾娜困惑地說道。喫到一半的蘋果派從她嘴邊掉了下來。
(『克拉埃爾・巴恩』這種名字遊戲中並沒有出現,地名我也沒記在腦子裏啊。要是把設定好好記住的話,或許就能早點察覺到了……)
「是的,當然可以。請儘管喫。」
「我需要您……可以拜託您嗎?」
如果按照遊戲劇情行動,克拉埃爾接下來會向大神殿報告蕾娜的事情。那樣一來,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無名路人祭司的戲份也該結束了。
「總之……從今天開始,還是讓您住在神殿比較好吧。」
於是,克拉埃爾選擇了聖職者之路。他心想,若能在某個神殿擔任祭司,便能不費什麼勞力,靠着捐款過上悠閒自在的生活。
「謝謝您……多虧了您,我才能祭奠母親。」
「祭司大人……」
「那麼,我去做晚飯了。您有什麼不喫的東西嗎?」
「沒、沒有……啊,我也來幫忙,請讓我做吧……!」
蕾娜神情急切地說道。
其實並不需要幫忙……但如果拒絕,反而會讓她更拘謹吧。
「那麼,就拜託您了。有勞了?」
「是、是的!我會努力的!」
蕾娜雙手握拳,「姆!」地鼓足了勁。
克拉埃爾和蕾娜來到廚房,開始準備晚餐。
「晚餐的菜單嘛…………啊。」
思考菜單時,他忽然意識到,給蕾娜喫蘋果派或許不太好。給飢餓的孩子喫固體食物對胃不好。應該先給她喝湯或喫粥這類易消化的食物纔對。
「呃……蕾娜,肚子疼嗎?有沒有噁心想吐的感覺?」
「欸?我沒事啊……」
蕾娜仰望着克拉埃爾,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經常喫院子裏長的草和樹皮之類的,所以肚子很結實。什麼都能喫哦?」
理所當然般,沉重的不幸往事脫口而出。
肚子似乎沒什麼問題,但取而代之的是,克拉埃爾的淚腺快要決堤了。
「那……那就沒事了。我們開始做飯吧?」
「是!」
蕾娜精神飽滿地回答。
這情況充滿了犯罪的氣息。如果這是在日本,恐怕會因違反條例而被警察帶走。
「……!」
在這個科學技術不甚發達的世界,並沒有熱水器之類的電器產品。
「…………治癒。」
罪惡感果然很強烈……但一看到蕾娜裸露的身體,那份愧疚感便煙消雲散了。
他原本還擔心讓孩子拿刀具是否妥當……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享受了一陣溫馨的晚餐、二人獨處的團聚時光後……接下來就是沐浴時間了。
多加些水,把麥子煮得軟爛一些,用鹽調味。然後打入雞蛋攪拌。
「好了,變乾淨了哦。」
(遲早也得教她餐桌禮儀……不過,今天就算了吧。)
「這是……」
「不、不不不!絕對沒有那種事!」
「那麼,能請你洗一下蔬菜嗎?」
看到牆上掛着的鏡子,蕾娜猛地睜大了雙眼。
從未泡過澡的蕾娜似乎對未知的感觸感到困惑,縮着身體任憑擺佈。用熱水沖洗了幾次,洗掉了頭髮和身體上附着的污垢後,露出了白皙的肌膚。
「不,那纔是我會介意的事情呢……」
他向着羞紅了臉的蕾娜微笑着,將菜餚端到了桌上。
「喂喂,慢點喫。菜又不會跑掉。」
「啊姆、嗯咕、姆夏姆夏……!」
(我和她一起洗?和一個十歲的女孩子?)
「是……那個,拜託您了……」
「可愛,嗎?我……?」
蕾娜初次進入浴缸,一度害怕得縮着身體……但或許是習慣了,表情漸漸放鬆下來。
「那麼,請把菜端到桌上吧。」
污垢雖然沒有消失,膚質也說不上好……但恢復了沒有傷痕的肌膚。
雖說是初春,但夜晚依舊寒冷。
「皮削好了。我直接切成一口大小吧。」
看着拼命喫飯的蕾娜,克拉埃爾也感到心中莫名地充實起來。
「像、像我這樣的人要是泡澡會遭天譴的……只要借我井水,我會在那裏沖洗身體的,沒關係的……」
「哦!」
柔和的光芒滲入肌膚後,身上原有的傷痕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這樣就完成了。」
(胃不舒服的時候,喫捲心菜、胡蘿蔔、蕪菁這類膳食纖維少的蔬菜比較好。味道也做得清淡些比較好吧……)
「那個……如果祭司大人和我一起洗的話,我就泡澡……」
(那麼……蕾娜的肚子似乎沒事,但爲防萬一,還是做麥粥和蔬菜湯吧。正好材料也夠。)
「這是……我……?」
雖然有供前來巡禮的旅途神官等人留宿的客房……但似乎從克拉埃爾赴任前就一直沒有打掃過,並非可以立刻使用的狀態。
讓小女孩用冷水洗身體,這種殘忍的事情他可做不出來。
蕾娜用桶裏的水洗着蔬菜,然後用水果刀削皮。
多虧前世一輩子單身,他做飯還算拿手。
鏡中的美少女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真是個愛哭的孩子。
「真是的……嘛,雖然早就料到會這樣了。」
蕾娜的身體上有着無數的傷痕。那是虐待的痕跡。
「有精神好是件好事。肚子似乎也很高興,太好了。」
克拉埃爾努力在快要因心痛而扭曲的臉上擠出笑容,溫柔地說道。
「……啊啊,拜託了。」
回答倒是乾脆,但叉子和勺子的速度卻絲毫沒有慢下來。
(而且……感覺也不壞。有人能津津有味地喫我做的菜……)
「呼……呼……」
怎麼能讓年幼的少女睡在冰冷的地板上呢。克拉埃爾拼命地試圖說服蕾娜使用牀鋪。
神殿裏只有祭司克拉埃爾一個人住。牀鋪自然也只有一張。
蕾娜笑眯眯地回答,同時肚子也「咕—」地可愛地叫了一聲。
克拉埃爾咬着嘴脣,發動了治癒的神聖術。蕾娜的身體被白光包裹。
克拉埃爾本想把牀讓給蕾娜……但蕾娜理所當然地搖了搖頭,說自己已經習慣了,打算睡在地板上。
(說起來……遊戲中也有提醒她注意餐桌禮儀的場面呢……)
看着蕾娜那樣的神情,克拉埃爾的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明明喫完蘋果派還沒過多久……正如她本人所說,肚子似乎蠻健康的。
克拉埃爾表情凝重地思索着。
(但是,沒有其他辦法也是事實啊。總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吧……)
晚餐順利完成,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我、我開動了!」
「啊姆、啊姆!」
「難得燒好了暖和的熱水,可以的話,還是希望您能泡一下……」
「沐、沐浴嗎?那個……我從來沒有泡過澡。好可怕……」
「不……沒關係,的說。大概……?」
至今爲止,她在毒父控制下都沒能好好喫過飯。
「一起洗吧!沒關係的,我會教你怎麼用浴室的!」
「一直都刺痛得很難受。但是,現在舒服多了……我是不是變得奇怪了?」
「呃……一起洗澡有點……」
正當克拉埃爾猶豫不決時,蕾娜主動開口了。
「對、對不起……和像我這樣骯髒的人一起,您一定很討厭吧……對不起。」
「祭司大人,我的身體……刺痛感消失了。」
「燙到了嗎?」
克拉埃爾從架子上取出食材,思考着晚餐的菜單。
若說有什麼問題……那就是蕾娜害怕沐浴。
鏡中映照着一張五官端正的少女臉龐。臉頰雖然消瘦,眼角也被長長的劉海遮住……但已足夠可愛,足以讓人確信將來會成爲美少女的璞玉。
「是的。非常可愛。」
一個人生活,儲備的食物不多,但這個菜單的話,材料應該夠用。
「不……那纔是正常的。沒什麼好害怕的。」
退路徹底被堵死,克拉埃爾的臉抽搐了一下。
沐浴完畢後便是就寢時間。
想必她平時在毒父控制下也經常幫忙做家務吧。動作非常麻利。
就算有一天不顧禮儀地狼吞虎嚥,也應該被原諒吧。
「感謝女神賜予我們食物……我開動了。」
儘管如此……因爲可以用魔法道具燒水,所以也不需要像五右衛門浴那樣燒柴火。
「變可愛了呢。這纔是原本的您哦。」
「明白了!洗完之後我也會把皮削掉的!」
神殿的一間房裏,同一張牀上……換上睡衣的克拉埃爾和穿着克拉埃爾襯衫的蕾娜依偎着睡着了。
「哈嗚……」
「……是。」
看着蕾娜悲傷的表情,克拉埃爾慌忙提高了聲音。
不能光讓蕾娜一個人做。克拉埃爾在鍋里加入麥子和水,開始加熱。
蕾娜觸摸着方纔還滿是傷痕的肌膚,眨了眨翡翠色的眼睛。
像是毆打留下的瘀青,鞭打造成的條狀腫痕。還有像是被菸頭燙傷的燒傷。蕾娜究竟身處何等悽慘的環境,此刻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結果,還是變成了一起洗澡。兩人脫掉衣服,變得一絲不掛。
「疼痛是理所當然的,這本身就很奇怪……來,進浴缸前先洗身體吧。請坐到這邊來。」
雖然希望她泡澡,但讓她一個從未泡過澡的人獨自進去,也太殘酷了。解決問題有一個最佳方案……但他對選擇那個方案有所猶豫。
讓蕾娜坐在浴凳上,慢慢地往她身上澆着浴缸裏的熱水。
「啊嗚……」
蕾娜渾身髒兮兮的,衣服也破破爛爛。原本應該是美麗的銀白色頭髮也變得暗淡發灰。不讓她洗身體這個選項是不存在的。
「哈嗚……」
剛被大神殿收養的蕾娜,就像現在這樣狼吞虎嚥地扒拉着飯菜,結果被負責指導的修女嚴厲斥責。那時她被鞭子抽打後背,還把喫下去的飯菜都吐了出來。
克拉埃爾苦笑着,抱起蕾娜的身體,放進了浴缸。
「是!」
簡單的感謝祈禱結束後,蕾娜便急不可耐地喫了起來。
然後……經過一番推讓。不出所料,最終克拉埃爾和蕾娜還是睡在了同一張牀上。
「呼……呼……」
在克拉埃爾的懷中,蕾娜發出了安穩的呼吸聲。那完全放鬆的表情,簡直像是在陽光下蜷縮的貓咪。雖說給她喫了飯,又讓她洗了澡,但對一個剛認識的男人如此不設防,真想好好說教她一番。
(不……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蕾娜才十歲。無論她是遊戲的女主角還是聖女,都還是個渴望在父母懷裏撒嬌的年紀。
然而……母親突然因病去世,她被對孩子而言只有毒害的父親收養。然後……一邊忍受着毒父的虐待,一邊拼命地撐了過來。
對蕾娜而言,克拉埃爾是除了母親之外,第一個對她溫柔的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撒嬌,也怪不得她。
「不要……痛,不要……」
然而,蕾娜的睡臉突然扭曲起來。是做了噩夢嗎……她緊緊抓着克拉埃爾的衣服,緊閉的眼角流下了淚水。
「不要……一個人,不要……好寂寞……好痛……」
「……沒關係。我就在這兒呢。」
克拉埃爾悲傷地眯起眼睛,在蕾娜耳邊低語。
「心靈治癒。」
他向着夢魘中的蕾娜發動了神聖術。這是在遊戲中能使『混亂』或『恐懼』等異常狀態無效化的神聖術。
蕾娜的身體被白光包裹……睡臉上再次恢復了平靜。
那表情彷彿依偎在母親懷中一般安心。克拉埃爾輕輕地鬆了口氣。
「呼……呼……」
「沒關係。沒關係了……你的苦痛一定會得到回報。絕對會。」
至今爲止,她一直品嚐着赤腳走在佈滿荊棘的道路上般的痛苦。
雖然不知道她究竟經歷了多少辛酸……但不幸的時光已經結束。從今往後,只要像拾回失落的幸福那樣生活就好。
蕾娜忽然記起,這天是母親的忌日。
「喂,快點打掃!」
是的……蕾娜是乙女遊戲『虹彩彼方』的主人公。
蕾娜對這惡劣的環境感到茫然……但這僅僅是地獄的開始。
每挨一次打,每挨一頓揍,她都感覺和母親一起生活時的幸福感正在一點點消失。
「你總有一天會作爲女主角展翅高飛,飛向世界。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會陪在你身邊。所以安心睡吧……」
「呼嘎……」
工作稍有遲緩,便理所當然地被呵斥、被辱罵。然後……被打。如果只是徒手打還好。嚴重的時候,甚至會用鞭子或木棍來體罰。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年。對大人來說或許只是短短的三年……但對蕾娜而言,這幾乎是她人生的三分之一。足以在她的身心刻下深深的傷痕。
克拉埃爾睡得很沉,似乎沒有察覺到蕾娜已經醒了。
◇ ◇ ◇
「…………?」
「祭司大人……不,克拉埃爾大人……」
「好溫暖……祭司大人,好溫暖……」
「呼……呼……」
祈禱這一刻不是夢……蕾娜帶着對明天到來的久違的雀躍心情,沉入了夢鄉。
蕾娜緊貼着克拉埃爾的身體,回想着白天發生的事情。
克拉埃爾下定決心,感受着蕾娜胸口的體溫,閉上了眼睛。
不可思議的是,每當念出這個名字,胸中的暖意似乎就會增加一分。
不久,睡意再次向蕾娜襲來。
蕾娜將臉埋在克拉埃爾的胸前,嗅了嗅。那動作像極了小貓在記住主人的氣味。
「……媽媽。」
母親因流行病倒下,一去不返,她被初次見面的父親收養。
爲了守護殘存在自己心中的母親的音容笑貌,蕾娜忍受着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跑向了神殿。
即便如此……也必須去。
蕾娜一時之間還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但不久,她便想起了自己正借宿在神殿。
直到蕾娜作爲聖女獨立的那一天……他一定會守護到底。
但是,他溫柔的相貌,光是看着就讓人心頭一暖,彷彿置身於陽光普照的溫暖之中。
然而,不知不覺間,她發現自己已經流不出眼淚了……蕾娜愈加被那種彷彿鮮血淋漓般的刺痛所折磨。
對蕾娜而言,日常不過是忍受痛苦與折磨。
施暴的主要是身爲繼母的女人。父親極少動手,但也不會幫助蕾娜。他偶爾會對繼母說「別留下會影響賣相的傷痕」,但蕾娜無法理解那句話的含義。
「…………」
哭了的時候,他摸了摸自己的頭。
和別人一起喫飯、一起睡覺,是多少年沒有過的事情了呢。自從母親去世以來。
那宅邸裏的人把打掃、準備食材、除草之類的活計,全都推給了蕾娜。
「呼啊……?」
她的面容自然而然地舒展開來,露出了笑容。蕾娜一臉幸福地,緊緊握住了克拉埃爾的襯衫。
換作平時,她絕對不會這麼做……但那天,蕾娜第一次違抗了父親的命令,走出了宅邸。
「哭什麼哭!吵死了,不準出聲!」
「祭司大人?」
自從被父親收養後,蕾娜日漸消瘦。身上的虐待傷痕也越來越多。
因爲貧窮,連葬禮都沒能辦,蕾娜甚至不知道母親是否被好好地安葬在墓地裏。
被父親收養後,她一次也沒有去掃過墓。
人的肌膚原來是這麼溫暖的東西……她已經完全忘記了。
幸福與不幸僅一線之隔。兩者都會在某一天,突然……毫無預兆地降臨。
蕾娜看着睡在身旁的男性。
盡情享用美味的食物,泡個暖暖的熱水澡,然後無憂無慮地入睡。這纔是孩子該有的樣子。
「……好痛。」
「啊……」
「克拉埃爾大人……克拉埃爾大人……克拉埃爾大人……」
「你一定會幸福的。會成爲人人都羨慕、爲之傾倒的女主角……我絕對會讓你變成那樣的。」
她不明白自己身處的狀況,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必須去。」
一起做飯,一起喫飯。一起泡澡。幫自己洗了身體。
足以抵消至今爲止不幸生活的,金光閃耀的未來,正在蕾娜前行的道路上展開。
一天只喫一頓飯。晚餐是硬邦邦的麪包和腐壞的湯。喫的都是本該扔掉的蔬菜邊角料。
地板上只有一條破舊的毯子被隨意地扔在那裏。
觸摸着青紫色的肌膚,一股莫名的悲傷湧上心頭。
「……好溫暖。」
她註定會與優秀的男性相遇、結合,並獲得幸福的未來。
爲了不吵醒克拉埃爾,她小聲地呼喚着那個名字。
然後……蕾娜在那裏,遇到了改變自己人生的邂逅。
「……克拉埃爾大人…………」
「喂喂……真的假的。」
「……晚安,蕾娜。」
「啊……」
臨近黎明時分,蕾娜忽然醒了過來。
那一天,蕾娜遇到了讓她終生難忘的命運般的邂逅。
他是這間神殿的祭司,自稱『克拉埃爾・巴恩』。
如果就這樣不去祭奠,母親就會從自己的記憶中消失……被這樣的不安所侵襲,蕾娜坐立不安。
蕾娜凝視着克拉埃爾的睡顏。
蕾娜被塞進的是一間儲物小屋。陳舊的傢俱和擺設積滿了灰塵,堆放在一起,抬頭望去,天花板上甚至結着蜘蛛網。
之後可能會被打。可能會被揍。可能會被踹。
克拉埃爾是個有着藍黑色頭髮的青年,中等身材,容貌並不十分出衆。
當她意識到即使流淚也只會被打之後,無論多痛多苦,她都學會了咬緊嘴脣忍耐。
感受到他人的溫暖,真的是久違了。
「從今天起,這裏就是你的房間。不準擅自出去!」
「還沒弄完嗎!? 你這個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