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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見,命中註定之人

《再見了,命中註定之人。兩天前再相見。》 · 四十萬チマ · 1.6萬 字

善因善果。

行善終將得到回報——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此。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幫助了別人卻得不到幸福,不僅如此,反而招來厄運的事,簡直司空見慣。

遭遇了這種事的勇敢之人,大概會因爲害怕不幸而畏縮退卻吧。

神明憐憫他們,賜予了他們一種力量。

『悲運溯行』

當一個人因試圖幫助他人而遭遇厄運時,以那份厄運爲契機,觸發兩天的時間溯行能力。

這種能讓人將厄運轉化爲前進動力的能力,目前只被賦予了極少數人。

當然,這種力量未必能拯救所有人。

是上天的恩賜,還是惡魔的惡作劇——

取決於使用者本身。

三月一日 星期一

那幾天,一股從數日前便盤踞在日本列島上空的冷氣遲遲不肯離去,氣壓呈強烈冬季型分佈。面朝瀨戶內海的這座城市,也被堪比嚴冬的寒意侵襲了。稀稀落落的雪花落下,積不起來,卻在路燈的光芒中閃着光。

天氣預報的姐姐說,這股冷氣一過,春天就來了。再忍兩天。

時間是晚上十點。

我把手揣進羽絨服的口袋,靠着路燈的柱子,望向正前方的大馬路。單向兩車道的路面上,車頭燈的光芒如流星般川流而過。

拖着一張倦容開車回家的上班族們。從星期一就工作到這麼晚,明天大概又要一大早出門。

眼前走過一對西裝革履的中年與年輕人。大叔滿臉酒氣、喋喋不休地說教,年輕人擺出一副聽夠了的表情機械地附和。在心裏道一聲辛苦了。

看到這種景象,會切實地感受到:社會這東西,並不像風車那樣靠自然的力量運轉,而是由每一個幾乎要嘔出血來的工作者硬撐着推動的。學生時代從沒想過這些,但當我如今趴在社會底層時,終於懂了。

「啊?」

「已經認識兩年了嘛。我對你骨子裏的自卑瞭解得很清楚。強撐出來的高興,是負面情緒的信號。」

學姐「噗」地笑出來,在我背上啪啪拍了幾下。

不是帥哥也不是演員,但至少想成爲能讓學姐開心的存在。也許太不自量力,但對於前途一片光明的須美琴華來說,哪怕只留下一點點痕跡也好——平時消極冷淡的我勉強振作的原因就在於此。

「哈哈,什麼啊。」

人行道凹進去的小角落,燈光照不到,昏暗一片。像鑽進了土裏的鼴鼠,感覺意外地舒服。

不太有興趣,但畢竟是自己拉她進來的,自作自受,認了。下定決心選了首喜歡的動漫歌曲。

「怎麼可能!超好喫的!臉都快融掉了!」

「說不定還能再遇到。到時候要簽名!」

然後是今天,被須美學姐邀請久違地在外面喫飯,結果還要讓她全額買單,真的是。

引吭高歌,鬨堂大笑。

這樣的聲音或許已經傳來了,不過請放心,沒什麼值得羨慕的。這段關係很複雜。

如果是朋友這麼說,我可能會生氣;但因爲是學姐,就可以接受。被比自己高出許多的人貶低也不受傷——這種現象我想給它起個名字。

又嘆了一口氣,背後的自動門滑開,皮靴踏在柏油路上的聲音漸漸靠近。我挺直了背。

「沒有,我哪有……」

「沒有沒有!超暖和!暖到想脫衣服那種!」

兩人並肩走起來。

「啊!? 那個KOTOKA!? 聽說是住這附近……真的假的?」

方便好用的男人。那就是我。

須美琴華是任何人一眼都能認出的絕世美人。走在路上引人注目,去學生食堂會有一堆伺機而動的男生想坐在她旁邊,參加校花選拔,冠軍非她莫屬。打工地點的店長也開心地說,只要她站在收銀臺,來客就會增加。

「說什麼呢,是我邀請你的,理所當然啊。你手頭緊我也知道。」

「要不要去唱一首?」

尾奏結束,以寬鬆評分著稱的唱功評判機給出了六十分的結局,學姐鬨然大笑,拿手帕擦着眼淚。

「三十分鐘的。」

更讓情況複雜的是——這段關係裏,更加主動的那個人是學姐。

「我在幹什麼啊。」

從內容和語氣判斷,她們是跟學姐擦肩而過了。

「沒辦法了。不過,你先唱。」

「剛纔那個人!超!美!」

過去整整一年,我的時間彷彿靜止了。

「說得也是。被你逗這麼樂了,該表示一下。」

對着興奮吵嚷的兩人,一直沉默的那個女孩「不過……」起了個頭:

居然有女朋友了!你這個叛徒!

學姐說了聲「等一下」,掉頭跑了出去。我望着乳白色風衣消失在路口轉角,嘆了不知第幾口氣,解除了學姐專屬的亢奮模式。然後靠在路邊雜居大樓的入口,不擋路地等着。

「…………」

所以我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哈哈哈……」

「在取笑我嗎?」

然而,亢奮模式被突然打斷了。

她是所有人都仰望的太陽。

「話說……」

麥克風和點歌機被推到我面前。

「對了,去東京的事呢?」

我沒有不高興。甚至還感謝她。像我這種黑暗世界的居民,站在貴人身邊的機會,這輩子不會再有第二次。

「嗯?不好喫嗎?」

「……落在店裏了。」

而我,倉田修純,是無業遊民,是底層渣滓,是擦肩而過也不會被人注意到的、住在黑暗裏的人。

我重新切換回亢奮的倉田修純模式,撐起對話。

「比如麻衣最喜歡的「CYPRIS」裏的春馬啦?」

我把視線投向夜晚的大馬路。正前方是家卡拉OK連鎖店的招牌。

差距懸殊的戀人。

「好羨慕啊——」

須美琴華。大學裏高我一屆的學姐,曾經在一起工作過的同事,現在的女朋友。

一片粉紅泡泡的談話聲遠去了,完全沒有察覺到黑暗裏藏着一個男人。

太陽過強的光芒會消滅陰影。這道理,住在黑暗裏的人都知道,卻還是忘了。

不僅如此。「每日穿搭」、「翻唱」等SNS內容成爲熱議話題,她被藝能事務所相中,大學畢業後就要去東京正式出道做藝人。

在她找到下一個男人之前的「過渡」。學姐說「分手」,我就默默接受。這是條件。

首先,提出交往的也是學姐。在下班後被邀去喫飯時,她開口說:

一聲長嘆,化作白霧消散。

肩膀被搭上手的同時,我用剛剛擺好的天真笑臉轉過身,用明快的語氣回答:

「想現場聽。」

「學姐,圍巾呢?還有帽子。」

學姐在旁邊笑出了聲。

這就是橫亙在我和學姐之間的那道牆。

再掩飾下去也沒意義了。

「……突然想聽學姐唱歌了。」

「卡拉OK,你不是不喜歡嗎?這又是吹的什麼風?」

沒過一分鐘,學姐就回來了。灰色圍巾遮住下半張臉,鴨舌帽壓得很低。這樣一來,就算是SNS粉絲數超過五十萬的網紅KOTOKA,大概也沒人認得出來了。

「太厲害了吧!」「真的超厲害!」

「哎呀好好笑,你唱的好差勁。」

只是,現在有一點後悔。覺得自己太沖動了。

「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前面那個人結賬結了好久,耽誤時間了。你凍着了吧?」

話頭斷了的一瞬間,一個帶有意圖的問題插了進來。

高中時,合唱比賽前有個讓老師逐一單獨指導的環節。那位皺着眉頭的女老師在長時間的指導之後,最終下了結論:「嗯。那就對口型好了。」——我的音準就是這個水平,被認定爲噪音。跟朋友去卡拉OK,絕對能引發比小丑還徹底的爆笑。所以我不喜歡卡拉OK。

我把肺裏的氣呼出來,抱着膝蓋蹲了下去。

「不過是一家連鎖店罷了呢。」

「久違的美食,太好喫了!」「學姐畢業發表會怎麼樣了?」我用活潑的語氣搭着話,學姐卻突然開口:

「那個,該不會是KOTOKA吧?SNS上很有名的那個。」

不等她回答就走進店裏。學姐也沒說什麼,默默跟了進來。

「就是,說怎麼說呢……讓你請客,有點過意不去。」

「不行吧,她說春天就要去東京的經紀公司了,剛纔可能是最後的機會。唉,早知道就打招呼了。」

大學生活格格不入,在二年級的冬天退了學。懶懶散散一直打着的居酒屋工,也在半年前辭掉了。

運氣好,正好有空房,很快就被帶了進去。

對着笑得前仰後合的她投去怨恨的目光,我注意到了什麼不對勁——平時戴着的變裝套裝不見了。

進了小包廂,把大衣掛上衣架,坐到沙發上的學姐帶着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問道。明明心裏一清二楚。

「你給我停!」

看着我上下拉着羽絨服拉鍊耍寶,那名女性的表情柔和了下來。

「作爲男人真是丟臉……」

真正的天壤之別。高度差大到能引發頭痛那種級別的懸殊戀情。

學姐拿起麥克風站了起來。

「在誇你。」

「修君,你好像不太對勁?」

「但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應該男方付……」

這時,從路口方向傳來了清脆的說話聲。把臉伸出來看了一眼——三個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正向這邊走過來。雖說深夜還在外面溜達,但好歹是有前途的年輕人。想着別讓社會的垃圾進入她們的視線,我把臉縮回去,屏住呼吸。

「就說嘛!身材也絕了!」

最近只是窩在被窩裏刷視頻,一天就這麼過去了。營養不良,積蓄見底,晝夜顛倒也是家常便飯。最糟糕的日子。

「哎呀!這是什麼年代的觀念啊!不過,在意這種事,這種單純的地方倒是挺可愛的。」

和我差不多高的個子,中筒靴襯托出修長的腿,如長尾雞垂尾般美麗的長髮,還有那張溢滿自信的臉。無論男女都會心生憧憬也不奇怪的冷豔型美人。

「出名之後,男人就會像蒼蠅一樣撲過來。一個一個拒絕也累。從這點來看,修君你又老實又無害,是個軟和的老實人,正好是最佳的驅蠅神器。所以,要不要附帶條件地交往?」

「視頻都發出去了嘛,隨時都能聽啊。」

「這臺評分機需要保養了。」我聳聳肩,放下麥克風,「我都這麼認真唱了,輪到學姐了。」

「要真是個帥氣演員,那該有多好。」

「藝人啊。說不定會跟帥氣的演員談戀愛吧。」

屏幕上出現曲名。是稍早前大熱的電視劇主題曲。學姐的拿手曲目,翻唱視頻突破百萬播放量,把她推上星途的那首歌。

前奏一響,表情頓時收斂了。

從第一句開始,我就聽得入了神。

氣勢磅礴。

有力的女聲,美麗而高貴。

隔壁包廂的笑鬧聲停了。正在上菜的店員在門口停下腳步,忘了自己的身份,從玻璃窗往裏偷看。

整個店變成了演唱會現場。

我坐在最前排的VIP席上,忘記了附和,望着那張端正的側臉出了神。

修長的睫毛,一張一合的脣,握着麥克風的手指的動作,還有唱完之後那副俏皮的表情——全部都只屬於我。

人人豔羨的光輝被一個趴在社會底層的黑暗住民獨佔着。這就是我活下去的意義。

出了卡拉OK,走了一小段路,到了車站。

地方城市裏難得規整的都市規模。新幹線和普通列車都停靠的終點站,即使在這麼晚的時間,仍有相當的人流。

隨着人羣走進站內,在普通列車檢票口前停下腳步。

住在鄰鎮的學姐,在這裏分別。

「今天謝謝學姐邀請我。久違的美食,真的超好喫。下次再請我吧。下回我請學姐喫高級烤肉。哈哈!」

我本來期待她用眯眼的表情吐槽一句「你哪來的錢」,但學姐無視了玩笑,問道:

「喂,之後有事嗎?」

她微微低下那張線條鋒利的下顎,從下往上凝視着我,用一種撩人的、溫溼的聲音問道。

就連我這個沒有經驗的男人,也瞬間明白了。這是夜晚的邀請。

聲音消失了。不是人羣退讓,而是我被學姐吞噬了。

「很精準啊。」

帶着一點自嘲這麼說,然後:

「那爲什麼?」

不管見多少次,都和第一印象分毫未改。

「……」

「我在問你,能夠下定決心去東京了嗎。」

當然,這種話沒法對本人說。說了的話,接下來一年都會被當成笑柄拿出來。

學姐夾着嘆氣說出這句話,眯起了眼睛。與其說是生氣,更接近於放棄的表情。

「我……」

「說閒也是閒……」

「所以,怎麼了?」

「對不起,讓學姐說出這種話來。」

「豆芽菜怎麼你了。」

「我也沒有安排。」

「那學姐應該也知道我的答案了吧。」

「……」

「你又要說,夜晚的邀請應該由男方發出,對嗎?」

喉嚨裏翻上來一股苦澀,我強撐着發出聲音:

「你怎麼知道?我還沒出現在你視線裏。」

一年前,一個和今天一樣寒冷的日子,漫無目的地散步時偶然發現了這處藏在住宅區裏的祕境。

「那爲什麼?做愛也好,親吻也好,就連牽手你都拒絕吧。精神戀愛?」

脫下外套,用袖子擦拭滲出汗的額頭。跟她保持着距離坐下,是爲了不讓汗味沾染她身上清雅的氣息。

「昨天才剛見過面,哪會搞混成這樣,那我要去看老年癡呆了。」

我嚇了一跳,提高聲音:

走到入口前,籬笆那頭先傳來了聲音。

換了旁的男人,大概早就嘴角鬆弛、口水流出來,跟着走了。我也是男人,舌頭都被口水泡着了。

「差不多想聽你的答案了。怎麼打算?」

當然,內心裏有一個在微笑的自己。

沒有拒絕的理由。

把慾望咽回喉嚨裏,裝作不知道。

她站起來,把屁股對準我的臉湊了過來。黑色長裙勾勒出一個渾圓的、如晴天娃娃般的輪廓。看來還沒收起那股玩鬧勁兒。我說了聲「你個傻瓜」,輕輕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這時候拒絕,意味着什麼,你清楚嗎?——點頭就是了。那語氣低沉而強硬,幾乎稱得上是威脅。

話說得相當直白了。我知道再裝不知道已經不可能。

學姐對着沉默的我,直接說出了具體的意思:

被神祕之美吸引得出了神,我直到她開口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呆立着,清了清嗓子,走向長椅。

繞過入口處的仿石路障,進入公園,走到能看清全局的地方停下,抬起頭。

「……是因爲我太沒勇氣了。」

又陷入沉默。像被罵的孩子一樣低下頭。

津原夜途,和夜晚很般配。

這座孤寂的公園,連附近的小學生恐怕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是我和那個少女的祕密約會場所。

腦海裏有一個人,會願意充當這種自我滿足發泄的聆聽者。

津原的這種愛意表達,我好像有幾分樂在其中。變態歸變態,被一個美少女這麼全心全意地對待,沒有哪個男人會覺得不舒服吧?特別是像我這種自我肯定感極低的人,光是被人這樣一心一意地愛着,就已經很幸福了。

津原把赤黑色封面的筆記本收進放在腳旁的斜挎包裏,微微抬身往旁邊滑開,給我騰出了坐的位置。

「恐怖的推理能力。」

「……你不來,對吧。」

又是那三個字。這次無處可逃。

我跑上坡道,左手邊綠色樹籬出現的時候,切換回步行,調整呼吸,走向入口。樹籬連着底座比我還高,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白色燈光映照下,閃耀着波浪般弧度的髮梢。睿智而又透着堅韌內核的大眼睛。黑色連衣裙款式的制服與雪白肌膚之間的對比,像是個嫺靜的大家閨秀。

我拼命壓下想要放聲大喊的衝動,抽打着因爲蟄居生活而變得遲鈍的身體,在黑夜裏奔跑。冰冷的空氣從內側冷卻肺部,與發熱的體溫形成落差,幾乎嗆到,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好熱……」

再往前,在一臺落單的自動販賣機的眼前,是一條只有一輛車能通過的小岔路。我毫不猶豫地拐了進去。

沒想到我會把答案一拖再拖,拖到最後一刻。

「來我家嗎?」

「這個時間點的話,她應該在。」

畫的題目是——《幽靜之境中的慄發才女》。

園內被大紫杜鵑花圍繞,面積只有一間普通民宅大小。裏面有一架滑梯、一處沙池、一條供兩人坐的木長椅,長椅後面各立着一盞路燈和一根柱形時鐘。只有長椅周圍的地面鋪了一本正經的鋪裝,反而更顯荒涼。

「聽腳步聲就知道了。深更半夜氣喘吁吁地跑來這種偏僻公園的怪人,除了倉田先生不會有別人。」

「哎,工作日來啊,真是少見。」

但不行。只有學姐,不能越過那條線。

「對。」

津原不肯罷休,湊過鼻子聞我的氣味,臉頰染紅,扭動起身子。面對她一如既往的變態行爲,我只能無奈地嘆氣。

「去東京的事呢?」

過了足夠的近身接觸,津原理了理坐姿,把那雙瞳孔轉向我。如胡桃木木珠般的棕色眸子。

像進入隧道一樣黑暗的小路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了一條兩側家屋林立的緩坡。坡道中間,夾在兩棟房子縫隙裏的,是鮎中町第二公園。

「我就那麼沒吸引力?」

「那我更正一下。沒有津原不喜歡倉田先生的汗水。」

「沒關係嘛。沒有哪個女孩子不喜歡清爽男孩的汗水的。」

油漆快要脫落的滑梯,朽爛磨損的長椅,只能勉強照亮腳邊的老舊路燈。被社會遺忘、荒廢的空間,因爲置身其中的那個少女,竟成了一流的藝術。

大學裏主要的活動已經結束,學姐三天後就要爲了踏入藝人界而去東京。她一直在邀請我同行,順帶一句在最佳的勸說時機完全正確的話:「反正你也沒什麼可失去的,重新出發試試怎麼樣?」

「那是在慢跑?不過看倉田先生的體型,比起有氧運動,我更推薦重訓。」

好像在視網膜上貼了一幅畫。

「這樣啊。」

「請坐。」

「今天是星期一呢。倉田先生來這裏不是隻有周日嗎。難道日子搞混了?」

從北口往前走不到一公里,是一棟三層的租賃公寓。那是我的家,但我無暇顧及,直接走了過去。

「也不是今天才這麼直接了。到現在,我試探過好幾次了吧。可是你一直在搪塞。你爲什麼要拒絕到這種程度?」

「學姐會讀心術嗎?」

要是有那種隨隨便便就能點頭的大條神經就好了。

然而,慄發少女把細細的雙臂挽上了我的左臂。

「不是!絕對不是!學姐是全世界最有魅力的人!這不是謊話!」

還是算了。

「之後?學姐問這個幹什麼?」

「別靠過來!我出汗了,臭的。」

我在心裏默默道歉,同時說服自己「這樣纔對」。

「我這種不清爽的就不行了。」

想把胸口的鬱結徹底宣泄一番,想把哪怕讓憧憬的學姐傷心也要選擇這條路的正當性,說給人聽。

希望我懂的學姐,和裝作遲鈍的我。沉默讓空氣沉了下來。

學姐「哼」地一聲,然後說:

儘管如此,我還是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幅畫面——少女整齊地併攏雙腳坐在公園深處的長椅上,視線落在膝上展開的筆記本上。

「哦呀!!!!!!!!!!」

平時不把負面情緒掛在臉上的學姐,這時也壓不住煩躁了,摘掉帽子,隨手把鬢髮往後撥了撥。

「只對消極無害君有效的預知能力。」

「不是……」

離開老家、住在西日本某個地方城市,只是爲了上大學。退學了,也沒在工作,留着也好去東京也好,本來就沒什麼區別。從就業的角度,東京絕對更佔優勢。

學姐大概也以爲我會爽快答應,才這樣邀請的。

「先回答我,你到底閒不閒?」

「那是……」

互相對視了一會兒,「唉……」學姐先認輸了,垂下肩膀:

像用水面倒映出的月光浸過的,清冽的聲音。

她這麼說,然後像撒嬌的小貓一樣把臉頰往我手背上蹭,我用手肘把她頂開,那細細的身子只需要這點力氣就夠了。

「哦,我明白了。是色狼吧。趁着夜色想摸女性的屁股,於是四處搜尋目標,最終想到了我的臉,被這座公園吸引過來了——是吧?我知道了,好啊。我雖然沒有胸,但屁股還是有的,來吧,隨便摸。」

以繁華的車站南口爲另一端,北口這邊是靜謐的住宅區。接近晚上十一點,家家戶戶窗戶裏漏出的燈光已經稀少,藉着零星路燈和薄雲遮住的滿月透出的微弱光亮,我向目的地走去。

沒有直視她的眼睛,吐出這一句軟弱的話,學姐悲傷地點了點頭,背過身去,什麼也沒說,穿過了檢票口。

她發出了一聲像是腳被踩到的貓一樣的叫聲,響徹深夜的住宅區。我大慌,從後面捂住她的嘴。

「喂!考慮一下時間!再鬧也該有個限度!這要被人舉報怎麼辦!」

「唔唔唔唔唔」

我拼命按住亂蹦亂跳的大傻瓜。要是被人看見這個場面,絕對是直通監獄。

掙扎了一會兒終於平息了,我鬆開手——

「啊、嗚……」

可惡。惡作劇沒完沒了。她又用驚恐的眼神和亂了的喘息看着我。這回是遭遇色狼的驚慌失措?毫無意義的高質量演技令人困擾。

……沒辦法,這裏由我來收場吧。

「好了好了,是我做的,打了屁股,對不起,請原諒我。」

我把雙手併攏伸出去,擺出一副戴手銬的姿勢,她總算恢復了原來的調子。

「呵呵呵,沒辦法了。給我下跪的話就原諒你。」

「還要這樣!? 」

「呼呼。呼呼呼呼。」

她把食指放在嘴邊,神祕地笑着。

真不知道這傢伙在想什麼。

雖然無奈,臉上自然地浮出了笑容。

和她在一起就是輕鬆。因爲在津原面前,可以做真實的自己。

我有七張面孔。在朋友面前是被調侃的角色,在父母面前是對動漫漫畫一點不感興趣的正經人,在老師面前是機靈的好孩子,在學姐面前是開朗的可愛學弟。這是在人類社會生存下去而磨鍊出來的處世之道。

契機是小學時代,心理根源是自卑感。

看着打鬧、吵架、在走廊奔跑、不願意把打完球的皮球還回去的自私同學,少年倉田心裏覺得羨慕。同時又爲自己膽小、既不能傷害他人也不能違反規則而感到丟臉。

津原愛着我,而且是超出常人範疇的那種溺愛,我知道。剛纔那些肢體接觸有一半是玩笑有一半是認真,這我也知道。

這樣的她,單方面地敵視着學姐。每次我講學姐的甜蜜故事,她總是漲紅了臉,衝着從未見過面的學姐罵個不停。

全被看穿了。

「不是?」

津原再次坐到椅子上,帶着篤定的眼神看向我。終於要進入正題了。

「學姐……!」

「那就是說,我的答案已經定好了?沒辦法抗拒?」

「但是倉田先生還在猶豫吧?」

那種膩膩的問法讓我「當、當然了」——一眼就看出來的慌亂。

其中,大學一年級在打工的地方遇見的高一屆的須美琴華,在我眼中是所有人裏最閃耀的那一個。她執着於成爲藝人的夢想,追求到了極致。對美容萬分用心,爲了保持身材徹底貫徹理想的飲食和運動,在SNS上提高知名度,一點一點地積累粉絲。

「能抗拒。」

「是倉田先生甩了她呢。」

「已經過了十一點了。後天,我同一時間在這裏等着。把抗拒了命運的結果來告訴我。」

相反,一年前偶然認識的津原夜途這個少女,在我眼中幾乎一點都不發光。她失去了一切,在絕望中,不再掙扎,像一隻可憐的、只是等待死亡的鼴鼠。恰好和從耀眼的大學生活裏出逃、失去了一切的自己重疊了。

正因如此,宣佈和情敵決裂應該是千載難逢的好消息纔對。不可能用這麼淡的反應打發過去。

「反正是跟須美小姐有關的話題吧?」

「學姐默默地回去了。複合大概沒戲了。」

「哦——真的要拒絕嗎?」

「對。」

這種利他的思考,諷刺地在兩人之間製造了裂痕。

她在那張小臉旁邊豎起一根食指。

津原的話,與我對自己和學姐的關係的認知完全吻合。

按照話題的走向,這裏不是應該否定嗎?

一番長篇追問之後,她提出了這個建議——

想在近處沐浴學姐的光輝。但要讓她更加耀眼,我就必須退出。

特別讓他產生自卑感的,是「夢想」。有節課上有個讓大家發表將來夢想的機會。同學們流暢地說出了無憂無慮的夢想:運動員、糕點師、偶像、有錢人。能坦然說出根本實現不了的夢想,那些人全都閃閃發光。

一直觀察着這一切的津原,露出一副得意的笑容。

「命運?」

腰已經浮起來了,堆積了乳酸的雙腿不受控制地想要邁動。現在就想跑去學姐身邊。

這成了我認識到自己是極度自卑之人的最後一擊。

目送着她,身體哆嗦地抖了一下。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今天真的很冷。

「再當一次預言者。再見到須美小姐的倉田先生,會很輕易地下定決心去東京。」

聽完之後,津原「哦」地敷衍地應了一聲:

發件人:須美琴華。

我在這張長椅上,一直是那種眼神嗎。

沉默着低頭的我,津原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果真的對自己的選擇有信心,回家打打遊戲就好了。或者打電話找老朋友聊聊。可是,你氣喘吁吁地特意跑到這裏來了。本來不會來的週一,卻來找我了。爲什麼?」

「……沒錯。」

那個帶着揶揄味道的複述,讓否定的話跟不上來。

男友的存在會減少男性粉絲的支持。

我認了命,開始訴說對學姐的那份複雜情感。

「是的,命運。」

「向別人炫耀戀人的男人,應該會是驕傲的眼神。但是,您說到須美小姐的時候,就像在談論戰隊英雄的小學生一樣。」

「……」

「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我還以爲你會高興得哭出來的。」

照着她說的從口袋裏掏出來,發現有一條新消息。

供養着一個廢柴男,會毀掉她酷炫的形象。

「!那、那不是……」

「我又想聽了。」

「您只是被憧憬這條鎖鏈綁着而已。須美小姐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能毫無罪惡感地利用您。」

無法擁有夢想的我,憧憬她的活法。她夢想的實現,成了我的夢想。

「看吧,全是餘情。」

對上我的眼睛默默傾聽,我把今天的事情告訴了津原。去學姐那裏喫了晚飯,被邀請去她家,學姐問了去東京的意願,還有我拒絕了這一切——夾帶着自己的心情,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

須美琴華這個女人,對夢想懷有非同尋常的執着。

正論如刀,一刀接一刀地刺下去,最後是直刺要害的一擊。

——年輕女性藝人如果在養着無業遊民,會影響她的演藝事業吧?

「但是看到剛纔的消息,又產生了動搖。」

歸根結底,是以什麼位置去守望這個夢想的問題。承擔風險在最近處看,還是迴避風險在遠處守望?

我做不到。覺得自己這種渺小的存在,妄想着夢想是太過分的事。人生第一次裝病,逃進了保健室。躺在白色的牀上,幾乎被罪惡感和自卑感壓垮。

同時,只有在她面前,才能堂堂正正地談起借來的夢想。

「結果,倉田先生還是無法離開須美小姐。『只要不被人知道在交往就沒問題』、『只要我從廢柴的位置脫離就沒事』——被這種天真的想法牽着,下定決心去東京的。這就是命運。」

「是嗎?那看一下手機。」

「啊?」

——她的光輝是人生的第一優先項。哪怕獻出生命,也願意協助她。

「那是……」

「看吧。」

真心話在我意識到之前已經脫口而出。

「而且,倉田先生您並不愛她吧。」

『今天鬧得那麼僵,對不起。只想最後一次聽你的答案。兩天後有專業課的聚餐,之後要不要在車站前的廣場見面?大概是晚上十一點,可以嗎?』

津原捂着嘴咯咯笑,仰頭看向身後。

「真是的。爲什麼迷成這樣呢。對須美小姐來說,你不過是一個方便好用的男人。只是等她在東京找到新男人之前的過渡而已。而且,她是光之世界的居民。而我們是黑暗世界的居民。攜手並行是不可能的。」

第一次遇到感覺對等的人。在她面前可以做回真實的自己。每個週日都來這座公園,是因爲這是少有的能從窒息感中解脫的時間。

因爲是對的。學姐對我來說是「憧憬的人」而不是「戀人」。

我發出了一聲傻乎乎的聲音。

她能在我面前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執着到了這個程度。

唔。

「這樣啊,那一定很遺憾吧。」

「什、什麼話!我已經決定爲了學姐的夢想退出了。再見她一面,是爲了好好說明理由再拒絕。這是禮貌。」

「斬斷這條將您引向不幸的鎖鏈,就在現在。這是神明給予的絕好機會。和須美小姐分手,纔是最優解,您不這麼認爲嗎?」

「是想讓我肯定你吧?」

「那麼請問,倉田先生拒絕去東京的理由是什麼?」

「自卑的人會被討厭」

「……不要。」

「沒有那回事……應該吧。」

津原帶着一副如願以償的表情,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帶着假裝天真的笑容說。進入這種模式的津原,鐵樹開花也不會動。

「對。你能聽我說嗎?」

我憧憬這種執着的活法。明知觸碰了會被灼傷,還是被那道耀眼的陽光吸引了過去。她的夢想,代替了無法擁有夢想的我的夢想。

——我在她身邊,只會起到負面作用。

「……回去了。」

「我也是,如果這樣她就會被忘記、您只看我一個人,我會使勁誇您的。但是倉田先生還留着餘情。對着須美小姐已經背過身了,可一步都不想離開。隨時處於只要她喊一聲,就能立刻回頭的待命狀態。」

說得沒有感情了,我忍不住在意了起來。

「須美小姐是任何男人都憧憬的女性吧?那麼一般人會想:『放棄那樣的女朋友太可惜了,馬上道歉重修舊好纔對。』現在,如果倉田先生把這個煩惱講給別人聽,您的選擇一定會被否定。」

明明以爲走過去之後吊橋就該斷了,卻發現還連着——決心立刻動搖了,想要回到對岸。

我打下『明白了』,發了出去。

從那時起,我開始僞裝自己。遮住自卑,融入周圍的光亮。光芒越強,黑暗越深。黑暗越深,周圍的人看起來越是發光。

「所以您纔來找了這個世上唯一能肯定您選擇的我。因爲把須美小姐視爲勁敵的我,會用盡所有詞彙誇獎您。」

「當然。」

「於是倉田先生選擇了在遠處守望。拒絕了去東京。」

我被她將了一軍,忍不住咂了咂舌。

說了句「那後天再見」,津原離開了。

「爲了夢想,連修君我都能殺掉哦。」

「不是說了好多遍了嗎。」

抱着身子,慌忙走出了公園。

久違地,覺得津原有點可怕。

「啊」

三月二日。

在命運抉擇的前一天,心血來潮去附近的購物商場散步,竟然跟學姐不期而遇了。

「真巧。」

「學姐在做什麼?搬家打包不是還沒好嗎?」

「比想象的早收拾完了。今天已經自由了。」

偶然撞見的情侶結伴同行,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幾年前剛開的大型商場。正值大學生的春假,中庭採光空間營造出開闊感的店內,即使是工作日的白天,也十分熱鬧。能混在人羣裏,學姐就能大方地露出素顏,平時看不到的表情看得格外清楚。

「來購物?」

「散步。學姐呢?」

「消磨時間。」

「一樣啊。」

「對呢。」

「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

「沒特別想去的。」

「這樣……」

兩人呼出的白氣在暮色中交匯升散,明明夜已將至,心裏卻是暖的。

「我有個喜歡的孩子。累的日子經常來探望。」

學姐向這隻嬌小可憐的小動物揮了揮手:

我指着插着人氣第一宣傳牌的那個甜甜圈——

「須美警部?」

出發去見學姐之前,電視畫面裏映出了白雪覆蓋的街道。平日慣於拉着窗簾度日的我,這才第一次知道下雪了,走到窗邊往外看。晴朗的夜空下,滿月輝耀,是一片銀色的世界。覺得夢幻的同時,想到明天就會融化不見,又有些依依不捨。下一次看到雪景,又會是什麼時候呢——帶着這份淡淡的感傷,穿上羽絨服出了門。

她兩個冒着愛心的瞳孔凝視着的,是一隻仰面躺着,用圓溜溜的眼睛看過來的白色吉娃娃。才半歲的小小身體,像毛絨玩具一樣。

這是須美琴華在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命運的三月三日。

「……過家家要是結束了,打聲招呼好嗎,我一個人還傻呵呵地演着呢。」

「沒關係嘛。明天的答案如果不好,也許能在修君身邊走路的日子,就到今天爲止了吧?」

鏗鏘有力的聲音和凜然的神情——即使是白色毛衣加長裙的女大生打扮,也有一種女刑事的氣場。

對,是吉娃娃。是吉娃娃那種撒嬌的樣子。

學姐抬起頭,仰視站在旁邊的我:

《再見了,命中註定之人。兩天前再相見。》1 第一章 再見,命中註定之人插圖(1)
《再見了,命中註定之人。兩天前再相見。》 · 1 · 第一章 再見,命中註定之人 · 第1張插圖

兩個放到托盤上,結賬。

學生區嘛,流動性大,要是允許養寵物,修繕費、噪音糾紛,麻煩事會沒完沒了。

「明天,我等你的答案哦。」

雪水滲進鞋子很難受,所以踩着別人踩出來的腳印,小心翼翼地走着,整理思緒。

兩個人都沒有心情享受約會。

「警部,這個嫌疑最大。」

平時那種胸有成竹、調侃捉弄的肉食系女子姿態收斂了,向男人撒嬌的少女氣息反而濃了起來。

「感、動、了啊啊啊」

「多麼漆黑的圓環,裏面肯定藏着什麼可怕的毒藥。」

說似曾相識,或者說有種既視感——

今天的學姐,讓我聯想到了在渴求愛情的小動物。

學姐把目光投向飄着香甜氣息的甜甜圈店:

「接下來去哪兒?」

「……你心裏有什麼黑暗?跟我聊聊?」

咬了一口,「這!」她像是在襯衫口袋裏查出了白色粉末,瞪大了眼睛:

就說了個玩笑而已。我的性子沒那麼扭曲,我自己覺得有一點扭曲,但也就那程度。

「好了!」她站到我的正面,利落地行了個禮,「跟我來,倉田刑事!」

「不過,既然這麼喜歡,爲什麼之前不養呢?」

學姐熟門熟路地走向店鋪深處一整面牆的籠子,蹲下來看着最下面一排,發出了「啊!好可愛!」的高音。

「那叫商品?」

「想和修君一起挑嘛。」

到了車站,學姐戀戀不捨地鬆開手,穿過檢票口後回過頭來,微笑着說:

不,不可能。

握着那隻手,小幅地前後搖擺着走起來。

「要不要一起看衣服?」

找到位子坐下,開始實食——不對,開始調查。

「這樣挺好的。」

「但是我沒眼光,幫不上什麼忙。」

「甜!太甜了!巧克力麪糰裏竟然私藏着白巧克力醬!這違反巧克力管理法罪,逮捕!」

不可能的。像我這種人,憧憬的學姐不可能對我這樣。

「機會來了。」

有些拘謹,笑容有些拘謹,學姐。

「給在賣的東西起名字……」

在感激她特意關照的心情,和讓她不得不照顧我而愧疚的心情交織之中,我扮起了配合她的男人。

走出購物商場時,右手裏湧入了溫度。冬日傍晚的寒氣裏,手都快凍成鐵釘了。溫意一點一點滲進骨髓裏。一看,是一隻細膩而修長的女人的手握着我的。臉也熱了起來。

今天的學姐,好像比平時更可愛。

「衣服?打包不是都搞定了嗎?去東京再買不就行了。」

「怎麼樣?可愛吧。」換上了她平時不會穿的荷葉邊超短裙,我鼓掌喝彩;在雜貨店裏,近到髮絲幾乎要相觸的距離,一同端詳着商品——「要不要買一對一樣的?」;

學姐一臉不滿地別過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寵物店,我急忙追上去。

「……」

陪她看完一部愛情電影,哭得稀里嘩啦,我借了肩膀給她靠。

『今日山區積雪達三十釐米,平原地區亦有數釐米積雪。雪在中午之前停了,但積雪還有殘留。請注意腳下防滑。』

在旁人眼裏,不過是一對如膠似漆的情侶,愉快約會、心滿意足的一天……但我卻時不時地歪起了頭。

明顯還是受到了昨天那次道別的影響。那次做好了斷絕關係的覺悟、拒絕去東京。

我硬生生地把話題掰斷,但學姐大概也預料到了這個結果,沒什麼反應地站起來。

「……好喫……」

不過是說了句老實話,不知道爲什麼額頭被食指戳了一下。

「所以,牽個手,不行嗎?」

「我已經準備好養一個草食系男生了,特意挑了允許同居的房子。」

確實可愛。不過,幼女般把臉貼到玻璃上仔細看的學姐更可愛吧——這種肉麻的臺詞只在腦海裏轉了一圈,沒有說出口。

我說錯什麼了嗎?

結論說起來很簡單——我決定去東京了。

「刑事!? 」

啊?學姐在對我撒嬌?

她根本沒在聽。

那個從沒見過的可愛的學姐。

「……」

「應該是巧克力。」

她用悲憫的眼神看着我,我說「那種眼神應該留給被關在窄籠子裏的小狗」,結果捱了一腿踢,好疼。

「你、你、你你你在幹什麼!? 」

學姐連臉都快融掉了。

「沒辦法啊,我的公寓禁止養寵物。」

不,我也一樣。

「那是……」

拙劣的鬧劇和甜點的甜蜜,把那股尷尬勁兒徹底衝散了,這對男女的下一站——被飄揚的髮絲引領,乘上扶梯,到了四樓,迎面是一家大型寵物店。

細細的手指從指縫間繞了進來,十指相扣。手背上傳來的指尖壓力,像是不肯放開。

「那現在買了帶去東京不就好了。東京的話,允許養寵物的房子應該多的是。」

「這一樓散發着案件的氣息!入口即化的魔鬼甜點!調查!」

不過,未來的巨星到底不是虛名。她走過的路沒有那麼黑暗,受不了這種陰沉的氣氛一直持續下去。

「你真遲鈍。」

我的解讀是:大概是「不能被比自己低的男人甩了」這種強者的自尊心發動,於是不管不顧地來攻略了。

「最近的年輕人真是沒什麼主見。」

「逮捕!」

「……甜啊……」

「小庫,你還好嗎?」

「說話方式!」

而且明天還有個複合與否的抉擇等着。

「學姐想去的地方,哪兒都行。」

「是、是!」

那之後,被學姐帶着東跑西跑了好一陣。

「……是呢。」

昨天的約會是最後一根稻草。

「啊——接下來去哪兒?」

「也是。」

但那又怎樣。面對那麼可愛的學姐,我沒有那種鐵石心腸,堅持得下去。

「讓我遺憾的是,這事跟津原的預言完全一致。」

和學姐和解之後,還要去公園,向等着的津原彙報抗拒了命運的結果。「說了那麼多漂亮話,結果爽快地去東京了。倉田先生的意志連布丁都不如。」那張討厭的臉就浮現出來了。

走了將近十分鐘,到了車站。

寬大的站舍東西延伸,毗鄰的車站前廣場也橫向鋪開。

廣場西側是連接市內各地的公交站和出租車乘降處,爲了方便換乘人流,鋪設了一條有頂的步道延伸至站舍。

東側是長椅、噴泉、花壇、鑲金裝飾的時鐘塔等,展開了一番與城市玄關相稱的景緻。其中,當地藝術家設計的蒲公英絮球狀的球形噴泉,常被前往南北大道的上班族和學生用作集合的標誌。我和學姐的集合地點也一直是噴泉前。

從站舍南口走出來,我把目光投向正對面時鐘塔上的羅馬數字。十點四十分。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有點早,但總比遲到好。

廣場上雪被踩散,積了像雨後那樣的水窪,我快步穿過去,走向噴泉。晴天的話能看到有人坐在噴泉邊上,今天上面薄薄地積了雪,沒有人坐。周圍站着等的人寥寥幾個。

繞着噴泉轉了一圈,沒有發現散發着藝人氣場的女性。

正在這時,收到了一條消息。

『聚餐比想象的早結束了,再過五分鐘就到了。』

提前二十分鐘行動,正確。要是讓學姐在冬夜裏等我、着了涼,我死了也閉不上眼。

鬆了口氣,走到廣場南端的路口前。

沿廣場東西延伸的東西通道,與穿越繁華街的南北通道在此交匯,形成一個大丁字路。從繁華街來車站的人,從車站出發去繁華街的人,都必須經過這個路口的大橫道。

在這裏,就能以最快速度迎接學姐。

站在行人信號燈的柱子邊,把視線投向正前方筆直延伸的南北通道出口。

夜晚也不曾沉睡的城市。廣告燈光讓這裏亮如白晝,對面等信號的人的臉都看得清清楚楚。學姐那種無法與凡人相比的氣場,一眼就能認出來。

人車分離的信號變綠,人羣湧進單側三車線的路面。我靠着信號燈柱子,不礙事地找着學姐的身影。

然後,在等第二次紅燈時,從對岸聚集的人羣中,我找到了那個身影。

「果然……來了。」

「拜託你,殺了我。」

津原看着我大喘着氣,微微一笑,和往常一樣把筆記本收進斜挎包。然後拍了拍椅面,示意我坐,長椅上的雪已經被清理乾淨了。

津原說這個決斷是命運,但同時也說能抗拒。不過,沒法的。飛蛾哪能抵擋得住誘蛾燈的光。

不管擾民,不管被路人瞪,不管摔倒弄髒臉和衣服。我只是拼命跑。

在漸漸消逝的意識中,我想着接下來的事。

「再見了,命中註定之人。兩天前再相見。」

(這樣真的能回到過去嗎?會不會時間循環失敗就死了?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不管怎樣,沒有學姐的世界沒有活着的意義。死了算了。)

「好的,明白了。」

那痛感也很快消退,雪被鮮血染紅,世界慢慢沉入迷濛之中。

「啊?」

急救車遠遠傳來的鳴笛聲,終於讓意識重新清醒。

即便如此,還是感覺不真實。

「這是夢……是噩夢……」

她笑着。

接下來要拜託的是殺人,對方未必會輕易答應,需要仔細解釋。那是請人殺死自己的人,最起碼的責任。

對着這樣的我,她用天使般溫柔的聲音:

東西通道的車輛信號終於變紅。這之後人行信號會變綠,住在這裏的人都知道。

尖銳的聲音刺穿了冬夜的天空。

目視確認的同時,灼熱的疼痛襲來。

快到了,再一會兒就到了,就能重來。

最前排等着信號的,是身形修長的女性。大概連變裝的時間都顧不上,就衝出了店門——她沒有任何變裝,比任何人都更加耀眼地閃耀着,把繁華街的燈光和普通人的光亮都吞了進去。

經過三十秒的時間,然後下定決心,開口說:

積雪在滿月的光輝下白白髮亮的公園裏,那個少女如往常一樣坐在長椅上。挺直背脊,低下臉,看着膝上那本封面如凝血般赤黑的筆記本。

十字路口陷入寂靜,中間停着卡車。

「沒事的,慢慢來。我哪兒也不去。」

全身的感覺消失了,感受不到雪的冰涼,視野也暗了下來。

津原毫不留情地把刀拔出來,紅色的血噴出來。

「他媽的!操!」

帶上她去東京,也不一定就代表她的藝人事業會失敗。只要別被發現在交往,只要我不再拖累她,就夠了。至於未來,就交給將來的自己吧,應該能搞定的。

大概是疼痛已經到達上限,第二下之後已經不太痛了。

我面色嚴峻,一步一步地走向長椅,喘着粗氣。深沉的夜裏,踏雪的聲音響着。

怎麼也壓不住這股憤怒。

拼盡最後一口氣跑上去。

哪裏輪得到我來提分手?

幾秒後,周圍的人各自做出反應。

有人倒在馬路中央,凌亂的長髮遮住了臉,但手也好腳也好都一動不動。即使隔了二十米,也看得出柏油路面正在被紅黑色覆蓋。

我微微點了點頭,專注地往肺裏吸氣。

意識到那是喇叭聲時,一輛大型卡車從視野左側飛了進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重重地震動了心臟。

想快點迎上去,想用語言把這份心意說出來。從沒有過這麼焦躁難耐的等紅燈。

學姐的夢想,還有自己的夢想,就這樣結束了——我承認不了。

劇痛,我發出呻吟聲,向後仰倒,雪末飛揚。

我把原本對着學姐的笑臉放落,往卡車前面看去。

三月三日,晚上十點四十五分的事。

看到那道光輝的瞬間,我確信了這個決斷的正確性。

邊叫邊跑。

在割膚的寒風與一片混亂中的路口,唯獨我一個人,茫然地立在原地。視野模糊,聲音翻滾,心臟凍結,從身體深處透出寒意。

下一瞬,津原從斜挎包裏取出了什麼,猛地向我撞了過來。

低頭一看,胸口插着一把刀。

我帶着一臉癡迷的神情凝視着學姐,和她四目相對了。大概是從我的表情看出了答案,她原本帶着緊張神色的臉,慢慢舒展開來,小幅地揮了下手。我也回應了一下。

從平凡世界裏脫落的我。

「哈……哈……津……原……」

衝上南口的臺階,穿過自由通道,下了北口的臺階,在住宅區裏跑着。在街角撞上一個正在回家的男人,對方喊了聲「你找死嗎!」,我無視了,繼續跑。

死亡在靠近。

所以,排在最前排的學姐,沒有等正前方的信號變綠,就衝了出來。早點聽到答案,那份心意透過那個動作傳了過來。

捂着臉尖叫的女高中生,表情僵硬地打着急救電話的年輕男人,確認狀態後搖了搖頭的女性,自發地疏導交通的中年男人。

「不要……」

我喃喃地低語,然後背對着被圍觀者團團圍住的學姐的遺體,跑了出去。

平凡世界的居民們所憧憬的學姐。

只有我周圍,時間好像停止了。

兩顆心通過那個瞬間聯結在了一起。

站在長椅前,俯視着微笑的津原,嘴脣動了動,話卻發不出來。缺氧。

津原乘勝追擊,騎壓在我身上,一次又一次刺進胸口。

意識驟然黑暗的剎那,在浮於夜空的滿月背景下,那個少女沾滿鮮血的臉,在那一瞬間莫名地異常清晰。

跑過一段沒有人影的小路,緩坡上出現了頭戴白帽的杜鵑花籬笆。

「是我……!是我這種人……!想和學姐在一起……!所以遭到了天譴……!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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