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因缘
《圣女老师的魔法出类拔萃》 · 鸦ぴえろ · 1.9万 字
艾米和安洁来到边境已经一个月了。
透过农事来增强圣女之力的修行也进展顺利,渐渐开始看到成果。尤其是艾米对农事工作展现出极大的热忱。
而且,她开始会主动找我切磋。
「嘿!」
「动作又进步了呢,艾米。」
「被您这么轻易地挡下,我怎么听都只觉得是在嘲讽!」
「毕竟我也没有懈怠训练呀。」
作为老师,我还不打算被学生压着打。不过,自从来到边境,艾米的进步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她把旺盛的精力全都发泄在与我的对练上,简直如鱼得水一般自在。虽然魔法的操控还不够精细,但她本身就拥有出色的身体素质。
大概是因为能真实感受到自己的实力随着魔法造诣提升而增强,她才会如此投入吧。那么,我的工作就是让她维持这份热情。
「看招!」
「有破绽。」
「哇?呀啊!」
我趁她动作出现破绽的瞬间,拉了她伸出的手臂破坏她的平衡。顺势将她压制在地上。
被制伏的艾米不甘心地嘟囔着。不过,她很快就停止挣扎放松下来。输了就干脆认输,这点倒是令人佩服。
「老师太强了啦!」
「过奖了。」
「就算在魔国也找不到几个像老师这么强的人,而且还是圣女……」
「你还是无法承认圣女之力的价值吗?」
「就算我不想也得承认吧!您不会觉得对不起其他圣女吗?被拿来跟老师比较也太惨了。」
她应该是担心我和安洁,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吧。
「……这样真的好吗?」
「现在吗……带着『这东西』?」
来人是安洁。认出她的身影时,我也注意到她手上拿着的东西。
「那么我就更应该用自己的方法来面对她了。所以我会等到她愿意向我打开心房的那天,反正现在也没有闹出什么问题不是吗?」
「连你和她相处这么久了,她都不愿意敞开心扉,我可不认为她会轻易地信任我。」
不过她说得对,安洁跟艾米相反,我和她之间的距离至今仍没有拉近。
「你在担心我们吗?」
我不禁皱起眉头,想着她究竟是从哪里找到的?而安洁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我内心的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于是我照她说的把手放在胸口思考。见状,艾米居然把要喝的水全喷了出来。真是的,很浪费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每个人的个性和步调不同嘛。而且我也不觉得困扰。」
「和旁人倾诉或许多少可以让她平复心情,但我不想刻意制造这种机会。」
「老师。」
睡前本是大家的自由时间,这时候却有人来找我。
「你为什么要跟托露特说一样的话啊?」
「当、当然有问题啊!」
「抱歉啊,托露特。不过我真的没问题的。」
平时在课堂和日常生活中,安洁表现得相当中规中矩。该遵守的都会遵守,也不会做无谓地抵抗。
「这我也明白。」
「什么?」
「不,谢谢你。我很开心,托露特。」
「烦死了!真搞不懂您是真的没意识到还是在装傻!」
「我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绝不会让它发展成你所担心的情况。」
「……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但说无妨。」
「……唉,我真的搞不懂。不懂安洁的心情,也不懂老师在想什么。因为什么都做不了,反而更担心了。」
「不,我们可能曾经擦身而过,但并没有碰过面。」
「艾米,你觉得自己和安洁的交情好吗?」
「……看起来很憎恨老师的样子。」
「好的,我明白了。」
***
「……总觉得老师特别照顾安洁耶?」
「唔唔……明明就毫无根据,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肯定呢……」
相对的,她很少主动跟我互动或提出需求。对我来说,像艾米那样将情绪明显表达出来的类型反而更好应对。
听到托露特的疑问,我不禁转头看向她。
晚餐结束后,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房间,享受各自的时光。
「好啦好啦……话说回来,真的没问题吗?」
艾米是不是被托露特带坏了?我明明就是在为学生担心耶?
「那就这样吧。」
「不,只是觉得可能是这样……而且,也许只是我想太多了……」
「什……什么?我才不是在关心老师呢!总、总之!我觉得这里的生活比想像中还要棒!所以不想因为你们之间气氛尴尬扫了我的兴而已!」
「即便如此,我也会无条件地接纳她最真实的模样。」
「您要不要摸着自己的良心想想?」
「……嗯,说到安洁啊。虽然我知道她心里藏着很多事,但她什么都不告诉我。要她向老师敞开心扉应该更难吧。」
「这、这个……我是知道啦……」
「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状况,但就算我主动靠近,如果安洁不愿意敞开心扉也是徒劳,那不如耐心等待。况且还有托露特在帮忙观察情况,谢谢你的关心。」
「就是这样,我才会说老师不懂人心!」
「我不认为老师能体会她的心情。毕竟老师是看到我这么担心还会敷衍我的人!」
「托露特,你应该很清楚,人的感情往往不受理智支配,有时甚至会让人做出难以理解的行为。如果安洁真的讨厌我,能改变这份心意的终究只有她自己。」
综合以上情形,我目前还在摸索与安洁之间的距离感。
「有吗?不过,经你这么一说,说不定真的有。」
艾米的情绪起伏真的很激烈。不过,这正是她的可爱之处。
「什么事,托露特?」
「一般来说,老师不都会想跟学生搞好关系吗?」
艾米皱着眉头这么说。她会特地来确认这件事,大概是她独特的关心方式吧。想到这点,我不禁莞尔一笑。
托露特这番话害我一时语塞。
托露特不满地嘟嘴小声埋怨着。看她闹别扭的样子,我忍不住摸摸她的头,轻柔蓬松的秀发触感格外舒适。
肯定难以启齿吧?我倒是很感激她愿意信赖并诚实告诉我。
「什么事?」
「就是安洁啊,我们都到这里一个月了,但您跟安洁还是很疏远耶。」
「嗯……很难说呢。她把心事藏得那么深,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我也不打算一直装作没看见这个问题。之所以保持被动,是因为我知道迟早会有和她正面碰上的机会。
「……是我会坐立难安啊。」
「唔……经您这么一说,确实是有点距离……」
「老师表现得太体贴反而很诡异呢……」
「老师不是要我观察安洁的情况吗……我是来报告的。」
「……那个,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请不要误会安洁。安洁有时候看着老师的时候……那个眼神,就是……」
被她看穿了呢。不过目前还有很多事情不能告诉托露特,这下就算被怀疑也只能概括承受了。
「真是滴水不漏呢。」
而那个机会比我想像中来得更快──
今天轮到我准备晚餐,正在忙碌的时候就被托露特叫住了。
「咦?不,这怎么会不要紧……」
「为什么呢?」
「……你们果然认识吧?」
「因、因为……如果安洁真的恨老师,我该怎么跟她相处才好?」
「就算安洁真的恨我,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是托露特啊,怎么了吗?」
「……不会,没关系。」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是这样啊。不过,不要紧的。」
「为什么呢?」
「总觉得好像被敷衍了……」
「不用这么大声吧……你难道对陪你练习的老师一点尊重都没有吗?」
虽然我用沉默表达了不满,但艾米直接无视了。
「……最好别表现得很懂的样子,至少我还是知道安洁不喜欢这种态度。」
「这话我可不能接受。」
托露特仍带着狐疑的表情问我:
「如果说因为我能体会她的心情……她可能会更生气吧。」
「这样真的好吗?要是安洁真的恨老师……」
「老师,现在方便打扰一下吗?」
「不行吗?」
「咳咳、咳咳……!不用真的做吧!」
***
听到我的回答,托露特眯起眼睛,充满质疑地盯着我看。她的眼睛转啊转的,像在打探什么的小动物。
我还想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只见她一脸无奈。
「我只是照你说的做而已……」
「老师你是不是早就认识安洁了?」
「……那么,请尽快解决好吗?我不希望和老师或安洁的关系闹僵。毕竟你是我第一个老师,她也是我的第一个学妹啊。」
「感觉她的个性很敏感呢。」
「难道老师以为我都不会担心吗?」
「啊,对了。最近安洁怎么样?相处得如何?」
「那么,我们去外面吧。」
在安洁的催促下,我悄悄地往外走。因为不想被艾米和托露特发现。
而安洁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她巧妙地隐藏自己的行踪。我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做。
安洁走在前头,我跟在她后面。她手上拿着的东西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安洁,那把『剑』是你私自拿取的吗?」
「是的,我在打扫时发现,就借用一下了。」
安洁若无其事地回答。她手上拿的是仓库里收藏的剑,而且还是两把。顺便说一下,我可不记得有告诉过她存放的位置。
「虽然我没有刻意藏起来,但顺手牵羊不是好事呢。」
「既然您已经在指导艾米了,想必也不会介意多指导我一个吧?」
「所以才会带着剑来找我吗?」
「您不会拒绝我吧,老师?」
「……我明白了,来较量一下吧。」
安洁一直以来都不曾向我提出要求。如今她终于开口表达了自己的愿望,我当然该好好回应她。
假使在这里拒绝她,我相信她永远都不会将我当成老师。
在我同意后,安洁将其中一柄剑抛来。我接过来抽出剑身,她也同样摆好架势。
「那么,我要开始了。」
「还请手下留情。」
安洁向前踏出一步,瞬间加速,几乎要扑进我怀里。我用剑挡下了她斜劈而来的剑势。
剑刃相击的声响回荡,攻势被阻挡的安洁退了一步。
安洁迅速变换步伐,往侧边一扭身,顺势挥出一记凌厉的横斩,劈开空气。
背后窜起一股寒意,让我瞬间提高警觉。我挡下她那仿佛要斩落我头颅的凌厉攻击,同时凝视着安洁。
「……为什么呢?」
而我只是静静地拥抱着这样的她。直到她的泪水流尽。
「……呜,呜呜,呜啊啊啊──!」
但这又算得了什么?我个人的痛苦可以搁置一旁。但我绝对不能放任她一个人沉浸在憎恨的深沉悲痛之中。
「因为这只是较量而已。而且正如你所看穿的,我本擅长剑术,但很难拿捏用剑时的分寸,所以我不会使出全力的。」
愈发猛烈的攻击,仿佛是透过剑在表达安洁的情感。
安洁浑身一颤,惊讶地望着我后退了一步。我立即抓住她的手,那只沾满鲜血的手上依然残留血液的温度。
最终,安洁像再也无法压抑般放声痛哭,仿佛要将至今深藏的所有委屈一股脑儿倒出。
「相当厉害的身手,当圣女真是可惜了。」
比起言语和态度,她的剑更直接地传达情感。正因如此,我能清晰感受到她那藏匿于灵魂深处,凶猛狂暴的情绪。
现在除了失血带来的阵阵倦意,其他并无大碍。看到我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安洁不禁目瞪口呆。
安洁被爆发的情感所驱使,原本应该能勉强闪过的剑尖,终究划过了我的脸颊。
在我说完后,安洁带着些许不安地轻轻回握了我的手。
她挥出的剑与我相差毫厘,而安洁似乎早已料到这点,立即展开新一波攻势。
安洁脸上浮现痛苦的神情,忍不住开始发抖。
我轻轻抚上她紧抓着胸口的手,像在安抚她不需要再这样折磨自己。接着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绝对不会再轻易放开。
「全部……一切都是你的错!异端的圣女!背叛教会的叛徒!对我重要之人见死不救的『背叛者』!」
我明白。假使这股情绪的真面目如我所想,她就没理由停手。
我眼前的安洁则是一脸愕然。她手中的剑刺穿了我的腹部,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染红了她的手。
「……唔!」
「那么,这就是老师的实力吗?」
「……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要是真的这么强,为什么要对『姐姐大人』见死不救!」
听见安洁困惑的声音,我想要回应她,却在准备出声时吐出鲜血。
这是我直至今日,第一次用严厉的口吻对安洁说话。
「你真的觉得我会无动于衷吗?」
「安洁,无论你怎么挑衅,我都不会用上真本事的。」
我的口中顿时充满铁锈味。那股熟悉的味道依旧让我作呕,令人无比不适。
我说的人,就是安洁口中的「姐姐大人」。
「安洁,这是你真心想做的事吗?」
「安洁,我不希望你死去,而我也会承受你内心所有的怨恨。但倘若某天你开始向往未来,我想要帮助你前进。这就是我的心愿。」
不知何时,安洁已经泪流满面。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只是拼命地挥舞长剑。
「你不是被誉为最杰出的圣女吗?为什么会让事情变成这样呢?如果……如果你们没有犯下那样的错误,我也不必落到如此下场!所以,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我来晚了,真的很抱歉,直到现在都没能帮助到你,安洁。」
安洁凶狠地盯着我,攻势愈发凌厉。
「──我真的非常憎恨你!蒂雅•帕森!」
「……」
那一瞬间,足以令人意识模糊的剧痛使我皱眉,即使如此,我也没有闭上眼睛。

「无法控制分寸……真的只有这个理由吗?」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剑招接二连三地袭来。我时而硬扛,时而顺势化解,时而拉开距离,不断应对着她的攻击。
她的双眸中浮现从未展露过的情感。浓烈的负面情绪让她的蓝眼睛如火焰般摇曳。她竟能一直压抑着如此强烈的情感,反倒令人赞叹。但现在可不是佩服的时候。
这是我事前施加的《祝福》带来的自愈能力。这种程度的伤口,就算不特别处理也能自然痊愈。正是深知这一点,我才敢采取这样的行动。
「因为可能会伤到你。」
我嘴里吐出的是最真实的心声。毫无保留的内心仿佛忆起往日的痛楚,折磨着我。
「我是这么痛苦,这么悲伤,这么不甘心!那你告诉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得到救赎啊!」
我按着安洁的肩膀,直接将刺进腹部的剑拔出。拔出的瞬间,鲜血喷涌而出,但伤口转眼间就自行愈合。
就像无法接受现实,却也束手无策,只能放声痛哭来宣泄一般。
「……唔!那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做!你这种人……凭什么对我说这种话!」
「您不愿意回答吗,老师?那么,如果我要取您性命,您也要继续保持沉默吗!」
──「姐姐大人」。这几个字让我的动作瞬间停止。
「身为圣女却剑术高超,头脑又聪明。当时受到众人称赞的您,怎么可能只有这种程度的实力?」
「因为我知道您的事迹。即便如此,您还是打算用这种态度面对我吗?」
「安洁……这样,你心里有好受一点吗?」
我将一度被甩开的手再度伸向安洁。
安洁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的状况,茫然地抬头看向我。
「您的实力不可能只有这点程度,请向我展现真正的实力吧。比起赤手空拳,其实您更擅长用剑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宛如暴风雨般的连续攻击。看着她那几近舍命的姿态,我感到一阵心痛。
我在心中描绘的那道身影,与安洁记忆里的她,不知能有几分相似。但愿我们对她的印象是一样的。
「所以,不管你有多怨恨我都没关系。我会承受你所有的情绪,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为什么?」
她毫不掩饰自身情感,仿佛要无止境地深深刺穿我的心底,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
「你还想继续装作老师的样子吗!就凭你这种人!」
「……什么?」
面对我接连不断的质问,安洁的表情逐渐扭曲。
她宣泄在我身上的情绪,让我不禁感到心痛。但我知道,这份痛楚来自她一直以来所背负的创伤。真正承受痛苦的人不是我,而是安洁。
若我们的感受是一致的,便能在共同的伤痛中找到慰藉,互相依偎扶持。
「若想阻止我,只要使出全力压制不就行了吗!你不是拥有足够的力量吗?」
「……是故意的?你是故意让我刺中的吗,为什么不躲开?你分明躲得开,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释怀吗?」
「被你施舍怜悯,只是让我显得更加可悲不是吗……!」
「真是太讽刺了……居然被憎恨的对象同情,我再怎么怨恨,你根本都不当一回事吧……!」
「……是啊。可是别担心。这种程度的伤还不至于闹出人命。」
她大概已经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尽管这正是我刻意造成的局面,我也深知这是多么无情的举动。
脸颊上被划出的那道红线开始流出鲜血。但我没时间擦拭。因为安洁此刻仍毫不停歇地攻击我。
「没关系。」
──随着一声闷响,利刃刺穿血肉的感觉席卷全身。
同时,可以明显看出愤怒、悲伤、憎恨,这些情感在她脸上快速闪过。
安洁甩开我的手,歇斯底里地呐喊。
「任凭愤怒主宰一切,然后杀了我……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这样伤害他人,你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剑与剑碰撞发出巨响,透过剑身传来的冲击让人发麻。
她的攻势让我连喘气的空闲都没有。能够这样连续不断地发出如此精准的攻击,无疑证明了她出色的剑术造诣。
「您明明全部都知道,知道这一切却还要对我说这种话!那么您应该也明白,我是不可能因为几句话就停手的!」
「我没有能救赎你的话语,也没有那样的力量,更不可能改变我夺走你挚爱之人的事实。不管我再如何自责惭愧,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她缩着肩膀低着头的模样,就像个害怕挨骂的小孩子。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要她抬起头来。
她用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揪着胸口,染红了自己的衣裳也不以为意,仍用力地抓紧胸前,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老师,我不会让学生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接着她的力道渐渐加重,并开始低声啜泣。崩溃的表情像个无助的孩子,瞬间溃堤的泪水令人心碎不已。
「……真是抱歉,让您看到我如此失态的模样。」
「老师,您是不是在放水?」
安洁低声呢喃,紧咬着嘴唇,力道大到似乎随时可能咬出血。
「你提出的要求是切磋,不是要我伤害你。」
「不,我没有这么做。」
而安洁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持续进攻。她悲痛欲绝的表情也清晰地映入我眼底。
「要是『她』还在,一定也会这么做的。所以我想连同她未能实现的部分,一起守护你。」
「请住手吧,安洁。」
***
「安洁,你刚才刺伤了一个人。如果不是我,对方早已没命了。」
安洁将她难以释怀的情绪怒吼出声,一边朝我猛攻。
我们已经转移到我的卧室。彼此身上染血的衣裳,我们决定要悄悄销毁。若是今晚的事情被发现,托露特必定会大惊小怪。而且为了安洁着想,我也不希望让他人得知。
安洁换好衣服后用湿毛巾轻敷着脸,看起来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反倒有些自责。
不过她之所以情绪爆发也是我刻意引导的结果,其实不需要太在意的。就算怪罪于我也无妨。
即便如此,我也深知这次采取的方法是相当激烈的治疗手段。
「……老师是不是早就看出一切,只是在等我开口?」
「我猜想你大概是恨我的,而你真正的想法,我只能靠揣测。但我不想基于模糊的猜测贸然行动,所以认为还是等你主动开口比较好。」
安洁有充分的理由怨恨我,而我也认为这股恨意是无可厚非的。毕竟我就是造成她经历这些苦难的元凶。
「你身为圣国王女和圣女,理应不该承受这种对待。一切都是因为『四年前』我犯下的过错。对此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歉意才好……」
「请别再说了,老师……已经够了。」
安洁放下冰敷眼睛的毛巾,用泛红的双眸望着我。
那一刻,她脸上浮现着前所未见的神情。一种既温柔又脆弱,仿佛稍微碰触就会消散一般。
我觉得这大概是她最真实的一面。因为平日里她总是藏得很深,所以感觉才更明显吧。
「我只是……希望有人可以理解并接住我无力改变现况的焦躁……老师早就察觉了吧?」
「我倒也不是完全理解,只是推测罢了。这样我就能大致想像你会采取什么行动。我非常不希望预测成真,不过,至少没有走上最糟的结局。」
「最糟……老师想像中最糟的情况是什么样子?」
「就是你放弃一切,无论如何都不愿敞开心胸,自暴自弃地接受死亡。若真走到这一步,我也无能为力了。」
「老师……」
「比起那样,不如让你憎恨我。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有机会能伸出援手。我也暗自发誓,当你愿意敞开心胸,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单全收。」
说到这里,安洁垂下头低声呢喃:
「……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人做到这种地步呢?」
「……老师,您愿意告诉我吗?为什么您会以异端圣女的身分被放逐到边境。还有『四年前』改变一切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你想想,你真的超厉害喔!身为圣女又能同时获得官吏和骑士爵位,放眼整个学院就只有你耶?不愧是最优秀的新晋圣女大人!」
「真的非常抱歉,我明明没有资格责怪您……」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洁西卡似乎真的毫无印象,一脸困惑地歪着头。
然而,安洁脸上浮现坚定神情。静静凝视我的双眸透露出前所未见的坚毅之色。
「你说我的实力是凭借自身努力得来的,如果想成为圣女,虚心承认事实也很重要,不是吗?」
「虽然您这么说……但这也是没办法的。虽然这话不该由我自己说,但我也知道自己不是随便就能见面的身分。」
「那只是讨厌你的人为了制造我们对立才硬加上的称号,我不喜欢!」
「……有什么事吗,洁西卡?」
「……咦?我说过这么肉麻的话吗?」
「什么意思?」
这样的态度反而更令周遭反感。但自从洁西卡主动亲近我之后,我也开始意识到要做个名副其实的圣女。
我的注意力被分散,一下子失去练习的兴致。如果她是来妨碍我的,那么她成功了。
但如果安洁愿意向我坦露内心,这点痛楚根本微不足道。
为了将来能坚强地活下去,我必须以近乎执着的态度追求进步才行。
「对不起,老师。我太自私了……那个人,『姐姐大人』也是老师珍贵的挚友。」
「别说这种贬低自己的话。假如对方是你重要的人……是『洁西卡』的话,你一定不会在乎她是什么样的人,而是无条件地伸出援手吧?同理,这也是我想帮助你的原因。」
「我可不是在这里供人观赏的。」
她的生母早已离世,深爱亡妻的国王对她万般宠溺,将她养成一个毫无建树,也无足轻重的无能公主。
想到这里,我不禁露出微笑,没想到这触动了安洁的情绪。
我不经意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紧紧闭上嘴巴。
「你不记得吗?我一个孤儿却成绩优异,曾经被人质疑是作弊。」
「真是令人赞叹的记忆力呢,不过你开心就好了。」
正当我考虑是否该施展《祝福》来疗愈时,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道歉:
我自认跟她之间无话可说,便全神贯注地练剑。
「原来如此,是这样呀?也就是说,蒂雅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才会成为这么杰出的圣女吧?这不就是我的功劳吗!」
这种不由分说的说话方式,真的令人头疼。简直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
「蒂雅!」
……时至今日,我依然想不透她为什么愿意亲近我。
「虽然我很不甘心,但因为觉得蒂雅实在太厉害了,所以甘拜下风呀!」
就在我不悦地瞪向洁西卡之际,不知她究竟会错了什么意,猛然站起身来,抽出了腰间的配剑。
在认识洁西卡之前,我对周遭都漠不关心,给人目中无人的印象。
「……我知道了。说来话长,一切的开端都要追溯至『四年前』。那一年包括我在内,王国培养出许多表现优异的圣女,因此被誉为『黄金世代』。」
我将永远背负着无尽的悔恨。
***
「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而已呀?」
「啊……我只记得自己当时想跟蒂雅交朋友,想说是个绝佳的机会!」
「被称赞了!」
没错。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我都不会忘记。
若问我最珍贵的宝物为何,我想我仍会说是那段时光吧。
原来如此,看来她做好觉悟了。
「你的剑法真的很俐落。」
「至今都没有人愿意告诉我那天的真相,但您当时位居核心,一定知道事情的全貌。我想要知道那天的一切经过,才能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所以请您告诉我吧。」
「与其被人怨恨,不如赢得尊敬,蒂雅一定做得到……这是你对我说的。」
我伸手轻抚安洁的头。
「唔,蒂雅总是这么直率地说出肉麻的话呢……」
「那个人就是你也很熟悉的人──『洁西卡•阿尔汀』。她是出身于王室旁支阿尔汀家族的圣女,在当时被誉为『最高贵的圣女』。她为我指引了人生方向,也是我最为敬重的挚友。」
「安洁,这个……」
「真是天真烂漫……你那时还说,圣女是圣国的象征,是崇高的存在,因此应该具备相应的气度。并且从那之后就开始黏着我。」
就在我陷入莫名的无力感时,洁西卡突然抛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嘴上说着不甘心却在笑呢?我完全无法理解。
「没有啊,只是看到你又在练剑,过来看看而已!」
「你看不出来吗,真的吗?真不愧是蒂雅!」
至今流出的那些有关安洁的传闻都说她是个深居简出,不谙世事的公主。
「就说不是这样了!」
「没关系,只要你愿意敞开心胸勇敢向前就够了。反倒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抹煞过去那段美好的相遇。这是我坚定不移的决心。
「呵呵,看到你练剑的样子,我也变得跃跃欲试了!好,今天我一定要赢你一回!」
我必须接住她的决心。若我想继续担任她的导师就必须正面回应。
「啊,我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件事!可是你成绩优秀完全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不是吗?」
「既然如此,可以看起来更懊悔一点吗?」
这份刻骨铭心的痛永远不会消散。
「但这是事实啊?」
瞧她说得云淡风轻,不禁让人感叹贵族们的脑袋真的不是平民可以理解的。
「原来我说过这么了不起的话!」
「如果我没有被放逐到边境,或许就能够守在你身边了……虽然那么做确实是我的本意。」
对我来说,没有那段时光的经历就不会有如今的我。
可是我觉得肉麻的事情她却丝毫不在意,她总是令人难以捉摸。
「……怎么这么突然?」
「……这不是你对我说的吗?」
正当我专注于剑术练习之际,「她」──洁西卡仿佛凭着某种直觉找了过来。那头乌黑秀发随风飘荡,清澈湛蓝的眼眸闪耀着光芒,朝我缓缓走来。
从那以后,公然批评我的声音明显减少了。尽管不太想承认,但不得不说洁西卡说的确实有道理。
直到现在,我仍可以清楚想起她的模样。她是我的明灯,这辈子最为景仰,也是最珍惜的挚友。
这下说什么都是枉然了。我就这样自暴自弃地从独自练习,变成和洁西卡对练。
我在擦汗时,洁西卡成大字型躺在地上喘气,并发出不甘心的呐喊:
「最高贵的新晋圣女大人也不遑多让呢。」
「啊~~!今天也失败了,我不甘心~~!」
我们交手了好几回合,由我大获全胜。虽说洁西卡的剑术不在话下,但我也不遑多让。
「尽管世人都说我是诸多优秀圣女当中最为优秀的……但最令人敬佩的圣女还另有其人。」
我是个孤儿,能够交心的对象寥寥无几。而这些屈指可数的朋友都已决定留在首都,所以我无法体会这种离情依依的氛围。
反正说了也是白说,我索性选择无视。即便我重新专注于锻炼,洁西卡依然没有离开的打算,甚至还理所当然地坐下来观察我。
「……唉,你高兴就好。」
「嗯?有这么一回事吗?」
「蒂雅变得这么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是的……是无可替代的知己。我想我这辈子都无法走出失去她的遗憾,就是如此地敬仰她。」
说出「洁西卡」这个名字,我的内心依然隐隐作痛。
她就这样持续被这些难以消化的情感折磨,却仍然怀抱着向前迈进的勇气,等待机会到来。
「就是这件事。」
「我?我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我当时觉得无所谓,便没多加理会,但你知道后却挺身而出。」
「你是在取笑我吗?」
「对。」
洁西卡突然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一副害羞的模样。
「你是『我的挚友』打从心底疼爱的人,光凭这点就足以让我拉你一把。」
「……干脆被取笑还好一点。」
遥想四年前,那时的我与现在的安洁她们年纪相仿。
听到我的话,安洁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泪光。
「如果是的话肯定能赚一笔呢!」
「……好啦,也是因为那件事才造就了现在的我。」
但只要看到眼前的她就能明白,这些都是毫无根据的谣言。 而安洁一直以来也只能默默承受吧。
「又不是出身高贵就真的有多了不起!只不过和王家沾亲带故,就只是这样!」
毕业典礼即将来临,而我们也即将接受爵位册封。众人为即将分道扬镳而沉浸于依依不舍的气氛当中,我则是选择远离这股喧嚣,独自在寂静无人的中庭锻炼。
「我不懂这哪里肉麻了?」
「因为,我真的很开心啊。」
「你觉得开心吗?」
我完全想不透洁西卡为何会开心,不禁困惑地歪着头。
接着,洁西卡害羞地笑着,轻轻搔了搔脸颊。
「因为蒂雅是我的憧憬啊。被自己崇拜的对象说,是因为我的关系才能成长到这个地步,感觉好奇怪但很不赖!」
「……原来如此。」
被她如此直接地说出这种话,我反而起了身鸡皮疙瘩。
「嘿嘿!我们果然是挚友呢!」
「挚友……?」
「为什么一脸困惑?难道你不愿意吗?」
「洁西卡,在世人眼中,我只是个孤儿,而你是拥有王族血脉的王公贵族。我们之间的阶级差距,本该当不成朋友的。」
「如果这种世俗常识会妨碍我和你成为朋友,那也不必遵守了吧?」
「话不是这样说的……」
我不禁无奈地低声说道,洁西卡却瞪大眼睛,把脸凑了过来。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但洁西卡完全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那么,如果全世界都说你不配当圣女,要你乖乖听话,你会默默接受吗?」
「……当然不会,那种事我根本不在乎。」
「就是说啊,那就该忠于自我、坚持到底!当然,付出努力获得认同也很重要!但也不能一味妥协!我也是因为喜欢毫不做作的蒂雅,才想和你成为朋友的!」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和我成为朋友呢?」
「就这样,洁西卡主动接近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我,为我搭起了友谊的桥梁。」
「那就更应该让我留下来啊!」
「我所知的并非事情的全貌,只能说出我亲身经历的部分,这样可以吗?」
……唉,怎么说呢。
「蒂雅一定做得到。」
──那时的记忆,总是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我啊,相信生而为圣女一定有其深远的意义。圣女拥有净化世界扭曲的力量,能够治愈且守护他人吧?」
「怎么会……」
「她说──最后,由我来断后。」
「……很像姐姐大人的作风。」
「先遣部队被认为全军覆没,负责指挥中继据点的骑士也壮烈牺牲。在失去指挥官,众人陷入混乱之际,是洁西卡挺身而出稳住局面。」
「我也常从洁西卡那里听说安洁的事喔。」
「是的,确实如此。所以我非常喜欢洁西卡姐姐,总是翘首盼望,等着她来找我。她跟我分享了许多故事,总是想尽办法逗我开心。当然,姐姐大人也有提到老师的事呢。」
「因为你最接近我心目中的理想圣女!」
洁西卡坚定地说道。不知为何,那一刻的她一改平日的模样,展现出阿尔汀这个名门世家应有的高贵气度。
「接下来的路上,说不定还会遇袭。最糟的情况是,就算从这里逃脱也可能撞上其他魔物群而全军覆没。所以蒂雅,你必须跟着撤离队伍。」
即便是在擦拭泪水的期间,安洁仍面带微笑,或许这是不幸中的一丝慰藉。
***
「……但洁西卡姐姐否决了这个提议吧?」
「怎么会……」
安洁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想必她已经猜到了吧?那个无可避免的沉重结局正在步步逼近。
安洁低垂着眼睑,像在确认事实般喃喃自语。然后缓缓抬起头直视我。
相较于情绪激动的我,洁西卡保持一贯的从容笑脸。
当我回应安洁时,终究无法克制自己的声音变得哽咽。
「……由于仪式失败,国王……也就是父王陛下一病不起。接着国家的政策大幅修改,从积极净化迷宫转变为保护硕果仅存的圣女们。事件的详细情况只有部分王族和教会高层知情。知晓当时情形的人也都守口如瓶,不愿多谈。」
「那一切来得太突然了,魔物突然从迷宫下层蜂拥而出,数量之庞大,连中继据点的防线都难以支撑。」
她之所以能够胜任,也是仰赖她阿尔汀家千金的身分。我从未像那时候那样,深刻感受到洁西卡的可靠。
而且,我相信今后也永远不会忘。
「现在回首往事,我想自己确实是被洁西卡的温柔和开朗拯救了。在安洁眼中,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面对声嘶力竭的我,洁西卡缓慢且坚定地摇头拒绝。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呢!
「那年的仪式集结了比往年更为优秀的圣女,经过商议后决定要进行比平时更深入的净化。毕竟若是放任迷宫不管,『世界扭曲』就会不断加剧,引发种种祸害。」
「就在不知第几波魔物袭击的征兆出现,骑士们准备留下断后之际,洁西卡站出来阻止了他们。」
「这可不行喔,蒂雅。」
「──是的。事件发生在被列为禁区的迷宫『诸神灵庙』,在圣国每年由圣女和骑士执行净化,为国家祈福的传统仪式进行期间。」
仿佛我们平时的角色对调,我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为什么能带着那么耀眼的笑容,对一个只是成绩优秀的孤儿说出这样的话?我完全无法理解。
「洁西卡决定带领所有幸存者撤回地面。在生还者中,她无疑是最适合担任指挥的人选,因此没有人提出异议。」
「我真的好久没有谈起洁西卡姐姐,一时控制不住情绪。毕竟从那天起,关于她的一切都成了不能触及的话题。」
「没错,时至今日我仍会梦到──与洁西卡的最后对话。」
听到安洁说这很像洁西卡的作风,我内心也产生了共鸣。这份感动让我的心里渐渐溢满暖意。
「……原来如此。」
如此说道的洁西卡脸上绽放出如璀璨阳光般的明亮笑容。
「虽然有所耳闻,没想到竟是如此。」
「老师,仪式失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我诉说着关于洁西卡的回忆时,安洁虽然眼眶泛泪,却静静地聆听着。
「为了稳固防线,我们绝不能失去圣女。而为了保护手无寸铁的圣女,就必须有骑士护卫。为了让大家能够安全撤离后重整旗鼓,就必须有人争取时间。因此,她选择自己留下来。」
当我开口回答,那些不愿回想的瞬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所以,我率先提出要留下来。相较其他圣女,我至少还掌握了战斗技能,魔力也还未耗尽。」
「……确实如此。」
「……那么,先遣部队呢?」
「对我而言,洁西卡姐姐比亲生手足更像真正的姐姐。因为我和家中手足是不同母亲所生,关系一直都不太融洽……」
或许是注意到我语气的变化,安洁也收起笑容,神色转为凝重。仿佛在暗示,温馨的回忆谈话告一段落了。
那时的话语,我至今仍铭记于心。
「那么,我也必须加把劲,不能辜负圣女的身分。要是让你失望,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即使如此也没关系,请告诉我。」
我不禁无力地摇了摇头。当时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又清晰地涌上心头,历历在目。
「……我明白了。」
「……原来如此。」
「嘿嘿,就是这样!」
「然而,就在我们撤退的过程中,魔物的攻势始终没有减弱,即便有众多圣女在场,战线仍然岌岌可危,我们渐渐被逼入绝境。」
「她总是宠溺地说,你是她最疼爱的妹妹,是她想要守护的人。」
「当时还有余力能够展开结界的人只剩我和洁西卡,若要断后只能由我们负责。我一直是以骑士而非圣女的身分在迎战魔物。然而,我当时的实力还远远不及现在,只能勉强应付眼前扑来的魔物。」
「──蒂雅一定会成为这世界上最优秀的圣女。」
也许正因如此,安洁对我的憎恨才更深吧。因为无法承受失去洁西卡这个在心中占据重要位置的挚爱亲人。
「……对、对不起……!我一时忍不住……」
接着,她靠近我,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
那一刻简直就是地狱。在那样的情况下,就算跪倒在地,被绝望击垮也是人之常情。因为当下真的是看不到一丝希望的绝境。
安洁一边拭去无法压抑的泪水,一边哽咽着轻声说道。我向她递出手帕,她道谢后接了过去。
「为什么不行!」
话音刚落,安洁像无法呼吸般憋了一口气。
「出口就在眼前,但如果我们就这样直接离开,跟在后面的魔物也会一起跑出迷宫。虽然入口处有负责把关的骑士,但这么突然,势必会引发一场混乱。」
「说得没错。那天的仪式最初进行得十分顺利,没有出现任何重大问题。作为新人的我们负责后援,维护和防卫中继据点,而资深的圣女和骑士们则组成先遣部队深入内部。因此我也不清楚迷宫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略知一二。」
因为指挥官已经殉职,必须有人立即站出来统领大局。
「……我明白。」
「迷宫和魔物增生不在话下,更糟的是一旦扩大的迷宫彼此牵动,危险程度就会大幅提升。」
「……洁西卡姐姐是怎么说我的呢?」
「那么我就以贵族的身分正式下令。这里就交给我,其他人马上撤离到地面。」
「没错,因为就是如此规定的。」
无论经过多久,那刻骨铭心的悔恨仍像烈焰般灼烧着我的内心。我只能紧握双拳,努力压抑几欲崩溃的情绪。
我清晰地听见安洁倒抽一口气。
「没有战斗能力的圣女们陷入绝望。在场虽有存活的骑士,但眼看战友接二连三地牺牲,他们也已经做好赴死的觉悟。」
洁西卡真的让人捉摸不透。
接着她后退了一步,张开双臂旋转了一圈。
「是的。她总是说您有多么坚强,是多么了不起的人。一再强调您是她的目标,绝对不能输给您。」
「所以,姐姐大人决定留下来……?」
「……唔!」
而我这边,光是回忆起那些烙印在记忆深处的字句就心如刀割。
***
「姐姐大人……」
「留下来断后,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牺牲性命。相对的,这里还处于较浅的层数,如果救援能够及时赶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虽然只有最基本的物资,但靠着现有的量,支撑个一两天应该不成问题。」
「那么反过来不也是一样吗!现在是谈谁的性命更值得被保全的问题!一介平民孤儿和一个贵族千金,谁更应该活下来不是很明显吗?现在能够引领大家的人只有你了!」
「是的,确实如此。」
在那个当下,这确实是最明智的抉择。
然后,泪水悄然在她的眼眸中汇聚。那一幕,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有人需要,女神大人才会赐予我们这股力量。实际上也真的有人必须倚靠圣女拯救,也有许多人正饱受煎熬。既然女神大人赐予我们这样的能力,我们就必须活出无愧于此的态度吧?所以我才会这么崇拜你呀!」
「四年前洁西卡姐姐逝世时,国家政策大转向的那场事件──在那个事件中,有许多圣女和骑士都牺牲了。」
「我不能接受!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留下断后!这种事应该由我负责才对!」
「我?」
「……一切始于受伤的骑士们认定自己已无生还希望,决意以命相搏留下断后。经过几轮战斗,最终演变成连保护圣女的骑士都严重不足的危急处境。」
「没事的,擦一擦眼泪吧。」
「洁西卡!」
面对我的怒吼,洁西卡露出无奈而苦涩的笑容,垂下了眉头。
「不然你打算在这里全军覆没吗?你应该很清楚,那才是最无谓的牺牲吧?继续在这里争执不休只会浪费体力,降低活下去的机会。」
「那你就乖乖退让啊!」
「你一定会来救我的,对不对?」
──那句话是多么狡猾。
面对哑口无言的我,洁西卡用那近乎残酷的温柔语气,渐渐地剥夺了我的选择权。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当下说出这种话!
「……呜,我当然……!」
「如果我现在离开就不会被允许再回来这里,这就是你口中的『身分地位』。相对的,如果我留下,或许能够调动骑士们展开救援,因为我拥有『身分地位』,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呀?」
「你……!」
「还是说,你不会来救我呢?」
「……你太狡猾了。」
「因为我没有你那么坚强。只能靠这种手段才能赢过你呢。」
这有什么好争的?现在不需要争什么输赢,求求你快点让步。
我很想这么回答,但说不出口。深怕一旦说出口,洁西卡会对我失望。
所以,我只能虚张声势来掩饰自己。
「我一定会回来。」
「嗯。」
「所以,你也一定要活下来。」
即使途中有人掉队,也不能成为停下脚步的理由。为了那些已经牺牲的人,我们必须继续前进。
安洁抿嘴轻笑,原本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她看着我说:
然而,这场改革让圣女的地位一落千丈。

在王太子的统治下,除了中央城市,整个圣国都走在衰退的不归路上。
还在发愣之际,骑士们已经迅速就位准备施放魔法。直到这一刻,我才如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不。如果当时留下来的是我,活着的人就会是洁西卡。如果洁西卡能够活下来,之后的那场改革想必会有完全不同的结局吧。你不就是因为那场改革才被逼入绝境吗?」
这个约定就像强行缠在傀儡身上的绳索一样,我只能靠这样强迫自己动起来。
「我尊重你的意愿。但以你目前的实力只会白白送命。如果在我挑战时认为你的实力还不够,就绝对不会带上你。」
尽管内心万般不舍,尽管懊悔得几乎迈不开脚步,我仍然拼尽全力奔跑。
「看着如今的局势,我便不由得想着,或许当初应该让洁西卡活下来才对。」
「嗯。」
其他圣女们虽然低声啜泣,但步伐始终未曾停歇。
「这提议真是太棒了!与其在外面东奔西跑,不如留在这里偷个闲吧!」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个。
必须继续向前。我们仿佛在如此说服自己,队伍再次迈开步伐。
「我的身分地位不足以改变国家体制,我有的只是这份圣女的力量。正因如此,我才追求成为无人能敌的最强存在。想要证明即使是圣女也能够战斗,无须其他人力保护也能挑战迷宫。」
「动作快,得赶快回去救洁西卡……!」
「请您千万不要独自前往。我实在不愿再失去一个能够一起分享洁西卡姐姐珍贵回忆的人了。」
「放开我!为什么大家都不阻止这件事?如果入口被毁了就没办法去救洁西卡了!」
一旁的安洁与我形成强烈对比,她泪流满面,忍着不哭出声,一次又一次地摇头,几度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
「不行……不行……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蒂雅!」
我不禁语塞。糟了,就算我阻止,她也听不进去吧。
因为洁西卡当年也是这样。所以不管我对安洁说什么,肯定都无法让她回心转意。
「……毕竟,像老师这样可能会让圣女地位重新抬头的人物,中央可容不下您。」
没想到,接下来在我眼前上演的,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场面。
在这场改革浪潮下,我重返「诸神灵庙」的机会被一点一点地剥夺殆尽。
「只不过,因为做了太多逾矩的事情,被视为异端圣女流放到边境了。」
「呼……呼……!终于看到地面了……!」
「确实如此。不过,即使违背国家政策,我也绝不会放弃净化迷宫。我收你们为弟子也是为了培养你们继承我的意志。毕竟不能放任领地自生自灭。这一切都是出于我的私心。」
「老师,我也想去迎接洁西卡姐姐。」
那应该是我这辈子发出最悲痛的呐喊,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计划进行。
现场瞬间变得像是捅了马蜂窝般混乱,我内心的焦躁也濒临极限,仿佛随时会爆发。
「我明明发誓会回去救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迷宫入口在眼前崩塌。」
「──是我对洁西卡见死不救。」
「您应该不会阻止我吧?」
「约好了。」
我只能不断像这样祈祷,坚信自己一定能赶去救她。
所以,我至今仍在不懈地努力着,只为了能够再次踏入「诸神灵庙」。
***
最后,我终于看见了地面的光芒。我如同扑向那道光一样冲出迷宫,立即向驻守在门口的骑士们报告情况。
「好了,你们快走!否则我们可要把你们身上的粮食也吃光了!」
而国家也借机开始走向集权。下达这个命令的不是国王,而是因国王卧病在床代理政务的王太子。
安洁脸上浮现的笑容,与我记忆中洁西卡的笑容如出一辙。
我被泪流不止的圣女们箝制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入口在魔法轰击下轰然崩塌。
王太子只顾着巩固自己的权力,后果却由广大百姓买单。任何提出异议的人都会被流放到环境恶劣的地方,被排除在国政之外。这种统治方式,说是实质上的独裁也不为过。
快点,快点,快点──!
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那撕心裂肺的惨叫,接着便失去意识。
「我发誓,我一定会回来救你……!」
年轻的骑士们被这些老骑士强迫离开,脸上浮现出与我如出一辙的表情。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认为这是老师的责任!为了避免在仪式失败后所剩无几的圣女和骑士再有伤亡,这场改革是无可避免的。」
就这样,我的心上又多了一个无法背弃的神圣誓言。
仪式失败后,年度例行的迷宫净化活动中止。为了加强都市防卫,原本分散在各地的圣女和骑士们都被命令调回中央。
「……或许是吧。」
年长的骑士们纷纷响应洁西卡的话,挥手赶我们走。
「我一定会带着最挚诚的心意全力培育你。」
「安洁……」
「……你知道这番话背后代表什么吧?」
必须争分夺秒,否则就来不及了。必须尽快回到地面,展开救援行动。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这样一来不就无法去救洁西卡他们了吗!」
安洁轻轻握住我的双手,靠在额头上,倾诉着她内心最深切的愿望:
「……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那是洁西卡姐姐亲自下达的指示!老师并没有见死不救!」
接着她缓缓抬头,表情前所未有地轻松,仿佛丢弃了所有重担。
「你们在说什么,她不是说会等我吗?所以我一定要回去才行啊,所以快点住手,求求你们不要摧毁入口,我得赶快回去救她……!」
唉,这个承诺恐怕我永远都无法违背了。
她们一边颤抖流泪,一边紧紧抱住我不让我行动。
「基于这样的心理,即使我身为圣女却紧紧握着手中的剑,因为那是我唯一的依靠。如今我很庆幸自己能够为了另一个理由而执剑。」
「哥哥曾说过,一味依赖圣女终将一无所获。现在正是韬光养晦的时期,应该集中所有力量共同团结。然而,领地却也因为撤回人员日渐衰败,那些未经净化的迷宫,危险程度也在持续攀升。」
「什么约定?」
「难怪无法迁居中央的人们会觉得自己被国家抛弃了……」
于是,国家政策改为让圣女专注于守护首都等重要城市,并将迷宫净化等事务搁置一旁。
当我打算冲向指挥官骑士时,幸存下来的圣女们却将我拦下。
「……什么?」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轻描淡写地说完这段过往,避免被情绪淹没。
上头认为,之所以损失惨重,正是因为必须挪出大量人力去保护无法战斗的圣女。
「我一直觉得都是那些导致仪式失败的人们害我落得这般田地,内心无比憎恨。恨不得将那些牺牲洁西卡姐姐苟活的人赶尽杀绝……」
「话虽如此,我大概也是半斤八两。因为我也开始对老师那个梦想心生向往了。」
「哦,说得没错!辛苦的事就交给年轻人去做吧!」
「嗯,我们约好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指挥官骑士这番话的含意。
安洁轻轻擦去眼泪,将手放在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活。家人厌弃我,将我当成祸害丢进教会。一想到兄长们不知道哪天就会派出杀手来取我性命就怕得睡不着。」
尽管说着如此可怕的话语,安洁却一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段早已远去的过往。要知道,她直至方才都还饱受这些强烈的痛苦情绪折磨。
「老师……」
「我明白了。我保证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所以,也请您和我做个约定。」
「那么,今后也请您继续指导了,老师。」
而同样立下约定的洁西卡则保持她一贯的开朗笑容。
我要去救洁西卡。即便周遭都认为已经太迟了,无论能否实现,那都是我和她的约定。
「这是洁西卡亲自下达的命令!」
「蒂雅,动作要快喔,已经没有时间了。另外,有意愿留下来的人也可以留下。这可是延续希望的重大使命呢!我会亲自向父亲大人请命,准备丰厚的奖赏!」
这无疑是一场忏悔。是为了告白我犯下的滔天罪行,祈求宽恕的告解。
将她培养成最强的圣女。让她无论陷入什么样的绝境都能够存活下来。
「──立即开始摧毁『诸神灵庙』的入口,全面封锁!所有人员立刻撤退!」
「……老师真是一根筋的傻瓜。」
「她要确保你无法回头,也为了防止魔物窜出,才下令要摧毁入口!这是她以阿尔汀家千金身分下达的命令。她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