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黎明軌道——翱翔天空之永恆

皓月當空。

皎潔的光輝照耀下，一輛貨運列車正在貫穿荒原的鐵路上疾行。

蒸汽車頭、運煤車、貨物車。僅由三節車廂編成的小列車，正以一百五十公里的時速——這個時代，即一八九×年的科技所能達到的最高速度——奔馳着。

從亞利桑那州的無名小站出發，開往密斯卡託尼克州0;Miskatonic1;①的阿卡姆市0;Arkham City1;②。通常要花上七天的、橫貫大陸的鐵路線，這輛列車只需兩天時間就能走完。

不分晝夜，不問耗費，一切都以趕路爲優先——這輛列車，對不知情的外人而言，可說是奇異的存在；而知道車上所載貨物是什麼的人，更是爲數甚少。

——事實上，多數知情者都只能被劃到屬於「人」的範疇之外。

◇◇◇

在這輛載運着極祕貨物的列車前方，約二十公里處——確切地說，是前方約二十公里處的上空——，此時就飛翔着非人生物的大羣。

那不僅是非人，而且是根本就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生物。外貌酷似中生代的翼龍，但比古生物學家所復原過的、任何種類的翼龍都要大，飛行速度也遠遠超越真正的翼龍；那是在一瞬間中，就連蒸汽機車也能夠追及的高速，幾乎可以稱爲世界上飛行速度最快的生物。

那些翼龍正以數十隻爲羣，在空中飛翔。構成集羣的每一個個體，都是靈活迅速、翼展超過十五米的怪物，對人類而言，是毫無疑義的恐怖之象徵，是魔龍的軍團。

然而此時，它們——翼龍們自己——卻正被恐怖所攫。

翼龍羣正被追逐着。在它們後面，恐怖的化身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越迫越近。

追逐着它們的，是一隻巨鳥。是比翼龍的身軀還要大上數倍的、鋼之巨鳥。

鋼鐵之翼斬開雲霧，斬開空氣，斬開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常理。它巨大的身體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前進着，然後，以難以置信的角度，急速上升。

在那一瞬間，將月光遮掩。

上空爆音的衝擊，打散了翼龍的隊列。

從高空追過翼龍羣的巨鳥，堵在它們前進的方向上，飛速降下，然後，隨着一聲巨響，

在空中着陸了

。

——那並不是鳥。

而是有着鋼鐵的羽翼、鋼鐵的手臂、以鋼鐵的雙腿在空中傲立的、鋼之巨人。

是被冠以「永恆」之名的③、機械構置的神祗0;Deus ex Machina1;。

◇◇◇

（別急，阿茲萊德。）

「……那就好。」

自己的行爲確實有些不合常理。即使是現在，追暗夜黎明團的龍人一直追到這裏，可最後還是白忙。

艾恩猛然在空中停下。

阿璐⑩凝視着阿茲萊德的臉，用責難的口吻說道。

但他話音未落，男人的身軀就開始變形了。全身的筋骨都異樣地扭曲着，細小的觸手從眼窩和嘴中伸出。

「Ia, Zs-awia！」

阿茲萊德看了她一眼，把彎刀直接拔了出來。

「……Ia……Ia……Zs-awia……Ia……」

「……I……a……Iaaaaaa……！！」

少女——魔導書《阿爾·阿吉夫》的化身，輕輕地按住阿茲萊德的手臂。

巨大——無匹的巨大。那比成人身高的一倍還要高的鐵拳，和艾恩的拳頭相較，顯得更加瘦削，而和列車比起來，根本就不成比例，甚至顯得有些滑稽；光這一隻手及其手腕，就有整輛貨車車廂那麼大。

「

羅弗蒂在哪裏？

」

艾恩展開廣闊的鋼翼，向翼龍羣猛攻過去。突進、迴轉，光輝的彎刀縱橫揮砍；斬、斬、不斷地斬——那是帶來死亡的空中之舞，在它周圍，數不清的黑紅色血花紛紛盛開。

可它和翼龍之間，依然還有一段距離。在艾恩追及之前，翼龍那附魔的利爪已然猛揮而下，刺向列車。

高大的鋼鐵巨軀，正如字面上形容的一樣，魔法般地消逝了。頭頂羣星閃爍；在這荒野之上，唯餘一名拿着魔導書的青年——亞斯拉德，站在那裏。

身爲「《死靈之書》之主」的阿茲萊德，此時再次以自己的身體，體會着這個事實。

突然，翼龍羣四散開來。

阿茲萊德結着法印，口誦封印機神的咒語，光輝的文字在艾恩全身上下流轉，使機體維持物質化的術式被解除、壓縮，變成數十行的文字，被封在魔導書的書頁之中。

「『暗夜黎明團』的幹部，拉亞爾·羅弗蒂——到底在哪裏！」

阿茲萊德給艾恩的雙翼注入力量；鋼翼發出眩目的閃光，轟響着，將阿茲萊德的靈力轉換成超常的推進力。艾恩猛然加速，向最後的翼龍衝去。

「Ia, Ia！」⑦

就在這時——

「嗯，我知道。」

阿茲萊德面無表情地繪出咒文的符記，向彎刀中注入魔力。灼熱的刀身抑制了男人的變化，並且將更大的苦痛加於那肉體之上。

可是，即使清楚地知道這些，卻仍要——

阿茲萊德深深地喘息着。艾恩顯現的時間只有幾分鐘，但它消耗的體力和靈力，就已經到了威脅生命的程度。

和巨大的皮翼相比，翼龍的身體出人意料地小，大約只有牛或馬那麼大。頭部上下都有醒目的尖長突起，但奇特的是，那雙眼睛卻與人的眼睛非常相像，而且，雙肩也很像人類的肩膀。

嘩嘩啦啦的紙張飛舞之聲響過，少女再度變成魔導書的樣子，回到主人的手上。

阿茲萊德喚出更大的威力，雙手結成維瑞之印0;the Voorish sign1;⑤的形狀，編織着新的術式。

汽笛長鳴，列車向地平線的彼方馳去。

「……我不會說什麼要愛惜生命之類的話，阿茲萊德，你這注定免不了一死的凡人。不過，如果總這樣浪費你有限的生命的話，最後是不可能完成復仇的。」

阿璐纖細的手，握住了阿茲萊德的左掌。

「——!? 」

艾恩那鋼鐵的手中，憑空出現了一對巨大的彎刀。

把皮革的封面合上，按上封帶。

那是他們所信奉的異界之神「扎維亞」0;Zs-awia1;的讚歌。然而在阿茲萊德聽來，只是令人厭煩的聲音的羅列而已；這些話對聽者而言，根本就是毫無意義。

看出了他心裏的想法，阿璐這樣說道；阿茲萊德點了點頭。

艾恩狠狠地揮了一下彎刀，將刀身上的咒文變換成投擲用的模式。

（休息一下吧。）

「Khcie, EeeerOooooh！！」

但是，阿茲萊德是復仇者。復仇本身就是一種不合常理的舉動。

那集羣開始動搖、混亂。

但阿茲萊德沒有理會《阿爾·阿吉夫》的叱責。

◇◇◇

它的身體，就像是藏蘊着超強威力的鋼鐵彈簧。下一瞬間，雙刀猛揮而下，刀身在魔法的作用下突然延長，一刀就將數只翼龍的身體斬斷，把密集的大羣切得分散碎裂。

一投，再一投，彎刀向翼龍羣飛去。帶着發光的尾跡迴轉的雙刃，如同具有生命一般來回飛舞，翼龍的身體被紛紛切開，變成染血的肉塊。僅用數秒時間，就已經有二十隻以上的翼龍被斬殺，屍體墜落塵埃。

（阿茲萊德，差不多到極限了。解除術式吧。）

「……啊。」

那是個黑皮膚、厚嘴脣的男人，但是，長相和黑人之間也有着微妙的差異。男人的樣子不屬於正常世界的人所知的任何一種人種，那外表彷彿是集中了鳥類和爬行類生物、以及失落古猿人身上的一切醜陋之處一般；刀傷的疼痛，使那張臉扭曲得更加可憎了。

貨車車廂的頂部被整個掀開，鋼鐵之拳飛振而出。

那是憎恨嗎？還是恐懼？被鐵拳碰到的那一刻，翼龍發出怪異的絕叫。

那個男人正向天空仰望——

阿茲萊德那昏暗的雙眸打量着翼龍。

年齡應該有四十多歲吧。右手抓着帽子，一本皮革封面的書——大概應該是魔導書——在左手中打開。

魔導書的封帶自行開啓了。隨着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書頁吹散在空中，形成小小的龍捲旋渦——數秒後，就變成了嬌小的少女的身形。

「你怎麼問也沒用了。」

男人的輪廓立即崩潰了，變成了觸手和黏液的團塊。這隻怪物，就是它的本體。

阿茲萊德沒有回答。

（不要再用法術了！）

阿茲萊德搖搖晃晃地走向一隻翅膀被斬斷而墜落的翼龍。他站在巨大的翼龍身旁，結出維瑞之印。

不，在碰到它的時候，

拳頭放開了

。鋼鐵的五指伸展開來，將飛向它的翼龍的身體一把抓到，再狠狠地握住。

對艾恩進行的攻擊，目的非常明顯——以一隊翼龍爲盾，另一隊佯動，掩護着最後一隊向地上高速俯衝。

賜予力量！

它那雙敏銳的眼睛，捕捉到站在運煤車上的一個男人的身形。

「——而追問這種嘍羅，也不可能得到結果啊。」

——鬼械神0;Deus Machina1;的召喚，在獲得巨大威力的同時，也伴隨着巨大的危險。

賜予力量！

（我和艾恩都有着不朽的生命，永恆不滅。而你只是血肉之軀的人類；如果忘記此事，哪怕只是一瞬間，你也就將歸於死亡。）

然而，也決不能掉以輕心。「Ｄ∴Ｄ∴」0;Darkness Dawn1;——「暗夜黎明團」⑧的翼龍，絕對不只是會飛的蜥蜴而已。它們那附魔的鉤爪和喙嘴，連厚重的鋼板也能撕裂、貫穿，而一羣翼龍聚集起來的話，即使是最大的蒸汽船，也能輕易地弄沉。

「我明白。」

從喉中發出怪異的人聲，翼龍羣飛撲而來。那樣子，就像是企圖挑戰巨鳥的蟲羣一般。

也就是說，這輛列車星夜兼程，只是爲了運送一隻手——事實正是如此。

在觸手夾縫中的發聲器官發出最後的悲鳴；怪物輕輕地顫抖着，很快就完全不動了。

無視那警告，阿茲萊德開始詠唱咒文。在空中出現的，是巴爾塞偃月刀——和艾恩所持的刀簡直一模一樣，但大小正適合人類揮動。

「我問，你們的頭子在什麼地方……」

賜予力量！

就在黑色刀身上的咒文符記發生改變的同時，翼龍的身體也產生了奇怪的變化。翅膀縮短、尾巴縮短、身體和手足縮短、尖長的頭部也開始縮短——一瞬之間就變成了禿頭、全裸的男人的形貌。亞斯拉德使用偃月刀，解開了翼龍「變身」的術式。

「……I……a…………」

魔導書《阿爾·阿吉夫》0;Al Azif1;④對自己的主人說着。

他把彎刀捅進那肩膀，翼龍大聲哀嚎。

「……還不行。」

在那瞬間之中，全身的神經都感到一陣痛楚的幻覺，在頭顱裏迴響的

聲音

，彷彿正啃噬着自己的靈魂。那以人外的知識驅動的、鋼鐵的巨體正在和自己同化，緩慢、然而確實地侵蝕着術者的身軀，漸漸將人推向瘋狂和死亡的深淵。

此時，在阿茲萊德的手旁，發生了另一件奇妙的事情。

阿茲萊德看着他疼痛的樣子，冷冷地問道；男人沒有回答，只是不斷吟誦着令人厭惡的咒文。

然而，還是漏掉了一隻。最後的這隻翼龍以更快的速度飛向列車。

在它們俯衝的方向上，有一點光芒正在移動。是火車前照燈的亮光。一條黑煙劃過大地，由三節車廂編成的列車正疾馳而行。

艾恩矗立在空中，把雙腕交叉，將兩柄彎刀扛在肩上。鋼鐵的身軀進一步積蓄力量，黑色刀身上咒文的光亮也繼續增加。這光芒、這熱量、這轟鳴——全都是艾恩的中心術式「阿爾哈薩德之燈0;Alhazred＆acute;s Lamp1;」⑨以術者的靈魂爲燃料，影響周圍的空間，使之發生超物理的改變的緣故。

灼熱的雙刀在火焰籠罩中顯現，刀身上漸漸浮出閃光的咒文符記，同時急速冷卻。那就是被冠以烏爾塔爾的賢者之名的武器兼法具，巴爾塞偃月刀0;Scimitar of Barzai1;⑥。

「你剛纔在戰鬥的時候，閒事管得太多了。」

（別管那個了，亞斯拉德！）

把魔導書收入懷中，阿茲萊德再度起步。以魔法強化的身體，也不是沒有界限的；必須要到附近的城鎮休息一下了。

——順着眼前的鐵路線，要向東走，還是向西呢……

反正仇敵已經從自己的手裏溜掉了，往哪邊走都無所謂吧——正思及此，先前那輛貨物列車的事突然浮上心頭。

拉亞爾·羅弗蒂麾下的龍人們要襲擊的，就是它吧？

「那是像艾恩一樣的鬼械神嗎？」

他輕聲問道，彷彿是在自言自語；《阿爾·阿吉夫》回答着他。

（如果你問『是不是』的話，我只能回答說『是』。若能擁有像我這種強力的魔導書的話，當然就能召喚出鬼械神來。但是，說到剛纔的那個東西——）

《阿爾·阿吉夫》沉吟了一下。

（以號稱『魔法術式之最高結晶』的鬼械神來說，它未免太粗糙了。）

「暗夜黎明團爲什麼要以它爲目標呢？」

（誰知道……也許車上載的是對那幫傢伙來說很重要的魔導具之類的東西吧？或者，它們的目標是那輛車上的那個人也說不定，甚至可能只是因爲他是個魔法師吧。）

想起站在車上的那個人，阿茲萊德不禁頷首。

當時，在雙方眼神交叉的瞬間，那個男人向艾恩——不，是

向阿茲萊德本人

揮了揮帽子，而且還笑了。那是毫無畏懼的、快活的笑；是如同夏日驕陽般的、開朗的笑容。

阿茲萊德的表情，卻永遠是陰鬱、低沉的。

對一個在黑暗的世界出生、成長的人來說，那份開朗會令他感到很不舒服。

但即使如此，這無疑也是一條可走的路。

阿茲萊德往東方——列車前去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在他所向之處的天空中，已經現出了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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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⑥ 巴爾塞偃月刀0;Scimitar of Barzai1;：巴爾塞0;Barzai1;是一名烏爾塔爾0;Ulthar1;的賢者，最早出現在H．P．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蕃神》0;The Other Gods1;中。他曾登上哈提格·科拉0;Hatheg-Kla1;山，召喚出舊日支配者，並因此喪命；在《死靈之書》中，記載有以他命名的「巴爾塞偃月刀」，是召喚舊日支配者所需的法具。

⑦ 「Ia！」（咿呀！）是在向諸舊日支配者祈禱的咒語中常見的一種叫喊聲。無意義。

① 在克蘇魯神話的故事羣中，密斯卡託尼克大學0;Miskatonic University1;是以研究舊日支配者及其相關知識著稱的一所大學。在這裏亦作爲虛構的州名。

⑤ 維瑞之印0;the Voorish sign1;：《死靈之書》中記載的「第一之印」，舊日支配者的真實象徵，用於向舊日支配者祈禱或召喚舊日支配者力量的儀式。

⑩ 阿璐0;Al、アル1;：當《阿爾·阿吉夫》化身爲人形時，就用這個譯名作爲暱稱。

③ 「艾恩」是基督教諾斯提派教義中對「神」的稱呼，來自希臘語，一般拼作Aion，但也能寫成Aeon。其字面意義就是「永恆」。

⑧ 「暗夜黎明團」0;Darkness Dawn1;：原文寫作「Ｄ∴Ｄ∴」，現採用意譯。

⑨ 阿爾哈薩德之燈0;Alhazred＆acute;s Lamp1;：在克蘇魯神話中出現過的魔燈，在燈火中可以看到超越空間、甚至超越次元的風景。在這裏作爲艾恩的核心機關的名字。

② 在克蘇魯神話的故事羣中，阿卡姆0;Arkham1;鎮是核心舞臺之一。在這裏作爲虛構的城市名。

又，「Ｄ∴Ｄ∴」一名即系模仿（現實中的）大魔法師阿雷斯特·克勞利0;Aleister Crowley1;於1907年創辦的魔法社團「Ａ∴Ａ∴」（銀星社）而來。

④ 「阿爾·阿吉夫」0;Al Azif1;就是著名的《死靈之書》0;Necronomicon1;的阿拉伯文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