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邪神咆吼──神之國度、終末的呼喚聲
《斬魔大聖 Demonbane 外傳》 · 古橋秀之 · 2.8萬 字

(PS:因爲從這開始就是我個人的翻譯版,總之先把搬運版的各種譯名改一下,愛爾達此後改艾達,阿璐此後改阿爾)
①
復仇建立在矛盾之上,正因如此,它必然孕育着魔性的要素。
人並非生而爲復仇者。放棄人類身份,成爲名爲復仇者的魔物的並非「一無所有者」,而是「失去者」。
對某些人而言是財富,對某些人而言是榮譽,對某些人而言是信念──在陽光之下正常成長的人,以各自的人生爲賭注構築、獲得的東西。當他們突然、且永久地失去那近乎自身靈魂之物時,那趁虛而入的黑暗低語──既然無法取回,那就破壞更多──爲這低語所惑,人便化身爲復仇者。
復仇者阿茲萊德體內存在的黑暗,那具人形的空洞──
她的名字叫「瓦爾達」
瓦爾達
明敏而閃耀着知性光輝的眼眸。如輕快詩篇般悅耳的聲音。
沐浴月光之下、舒展而修長的褐色肢體。
花瓣般的脣,薔薇之芬芳的你。
瓦爾達
曾只是平凡青年的阿茲萊德所獲得的、唯一的寶物。每念及此名,心中便溢滿喜悅的那名字,自某日起,卻成爲了束縛他靈魂的咒語。
──瓦爾達的叔父瓦哈布,是德黑蘭的富商,也是古董收藏家。中國的壺、非洲的面具、東歐的機關人偶──他以聰慧的侄女爲助手,四處蒐羅着東西方的珍奇古美術品。
「叔父大人啊,真是跟個孩子似的」
瓦爾達如銀鈴般笑道。
「今天也是,剛還在跟客人炫耀自己的寶貝,人家一說『賣給我吧』,立馬慌慌張張地收起來了」
「那一定是相當貴重而有價值的東西吧」
阿茲萊德小心翼翼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古董之類的東西,我是不太懂啦」
「你是什麼人。難道不是那傢伙……拉亞爾·羅弗蒂的同夥嗎」
②
阿茲萊德的理性如此判斷──然而,那構成他才能核心的另一部分,卻捕捉到了更爲不祥的、難以言喻的感覺。
「我總覺得有點不安……那人,總讓人覺得有點不舒服。」
最愛的女人,與最大的仇敵。
「阿茲萊德──能聽懂妾身的話嗎,阿茲萊德?」
「等等」
……不,是錯覺吧。
回頭看向追來的他的,那褐色的美貌。
瓦爾達偷拿出來的那本【流血祈禱書】,正是其中之一。
阿茲萊德喘息着,視線遊移不定。
──那夜的瓦爾達,比往常更爲激烈。前所未有的、彷彿纏繞全身的感覺,令阿茲萊德心神迷醉。
阿茲萊德正凝視着這本異形之書時,或許是燈芯的毛病,油燈的光搖曳了一下。
「嘿嘿……因爲叔父大人實在太緊張兮兮了,我就小小地惡作劇一下,偷偷拿過來了。而且,你不是喜歡稀奇古怪的書嘛?」
「我總覺得有點不安……那人,總讓人覺得有點不舒服」
「這是……?」
「對手是魔術師,非人力所能捉摸。何況,他如今已將那不祥的【流血祈禱書】──供奉茲亞維亞神並引出其力量的、極爲強大的魔導書據爲己有」
而最後那夜,與他共臥一室之人,究竟爲何物。
「那就,學習一下吧?」
「──!」
阿茲萊德無法理解。
若是以往的他,定會在白日裏便將書歸還主人。然而,或許該說是一時鬼迷心竅──阿茲萊德將書留在手邊,待當日工作結束後,在油燈下將其翻開。
阿茲萊德抽回了手。
魔導書會使人化作魔物──現實與那黑膚男子所言,或許正相反。
他結束了生意,閉居於宅邸一隅。
作爲主人的姻親,又年長五歲的瓦爾達,對年輕的阿茲萊德而言,是隻能仰望的、近乎雲端上的人物。然而瓦哈布卻笑着說。
然而,線索到此爲止。
那同時也是對他之宿敵-拉亞爾·羅弗蒂行爲的再現。
「冷靜下來,阿茲萊德──集中精神,控制肉體」
到頭來,他什麼都沒能弄明白。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嗯哼哼──」
黑膚男子站起身來。
那夜,阿茲萊德造訪的寢室空無一人,但稍待片刻,瓦爾達便出現了,開始於帷幔的陰影中整理睡妝。
瓦哈布喜愛這青年的才華,瓦爾達則愛他內斂的真誠。
此事之後,將會繼承瓦哈布財產的阿茲萊德,自然也遭到了懷疑。但由於古董保管室被翻亂,最終被斷定爲盜賊所爲。
「我要把那傢伙……把羅弗蒂……抓住……殺掉………………!」
這時,瓦爾達的嘴角浮現出了從未見過的、扭曲的笑容。然而,未及察覺,阿茲萊德的意識便急速沉入了黑暗。
將他自噩夢世界拉回的,是少女呼喚的聲音。
「果然還是擔心呢……吶,書好好地收起來了嗎……?」
身爲孤兒的阿茲萊德,被無子的瓦哈布收爲養子,並迎娶了成爲其義表姐的瓦爾達。羨慕他所繼承的權勢與財富者衆多,但阿茲萊德真正渴望的,唯有那美麗的妻子而已。
說着,瓦爾達靠上了阿茲萊德的肩膀。
探視着他面容的少女──阿爾·阿吉芙,不顧自己的衣襟被鮮血濡溼,扶住了阿茲萊德的上身。
阿茲萊德自此便失去了羅弗蒂的蹤跡。他如今身在何處,做着何事。爲何要拜訪瓦哈布。這些,都無從知曉。
(……今天,或許是有點累了吧。)
「總之,先去找魔導書吧,踏入魔道,與羅弗蒂同屬一個世界。這是你復仇的大前提。──話就說到這吧」
說着,瓦爾達將藏在身後的東西雙手捧到阿茲萊德面前。
「對不起。白天的客人又來了,又在那說什麼賣不賣的──對了、哪本書你放在了哪兒?」
「感覺怎樣了……?」
凹凸不平的紙面因光線變化投下微妙的陰影,所以文字看起來像是動了。
阿茲萊德猛地坐起上半身。纏繞胸口的繃帶,已滲出大片血跡。
黑膚男子轉過身來,咧嘴一笑。那是魔物般的笑容。
「哈哈哈,志氣可嘉。但如何做到?照你這樣,只會把那被怒火衝昏的頭腦,送去給那魔人當晚餐罷了」
是誰幹的,又爲何做出這等事,無人知曉。
黑膚男子的話,句句帶着嘲弄,並非全然對阿茲萊德懷有好意。然而同時,阿茲萊德也憑直覺感知到,這個男人所言,是超越常理的真相。阿茲萊德沉默不語,男子繼續說道。
無論如何,阿茲萊德是個聰明且踏實的人。他合上書,謹慎地──甚至說的上是有些過度謹慎地──用布將其緊緊包裹,放入帶鎖的皮包,再將皮包置於地板的角落,低語了一聲神之名,便決心再也不去觸碰它。
……究竟發生了什麼,爲何這等災禍會降臨於自身?
那用鮮紅顏料寫就的文字,以古老羊皮紙裝訂成冊,那顏料彷彿要滴下血來。是未曾見過的文字。與東方的漢字亦不相同……不,這究竟是否稱得上文字?
可這世上,存在着某些不應爲人所觸及之物。
「──你當然不可能明白」
阿茲萊德答道。
曾經,他所求之物,僅唯有一物。
對尚留少年面影的阿茲萊德,瓦爾達時而如母、如姊,時而又如頑皮的妹妹般與他相處。這一切姿態,阿茲萊德皆深沉而靜謐地愛着。
他的人生,平穩而滿足。
「我誰的同夥也不是。硬要說的話,我是侍奉遊戲之人──大概如此吧」
「沒錯,就是遊戲。」
在阿茲萊德他渾濁的精神之中,兩者的區別已漸漸模糊。
那已顯陳舊的羊皮紙,在一瞬間,輕輕抽搐了一下。那如漩渦般纏繞的深紅色線條,宛如活物般蠕動起來,纏上了阿茲萊德的手指。
「那個,還是別碰爲好」
「瓦爾達……‼」
究竟是何物,摧毀了他的幸福。
他的第一步,是搜尋魔導書。
「 沒事的,放進包裏鎖上了……」
「瓦、爾……達…………?」
阿茲萊德抱緊妻子纖細的身體,說道。
事發已過半年──那時就連僕人也已不敢靠近,阿茲萊德正過着如行屍走肉般的空虛日子。當聽聞這位自稱來自埃及的訪客提及拉亞爾·羅弗蒂之名時,他終是動了會見一面的念頭。
「那又如何」
阿茲萊德叫住了他。
阿茲萊德說道。渾濁的眼眸深處,正燃起新的火焰。
黑膚男子繼續說道。
「……那本書,放在你房間嗎?」
在丈夫的身體上喘息着,她說道。
根據僕人所言,最後那日拜訪瓦哈布的客人──一位身材瘦小的老人──自稱「拉亞爾·羅弗蒂」。僱人調查後得知,羅布迪此人乃是名爲「暗夜黎明團」的英國祕密結社之幹部。
黑膚的男子說道。
是已化爲魔物者,邂逅了魔導書。
──於是,阿茲萊德開始了行動。
「凡事皆由神意而定。先知穆罕默德的第一位妻子,可比他年長十五歲呢!」
那是一本足有一抱大的書冊。紅色皮革封面上泛着的光澤,彷彿塗抹着鮮血。
「明天,我去還掉吧」
而今,他所求之物,仍唯有一物。
阿茲萊德將瓦哈布在古董方面的人脈關係逐一排查。這些人中,有知曉此世陰暗面內情者,尤其是關於沉睡於圖書館、寶物庫的奇書傳聞。一旦發現疑似之物,阿茲萊德便不惜揮金如土,將其買下。若金錢無法購得,便提出以瓦哈布遺留的古董交換;若仍不成功,便恫嚇、強奪,乃至欺騙。
以復仇的灼熱填滿靈魂被貫穿的空洞,阿茲萊德日夜奔走。甚至未等與魔導書相遇,他的精神,便已漸漸化爲魔物。
「不明白的話,我來告訴你吧。以眼還眼,以魔導書還魔導書──你自己去獲得魔導書,成爲魔術師就行了。幸運的是,你有天賦的才能。若能駕馭『最強的魔導書』,甚至成爲最強的魔術師也並非不可能……沒錯,連那『死靈祕法之主』也不例外。」
事實上,雖說是沒有什麼特殊愛好的阿茲萊德,卻唯獨喜好翻閱外國書籍。他有一種才能,僅是看着那些含義不明的異教文字,便能朦朧地把握其整體含義。也正因如此,他自幼便被允許翻閱瓦哈布的藏書,在翻閱過程中自然掌握了幾門外語,年紀輕輕便得到了重用。
「遊戲……?」
那日,從他房間被連包帶書一同拿走的紅書,究竟爲何物。
──瓦哈布與瓦爾達的屍體,於翌日清晨才被人發現。至少夜半時分仍在商談的會客室內,兩人並排被殺。屍體側頭部被鑿開,大腦被幹淨利落地挖走。
「……啊……明白了,阿爾·阿吉芙」
不久,阿茲萊德的呼吸平復,臉頰與視線中重煥生機。他爲自己施加了活化咒文,恢復了身體狀況。
「我會跟義父商量,妥善處理的」
克魯佛特喚道,阿茲萊德無言地點點頭。
所謂魔術師,在保持意識的狀態下,幾近不死。然而,那就如同旋轉的陀螺勉強維持着平衡,是極爲危險的。他仍是重傷之人,僅僅一瞬的鬆懈,便可能致命。
「那個……阿茲萊德、先生……?」
坐在病牀旁的艾達,怯生生地開口道。
「我……那個……都是因爲我……你才…………」
阿茲萊德的目光在語塞的艾達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環視室內。
這是一間不算寬敞的客房。除了阿茲萊德躺着的病牀外,還搬來了椅子和醫療器具,儼然成了一間臨時病房。
「這裏是……?」
「阿卡姆市內的霸道邸」
阿爾·阿吉芙答道。
「覇道──覇道他人在哪兒?」
阿茲萊德撐着病牀坐起身來。那動作利落得不像個傷者,然而繃帶上的血跡,卻緩緩洇開。
慌忙站起的艾達,正要攙扶阿茲萊德。然而──
「退下,小姑娘!」
「……是」
被阿爾·阿吉芙一聲喝斥,艾達「啪」地坐回了椅子上。
「說到底這都是因爲你──」
阿茲萊德制止了正要繼續追究的阿爾·阿吉芙,說道。
「別在意,達雷斯。……這本來就與你無關」
那略帶憂愁的褐色面容上,浮現出極其微弱的、帶着一絲安撫意味的微笑。那是艾達第一次見到的、他具有人情味的表情。
『Mr.覇道、請讓我也隨行──』
「根據迄今的調查,推測『茲亞維亞神殿』的位置,大概在這一帶──」
「那樣就太遲了」
撕裂大氣現身的鋼鐵巨體,瞬間展開鋼翼懸停,隨即將雙手探入腰部兩側的空間,從中抽出兩塊鋼鐵塊。那彷彿是特地爲巨人打造的長管左輪手槍──其外形與霸道鋼造隨身攜帶的手槍極爲相似。
霸道搔了搔頭。
阿茲萊德制止了欲言又止、撅起嘴的阿爾·阿吉芙,點了點頭。
然後──
「──失去意識的話,會死的!」
④
被當場開始膨脹的氣球半埋住的艾達,正手忙腳亂地掙扎着,克魯佛特上前將她扶起。
室內,只剩下艾達一人。
約五十小時後──
霸道制止了阿米蒂奇,說道。
身着電動服的奧古斯塔·艾達·達雷斯。
──自那在父親屍體旁哭泣的夜晚起,她便再未向前邁出過一步。
「──阿茲萊德」
「──好,就這麼定了」
然而,那同時,也是她爆發性行動力的源泉。
「阿米蒂奇,安排飛艇──」
化爲少女姿態的阿爾·阿吉芙,抱住了阿茲萊德的頭。
克魯佛特取來了阿茲萊德的外套。
直至前幾日,阿茲萊德從未握過槍,因此他的攻擊形象僅限於以偃月刀進行的刀戟格鬥。揮舞着巨大的魔刃突進,或是投擲出去──對於空中飛行的敵人而言,這是極爲低效的力量運用方式。
奔過來的克魯佛特,將高濃度強心劑注射進阿茲萊德的手臂。阿茲萊德的身體劇烈彈跳了兩三次,全身綻開的傷口濺出鮮血。
不久,艾達伏在牀上,開始低聲啜泣起來。
「從阿卡姆乘潛水艇或高速蒸汽船至馬瑙斯需三天,再換乘汽艇沿內格羅河及支流上溯四天,之後徒步穿越密林七天──順利的話,總計約兩週的行程」
『唔咕咕~咕咕~⁉』
插話進來的,是帶着阿爾·阿吉芙、在繃帶外披着外套的阿茲萊德。他身後,是引他前來的克魯佛特。
「……我……稍後再去…………」
臉頰漲得通紅,雙眼也因哭過而紅腫。然而,那雙瞳中,卻蘊藏着決然的意志,熠熠生輝。
「哦哦!」
「我也正想這麼提議」
數十發巨彈一口氣打入翼龍羣的密集之處,數頭翼龍化爲黏液塊四散飛濺,羣龍陣腳大亂。阿茲萊德=Aeon停止連射,逐一狙擊失勢的翼龍,將其確實擊落。
「霸道,帶我去決戰之地。之後的事我無法保證,但在此之前,我會保護你們──這個條件,你可有不滿?」
那根手指暫且收回,從地圖北端跨過大西洋,自亞馬遜河口進入大陸內部。然後,指尖朝着最初所指的地點,畫着螺旋般的圈,阿米蒂奇繼續說道。
「我們已落後足足兩天,但若用飛艇以最高速度直航,大約五十小時。可與他們幾乎同時抵達」
克魯佛特催促道,艾達卻仍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如裂帛般的聲音響徹辦公室。
半年前,她意氣風發地離開倫敦時,曾以爲自己能改變世界。然而如今,她正被世界的──被包含於世界之中的黑暗的重量,壓得幾乎窒息。
幾近翻白眼的阿茲萊德恢復意識,失血的嘴脣詠唱起身體活化的咒文。他大口喘息着,坐起身來。
「既然已得到『馬瑙斯神像』,羅弗蒂定會即刻乘翼龍返回神殿,重啓邪神復活儀式。我們必須以儘可能快的速度追擊他」
自密林遠方飛來的數十頭翼龍羣,如雲霞般嗡鳴着逼近船團。這是自進入南美大陸以來的第三次襲擊。
艾達全身發出如蟲羣般的電動機聲,大步踏入室內。然而──背上揹包的上沿撞上門框,她仰面朝天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Aeon架起雙槍,連續射擊。那足以被稱爲「炮彈」的巨人尺寸子彈,以加特林機槍般的勢頭傾瀉而出。直接在劇烈旋轉的彈膛中生成的咒力彈,只要阿茲萊德的靈力與專注力不竭,便無窮無盡。
噗咻咻咻~咻!
『──啊呀呀⁉』
「但這已是我們能採取的最短──」
「喲,醒啦」
「老爺有過吩咐,待您醒來後便帶您去見他」
「 太魯莽了,Mr.霸道!」
「もうこれ以上は──」
霸道搖了搖頭
「噗哈!」
「阿茲萊德,保持意識‼」
「就算你們讓我退下,我也不會退縮的,霸道先生!『科學騎士』的應行之道,唯有前進一途‼」
『請等一下!』
「小女娃!幫不上忙的話就給我閉嘴!」
霸道打斷阿米蒂奇的話,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條直線。從北端,筆直指向神殿的位置。
雙開門的對面,立着一個穿着潛水服、如大猩猩般的異形巨體。
③
艾達早已察覺。
在全神貫注施展最大術式「機神召喚」之後,會到來的瞬間虛脫狀態──對於半靠自身意志力維持生命的阿茲萊德而言,這無異於致命一擊。而這,正是翼龍羣「波狀攻擊」的效果。
「……那就由我來應對」
「──Mr.覇道?」
至少,等到阿茲萊德恢復意識爲止──她這麼說着,一直待在這間客房裏,可如今,她已沒有繼續待在這座宅邸的意義了。
不──這世上,已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了。
不久,飛艇吊艙中開始了加特林機槍的掃射,但爲避免萬一將子彈射入己方或友方船體,射角受到限制。翼龍羣從機槍射程不及的上空接近船團,嘶吼着齊齊撲上。那銳利的利爪,應能輕易撕裂硬式飛艇的外殼與氣囊。
「Aeon!」
阿茲萊德將手臂伸進展開的外套,與阿爾·阿吉芙一同,朝着門口邁步。
在霸道辦公室的桌上鋪開的巨大南美大陸地圖上,阿米蒂奇伸手指向一點。圭亞那高原的西南部。
阿茲萊德正面凝視着抬手打招呼的霸道,說道。
翼龍羣自視野中消失後,Aeon的巨體分解。從其中現身的阿茲萊德飛入最前方的飛艇,在船艙中解除術衣,吐出一大口血,倒在了地板上。
霸道鋼造的聲音,呼喚着阿茲萊德。
距阿卡姆直線距離約四千五百公里。霸道財閥的飛艇編隊,穿越了大西洋百慕大海域及加勒比海東部上空,抵達赤道正下方的圭亞那高原西南部。至此一路暢通無阻──然而,在航程的最後數小時內,暗夜黎明團的猛攻開始了。
「就算你這麼說,他也不是會就此退讓的男人吧。最強魔術師的力量,我就好好利用一番了──這樣總行了吧?」
「可是……!」
「怎麼會呢」
阿米蒂奇回過頭來。
「阿茲萊德先生!阿茲萊德先生!振作一點‼」
四艘諾伊·齊柏林式飛艇編隊,航行在直至地平線彼端都黑壓壓一片的密林上空。
艾達擺弄了一下自己脖頸處的東西──在改良後的新型連接件的作用下──電動服的頭盔啪地一聲彈開。
「啊……嗯」
阿茲萊德正面凝視着抬手打招呼的霸道,說道。
「可是阿茲萊德,你的身體狀況根本沒法戰鬥──」
「大小姐……!」
阿茲萊德微微蹙眉,阿爾·阿吉芙則一臉不快地皺起臉。
艾達握着阿茲萊德的手,拼命呼喚。
於空中召喚出鬼械神·Aeon。
她低着頭說道。克魯佛特緩緩點了點頭,離開了房間。
「啊,有勞了」
「飛艇對空中的攻擊毫無防備。既然敵營有翼龍──」
不久,十餘頭翼龍被擊倒後,羣龍四散飛逃。D∴D∴的翼龍羣並不試圖一次決出勝負,其攻擊零星而呈波狀。
然而,此刻──
霸道在船團出發前,曾將自己的手槍借給阿茲萊德,讓他試射了數十發。僅僅只是如此,阿茲萊德便憑直覺把握了手槍的結構,並利用「魔刃鍛造」的咒文創造出了自己的魔槍。可謂天賦異稟的應變能力。
──方纔那般,幽暗、寒冷,又悽慘的谷底狀態,是奧古斯塔·艾達·達雷斯的原風景。
「小姐也請一同前往──」
就在這時──從最前方的飛艇中,飛出一道小小的黑影。那是身着飛行形態術衣的阿茲萊德。阿茲萊德從船團中央躍向高空,然後──
摔倒的衝擊力,令摺疊的氣囊從揹包裏彈了出來,開始自動充氣。
覇道轉過身去。
霸道一手拿着雙筒望遠鏡,望着窗外前方,問道。
「──阿茲萊德,還能再召喚幾次Aeon」
霸道聳了聳肩。
阿爾·阿吉芙正要開口,被阿茲萊德制止。
「還能一次……不,只論召喚的話,兩次」
阿茲萊德他答道。
「嗯。最後一次,是爲了與拉亞爾·羅弗蒂同歸於盡……吧。那麼,儘量一次解決吧」
「──那可,不是你該判斷的事」
阿茲萊德一邊用毛巾擦拭血跡一邊說道,霸道則咧嘴一笑,回過頭來。
「比你的判斷可要精準多了」
阿爾·阿吉芙蹙起眉頭,阿茲萊德卻不理會,無言地擦拭着嘴角。
霸道隨即提高音量,向吊艙內全員喊道。
「下次遇襲時,執行『蒲公英作戰』!」
⑤
翼龍羣的第四次襲擊,在三十分鐘後便發動了。
它們的老巢、茲亞維亞神殿,已逼近至十公里左右的距離。對它們而言,也已無退路。它們是打算哪怕全員覆滅,也要阻止霸道一派──尤其是鬼械神·Aeon。
然而,面對逼近的翼龍,本該是唯一抵抗手段的Aeon,卻並未出擊。
取而代之,一艘飛艇加速,從船團中脫穎而出。翼龍羣條件反射般撲了上去。
隨即──那艘飛艇,突然自爆。充滿氫氣的氣囊爆炸,將數頭翼龍捲入,殘存的船體也燃燒着墜入密林。
四艘飛艇中的三艘,是由無線電操控的無人艇。
船團中,又駛出一艘飛艇。
翼龍們戒備着,遠遠圍觀──但當那艘飛艇緩緩突破包圍圈時,它們終是忍不住撲了上去。
然而,這一艘也是誘餌。而且,它不僅是誘餌,更是氣囊間滿載炸藥的、空中飛行的炸彈。再次自爆的飛艇,又捲入了數頭翼龍,殘餘已不足十頭。
「──Ia!」
「……這種事,會只是偶然嗎」
──然後,此刻。
神像的胸口附近,滲出虹彩般的泡沫,噗地浮現。
「Ia! Zs-awia!」
正這麼想着──
拖着長長的灰色尾巴,以飛艇船首爲先導的煙霧巨蟒,蜿蜒穿行於密林上空。從其頭部,噗嚕噗嚕地落下一個個小塊。
「哈啊──啊啊──」
那可謂是世界終結的事態。
「──Ia! Ia!」
腳下,地面急速迫近──密林的間隙中,赫然浮現出放射狀的都市結構。
此刻進行的,正是創造此世終結的儀式。
──然而,這「街」的景象又是如何呢。
「這是,邪神的心跳」
「沒錯」
轟──‼
怦咚──
一旦自地底釋放,茲亞維亞神將瞬間吞噬這顆星球,連宇宙的法則亦將改寫。
怦咚──
環狀列石與那聲響共振,連空間本身都隨之震顫。
緊接着,又一艘。
那泡沫在空中停留一瞬,旋即彷彿被吸入羅弗蒂胸口一般,消失了。
砰咚──
覇道說道。
「這是以使「神」顯現爲目的的風水系統的必然構造」
羅弗蒂在祭壇中央,安置了一尊約一抱大小的方形石柱──不,是石像。曾經從這片土地被盜走的「馬瑙斯神像」,歷經十年歲月,終於歸還。
艾達想起前一天商議的集合地點,與着地前從空中看到的「街道」相對照,答道。
艾達作爲電動服的基礎設計者兼運用經驗者,走在這支空降部隊的最前列。
在愈發高昂的歡呼聲中,羅弗蒂雙頰緋紅,喘息粗重,開始將胸及腰肢蹭向神像。溶化的術衣化作血的觸手,攀爬於褐色肌膚與黑色石面。那姿態,無異於與邪神的交合。
羅弗蒂披散着頭髮,向後仰起頭。
尖端科技結晶的重武裝電動服部隊,開始在石砌的古代遺蹟中,快步行軍。
後腦幾乎觸地般向後仰去,揉搓着自己的乳房,僅將下腹部蹭向神像,羅弗蒂的身體開始陣陣抽搐。伴隨着那痙攣般的律動,蘊藏着強大咒力的血之觸手,滲入祭壇地面鐫刻的溝壑。
不久,街道各處,陸續出現空降下來的電動服部隊。每個人都抱着改造爲手提式的加特林機槍。
霸道用手指「咚」地戳了戳地圖上的神殿。
將她扶起、同樣身着電動服的,正是霸道鋼造。
這便是霸道所謂的「蒲公英作戰」──三十具電動服,乘着煙幕,如蒲公英的絨毛般隨風飄蕩,相繼降入密林。
「──終於開始了」
艾達凝視着地圖,喃喃道。
『呀,拉亞爾·羅弗蒂!』
哐啷哐啷啷!
「Ia! Zs-awia!」
「──Ia!」
接着,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接連誕生的泡沫,也同樣沒入了那褐色的肉體之中。
佇立於列石中央那高聳祭壇之上,如同茲亞維亞神親臨般承受着那些聲音的,是身着深紅術衣──魔導書【流血祈禱書】的魔女、魔術師拉亞爾·羅弗蒂。
「Ia! Zs-awia!」
艾達驚叫着降落在寬闊的石板路上,爲了緩衝着地速度,她順勢向前跑了十來米,腳下一絆,前滾翻一圈才停下。
「對,『皮博迪廣場』。距離目的地,僅剩兩三公里」
這一艘,究竟是不是誘餌──
艾達掀起頭盔,答道。
同時,「電動服」部隊突入「僕從」羣中。
『呀啊、啊、啊、啊!』
「哈啊……呵呵……」
自地底,傳來茲亞維亞神的心跳。
這正是茲亞維亞神復活的儀式。
「這是……?」
「啊啊啊啊……‼」
「──小姐,沒受傷吧」
霸道低語道。
「與阿卡姆城的結構驚人地相似。這條支流是密斯卡託尼克河,這片石柱羣是阿卡姆舊市區,這些線條是新舊阿卡姆的街道。神殿本體,則相當於霸道邸」
這以神殿爲中心的放射狀通路、河川與丘陵的佈局──
「啊啊──‼」
「那就好──話說,你知道這裏是哪兒嗎?」
羅弗蒂在神像前跪下,大大張開雙臂。紅色的術衣如熔融般流淌,如焦油般積聚在腳邊。羅弗蒂裸露褐色的身軀,緊抱住神像。夾在緊繃大腿之間的石柱,宛如礦物制的奮起之物。
──前日,在飛艇中,霸道鋼造爲了說明空降作戰,曾展開一張地圖。那粗略的手繪圖,據說基於曾踏入密林神殿的學者留下的筆記所繪。
「哎呀,這是——?」
「Ia──」
若霸道鋼造或阿米蒂奇──以理性研究魔道之人見到此景,定會察覺這原始的儀式,與阿卡姆的「銀匙守護機關」具有相同結構。狂亂的靈氣漩渦環繞祭壇旋轉,將列石中央的神像激活。
然而,並未發生爆炸。這是煙霧彈。
「並非偶然,小姐。對他們而言的邪神茲亞維亞,換算至對我等而言便是Demonbane──」
「這裏是、〝舊市街〟的──」
砰咚──
神殿的一角升起火柱,「僕從」們的動作亂作一團。
「Ia! Zs-awia!」
數百年無人打理,理應已被密林吞噬的「街」,卻仍靜謐地佇立着。彷彿這片土地,拒絕着生命的入侵。
終於,羅弗蒂即將到達climax之際──
列隊點名後,霸道打開了擴音器。
「──Ia! Ia!」
砰咚──‼
「Ia! Zs-awia!」
「Ia! Zs-awia──」
「Ia! Zs-awia!」
霸道滿意地點點頭。
艾達並排跑在霸道身側,掀開頭盔,側耳傾聽。在電動機的轟鳴與裝備的碰撞聲中,隱約傳來不知名的鳥獸叫聲──那是密林的聲音。
⑥
「僕從」們的吶喊聲愈發高昂。
隨着羅弗蒂的呻吟,邪神的心跳也愈發高昂。
果不其然──
『呀啊啊啊啊~~~~!』
在戒備的目光中,第三艘飛艇的船體多處開始噴出煙霧,翼龍羣發出悲鳴,四散飛離。
「嗯,那個,已經習慣了!」
砰咚──
「啊啊──!」
「啊啊──啊啊──!」
邪惡魔術師拉亞爾·羅弗蒂,積年的野心。或是,自人類誕生之前便被封印於此的邪神本身,數億年的渴求──
那是直徑約兩米的氣球,用纜繩懸吊着的、粗壯的人影。是以艾達的電動服爲原型製作的複製品。
不知何時,環繞四周的「僕從」們,已捨棄人形,化爲各異的野獸,開始相互侵犯、相互啃食。不成聲的咆哮與嘶吼的漩渦,化爲混沌的渦流,環繞着環狀列石。
遺蹟的中心,神殿核心的多重環狀列石周圍,茲亞維亞的「僕從」們投以震耳欲聾的禮讚吶喊。
從地底傳來的震動,響徹附近一帶──恐怕,是整片遺蹟。
霸道鋼造的聲音,通過擴音器響徹四方。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享樂了⁉』
『我等將由此沿「舊阿卡姆街道」,前往「霸道邸」。空降中負傷者,原地待命,等待回收──』
在失去統率的獸人們四處亂竄之際,以炸藥炸開突破口,用加特林機槍掃平四周,「科學騎士團」殺至祭壇。
「該死的──覇道!」
羅弗蒂雙掌生出灼熱的飛礫,朝衝在最前面的電動服轟去。
兩枚飛礫,其一打落了他手中的加特林機槍,另一則直擊電動服的胸口。
然而,他的勢頭並未止住。他在距祭壇尚遠處便奮力一躍,展現出驚人的跳躍力,然後──從內部破開電動服,身着術衣的男子飛身而出。
「你是──⁉」
話音未落,「巴爾塞偃月刀」已貫穿了那褐色的胸膛。
身着術衣的男子──阿茲萊德那幽暗的眼瞳,正凝視着羅弗蒂。
──魔術師拉亞爾·羅弗蒂,終於被擊倒了。
尋常的刀劍自不必說,既已身中「死靈祕法之主」灌注致死咒文的魔刃,即便是魔人羅弗蒂,也只得融解飛散。
正當衆人皆如此以爲時──
(還沒完,阿茲萊德!)
阿爾·阿吉芙喊道。
羅弗蒂胸前插着偃月刀的刀柄,卻微笑着。
「……是你啊,阿茲萊德」
那聲音,並非往日嘶啞的老者之聲。是年輕女子──瓦爾達的、豔冶的聲音。
(──這傢伙已經和邪神融合了!)
正是。
可說是羅弗蒂肉體一部分的「血之術衣」,在方纔的儀式中,已將一部分延伸至地底深處,與茲亞維亞神接觸。如今的羅弗蒂,已是堪稱邪神末梢的存在。
偃月刀在羅弗蒂胸口消失。以魔力構成的刀刃,被強制解咒了。魔刃消失的胸口,未留一絲傷痕。羅弗蒂踏前一步。──不,那表情,那舉止,分明是阿茲萊德的妻子,瓦爾達的。
阿茲萊德想要向後跳開。然而,腳下積聚的血液伸出觸手,正纏住阿茲萊德的腿,乃至全身。
『──住手啊!』
「你不是瓦爾達……你是渴望在地面上復活的邪神……!」
承受了Aeon的一擊,又重重摔在地上──在已半失輪廓的血與焦油的塊狀物中,瓦爾達的面龐,如同掉入泥水中的假面,仰望着阿茲萊德。
他這麼想着。
(之所以頂着拉亞爾·羅弗蒂的面孔,只是因爲方便罷了。)
(因爲,你只是想要再次得到我而已。)
然而──
瓦爾達的聲音,直接在阿茲萊德體內迴響。
瓦爾達將阿茲萊德的頭,攬入溫暖的懷中。
(而且我本來就不是什麼羅弗蒂,什麼都不是。)
阿茲萊德說道。
「終於露出馬腳了──」
話音未落,一隻巨大的鋼鐵之拳,已攫住了她的身體。
阿茲萊德一時愕然。
(「死靈祕法之主」的血與魂,將成爲茲亞維亞復活最完美的引水。)
緊接着,數道聲音傳入耳中。
(你已不必再戰鬥了)
(我沒有在開玩笑哦。)
「你能來,我真高興」
(呵呵……)
(好好想想。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
一聲威嚴的大喝響徹四周。
「Aeo──」
(你真正想要毀滅的,是「沒有瓦爾達的世界」。對吧?)
(──離開那女人,阿茲萊德‼)
──稍微,休息一下吧。
(一直……直到這個世界的盡頭。)
瓦爾達笑了。那是當年,充滿幸福的時候,溫柔地調侃着死板的阿茲萊德時,一模一樣的微笑。
(更何況,再一次失去我,你承受不了。)
(但是,你無需再痛苦了)
──阿茲萊德,你怎麼了,阿茲萊德──
失去統率者的野獸羣,被電動服隊列踢散開來。黑豹、大猩猩、食肉龍,被子彈貫穿,化作黑紅的焦油塊,崩落在石板地上。
(只要你願意,我可以一直做瓦爾達哦。)
(那樣的世界,已經不需要了)
──振作點,阿茲萊德──
(……你至今爲止都很痛苦吧,阿茲萊德)
(沒錯,阿茲萊德)
(因爲你此刻,是如此的滿足。)
『阿茲萊德,怎麼了⁉』
「開什麼玩笑,羅弗蒂──別冒充我的妻子。!」
「嗚──Aeon!」
(……即便殺了我守護世界,那裏也沒有你的容身之處。)
叩──‼
(因爲你有我在……)
艾達將電擊槍「啪」地敲向從側面襲來的黑豹,「哎呀!真是的!」,隨後再次仰頭望向祭壇,挺起胸膛。
鬼械神Aeon,被召喚至緊貼的兩人之間。
『想用這種下流的手段籠絡人心,是沒用的!因爲──呀啊!』
遠處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但聽不真切。
抱住阿茲萊德的瓦爾達,手臂上灌注了力道。赤紅的藤蔓般的觸手,將兩人的身體緊緊束縛。
「瓦爾達……」
這五年來,他所彷徨之處,正是那宛若冥府般的、幽暗而空虛的世界。
「沒有……瓦爾達的……世界……」
(不,逞強也沒用哦。你的一切,我都瞭解。)
(所以……不如,就讓它結束吧。)
(那也不代表我成爲不了瓦爾達。)
⑦
「沒用的,這個人可是我的──」
鋼鐵之拳扯斷鮮血的觸手,同時往前伸出,將瓦爾達的身體擊飛至空中。
然而,當他正要喚出自己鬼械神之名時,瓦爾達的脣,堵住了他的嘴。
瓦爾達如花般微笑。
阿茲萊德再次試圖召喚Aeon。然而,那本應是自己分身的機神,卻沒有任何反應。攻擊的意志,破壞的意志──驅動鬼械神的決定性要素,此刻的阿茲萊德,卻缺失了。若問爲何──
那印象,如同晨光般耀眼。足以將睡意驅散。
『因爲阿茲萊德先生──我們的魔術師,是爲正確世界而戰的正義之人!你明白嗎!? 明白了就趕緊把內褲穿上!』
頭盔下,少女氣得鼓起鼻翼的表情,彷彿浮現在眼前。
阿茲萊德閉上眼睛。他太累了。
敵人既已獲得邪神無盡的生命力,打倒它的方法只有一個──
祭壇下方,一具電動服正呈仁王站立之姿。唯獨她,手中所持並非加特林機槍,而是帶電極的長杆。是奧古斯塔·艾達·達雷斯。
取而代之,阿茲萊德反覆咀嚼着瓦爾達的話語。
(是啊,那又怎樣?)
背對着身後的狂亂,阿茲萊德俯視着地面。
那裏,有着方纔還是瓦爾達形態之物。
(來吧,阿茲萊德。與我合爲一體。)
「阿、茲、萊……德……」
咻……──
阿茲萊德頭頂,出現一隻巨大的鋼鐵之手。與方纔相同,是部分召喚的Aeon的右臂。
「……瓦爾達,你已經死了。對任何人而言……對我而言也是如此」
與靜謐的口吻相反,頭頂高舉的鋼鐵之拳,已裹着熱浪,赤紅灼熱。
「……永別了」
赤熱的拳頭向地面砸下,然後──
擊碎石板飛出的岩石手掌,接住了鋼鐵之拳。
「──⁉」
阿茲萊德條件反射地躍開,石柱般的手臂又伸出一隻,向他襲來。那手腕,被轉瞬召喚出的Aeon左手攥住。
怦咚──
邪神的心跳,震顫着整座神殿。
怦咚──
「「「Grroowrech!!」」」
野獸羣發出怪異的嘶吼,同時溶解,化作黑紅的活體浪潮,湧向祭壇。
儀式尚未結束。
『什、什、什麼情況⁉』
艾達慌忙環顧四周,崩壞的神殿碎片傾瀉而下。
霸道推着艾達的後背,喊道。
「A……e……on……!」
茲亞維亞的觸手動作極爲遲緩,卻似乎仍比氣球上升速度略快。照此下去,正如阿爾·阿吉芙所憂,連神像也會被抓住,吞入腹中。
化作少女姿態,從另一側支撐着阿茲萊德的阿爾·阿吉芙說道。
被霸道抱着的阿茲萊德說道。
霸道說道。
『把那傢伙體內的「無限之心」──「馬瑙斯神像」分離出來!!』
Aeon將一隻腳抵在巨像腹部,用力蹬開。巨像被咬入肩頭的指節紛紛脫落,踉蹌着後退三步。
『──抓緊了!』
整座神殿的用地劇烈震顫,石板路面大片塌陷。
『就算想進行封印儀式,神殿也已這幅模樣。只能帶回阿卡姆的設施了』
怦咚──
『所以纔要快』
『「計劃性」和「韌性」。重要的是精神的持久力。依我看,輕言放棄的傢伙,說白了就是懶。』
那之後露出的,是「穴」──不,是「口」。令人聯想到腔腸動物般的巨大之口。其直徑,大約三十米。這座神殿——不,這片遺蹟整體,都建在如礦脈般沉眠於地下的不定形存在之上。
「即便如此,也能減重。或許你和阿爾·阿吉芙能得救」
『那是爲制御邪神之力而造的「巨神之形象」——最原初的鬼械神!!』
霸道斷然答道。
『沒錯……!』
接着,Aeon丟開偃月刀,雙手喚出左輪手槍。
正是。它並非被收納於地下。構成祭壇、石柱、神殿地板與牆壁的石材,正重構爲巨大的人形。
「正是……」
「地下竟有這種東西……⁉」
巨像更從腰部以下,成形雙腿,站起身來。液化了的「茲亞維亞的僕從」們湧至其腳下,被巨像吸收,使它的身軀進一步成長。
術衣之翼鬆脫,化爲環狀的「詠唱形態」。
『──撤退!全員前往『皮博迪廣場』‼』
那面容轉瞬間,化作浮着豔麗微笑的女子的臉。
「瓦爾達……該結束了」
「這是──」
──瓦爾達……
鋼鐵之手呈手刀形,朝巨像胸口正中心──那浮現出的瓦爾達的面龐刺入。
轟──!
「覇道──」
『阿茲萊德!』
阿爾·阿吉芙轉瞬佈下魔力障壁。否則,霸道姑且不論,衰弱的阿茲萊德若被邪神咆哮直擊,必會癲狂而死。
Aeon亦解除構成術式,留下空中的阿茲萊德,自行消散。
從鋼鐵掌心灑落、墜落地面的石塊──自祭壇碎片中滾出的「馬瑙斯神像」前,霸道奔至。那神像猶在低鳴,持續吐着虹色的「異次元之泡」,霸道詠唱着封印的口訣,以黑布包裹,用繩索縛緊。
巡遊巨像全身的,那不祥的再生能量漩渦。其源頭是──
彷彿回應阿茲萊德的疑問,地面上傳來霸道的喊聲。
「放開我……我自己飛」
頭部、胸部、腰──如從地面破土而出般生長着,巨像朝阿茲萊德壓來。以城牆般的胸板,欲將他壓碎。
邪神的心跳,仍未停止。
RrrLooOooOoooooooohh──!!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獲得茲亞維亞神之力,老夫便將得到一切」
驟然,黑紅焦油失去黏度,溶解滑落。失去咒術強化、化爲不穩石塔的巨像,開始緩緩崩塌。
咻──!
另一邊,Aeon以自由的雙掌結起印,自空中拔出兩柄偃月刀,將再次撲來的巨像雙臂斬斷。
『辦不到』
咕……──
老人以嘶啞的聲音說道,然後,
邪神彷彿在訴說着未被滿足的飢渴,同時將神殿中心部整個吞沒,發出怪異的咆哮。
怦咚──
「……嗯」
在瞬時的攻防中,巨像不是Aeon的對手。然而,若以近乎無限的再生力拖入泥沼戰,耐力不足的Aeon,只會自行耗竭。
石與焦油構成的巨像胸口,浮現出如死亡面具般的面容。那是扭曲如古木的醜陋老人的臉。
霸道將「馬瑙斯神像」扛在右肩,以左臂架起解除術衣、渾身浴血、單膝跪地的阿茲萊德,朝着艾達與部下們逃走的方向奔去。
怦咚──
「原來如此……」
「哦哦──!」
(嘖──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讓我們創造吧,阿茲萊德……我們的世界」
數十發咒力彈一氣射出,擊碎巨巖,打在胸、腹、大腿、手臂、臉上。然而,崩壞在即的巨像,震顫着黑紅的不定型部分,轉瞬間便再生。
不久,與Aeon相持着的石造巨人,完成了。由發黑的石材與黑紅焦油構成的巨體,身長几乎與Aeon相當,厚重感十足的棱角分明的軀幹與手足,比Aeon大上兩圈。
──然而,巨像並未崩塌。石材的縫隙間,充填着黑紅如焦油般的物質,牢牢支撐着那巨大的身軀。
阿爾·阿吉芙低語時──
阿茲萊德冷靜地回應阿爾·阿吉芙的呼喚。沒有此前那激烈的憤怒,唯有痛切的感懷。
霸道對展開術衣之翼、降落在身旁的阿茲萊德說道。
轟隆──!
推開巨像,將阿茲萊德的身體收入胸部的同時,轉瞬間,鋼鐵的巨體構成。隨之產生的衝擊波,將周圍的石柱掃倒,巨像的身軀如積木塔般搖搖欲墜。
『哎呀呀……阿茲萊德,你欠缺兩樣東西。』
霸道抱着阿茲萊德與阿爾·阿吉芙,電動服開始緩緩上升。
大地伴着地鳴震顫,從祭壇地下伸出的兩隻石臂──與Aeon僵持不下的它們,又向上伸展。抖落石板,臂膀的主人撐起上半身。那是擁有匹敵Aeon的巨大身軀的石造神像。
( 鬼械神 Deus·Machina⁉)
阿茲萊德=Aeon雙臂灌注力量。右拳擊碎石巨像的掌心,左手握碎石造的手腕。
「覇道──再快點!」
霸道說道。
霸道條件反射地拉動了設置在電動服胸前的拉繩。
從地面上,霸道喊道。
「──別說傻話,阿茲萊德!」
霸道所指的方向,兩艘飛艇正急速接近。
然而──
怦咚──
『噢噢⁉』
『……快跑‼』
怦咚──
雙腕被同時摧毀的巨像,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隨即──腕部的石材重組,與黑紅焦油一同,再造出新的手腕。
就在這時──
Aeon的眼睛,冷靜地觀察着這一切。
『不錯──幹得漂亮』
『如今的你,連維持術衣的集中力都沒有』
腳下,大地如雪崩般塌陷。
支撐那巨大重量的Aeon雙臂,灌注着超常的力量。作爲代價,對外傷的魔術性保護減弱,阿茲萊德全身開始流血。
怦咚──
(阿茲萊德……冷靜)
邪神「口」的四周,生出的黑紅觸手蠢蠢蠕動,伸出尖端。觸手的目標是氣球──不,是霸道扛着的「馬瑙斯神像」。
「這便是……邪神茲亞維亞嗎……!」
「くッ──‼」
「就放任這裏不管嗎──邪神隨時可能甦醒!」
(不……不對,阿茲萊德!)
揹包中彈出的氣球,急速充氣。那是比空降用浮力更大的逃生用氣球。
從巨像背後,鋼鐵之拳撒着碎石,突了出來。指縫間,漏出虹彩的光。
阿茲萊德腦中,浮現出霸道在阿卡姆進行的實驗場景。通過儀式激活、引來異界能量的神像……那便是這巨像的力量之源嗎。
「……那又,如何」
『就是說,出門旅行前,最好先安排好回程的票──瞧,來接我們了。』
然而,巨像又從胸板正中生出新的手臂,抓住Aeon的雙肩。
「──Mr.霸道!阿茲萊德先生!」
艾達從吊艙窗戶垂下帶鉤的繩索,揮着手。
與阿茲萊德等人一同安全收容進吊艙後,霸道指示全速上升。
隨着「馬瑙斯神像」的氣息急速遠去,邪神將觸手伸到極致,然而,那已升入觸手不及的領域。
然而、
轟轟轟──!
伴隨着地鳴,密林如小山般隆起。推倒、卷裹着樹木與岩石現身之物,是黑紅黏液與觸手構成的巨大「漩渦」。
「噢噢……⁉」
目睹那景象的瞬間,連霸道鋼造都不由得發出驚歎。
其大小,直徑百米、兩百米──不,不止如此。那早已超越生命體常識的規模,是地理的、氣象的現象。
GrrAooooOooorroohh──!!
伴隨咆哮,「漩渦」將其構成軀體的大部分黏液化爲一條鞭子般的觸手,如毒蛇襲擊獵物般,向上空打出。
「右滿舵!」
在霸道的指示下,飛艇改變航向,赤紅巨蛇險險擦過船體,墜落地面。
飛艇繼續升高。除非它長了翅膀飛過來,否則再有同樣的攻擊,也應鞭長莫及──
於是,在地表盤卷、再次化爲蠕動觸手團的茲亞維亞之軀上,生出兩張巨大的皮翼。
滴落着黑紅的體液──每一滴都足以擊潰巨樹──伴着地鳴,邪神騰空而起。它強勁地拍打着巨大的皮翼,飛速逼近船團。數根觸手伸長,捉住一艘飛艇,硬生生拽了過來。全長二百米的超大型飛艇,對這飛天怪物而言,不過是能一口吞下的餌食。
密集的觸手間,巨口張開。
那時──飛艇爆炸了。這一艘,也是誘餌的「飛艇炸彈」。
遭受巨型炸彈直擊,邪神失速。一張巨大的皮翼半脫落,大塊的肉團噗嚕噗嚕墜落,然而──
柔韌而有力的年輕男子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劃過她的書頁,將藏於其體內的祕密盡數揭露、解讀。
──阿茲萊德……你的戰鬥,結束了啊。
數月內便將自身之魂燃燒殆盡者,在數十年彷徨之後、如被磨碎般死去者,或因無法承受爆發性的力量放出而當場死亡者──每用盡一位術者,阿爾·阿吉芙便將那存在,壓縮爲寥寥數行的記述,烙刻於自身之內。
「覇道──我的事辦完了」
「誒,可是,我什麼也沒做啊──」
當封印的封帶被口訣輕易解開,當書頁在數十年後重被翻開時,她也只是將其當作淺夢般,朦朧地感知着。
「什麼……?」
咒文與預言、邪神羣的信息、以至鬼械神的構成術式,將一切禁斷知識集於一身的最強魔導書【阿爾·阿吉芙】,卻爲如同塵埃般積蓄於己身的,若干渺小人生的重量而痛苦。那是她自身存在所蘊含的矛盾──非人之力,與一名少女的心所引發的根本性的痛苦。
──這樣就好。
因爲,阿茲萊德的眼神,乍看沉靜,實則是渴求葬身之所的、瘋狂的眼。
「你看吧」
「哎呀,沒那個必要哦,阿爾·阿吉芙」
坐在窗邊的霸道答道。
霸道的肩頭,微微卸了力。
然而、
「好好看清楚,呆子」
果然,以爲會再次追上的,僅一瞬間。邪神急速放緩加速,不久,便墜入了下方的密林。
「誒……沒掉下去!」
出發後僅四天半,一行人以電光石火般的手法奪回「馬瑙斯神像」,現正處於返回阿卡姆的最後階段。
老人的名字,是狂詩人阿卜杜爾·阿爾哈薩德。是她的「父親」。
魔導書【阿爾·阿吉芙】爲此而著,也切實履行着這一使命。
正因如此,當她在某位收藏家書庫的角落積塵,被人拾起時,魔導書【阿爾·阿吉芙】也毫無感覺、毫無思考、毫無反應。
「不……阿茲萊德之所以沒有燃盡,或許,便是因爲你」
艾達帶着勝券在握的神色說道,阿爾·阿吉芙則一臉被噎住的表情答道。
「翅膀的動作變遲鈍了……那傢伙累了」
克魯佛特走向無線電報機,向在阿卡姆待命的阿米蒂奇發去摩爾斯電碼通信。
受信風與西風影響,返回阿卡姆的航線需沿北美東海岸劃出一道弧線。衆人乘坐的飛艇掠過長島,右側望見納拉甘西特灣,在羅德島州登陸。
「好了──再過三十分鐘就能到了。聯繫阿卡姆」
──擁有這種眼神的人,會早死。
閉目接受這一行爲的同時,阿爾·阿吉芙心想。
阿爾·阿吉芙隨口應着,目光落回阿茲萊德臉上。
雖是一場險勝,但如此一來,人類又能暫且多存活一陣。雖消耗了三艘飛艇,數人負傷,卻也稱得上是近乎完美的結局。
「手法可不算高明啊」
嘩啦啦──
魔術師的目的各自不同,而魔導書的目的,始終如一。
阿茲萊德無視霸道的調侃,繼續說道。
說着,阿茲萊德坐起身來。
「說什麼傻話……」
──在悠遠超越千年的時光中,擁有魔導書【阿爾·阿吉芙】的魔術師,其數不下數十。
──汝爲何人。
那時的男子,並非青年,而是老者。
不久,阿米蒂奇發來回信,稱已做好啓動「銀匙守護機關」的準備,正待命。
──彷彿在遙遠往昔,也曾有過這樣的事。
遍體鱗傷的阿茲萊德,卻如艾達所言,此刻正安然地睡着。
艾達喊道。
眼前的青年,與阿爾哈薩德並不相似。容貌也好,舉止也好,全然不同。然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身上縈繞的、狂氣的餘香,卻隱約相似。
阿茲萊德俯視着阿爾·阿吉芙的臉。
不知不覺間,她已站在男子身旁,注視着這一切。
「不……說不定,還真會變成那樣」
「欸?」
艾達啪嗒地坐到阿爾·阿吉芙身旁。
「身體空出來之後……倒是想再稍微看看,你還能拿出什麼花樣」
「因爲,那位成天板着臉的人,現在表情這麼安詳嘛」
那老者並非在閱讀,而是在書寫、在編綴。
霸道舉起雙筒望遠鏡,不久,普羅維登斯的街景映入眼簾。
那寥寥數行,沉重無比。
──以與之契約的魔術師之魂的燃燒,將危害人類的魔,盡數燒卻。
而作爲最大功臣的阿茲萊德,正躺在鋪於地板的毛毯上。
「〝阿爾·阿吉芙〟」
「啊」
「啊,嚇我一跳」
在各自的時代裏,以「死靈祕法之主」爲名者,是形形色色的人。有男,有女,有青年,有老者。而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有其自身的動機。有人爲糜爛的慾望,有人爲鋼鐵的信念,也有人爲灼熱的復仇,將禁斷之書執於手中,踏足魔道。
深入黑暗世界,將自身的戰鬥貫徹到底,而後迴歸陽光之下……偶爾,有這樣的人存在,也未嘗不可。
阿爾·阿吉芙輕聲說道。
「如果你們說是活在黑暗世界,那我就把它照亮給你們看。無論是魔導書,還是鬼械神,霸道先生都已經在着手進行技術性的重現。你們所居之處,也很快就會變爲被理性光輝照耀的『光之世界』」
每當新的一節被刻印於己身,她自身的靈魂便被重重束縛,動彈不得──不知不覺間,她已淪爲沒有生命的、純粹的書籍。
魔導書【阿爾·阿吉芙】的書頁散開,旋卷,化作佇立身旁的她。
幽暗的眼眸深處,沉靜的狂氣悄然浮動。
只要透過「守護神機關」迅速鎮撫仍處活性狀態的「馬瑙斯神像」,被切斷力量之源的邪神茲亞維亞便無法維持在此世的存在,終將消亡。
「『道謝』……對我?」
阿茲萊德托起阿爾·阿吉芙的臉,吻上她的脣。

「……不,沒事」
不必言說,彼此都已明瞭。解開魔導書、理解其內容、喚出書中精靈之人──他,正是命運所定的、新的「死靈祕法之主」。
說着,艾達湊近阿茲萊德的臉龐──然而,沒有回應。
枕畔的阿爾·阿吉芙回過頭。
阿爾·阿吉芙心想。
「霸道不是說了嗎,已經度過危險期了。現在只是睡着而已」
「呀,他死了⁉」
阿爾·阿吉芙並未問出這疑問。
「魔導書【阿爾·阿吉芙】……吾與汝締結契約」
「遵命,老爺」
「那個,差不多該準備着陸了──」
阿爾·阿吉芙說道。
艾達不由得回頭,然後指向自己的鼻尖。
⑧
邪神在墜落中再生了翅膀,再度上升。距離再次拉近。
數小時,或數日……不,或許長達數週。將全部書頁翻閱殆盡的青年,靜靜地呼喚她的名字。
「抵達阿卡姆後,便將阿茲萊德──吾主,還回你們的世界吧。妾身當居妾身之世,你們亦當居你們之世,各安其所」
「除此之外還能有誰嗎」
「窺視了黑暗深淵,卻仍能立於光照之世發聲──此乃生於黑暗的妾身所不能爲。將阿茲萊德的靈魂留於此世的,或許正是像你、像霸道鋼造這樣的人」
「啊啊……」
霸道一邊看着雙筒望遠鏡,一邊說道。
「……多謝了」
「……總算逃過一劫啊」
⑨
「那可真是藝人的無上榮幸啊」
霸道咧嘴一笑、
「──我名阿茲萊德」
艾達說道。
阿爾·阿吉芙皺起臉,阿茲萊德對她說。
「阿爾·阿吉芙。暫且留在阿卡姆吧」
「…… 明白了,吾主」
阿爾·阿吉芙哼了一聲,蜷起身子,將臉頰埋進膝頭,然後──在無人察覺間,極輕地微笑了一下。
這時,
「──好啦,好啦,好啦」
一邊拍着手引起注意,吊艙深處,出現了一個女人。
是身着傭人裝束、戴着眼鏡的黑皮膚女人。
「至此大團圓──雖想這麼說,但可還不能大意哦,各位」
「──汝是⁉」
阿爾·阿吉芙掌心凝聚魔力、
「……妮亞拉⁉」
「等等,艾達!」
霸道攔住了衝向女子的艾達。
「你來幹什麼,奈亞拉託提普」
被喚出名字的女子的身軀膨脹,化爲異形的怪物──然而,下一個瞬間,又如活動影像倒放般恢復原形。
女人──奈亞拉託提普,吊起嘴角笑道。
「哎呀,別這麼冷淡嘛。我只是來此觀看罷了,觀看本世紀最大也是最後的大決戰而已」
「居然說是決戰……?」
然而現在──邪神再度登陸。
「怎麼可能……動力應該還沒接入纔對!」
噩夢籠罩了世界。
「別聽信她的戲言,艾達」
「就這麼逃回阿卡姆嗎」
隨即──水中躍出巨大如鞭的觸手,猛然砸向一艘貨船的甲板。一擊之下,船斷爲兩截,沉沒。緊接着,前後又有數根觸手同樣飛出,將附近的船隻逐一擊沉。
觸手羣忽而躍出水面,忽而又縮回,以蒸汽機車般的速度橫渡海面──正是朝着這艘飛艇,朝着「馬瑙斯神像」而來。
「覇道……怎麼辦」
可話說回來,若在此地被奪走「馬瑙斯神像」,則更爲糟糕。吸收神像發出的無限之力的邪神,將以更快的速度膨脹,轉瞬便會覆蓋整個地球。
阿茲萊德說道。
與號令幾乎同時,從漩渦中心,一根格外粗長的觸手伸起,劃破天空。若霸道的判斷晚數秒,飛艇恐怕已被擒獲。
如塔般垂直伸長的觸手尖端,噗地膨脹,張開巨口。
「「瞧,正說着就到了呢。挑戰者登場了」
吸收了海中養分的軀體,已膨脹至南美所見時的數十倍。黑紅的焦油塊,如阿米巴原蟲般滑上河岸。
緊接着,一名所員衝了進來,手中攥着速記文字的便條。
⑪
此外,此現象在家畜與野生動物身上同樣發生。同年,畜牧業與漁業遭受毀滅性打擊,人們在之後數十年間,飽受怪生物肆虐猖獗所困。
「那麼,該怎麼辦。即便用Aeon也無法打倒那東西──」
⑩
「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沒辦法呢」
艾達叫住正要就此邁入空中的妮亞拉,上前一步。
那一天。
轟──
艾達臉上浮現的茫然不安,不久,化爲決然的表情。
「傳送──?」
令人生厭的不祥笑聲響徹四周,奈亞拉託提普強振黑翼,轉瞬消失於雲間。
霸道啞然失聲。
翅膀、鉤爪、燃燒的三眼──在非人的外貌中,卻浮現出顯而易見的嘲弄表情,奈亞拉託提普說道。
「這種東西,不是因人而異、取決於看法的嘛」
「那麼,我就在那附近看着了,各位,請加油哦」
奈亞拉託提普答道。依舊是那副裝傻的語氣。
因爲,在那一天。
「那是……是那個邪神嗎……⁉」
「回電就說『不可能』!」
一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午後一時四十二分。
阿米蒂奇仰望着Demonbane。繼雙膝之後,那如巨塔般的上身也緩緩傾頹,伴隨響徹全場的轟鳴,雙掌撐地。它看起來就像勉強撐住,避免就這樣變成廢鐵山一樣。
層層利齒間伸出長舌,其餘小觸手羣窸窣作響,邪神茲亞維亞發出壯絕的雄叫。
那一天。
奈亞拉託提普望向吊艙窗外。
那一天。
看上去,茲亞維亞在地表如汞柱般疾奔的速度,恐怕凌駕於空中航行的飛艇之上。若是尋常魔物,逃入阿卡姆的結界便能擊退,但這巨大的邪神,會一邊破壞產生結界的都市本身,一邊追來。若就這樣引着邪神進入阿卡姆,阿卡姆也將如眼下的普羅維登斯一般,被蹂躪殆盡。
GuirrAooooEEEoorroohh──!!
眼前,吊車的鎖鏈斷裂,落下的Demonbane伴隨着地鳴,雙膝跪地。臨時固定在骨架上的數十個部件,因衝擊四散飛濺。阿米蒂奇前方數步處,也有裝甲片落下,在地面砸出巨大裂紋。斷裂的鎖鏈如鞭子般狂舞,掠過他的鼻尖,揚起塵土,猛擊地面。
「哎呀呀,被討厭的還真是徹底呢」
「『Demonbane 緊急 傳送 準備 座標 爲──』」
「……等等,妮亞拉!」
在阿卡姆的霸道邸地下,以冷靜沉着著稱的阿米蒂奇也提高了音量。
那是,將人類的時代終結、怪異世紀開始離近的,令人畏懼的起始呼喚。
「哎呀,這怎麼說呢」
因其過於巨大而顯得遲鈍,然而實際上,它帶着海嘯般的勢頭與質量,傾瀉在普羅維登斯的港口與城市。蹂躪、捲入、吞噬着建築、樹木、人、車輛,邪神在都市上空盤繞成渦,於地上製造出肆虐的巨型漩渦。
邪神如將頭扎入河口般,開始溯流而上,逆流進入普羅維登斯河。黑紅的觸手堵塞大河的水流,將其推回,那景象,令人聯想起亞馬遜河的湧潮「波羅洛卡」。
鋼鐵的巨體發出低沉的呻吟,全身嘎吱作響,開始移動。
「內容呢⁉」
「這傢伙是邪神眷屬中最惡劣的一柱──速速退去,『匍匐的混沌』奈亞拉託提普!」
阿茲萊德也啞然失聲。
被丟棄在南美密林的邪神茲亞維亞,本不具備追上飛艇的航行能力。然而,它將細長拉伸的軀體如大海蛇般蜿蜒扭動,以螺旋槳的方式旋轉,追逐着空中的獵物。
「嘿咻」
「別亂來──以你現在的身體召喚Aeon,你必死無疑!」
「室長,霸道總帥發來的電報!」
「──上升!」
北美全境,數萬名孕婦同時流產,隨後的半年間,幾乎同等數量的畸形兒出生。這些「世紀末之子」大多未能活到成年,而殘存的少數,則隨着年齡增長,展現出非人的異能。
那意志的源頭,是內藏於頭部的「解析機關」。寄宿着Demonbane自身意志的、齒輪的腦髓。Demonbane是會思考的機械,是擁有意志的鋼鐵,而那意志,正是力量本身。
「……是啊,妮亞拉。你的建議,向來很準確」
「回答我,霸道。我的命,該如何使用」
奈亞拉託提普俯視着咆哮的邪神,捏起裙襬,單腳跨上吊艙的窗框。
就在阿米蒂奇話音剛落之時。
例外是阿卡姆城與普羅維登斯。阿卡姆城幾乎沒有出現超乎尋常的混亂,而普羅維登斯,則完全沒有任何混亂。
阿米蒂奇指示確認各主要城市支部的現狀,隨後奔入地下工廠。唯有此處,這被守護的希望之芽,無論發生什麼,都必須守護到底。
奈亞拉託提普將膨脹的身軀從窗戶滑出,投身空中。
霸道答道。
「那麼,小姐也好,各位也好,請努力活到死爲止吧──啊哈哈哈哈哈哈!」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喜歡你們哦。……以我的方式」
美國新英格蘭地區全域,迴盪着怪異的咆哮,數十萬聽者身心出現異常。有人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未知的語言,有人則化爲異形生命體後消失無蹤。Boston、Kingsport、Hartford、Springfield等城市,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混亂。
於是,那一天──
「也就是說……讓我自己判斷是吧」
奈亞拉託提普全身忽地變形。
數分鐘前,伴隨着無形的巨音──邪神的咆哮,如瘴氣般濃厚的魔力波,連同大地震一同襲擊了阿卡姆。魔導研究所內,數臺封印裝置從內側炸裂,數名職員被解放的咒物之力吞噬,癲狂而死。
阿茲萊德將手放在阿爾·阿吉芙肩上,平靜地說道。
不久,或許是因爲水深不足,那東西的全身浮了上來。它雖將觸手與黏液構成的不定形軀體拉伸得細長,卻依然粗達數百米。
右手下方的廣闊納拉甘西特灣上,往來着數艘貨船。
對常人而言,或許只是感到憂鬱或空氣沉悶,然而靈感優秀之人──靈媒、詩人、畫家以及雕刻家等──則因接收到那昏暗的負面波動的影響,表現出異常言行,嚴重者甚至發狂。
「Demonbane平安無事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
連被巨大結界守護的阿卡姆都成了這副模樣。咒術上毫無防護的鄰近城市Boston與普羅維登斯,又該是何等景象──
眼下,邪神茲亞維亞那如黑紅大河般的身軀,一望無際地鋪展着。各處可見尖塔狀的建築,卻也正被迅速推倒,被濁流般的黏體吞沒。
「什麼!? 」
「我沒打算白白送死」
阿爾·阿吉芙打斷兩人的對話,朝奈亞拉託提普伸出手掌。
「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是像霸道先生說的那種,懷有惡意的怪物嗎?」
然而。鋼鐵的身軀如屍體般冰冷,沒有一滴生命,沒有一片活力。
……不,並非如此。充當Demonbane肌肉的魔動機、將強大咒力轉化爲機械驅動力的魔術裝置,它接收到了某人的微弱意志,發出些許功率。
羅德島州最大的都市、普羅維登斯──與鄰州的Kingsport、Boston同樣,與阿卡姆城共同發展,乃至可稱爲跨州巨大複合都市一部分的這座港灣城市、被黑紅的活體海嘯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機神那毅然抬起的頭部,其內部的解析機關,以齒輪的聲響定義着自身的存在,並將之打孔於輸出卡片。
吾乃 無垢之憤怒
0;I9;m innocent hatred. 1;
吾乃 無垢之憎惡
0;I9;m innocent rage.)
吾乃 無垢之劍刃
0;I9;m innocent sword.1;
吾乃……
0;I9;m……1;
・
滅魔之物──DEMONBANE!
吱、吱、吱──
伴隨着鐵橋般刺耳的摩擦聲,Demonbane踉蹌着站起身來。這尚未誕生的鋼鐵之軀,正向着決戰之地,自行邁步。
阿米蒂奇茫然地仰望着那副光景。
──不可能的事。
然而,正因不可能,所以才做得到。
對抗非理性之物的,另一種非理性。粉碎魔物之魔。這正是,Demonbane。
「室長──?」
「『五分鐘』」
(
自憎惡之蒼穹而來 義憤滿溢於胸中 我等將執起斷魔之劍
)
蜷縮的身軀前傾旋轉,未完成的機神墜入了門扉彼方的非空間之中。
那近乎永恆的短短五分鐘,阿茲萊德,將戰鬥到底。
巨巖上方,環繞Demonbane吊着的吊籃狀腳手架上,工人們忙碌地來回奔走。與破損部位的應急修補並行,作爲輔助動力的內藏蒸汽機關點火,打孔了機體控制符文的卡片,數十張被陸續讀入頭部的解析機關。
『 彈射器啓動準備完畢!』
「──堅持五分鐘」
『現在開始、Demonbane的傳送流程!』
鋼鐵之足蹬地,十柄魔刃如有自身意志般自地面躍起,開始與襲來的觸手交擊。十、百、千的活鞭,尖端被斬飛,滾落地面,黏稠地融化。
艾達俯視的黑紅漩渦中的一點,亮起金色的光。
・・ -・-・ ・- -- ・ ・・-・ ・-・ --- --
這麼一想,便感到比半自暴自棄揮使力量之時,遠爲強大的力量寄宿於身。不──並非力量大小,而是質的不同。
(汝乃、無垢之刃──Demonbane!)
・- ・-・ - --・・-- -・ --- ・-- --・・--
阿米蒂奇張開五指說道。
『目標·普羅維登斯上空──座標確認!』
・・ - ・- -・- ・ - ・・・・ ・ ・・・ ・--
『──Demonbane、傳送‼』
仍在燃燒着。
「既、既然如此,即便只有我一人也要去助戰……!」
「慢着,艾達!」
同樣揮起的無數觸手,每次生出數頭翼龍,聚爲數十、乃至數百的羣,襲擊飛艇。
被無限飢渴支配的邪神之意識,被Aeon所吸引。以巨龍爲中心的翼龍羣自上壓下,下方數十根觸手齊伸,欲從兩方吞沒Aeon。
──還沒好嗎。
OrrAooooWwoorrooh──!!
他本就不打算白白送死。
「──阿茲萊德先生!」
『接收召喚咒文!』
・・・- ・ -・- ・ ・--・ - - ・・・・ ・ ・-
就在之前──出擊前夕,霸道鋼造對阿茲萊德說。
巨龍表面生出的如鎧般的鱗片,彈開Aeon的子彈。阿茲萊德=Aeon棄掉右手手槍,自空中拔出「巴爾塞偃月刀」。
「可、可是──」
「只要五分鐘就好。剩下的我們來想辦法」
⑫
你所說的「最後的希望」──Demonbane,還沒到嗎⁉
霸道鋼造不在的此刻,雖無法啓動Demonbane的魔力中樞「銀鍵守護神機關」,但至少,要將鋼鐵軀體激活至假死狀態,予以傳送。
胸口深處激活的「阿爾哈薩德之燈」,給予鋼鐵全身以更大的活力。這一瞬間,Aeon的機體,化爲了遠比半封印狀態的「馬瑙斯神像」更強大的魔力爐。
隨着阿米蒂奇的號令,吊起機體的掛鉤固定螺栓被拔出。
阿茲萊德的精神、靈魂、全身的神經,都在燃燒。
・- -・ -・-・ --- ・-・ --・・-- ・・ ・・・・ ・-
・-・・ ・・ -・ --・ - ・・・・ ・ ・ ・・・- ・・ ・-・・
「告訴他們『等待五分鐘』」
- ・・ -・-・ ・ ・・ -・ -- -・-- ・・・・ ・
「Aeon!」
- ・・・・ ・ ・・・ -・- -・-- --- ・・-・ ・-・
咚──!
連射的槍彈,每秒將十二頭翼龍化爲迸散的黏液。
仍在燃燒着。
如今,已無一物可束縛鋼鐵的巨體。
──精準地揮使力量,在自己所守護的世界中存活下去。
-・ --・ ・ ・-・ --- ・・-・ ・--- ・・- ・・・
亦或赤子脫離母胎,誕生於地上──
『電信線路連接!』
補給用管道相繼拔除,載着工人的吊籃遠離Demonbane機體。
Aeon當空而立,架起雙槍,
然而,即便如此──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然後──
『全員退避!』
艾達從吊艙探出身,喊道。
-・-・ ・ -・ - -・・・ ・-・・ ・- -・・ ・ -・・・・-
在巨大的混沌漩渦中,揮舞刀刃,不被吞沒──這一近乎絕望的景象,令人想起阿茲萊德、霸道、以及人類自身揹負的宿命。
通過從地面接入的電報線,揚聲器中傳出霸道鋼造的無線電召喚咒文,響徹全場。
--- -・ ・ ・・・ ・-・-・-
轟隆──‼
迎擊的是──
「Aeon還能撐住!相信阿茲萊德!」
門的彼方,巖之內部,窺見比岩石容積更爲廣闊的、光的洪流漩渦般非空間非空間。
──斷裂的鎖鏈隨即被替換,鉤子重新掛上Demonbane的骨架。
-・・・・- -・・ ・ -- --- -・ -・・・ ・- -・ ・
宛若鬥技場的空間,觸手尖端從四面八方打來。
(阿茲萊德,切勿激進)
Aeon將偃月刀刺入頭頂迫近的巨龍眉間,然而,那巨軀急速融化崩解,化爲黏塊將Aeon半身吞入,使他失速墜落數百米,在被觸手卷纏後,吞入了地上的黑紅之海。
「我明白」
右手魔刃,左手魔槍。持有兩者的雙臂交叉,壓低腰身,擺出架勢。
-・-- --- ・・- --・・-- ・・ -・ -・ ---
如天界之門,或如地獄之爐──巨巖表面浮現的魔法陣綻放耀眼的光芒,朝正上方打開了超次元之門。
邪神發出雄叫,再次揮起觸手。雖遠不及升至極限高度的飛艇,但自觸手飛出的黏液滴在空中化爲翼龍之形,拍打着翅膀繼續上升。
羣勢轉瞬減半,倖存數頭密集、空中交纏,化爲一體,構成巨軀。翼長數倍於Aeon,正是神話中的惡龍本身。
「噢哦哦哦──‼」
剛纔一直在和克魯佛特一起在電報設備旁的霸道,回過頭來。
「鋼鐵之骸」,開始點燃生命的火焰。
隨即,阿米蒂奇衝向牆邊的麥克風前,通過揚聲器向場內下令。
--- ・-・ -・・ ・・-・ --- ・-・ -・- ・・ ・-・・
Aeon將偃月刀插入腳下。魔刃削着地面分裂,於機體四周圍成圓陣。魔刃的防禦陣。
這時。
伴隨雄叫,機神全身如太陽般閃耀。彷彿是爲了躲避那光與熱,邪神的黏體大幅退卻,以化作小恆星的Aeon爲中心,形成圓形的空地。
前所未有的、統御充實的力量,奔流於鋼鐵四肢,擊碎魔龍羣。魔刃更銳,魔彈更快──帶有目的而揮使的力量,竟如此強大嗎。
鋼鐵巨體蜷縮如胎兒般被吊起,拖入工廠一角。其下方的,是繪有魔法陣的巨巖。Demonbane專用轉送裝置「虛數展開彈射器」──將具有物理實體的鬼械神Demonbane,轉換爲可召喚的形而上狀態的魔術裝置──的中樞部。
艾達咔噠咔噠地朝出口邁步。她已按霸道的指示,穿上了電動服。
砰──
如天空之神被貶落大地。
從內部灼燒全身,向外噴吐着那熱量,阿茲萊德心想。
──還沒好嗎,霸道……!
・-・-・-
不久,或許是判斷漫無目的的攻擊無效──雖非出於理性──邪神的動作變了。黑紅的混沌漩渦,正一邊超次元地摺疊自身的原子構造,一邊開始集中於一點。
吞噬都市的龐大質量,凝縮爲高塔般──械神般的大小。如氣體凝結爲液體般,由鬆軟黏液構成的軀體,正化爲遠超鋼鐵密度的超固體。
若是要以言語形容邪神披上的新「相」,那便是──
那軀體,備有近似人類的四肢。
那軀體,擁有令人聯想龍的翅膀。
那軀體,酷似雕刻於「馬瑙斯神像」的怪物。
尤其是,那巨軀,與鬼械神本身極其相似。
於「茲亞維亞神殿」出現的石像,不過是利用邪神茲亞維亞部分力量之物,而今,Aeon眼前存在的,是茲亞維亞爲屠殺鬼械神而選擇的新形態,是邪神自身化爲「機械之神」顯現的姿態。
(這傢伙是──)
阿爾·阿吉芙知道那初次得見的怪物的名字。如同命運本身一般,那名字,自她誕生之時起,便刻印於體內。
全身如披血般的,深紅的鬼械神。其名爲──
(──〝Liber·Legis〟⁉)
邪神仍未飽足。那飢渴,以鮮明的形態,顯現於邪神茲亞維亞的新肉體之上。那似人、亦似龍的超鋼之軀的胸部、 本應存在鬼械神中樞的魔力爐之處,有着巨大的空洞。
無心臟、甚至無生命的機械之邪神,爲滿足其存在本身的飢渴,朝着Aeon,邁出一步。
(不妙──快退,阿茲萊德‼)
阿茲萊德=Aeon將魔力灌注鋼鐵之翼,向上空飛退。隨即,將周遊的十柄魔刃,一次性砸向茲亞維亞。足以斬碎此世一切物質的咒力之刃,卻未傷那非此世之超金屬分毫,如玻璃般粉碎。
繼而,阿茲萊德=Aeon架起雙槍,將數十發彈丸一氣打入茲亞維亞。然而,茲亞維亞對那彈雨視若霧靄,展開紅翼,追着Aeon騰空而起。
──好快!
茲亞維亞瞬間逼近Aeon,一爪將架着槍的雙臂,從肩部扯下。
「……!」
然後,轉瞬上升六百米,將帶鉤爪的手刺入光之漩渦,拽出足有自身大小的物體。那是Demonbane的機體,宛如巨大的鋼鐵屍骸。它已完成啓動準備,全身魔動機轟鳴着顯現,然而,下一個瞬間──
光之漩渦更高處,在高度一千米處懸停的飛艇上、
覇道啞然、
如今,已無人再稱此地爲「神佑之地·普羅維登斯」。
本應死去的阿茲萊德的脣間,正漏出話語。
「來了嗎……!」
「……那、那個」
飛艇中,衆人圍在被安置的屍骸旁,無言以對。
──霸道通過無線電報向阿卡姆的阿米蒂奇發出指示,召喚了未完成的Demonbane。而如今,他正以艾達的電動服代替空降氣球,試圖登上Demonbane。
艾達喊道。
邪神或許也知道。那鬼械神,乃是外神的天敵,「弒神之刃」這一事實。或是,茲亞維亞所採取的裏貝爾·雷吉斯之形態,記憶着這一事實。Demonbane是自身永遠的宿敵。
然而──
阿茲萊德的話語,未能成形至最後。
舉着雙筒望遠鏡的克魯佛特說道。
『誒誒~~っ⁉』
誘導Demonbane的魔力中樞「獅子之心」產生的無限熱量,向對手轟擊而去的必殺消滅技構「雷姆利亞衝擊」。那,正是打倒邪神茲亞維亞的唯一手段。
俯視鋼鐵巨體的茲亞維亞的雙眼,紅光閃爍。如面具般的臉上,裂痕般的巨口大張。

尚未誕生的鋼鐵之神。無垢之刃──鬼械神·Demonbane。
「阿爾──⁉」
霸道從窗口探出身,朝着黑暗的彼方喊道。
茲亞維亞仰天,咆哮。那是可憎的喜悅的嘶喊。
「──阿爾·阿吉芙!」
然而,那細微的脣動,確實地,構成了一個詞語。
正於光之漩渦中心顯現的,是鋼鐵的胎兒。
Aeon的操縱席中,阿茲萊德的雙肩濺出血沫。
咆哮的邪神頭頂,上空六百米處,正生成一道宛如龍捲的光之漩渦。
此時。
「Lemuria·Impact」的結界解除後,邪神的怨念仍半永久殘留。如今支配這片土地的,是腐敗、狂氣、與死的寂靜。……這片土地,被永遠詛咒了。
茲亞維亞雙手抓住Aeon的雙翼,一口氣向左右扯斷。
耐不住沉默的艾達,正要向坐於阿茲萊德枕畔的阿爾·阿吉芙搭話時──
「哈哈哈哈哈!」
「看到了嗎!這便是與魔相關之人的命運!當心了,霸道鋼造!當心了,奧古斯塔·艾達·達雷斯!終有一日,你們所有的人都將迎來不可避免的死亡──」
Demonbane部件的回收結束後,霸道封鎖了通往此地的所有交通手段,將這片區域完全隔離。此外,大事件中的邪神存在,因霸道財閥的隱匿工作而被祕匿,此地的毀滅,被處理爲魔力爐暴走事故。
那是與Aeon的機神召喚相似的魔力流動。自漩渦中心,某樣被魔術分解、遍在化的物體,正被重構。
突然,阿爾·阿吉芙笑了起來
RrrrrwwwWooooooowwwh──!!
阿茲萊德咳出血塊。
……對不起。
擁有凌駕Aeon之上的無限出力的鋼鐵巨神,此刻,正要誕生於地面。
阿茲萊德未能走完返回阿卡姆的短暫歸途,便死去了。
阿爾·阿吉芙回過頭。
「嗚……!」
『是!』
「好!」
「──還沒完呢‼」
然而,透過Aeon的眼眸仰望着那景象的阿茲萊德,卻含着希望低語。
「……阿爾……阿吉芙……對……」
「走吧,小姐!」
「──什……⁉」
人們稱這厭惡之地爲「第十三封鎖區」,或單稱之爲〝焼野〟。
紙張飛舞的聲音,隱沒於轟然的風聲之中,消散了。
Aeon的鋼鐵之翼,其翼端化爲利刃,砸向邪神。然而──
「 何其愚蠢啊、阿茲萊德!妾身乃魔物之咆哮、最強的魔導書【阿爾·阿吉芙】,是會啜吮所有執吾者之血、吞噬其魂、積蓄不祥之力的啊!!阿茲萊德,吾主啊!憎恨我吧!詛咒我吧!然後,在地獄悔恨自己觸碰邪惡之書的不智吧‼」
自遙遠高空眺望着這一幕的奈亞拉託提普,扭動着異形的肉體,痙攣般鬨笑。
阿爾·阿吉芙猛然站起,朝着死去的主人,如甩出般說道。
阿爾·阿吉芙的臉扭曲了。
曾被稱爲「普羅維登斯」、合衆國引以爲傲的最古歷史之地,因邪神茲亞維亞的蹂躪與Demonbane釋放的「雷姆利亞衝擊」,化爲死之荒野。
終
手持皮革封面魔導書──【機械語抄本】,霸道站起身來。
霸道抓住電動服背部的把手,艾達從吊艙出口邁入空中。
茲亞維亞的鉤爪,毫不留情的將它撕扯得四分五裂。
「希望破滅的瞬間,無論看多少次,都令人心潮澎湃啊!」
甩開艾達搭上肩的手,阿爾·阿吉芙轉向霸道等人。
艾達正要喚她,阿爾·阿吉芙卻彷彿要從她、更從死去的主人身邊逃開般,跑向吊艙的窗,縱身躍入夜空。
失去雙臂與雙翼的Aeon墜落,背部砸地。茲亞維亞的巨體,如踏穿其腹部般,着地。
(阿茲萊德!!)
「 老爺。Demonbane,即將顯現」
「──⁉」
「阿爾──」
「……阿、爾……」
他那沾滿鮮血的身體,如老人般乾癟。這是超越極限的「機神召喚」的盡頭,將所有生命力注入Demonbane後消耗而死的姿態。
嘎!
彷彿積蓄於小小身軀的感情迸發──卻又空洞、乾枯的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這還真是!」
以本能的憎惡,邪神仰視上空,躍起。
「阿爾·阿吉芙──你絕非孤身一人!終有一日,必定會出現與你同行、戰鬥到底之人!……一定‼」
魔導書的化身,是否聽見了霸道的話呢。
『喝──────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