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爲了「妹妹」豁出去的我,認清現實
《同班的資優生是我的契約「妹妹」。她似乎想盡情撒嬌。》 · 氷高悠 · 5935 字
「……咳、咳咳!」
我意識模糊地走下一樓,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寶特瓶裝水。
啊……喉嚨好痛。
而且關節似乎也隱隱作痛。
「感覺燒得比早上還嚴重……得趁青緒回來前,回房間纔行……」
「你偷偷摸摸地在幹麼,鷹戶學長?」
「哇!……咳、咳咳!」
一回頭,就看到不知何時回來的絆菜……我驚訝得猛咳起來。
看到我這副模樣,絆菜懶懶地撥起自己的頭髮。
「唉,總之先上二樓吧。這瓶水我來拿,給我吧。」
昨天──在青緒的票卡夾快掉進河裏的那一刻。
我還來不及思考就撲過去,想救下票卡夾。
接着我就那麼掉進了河裏,是附近的人把我救上來的。
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喉嚨有點不對勁……所以爲了保險起見,我請了一天假。
結果到了傍晚,就變成這副德性了。
「來──小流。睡覺覺喔──」
絆菜半強迫地闖進我房間。
讓我躺進被窩裏後,一臉得意地笑着。
「做了傻事的『弟弟』生病……這時候就是『姐姐』該出場的時候吧!」
「……誰是傻子啊,大姐頭。」
「──阿流?」
「……是啊。她生氣到我不想再回想起來。」
「來,姐姐我貼心地在回家途中買了這個,小流,要不要喝?」
「太失禮了!」
「你昨天被青姐罵得很慘吧?還問你幹麼那麼亂來。」
但比起那個……我更清楚感覺到青緒的手在顫抖。
那雙圓潤的大眼睛十分出衆,配上一張有如洋娃娃的精緻臉蛋──
正因爲這樣──我心裏滿是歉意。
「我回來啦!阿流,還好嗎?」
總之,她非常細心地照顧我,完全就是無微不至的程度。
「然後,今天還病情惡化。那……青姐肯定會拚命照顧你啦,你就認命被她照顧吧。我以後也想要照護技能──所以,之後要陪我練習喔。」
撐起上半身,咳了一陣子後看了眼時鐘,時間已經過了兩點。
她把襯衫的領口往下一拉。
「嗯,反正等青姐回來,應該會接手照顧你。今天的『姐姐』修行就此結束啦。」
那冰涼又光滑的觸感,讓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好的──知道了。」
難以忍受的咳嗽襲來,我在半夜醒來。
聽到這句話,絆菜嘆了口氣。
「欸,青緒。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把營養飲料──往自己的雙峯之間塞進去。
「如果妳是認真的,那我覺得大姐頭好蠢。」
絆菜回頭看着我,對我微微一笑。
可能是因爲發燒的緣故,我不自覺地說出這種軟弱的話。
「……咳咳!這樣真的不太妙啊……」
露肩的上衣搭配迷你皮裙,腳踝上繫着一個花朵吊飾的腳鍊。
青緒幾乎沒離開過我身邊,對我細心照顧。
她的動作太過自然……讓我一瞬間以爲她是要親我,緊張了一下。
「吵死了。」
我朝坐在牀邊的青緒,懺悔似的說道。
「這兩個我都不會。」
「……青緒還在生氣嗎?」
將性感魅力與稚氣可愛融合在一起的──我家「姐姐」。
青緒抽出體溫計,立刻從牀邊站起來。
「總之,在你康復之前,要乖乖聽青姐的話喔?還有……那個票卡夾,是我跟青姐都很珍惜的寶物──謝謝你守住了它,小流。」
青緒飛快地衝出房間。
「……妳不練習怎麼照顧病人嗎?像是煮粥,或是在我頭上放溼毛巾之類的。」
絆菜認清自己的極限,從胸口把飲料瓶拿出來,隨手扔給我。
「我先去叫優香姐起牀。阿流,稍微等我一下喔。」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目送進入看護模式的青緒匆匆跑下樓。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發燒了呢。絆菜,可以幫我拿體溫計來嗎?我來準備冰枕。」
從袋子裏拿出了一罐營養飲料。
「纔不是。人家可是很認真的,這叫做姐姐式性感療法!」
那頭染成灰霧亞麻色,長至腰間的長髮。
「阿流,抱歉喔。」
營養飲料咚地一聲……掉進了絆菜的襯衫裏。
在那一瞬間,青緒的手臂──碰到了我的皮膚。
她慌忙撿起來,再次用雙峯夾住。
想了想,我無法反駁時。
我契約上的「姐姐」哼着歌走出房間……換好衣服之後,一手提着袋子回來了。
──然後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還好嗎?你要不要上廁所?要不要幫忙?」……這個我還是婉拒了。
像在安撫她一樣……柔聲低語着,希望她安心。
「咳咳……咳咳!」
「……呼呼呼。那我再用姐姐成熟的魅力,來強化營養成分吧?」
「誰叫你要講蠢話。聽好了?無論是誰生病,青姐都會超級擔心。她纔不是在生氣,反而……比較像是害怕吧?」
總是那麼溫柔的青緒被我害得如此傷心──我真的覺得非常對不起她。
我坐在牀上猛咳的時候……原本趴在牀邊睡着的青緒擔心地抬起頭來。
「……啊──這樣啊……我發燒到開始出現幻覺了啊……」
「那麼……我希望你讓我一直一直撒嬌下去。不需要什麼新的東西,只要一如往常繼續讓我撒嬌……我就很開心了,哥哥。」
絆菜說完我完全聽不懂的話後。
但咚地一聲……飲料又馬上掉下來。
「……不,我纔要說對不起。昨天你是爲了保護我的票卡夾纔會那麼做的,我卻對你發脾氣。」
感覺是從更深處,比喉嚨還更深層的體內湧上來。
「吵死了!我也知道自己沒什麼乳溝啦!明明青姐的胸部那麼大,爲什麼只有我……唉,算了!」
「大姐頭……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物理上不可能夾住啦。」
……正當我想反問絆菜的時候。
聽到我這麼說,青緒慢慢抬起頭來。
就在我們這樣吵吵鬧鬧的時候。
「來,阿流,啊──」……一口一口餵我喫飯。
青緒上半身趴伏在牀邊,悶悶地這麼說道。
「沒必要這麼大──咳!咳咳咳!」
如果不是腳先掉進去,說不定會出事。
「你就是傻子吧。正常人會跳進河裏嗎?而且那條河超淺的,要是撞到頭,你大概已經死了。」
「看起來……沒有很好呢。阿流,額頭借我一下。」
我輕拍青緒的肩膀。
「不是……先不論煮粥,放溼毛巾這種事妳會吧?」
▲ ◇ ▼ ◆
說完這句話──絆菜「啪!」朝我額頭彈了一下。
「沒有啦……不管理由是什麼,讓妳擔心了是事實。」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喉嚨痛了。
青緒立刻伸手從胸口探入,讓我夾住體溫計。
……嗯,那條河確實非常淺。
我不禁想像它剛纔被夾在什麼地方。
──在那之後。
──害怕?
而且,我流了太多汗,當睡衣的T恤都溼透了,超級噁心。
青緒語速很快,把自己的額頭貼上躺在牀上的我的額頭上。
「──等我康復之後,青緒有什麼願望都可以提,我一定答應妳。我不會說這樣算事情一筆勾銷了……就當作是我的道歉。」
「啊……謝啦,大姐頭。」
滿是淚水的臉龐露出笑容──開口說:
「──三十九•八度?這溫度太高了啦……」
就在我神智恍惚的時候。
「背轉過來──會有點癢,抱歉喔?」……幫我擦後背的汗。
被我握住的那瓶營養飲料感覺……莫名地溫熱。
從學校回來的青緒,一進門就衝進我的房間。
「好痛!……我說啊,我現在好歹是病人耶。」
「……嗯,我很擔心你。雖然我也很感謝你……但是以後不要再做那麼魯莽的事了,好嗎?」
我想叫住青緒而出聲的瞬間──胸口正中央竄過劇痛。
劇痛與止不住的咳嗽,讓我彎下身子。
我只能……等着青緒回來。
──在那之後,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
經過被吵醒的優香裏判斷,撥了一一九。
救護隊員趕到後,我還沒說幾句話──就迅速把我送上救護車。
啊……這還是我第一次坐上救護車耶。
最近的我一直在經歷「第一次」呢。像是「家人契約」或跳河。
就在我想些無關緊要的事時──把臉轉向右側。
救護車外,優香里正和救護人員對話。
而站在她身旁的青緒……泫然欲泣地看着我。
「有可能是肺炎。」
救護人員對優香裏說的話,異常清晰地傳進我的耳中。
「也有可能需要住院治療。我們先把人送去醫院,我們剛纔確認過,因羽中央綜合醫院可以接收──」
──因羽中央綜合醫院?
一聽到這個名字,我的腦袋一下子清醒過來……於是朝救護人員大喊:
「我不用去醫院!」
聽到我這麼說,救護人員瞪大了眼。
但是……我的心思不會變。
「雖然剛纔不太舒服,但現在好很多了!不需要到什麼綜合醫──」
甚至擔心過頭了。
「在媽媽過世之後,青緒她們的爸爸不但要工作,還得照顧家裏,相當勉強自己。就在某一天……倒下了。」
我的話語不經意傷到了青緒的心,這個現實讓我懊悔不已。
總是溫柔穩重,熱心照顧別人的加古川青緒。
轉身背對着我說:
或許我根本不適合……擁有「家人」這種東西。
──她纔不是在生氣,反而……比較像是害怕吧?
「優香裏,妳在睡覺嗎?」
那樣的反應……能用「溫柔」或「體貼」帶過嗎?
發現靠窗的椅子上,優香里正坐着打瞌睡。
說完,她放開我。
▲ ◇ ▼ ◆
「……對了,優香裏。青緒現在怎麼樣?」
優香裏站起來──走到我坐着的病牀邊。
「之後纔會進行檢查,但初步判斷應該是輕度肺炎。好像要住院幾天,所以你就好好休養吧──」
「……唉~~流稀,你的情緒都直接寫在臉上耶。」
「嗯──還行啦,但有點太擔心流稀了……臉色有點差,好像也沒什麼睡,今天早上也沒喫飯。」
我對優香裏拋出心中的猜想。
聽到那番話……我好像感覺到內心激昂起來。
「但那也是事後纔想到的吧。當時察覺不到也沒辦法──」
她調皮地這麼說完。
對於她的玩笑,我也開玩笑地回答。
我們簽下了那份名爲「家人契約書」的奇妙文件。
那宛如燈火的紅潤嘴脣也像因爲寒氣而受凍一樣,微微發抖。
優香裏重新坐正,雙手抱胸。
所以像重病或需要住院時,只能仰賴這間醫院……
我問起青緒的狀況,想把湧入腦袋裏的負面情緒趕走。
接着,我和優香裏面對面──同時噴笑。
別把我講得像殭屍一樣啊。真是的。
在救護車裏時。
如果是那份恐懼加劇……導致她情緒失控的話。
──而現在,優香裏說的這些話。
我慢慢撐起上半身。
青緒對「有人生病」這件事害怕過頭了。
只有在我們兩人獨處時,纔會天真無邪地想撒嬌的「妹妹」。
我就這樣環顧了一圈病房。
從青緒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裏──豆大的淚珠不斷落下。
「……優香裏,妳會通靈嗎?這樣有點可怕耶。」
────你要是死了怎麼辦!
居然會露出這麼哀傷的神情──
發現我醒來了,優香裏大驚小怪地大喊。
剩餘壽命的宣判。
「你要是死了怎麼辦!咳成那樣,燒成那樣……要是出了什麼事怎麼辦……你多珍惜一下自己的命啦……」
優香裏摸着胸口那條花朵吊墜的項鍊回答:
「……這個嘛。那就跟你說說青緒跟絆菜她們爸爸的事吧。」
我感受到自己說的話有多輕率,只能懊悔。
「這附近也沒有其他比較大的醫院了啊。」
「無論是別人的心思還是想法……永遠不可能百分之百了解啦。因爲我就是我,其他人就是其他人,無論怎麼掙扎都是不同的生物,就算有血緣關係也有任何意義。覺得因爲是血脈相連的家人,就能百分之百理解對方……那只是種自大的想法。」
聽到青緒的情況──我感覺到胸口揪緊。
果然還是不行啊。
「優香裏。青緒她該不會是……因爲別人生病,想起了過世的爸爸吧?」
手臂上插着點滴針頭,旁邊的架子上放着一份醫院配餐。
「住院啊……欸,優香裏。這裏果然是因羽中央綜合醫院吧?」
我再次睜開眼時,是在醫院的病牀上。
「呼──太好了。流稀已經睡了超過半天,真愛睡懶覺,學學我吧?」
「……倒下了?然後呢?」
──那是種比血緣關係還深的,心的連結。
「他馬上住院檢查,查出了原因……但病情已經惡化得相當嚴重,最後醫生宣判了剩餘的壽命──只剩半年可活。」
「一個出了名一睡就叫不醒的傢伙,好意思說這種話啊。」
那時候我在公園裏淋得全身溼,青緒隔天還是一直擔心。
想到當時青緒大喊的心情。
「……嗯~~?還有點困啦……哇啊!你、你復活了──?」
「很遺憾,我只是你的『雙胞胎』啦。」
那時候還是國中生的青緒──到底會有什麼樣的心情呢?
這句話沉重到肚子感到難受,像吞下了鉛塊一樣。
「……青緒?」
「別說傻話了!」
當我和加古川家簽下那份「家人契約」的那一刻──
────你要是死了怎麼辦!
果然如此和無奈的情緒在我心裏混雜交織。
因羽中央綜合醫院是這一帶唯一的綜合醫院。
親生父親被診斷出重病,被告知生命只剩半年。
就在我的情緒沉到谷底時。
笑着抱住我。
青緒比我還大聲地喊道──
「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聽到這句話,優香裏微微一笑。
仔細想想,我第一次來到加古川家時也一樣。
「我來猜猜你現在在想什麼吧……沒發現青緒有那樣的心理創傷,我真是沒用。沒有自信再作爲『家人』相處下去……是不是這樣?」
沒錯,正如絆菜那時說的一樣。
「正常來說是這樣,但你站在青緒的立場想想看……如果當時她有陪爸爸去醫院……如果她能早一點發現那些徵兆──會這樣想也很正常吧?因爲對青緒來說,她爸爸──就是那麼重要的人。」
────同時委身於襲來的睡意。
因爲成了「家人」而得意忘形,以爲自己很瞭解青緒她們。
「所以……不理解也沒關係,因爲本來就不可能理解。既然有空後悔沒發現這些事,不如想想以後該怎麼做。因爲這樣能慢慢加強彼此內心的聯繫──我們纔是『家人』啊。」
──比血還濃郁,用鋼筆墨水簽下的契約。
用眼鏡下的細長雙眼看着我──開始說了故事。
「總之,你看起來比昨天有精神,我就放心了。你被救護車送走的時候,我還想說會不會出事了呢。」
──無論是誰生病,青姐都會超級擔心。
青緒因爲擔心我,明顯亂了陣腳。
「……根據青緒的說法,在爸爸倒下之前就會走路不穩或是感覺發燒了,該怎麼說呢……就是類似前兆的症狀。」
足以讓我回想起和那時候一樣的心情。
「那麼──我先回去啦。等等青緒她們也會來探病,你先休息吧──」
「嗯,謝啦……優香裏。」
她背對着我,輕輕揮了揮手。
看着這樣的她──我把一直放在心裏的疑問說出口。
「欸,優香裏,妳該不會也像我討厭自己的父母一樣……也很討厭血緣這種東西吧?」
優香裏頓時停下腳步。
但她沒有轉身……若無其事地說:
「我還沒讀完國中,就住進育幼院了喔。」
「……咦?」
出乎意外的話語讓我說不出話來。
不過她不在意這樣的我,繼續說下去:
「對了,我不是像青緒她們那樣生離死別。爸媽應該都還在某個地方活着吧──我不知道就是了。」
淡然……冷漠地說完那句話。
優香裏再次邁開腳步。
「嗯,就是這樣啦。我也能理解流稀的心情,所以……有什麼困擾時,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商量喔,我的『雙胞胎』。」
就這樣,優香裏離開病房後。
我躺回牀上,望着潔白的天花板。
「……我真是自以爲了解,其實什麼都不懂啊。」
青緒懷抱着生離死別的傷痛。
沒錯,來者正是──我的父親,鷹戶衝親。
但是,即便如此。
至於絆菜……應該也懷抱着什麼心思。
「……你來這裏幹麼,爸爸?」
我什麼都不懂,真的沒用至極。
「……聽說你得了肺炎,但比我想像得還有精神呢。」
優香裏對斷絕關係的家人的情感。
我還是強打起精神,撐起上半身。
────就在那時。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戴着厚重眼鏡的中年男人。
聽見那個聲音的瞬間,我像是被人緊緊揪住內臟……感到不快。
但正如優香裏所說──我沒空對那些沒察覺到的事感到後悔。
滿頭白髮與毫無情緒的表情是其特色,看起來完全不通人情。
一道極其冷淡,低沉陰鬱的聲音傳來。
轉頭看向病房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