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最喜歡你了！

──隔日，也就是週六。

我來到了朝日同學比賽的會場。會場位於一座偌大的公園裏。

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周圍全是運動員，讓我有種誤闖敵營的感覺。

而且我還聽颯鬥說，朝日同學的朋友──緒方茜也集結了同年級的學生，組團前來一起爲她加油。

我一個人獨自來到了這樣的地方。

「那個看起來死氣沉沉的人是誰啊？」

「我們同年級的，有這種人？」

「誰叫他來的啊？」

「不是吧！肯定不會有人找他來吧！」

「沒人邀還硬要來，不覺得很不要臉嗎？」

要是今天被別人這樣說的話，一定會成爲我一輩子的陰影。

儘管如此，我還是決定要親眼看着她戰鬥到最後。

我按照指示牌的說明，開始尋找朝日同學比賽的場地。

「找到了！在那裏。」

不知是因爲剛好被分配到，還是因爲她太受矚目了。

她的比賽似乎是在設有觀衆席的球場進行。

我穿過入口，走進場內。

因爲是青少年組的比賽，所以觀衆席並未坐滿，但人潮還是比想像中來得多。

現場除了提早到場的同班應援團之外，還可看到一些像是網球具樂部、贊助廠商相關的人士。

我在人羣中，看見了一個人向我招手。

朝日同學的發球明顯地超過了對方的底線，所以被判「出界」。

這個平時看起來有點可怕的女子，在這裏卻變成了我最安心的依靠。

雖然我不太清楚細節，但我曾聽說過，網球算是運動項目中最嚴酷、孤單的競技之一。

果然還是太倉促了嗎？就連旁人都看得出來，她的身心狀態還沒調整好。

「唉！真是的！竟然第一局就被對方破發了……」

她至今仍無法自信地用力踏出左腳。

不禁覺得，說不定我和她之間，其實存在着某些共同點。

我隔着一個位子，在她附近坐下。

以運動選手來說，她的身材不算特別突出，但據說她運用全身的爆發力打出的每一球，都已超越青少年等級，即使放在全國的標準來看也算是頂尖水準。

用遊戲排位來比喻的話，兩人的實力就是「大師」對「黃金」的意思。

就算朝日同學最後真的輸了，我還是會像之前那樣，等着她來我家一起玩。

我指着某處約二、三十個人的團體問她。那羣人中，混雜着一些陌生與熟悉的臉孔。

「本場比賽採三盤兩勝制，由朝日率先發球，開始比賽！」

不過，因爲她現在無法踏出左腳，所以也無法使用拿手絕技。

看得出來，她很努力想要奮戰到底。

「不過，妳在學校時不是會跟他們一起聊天嗎？」

不過，她重新鼓起勇氣向前看，也是前一天的事而已。

「40－15！比賽中請保持安靜！」

「不知道耶！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他……」

與此同時，在我身邊的日野同學忍不住低聲哀傷地說着。

以遊戲來比喻的話，她現在就是處於多數的攻擊鍵都被封鎖的狀態。

纔開打沒多久，她就被對方逼到局點。

因爲我們也沒有熟到可以閒聊，所以在那之後，一直到比賽之前，我們都只是靜靜地坐着。

「朝日同學，我們挺妳！」

朝日同學取得優先發球權。

朝日同學將揹包放在自己的長椅上後，看向觀衆席。

同年級學生的歡呼聲傳遍了整個場館。

然而，她似乎沒有聽見那些聲音。她只是一直看着自己的左膝，連一口水都沒喝。

在偌大的球場中孤軍奮戰，比賽過程中也無法和任何人說話。

坐我身旁的日野同學忍不住悲傷地說着。

日野同學纔剛說完，場外便響起了一陣騷動。沒多久之後，朝日同學便走進球場。

「那個……日野同學，請問……什麼是『破發』呢？」

這就像是在最終迷宮裏找到了「存檔點」一樣令人安心！我毫不猶豫地走向我的救星。

「在網球比賽中，等級越高，發球方就會越佔優勢。因此，能搶下發球方的發球局，也就是所謂的『破發』，就變得非常重要，如何『破發』也就成了致勝的關鍵。」

「下一球好好打就好！」

「小光！加油！」

接下來對手輕鬆保住發球局，而朝日同學的發球局卻再度被破發。

「那誰啊？」

「是嗎……謝謝你了。」

「那是因爲在學校時有小光啊！要不是這樣，應該沒有人會想跟我交朋友纔對吧。」

朝日同學失掉開場關鍵的一球后，應援團大聲地爲她加油打氣。

「早安！日野同學也來了呢！」

一羣人狠狠地瞪向我。而他們之中，摻雜着一些我認識和不認識的人。

一開始，她還是無法順利發揮拿手的正拍擊球，只能被動防守。

就算她到最後放棄了網球，我還是真心希望她能一直保持笑容。

「朝日光！加油！」

那個不好的預感，竟然真的應驗了！

「……你覺得我跟他們會是同一羣的嗎？」

那一球幾乎成了「Ace球」！對手勉強地擦邊觸球，將發球擋了回去。

這個沒聽過的詞讓我有點困惑，所以忍不住問了日野同學。

那球狠狠地切向對角，對手連碰球的機會都沒有。

她對同年級生揮揮手之後，將視線轉向我們。

對於那些不知道實情的人們來說，剛纔的那一球也許只是個單純失誤。

最終，第一盤朝日同學以3比6輸給了對手。

也就是說，朝日同學現在正處於非常不利的狀態。

「不知道耶。到底誰叫他來的啊？」

那件事搞不好會讓她進一步向下沉淪，所以我先選擇不說。

如果她能從高處落下，變得跟我一樣，那麼我心中自卑感一定會──

宣佈完現在的比數後，裁判看向我這邊，並對我提出了警告。

「早安！」

所有失誤或實力不足之處都得自己承擔，身邊也不會有人即時給予安慰。

「出界！0－15！」場內響起一陣失望的聲音。

然而，那個照理說最想爲她大聲加油的人──日野同學，卻只是靜靜地雙手合十，爲她祈禱。

接着來到第一盤與第二盤的中場休息時間。觀衆席上依舊不斷傳來加油聲。

「嗯……對啊。就是一些我能力所及的事……」

「她果然……還沒準備好……」

或許是因爲在比賽中無法做出理想動作，讓她備感壓力……她開始低頭整理球拍，並緊緊地抿起嘴脣。

那顆力道不足的回球掉到朝日同學的右前方。

確認我和日野同學都到場之後，她輕輕地點點頭，像是在對我們致意。

「他好像是……B班的什麼山之類的，對吧？」

她看着球場的方向，簡短地向我道謝。

「那麼……你今天會來，就表示你已經爲小光做點什麼了，對吧？」

這一分，將會成爲左右整場比賽勝負的關鍵。

一想到接下來她得在這樣的世界裏奮戰，我就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不準輸！朝日光！」

「哈哈哈……」

我只能苦笑回應她那番自嘲的發言。

「小光……加油啊……」

接着，她將球高高拋起，俐落地將球擊出。

「當然囉！你在說什麼廢話。」

「啊！小光好像來了。」

一切準備就緒。

就在那一瞬間，她突然堅定地踏出了左腳。

結果，第一局完全被對方壓着打，很快就輸掉了。

「40－0！」

「別介意，小光！」

「日野同學怎麼沒有去跟他們坐在一起？」

她走到發球位置，照慣例將球在地上拍了三下。

「對了……妳知道對手的實力大概是如何嗎？」

不知對手是否因爲對戰朝日同學時取得了優勢，感覺整個人變得更有自信了。

中場休息結束，比賽進入第二盤。這次輪到對手先發球。

依照目前的態勢發展下去，到最後可能整場比賽會被對方帶着走。

「基本上能參加這個比賽的人實力都不會太差。不過，如果小光能正常發揮，這個人應該就是一個可以輕鬆打贏的對象。」

主審一聲令下，比賽隨即展開。

她大幅拉開右臂，準備擊出那顆關鍵球。沒想到──

聽日野同學說，朝日同學是那種擅長左右移動，從底線展開強勢攻擊的選手。

「原來如此……」

明明心裏就不是這麼想的，我卻還是忍不住大聲爲她加油。

對手將球高高拋起。

她瞥了他們一眼之後，臭着臉回問我。

但知道真相的我們，卻注意到了她的異樣。

而正拍擊球就是她最厲害的武器。

接着，她便和比賽對手開始賽前的暖身。

她擊出了一記連外行人都看得出來的，充滿爆發力的正拍擊球。

「沒人叫就自己來的吧！超怪的。」

搞砸了……

好丟臉，真的好丟臉。

這應該是我有生以來遇過的，最糟糕的「注目禮」了吧。

我知道剛纔那個行爲違反規定，所以已經準備好被日野同學罵爆。

結果我轉身一看竟然發現，她根本不在意，只是專心地望着球場。

我循着她的視線一看，發現朝日同學正驚訝地看着自己的左腳。

她反覆地用左腳試踩着地面，像是在確認着什麼。

在說了一聲「很好！」之後，她便再次握好球拍，轉向對手。

儘管現在對手還是處於優勢，但可以發現她的臉上，已露出了緊張的表情。

將球拋高，用力擊出。

那記看似可以直接得分的發球，像子彈般貫穿朝日同學那側的場地。但──

朝日同學憑藉着靈活的雙腿迅速移動，果斷地踏出左腳，再用力擊出正拍球，回擊得分！

「4……40－30！」

朝日同學脫胎換骨的表現不僅驚豔了全場，就連裁判都驚呼連連。

在那之後，球場已是朝日光的天下。

從前的那個朝日光回來了！她強到令對手完全無法招架，連我都要爲對手掬一把同情的眼淚了。

她發球的角度刁鑽，就連底線回球也不斷得分，完全掌握比賽節奏。

面對她在場上從不從角度擊出的球，對手也只能望球興嘆，無力回擊。

此刻在場上的她，和我第一次在球場遇到的她，完美重疊。

「比賽結束！獲勝者──朝日！」

我送日野同學過去之後，站在遠處默默地看着他們。

我才這麼想，人潮就朝我們這裏擠了過來。

「啊……嗯。真的很抱歉，竟然在比賽中叫那麼大聲……」

「對喔！對耶～喜、歡、你！我真的好喜歡你喔！」

「聲音……我剛纔聽到你的聲音了……不知道爲什麼，我的身體因爲這樣就自己動了起來……」

那些人潮令我感到緊張，而她則是完全不放在眼裏。

「怎麼可能啦！一定是聽錯了……對吧？」

我以爲她應該是要去大會中心報告比賽結果。然而──

「不、不客氣……欸？妳剛纔……說什麼!? 」

「那個朝日光，剛剛說……她喜歡那個陰鬱的路人甲？」

「呼……呼……影山同學……」

遠方傳來了那位疑似是朝日同學母親的聲音。

「欸！那個，日野同學，朝日同學好像要出來了喔～妳要不要趕快過去？」

她果然聽到了呀……我略帶尷尬地向她道歉。

從球場走出來的她被同學團團圍住，沐浴在一片祝福聲中。

結果，從第二盤開始之後對手幾乎沒有得分，比賽就這樣結束了。

「欸？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已經完全復活了。也就是說，我已功成身退。

「朝日同學，妳真的超強的！」

朝日同學與對手及裁判握完手、整理好揹包之後，便準備走出賽場。

「她到底把我們晾在一邊跑去那裏做什麼啊？」班上的同學突然躁動了起來。

「至少現在讓我稍稍沉浸在感傷之中吧。」我這樣心想着，沒想到──

她用那雙像星星般耀眼的雙眸望着我，在衆人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大聲宣告。

這就是我和她本來的距離。我們只是回到了該有的樣子而已。

當然，那個畫面裏不會有我。

接着，她朝我的方向跑了過來。

「小光，恭喜妳！」

或許是整個人放鬆下來了吧！她的步伐有些不穩，所以我扶着她走出觀衆席。

「不用不好意思啊。多虧你的加油聲……我才能找回以前的自己……才能繼續喜歡網球……」

接下來，她已經沒有任何需要再依賴我的地方了。

「這、這樣就太好了。恭喜妳，真的太爲妳開心了。妳剛纔真的超帥氣的。」

她說的那句話啓動了我腦中的瘋狂大亂鬥，思緒全部糊成一團。即使如此，我還是搞清楚了一件事。

她不僅沒被我的詛咒拖垮，還反過來把那股黑暗力量化爲己用，變得更強大了。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吐出了那兩個字。

看來，那個光屬性的大魔王還有更強大的第二形態。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對吧，小光……」

「照這樣下去，是不是有機會奪冠啊？」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我好喜歡！影山黎也，我超級喜歡你！」

「然後啊……我從剛纔比賽的時候……就一直很想跟你說一件事……」

那句我這輩子沒妄想過會聽到的話，讓我瞬間當機。

但接收那兩個字的人，竟是那種令人跌破眼鏡的路人甲。現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無限的錯亂中。

坐我身邊的日野同學再也顧不得旁人的目光，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傳奇般的朝日光，剛纔說出了「喜歡」二字。

「不是『謝謝你』……也不是『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那個……那個啊……」

「好～所以囉，接下來我會火力全開地展開攻勢，請多多指教囉！」

她在說出那句話之後，像是確認了自己的心意似的，又再說了一次。

「對了！是……喜歡！」

「小光！快點去大賽中心報告囉！」

在她東張西望一陣之後，目光與我對上了。

她一路跑到我的身旁，氣喘吁吁地喊着我的名字。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百思不解，呆若木雞。

是因爲比賽剛結束心情還很興奮嗎？她看起來有些浮躁，像是想說些什麼。

但是，請容我說一句：全場最錯亂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啊～～～

那羣同年級學生滿臉困惑地站在原地。

「嗯。不過……先等我一下，我得先擦一下臉……」

朝日同學稍作停頓，喘着氣滿臉通紅地繼續說着。

要是被大家看見我們兩個現在的樣子，就慘了啊……

朝日同學撥開兩側的同班同學，從人羣中走了出來。

撂下這句熱情的告白之後，朝日同學便轉身離開。

從此刻起，我和光屬性的朝日光之間漫長的戰鬥，正式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