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月見汐子的憂鬱

「誒？這、這種計劃……真的能行嗎？」

我把整張臉埋進蓬鬆的枕頭裏，聲音悶得像被棉花裹住，連指尖都跟着發燙。

電話那頭傳來文乃清亮的笑聲，像風撞在風鈴上，脆生生的。

「當然沒問題啦！汐子你長得這麼可愛，根本不用怕的。」

「可、可愛什麼的……文乃你別拿我開玩笑了啦。」

「哈哈，說真的哦，以汐子你的條件，拿下那個遲鈍星人，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嗎？」

遲鈍星人。

我在心裏，把這個代稱輕輕唸了一遍。

只是念着和他有關的詞，臉頰就像被火燒過一樣，燙得快要冒出煙來。

「要我說啊，汐子你就該直接打直球纔對。」

文乃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

「生日會上，直接跟他表白。我們都會給你當後援團的！」

表白。

這兩個字砸進腦海裏的瞬間，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還有止不住的心慌。

我下意識把臉往枕頭裏埋得更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我、我真的做不到啦……」

「只要一看到上野君的臉，我就會緊張得喉嚨發緊，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汐子你也真是的，從國中喜歡到現在，都整整三年了啊。」

文乃拖着尾音嘆氣，語氣裏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三年。

文乃的聲音亮堂堂的。

總是忍不住，想再靠近他一點點，哪怕只有一釐米。

可讓我有點難過的是，他一次都沒有發現。

那麼多冷眼圍觀的人裏，只有他站了出來。

從那天起，本來最討厭打理長髮的我，默默把頭髮留長了。

「啊？嗯、嗯，我在聽哦。」

可我就是能抱着這點微不足道的溫柔，開心一整個白天，連晚上睡覺都會忍不住笑出來。

她們真好啊。

「你在聽嗎？汐子？」

電話那頭傳來了其他女生的聲音，是美雪和真由，她們一直都和文乃在一起，陪着我鬧。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會忍不住想牽起他的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看到他和別的女生說話，我的胸口就會悶悶的。

一個人走在路上，會碎碎念着莫名其妙的臺詞。

甚至帶着點懶洋洋的調子。

這樣的我，真的能讓他喜歡上嗎？

他連我爲他留了長髮都沒發現；

朋友笑着告訴我，這就是「戀愛」啊。

啊，想起來了。

聽着她們七嘴八舌的鼓勵，我的臉頰燙得像發了燒。

有一次，他和朋友閒聊，隨口說了一句：「我還是喜歡長髮的女生啊。」

他站在清晨的逆光裏，同校的校服領口鬆鬆垮垮的，整個人都裹在晨光裏。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每天都在爲他小鹿亂撞。

明明他對班上的每一個女生，都會說這句話；

只有他。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種感覺啊。

連我每天都在偷偷看他都沒發現；

是國中剛開學的那個清晨。

明明在心裏默唸了無數遍「看我一眼啊，看看我啊」；

就這麼一句無心的、轉頭就會忘掉的話，我記了好久好久。

法律雖然規定了系統會匹配法定伴侶，可相處期裏，不會強制兩個人做任何事。

他大概，根本沒看清我長什麼樣子吧。

睡覺前，會偷偷幻想，他明天會不會突然想我表白；

「……沒事。」

「我們都會幫你的！」

一開始，明明只是想好好觀察，這個奇怪的男生。

「整整三年的喜歡，一定會有回應的。」

我愣了一下。

後來，我們居然奇蹟般地分到了同一個班。

會因爲他一句無心的話，就改變自己留了十幾年的短髮；

她模擬了一個正中紅心的音效。

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偷偷練習了無數遍「上野君」這個稱呼的發音，卻從來沒能當着他的面，好好叫出口一次。

我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我掛掉電話。

可是。

就是這些不起眼的、小小的心思，撐着我走過了國中整整三年。

連我的名字，在他心裏，大概也只是「班上的某個同學」而已吧。

我被幾個外校的混混堵在自動販賣機旁，他們說着輕佻的話，我僵在原地，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連一句話都擠不出來。

我第一次遇見上野君，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又把臉埋進了枕頭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輕輕地、用氣音說了一句。

和朋友打鬧的時候，會傻乎乎地犯蠢；

「沒錯沒錯，上野君只有瞎了纔會拒絕汐子你的！」

「真是的，上野君也快到十七歲生日了吧？」

「放心，我們都會給你當後援的！」

「然後趁他放鬆警惕的時候——」

只要在那之前——

明明只是短短三年的時光。

他點點頭，就這麼轉身走了。

「上野君……我喜歡你。」

「放心吧，汐子。」

永遠都只有我自己知道。

電話那頭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

會因爲他一個不經意的眼神，就開心得像擁有了全世界；

「……嗯，我會好好努力的。」

從那之後，我的目光，就總是不自覺地追着他的身影跑。

假裝不在意地待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只要他在附近，就會覺得莫名的安心；

那幾個混混罵罵咧咧地走了。

是啊。

原來已經這麼久了啊。

「哦，那就好。」

「生日會的氛圍組就交給我們啦！」

「不過只要汐子在那之前拿下上野君，剩下的一年相處期，也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啊。」

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問候；

反正，也沒有人能聽見。

我明明每天都特意從他的座位旁走過。

我好不容易從喉嚨裏擠出一點聲音。

「啪！」

文乃的聲音把我從漫無邊際的思緒里拉了回來。

「這纔像樣嘛！」

那時候的我，比現在還要膽小。

電話裏傳來女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笑聲。

都已經三年了啊。

「汐子加油！！！」

沒有問我的名字，沒有回頭，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

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上野翔太。

那時候我把臉埋得低低的，帽子拉得嚴嚴實實，連眼睛都不敢抬。

可就算是這樣，他不經意間的一句「早上好」，就能讓我開心整整一天。

就像這三年裏，我在心裏默唸了幾千遍、幾萬遍的那句話一樣。

只要他能喜歡上我，哪怕只有一點點。

可他的目光，好像從來都沒有在我身上停留過。

「要是他被系統匹配給別的女生，你可就真的來不及了哦？要是他被別人搶走了，你要怎麼辦？」

「直球決勝！」

反正，他也聽不見。

「喂，你們幾個，是隔壁中學的吧？這個時間不去學校，在這裏晃什麼？」

只要一年時間到了，任意一方提出拒絕，這段匹配關係就會被徹底解除。

上課睡覺被老師點名，會慌慌張張地站起來鬧笑話；

一次都沒有。

「還有哦，我已經讓美雪幫忙把上野君旁邊的座位空出來了，到時候你就坐他旁邊！」

那時候天真的我，還和朋友討論這種奇怪的心情是什麼。

「一定要把那個遲鈍星人拿下哦！」

他看了我一眼，問：「你沒事吧？」

就在我快要哭出來的時候，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