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Day Tripper》 · 梶尾真治 · 4973 字
那是大介住院期間留下的備忘錄所在的文具盒。
備忘錄是分條寫的。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記錄着康復後想做的事。其中幾項是大介工作上的點子。大概是臥病在牀時想到並記下的吧。
香菜子想確認一下,那備忘錄中是否有一條寫着:
〈想和香菜子在溫泉旅館悠閒度過〉
連那筆跡,香菜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想確認那份備忘錄。
回到過去的香菜子,爲了實現大介未竟的願望,去了根子島的溫泉旅館。
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
如果自己對時間流向造成了某種改變,那麼這條記錄理應消失纔對。
但是,備忘錄還在。
〈想再和香菜子在溫泉旅館悠閒度過〉
香菜子像泄了氣似的,輕輕吐出一口氣。沒有改變。她又看了一遍。
有微妙的變化。
以前的備忘錄是〈想悠閒度過〉。現在變成了〈想再悠閒度過〉。旁邊一行還寫着〈根子島真好〉。是的。大介是懷着根子島的回憶離去的。
雖然沒能救他,但至少明白,自己實現了大介的一個遺願,哪怕只有一個。
〈根子島真好〉
她反覆看了好幾遍。淚水湧了上來。大介對那次溫泉旅行是感到高興的。
她很開心。
甚至不自覺地說出了聲:「太好了呢,大介。」 但是,去根子島這件事,並沒能救到大介。
不過,大介留下的心願中,有一個她確實爲他實現了。
他大概也不是會登死亡訃告的那種人,加上又是社會上不被承認的異端科學家,報紙媒體不報道也情有可原。
機敷埜老人曾答應香菜子,如果關於大介的病有什麼發現,會通知她。
回到過去時,無意識地想去那家咖啡館的時候,從商店街一帶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甚至沒有意識到那是段坡路。
想到這兒,她開始化妝。看着鏡中的自己,發現髮型比和大介在一起時短了很多。也許是爲了選擇一種無需打理的生活方式。化妝也只是出於禮節,近乎素顏。不過,她選了適合拜訪的服裝。不過於拘謹,也不會失禮的明亮色調。
想要看清真相的心情。
「Day Tripper」或許算是完成了。大介沒能得救,這是不是也意味着機敷埜老人最終也沒能救了自己呢?香菜子告訴機敷埜老人使用「Day Tripper」回到過去時需要配合使用藥物,這或許本就是命中註定的一環。但除此之外發生的事情,是否也屬於既定歷史之外的呢?
她的腳步,不自覺地走向了「純喫茶 曼波」。
穿越回過去,並沒能救了大介。但是,確實有一些事情發生了變化。和穿越前的世界有了微妙的不同。
她一邊對這難喝的咖啡感到無奈,一邊回想起當時曾藉此機會向機敷埜老人請教了關於「Day Tripper」的事。不僅如此,她還告訴他自己爲何乘坐「Day Tripper」從未來回到過去。對於這一切,機敷埜老人都毫無批判地接受了。
明明芙美那樣嚴厲告誡過她,不要接近機敷埜老人的家。
長長的緩坡走到了頭。那裏,應該有家咖啡館「Day Tripper」。
她下定決心,推開了店門。
回到過去時,和機敷埜老人來訪,也是像現在這樣的午後時分。
「歡迎光臨。」傳來耳熟的聲音。香菜子在離門口最近的座位坐下。
「是、是的。」香菜子只應了這麼一句。
香菜子坐了公交車。坐到商店街附近,然後爬上坡道就行。
根子島芙美出現時她的表情,香菜子至今仍能清晰地記起來。
機敷埜老人是何時、如何離世的,即便世上無人察覺,也毫不奇怪。
「嗯。麻煩您了。」
總之,要爲能再次見到大介道謝。要振作精神,不要慌亂。
她曾期待着,若能懷上與大介的愛情結晶,或許大介的命運也會改變。但看來,這個願望也落空了。
在咖啡館深處的實驗室裏,坐在溯時誘導機「Day Tripper」中,服下藥物入睡後所做的夢……
這麼一想,就覺得矛盾重重。
或者說,那時店裏也沒有其他客人。這店還在營業嗎?名爲「純喫茶」的店,只能讓人聯想到懷舊的形象。沒有營業中的標識,也看不到店內的樣子。香菜子在商店街入口下了車。
只有心。
雖然心裏想着最好不要期待這種荒唐事,但還是爬上了這個坡。
「我也……自從那次以後,就沒見過機敷埜先生了。不知道他怎麼樣了呢。」
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流過臉頰。花了十幾分鍾,心情才平靜下來。幸好沒有發展到嗚咽出聲的地步。
和穿越回去時記憶中的風景幾乎分毫不差。
就去那家直到穿越回去之前都未曾知曉的咖啡館坐坐吧。
但是,被拉回未來一看,大介並沒有得救。
路線已經清晰地記在腦子裏。從大路經過商店街,朝那個方向走。然後爬上那道長長的緩坡。她在商店街入口附近的蛋糕店買了烤點心作爲隨手禮。
所以,她一直以爲被拉回未來時,意識會回到原本在「Day Tripper」裝置裏的自己的身體裏。
在咖啡館的裏間,自己服下藥物回到了過去。
忽然想到,她開着咖啡館,我卻帶烤點心當隨手禮,是不是有點不合時宜?算了,沒關係。就當是私人時間帶的零食好了。
這位女性,大概還不知道在這個時間軸上,機敷埜老人已經不在人世了吧。如果命運無法改變,機敷埜老人應該早已不在人世了。
她反而問道:「機敷埜先生還好嗎?」
無可奈何。
「不,最近完全沒說過話。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如果是大介,很可能會做出這樣體貼的事。
但香菜子並沒有立刻朝那邊走。
她慢慢地走着上坡路,回想起第一次走這條路時的情形。
害怕知曉所有真相後會後悔的心情。
中年女性點點頭。態度完全不像服務業。
「Day Tripper」只是將意識送回過去。肉體應該還留在「Day Tripper」裏面纔對。那麼,如果要被拉回原來的未來,按理說意識不是應該回到「Day Tripper」中的肉體裏嗎?
咖啡館「Day Tripper」消失到哪裏去了?難道是發生了什麼巨大的變化?
她坐在沙發上,獨自思考起眼前的狀況。
門鈴哐啷哐啷地響了。看來是在營業。似乎是告知有客進來的鈴鐺。
她知道,從這裏沿着正前方那道長長的緩坡上去,就能到笠陣芙美的咖啡館。
不僅僅是因爲是上坡路,腳步也變得遲緩了。
有件事讓她在意。而且也不必着急。有時候,貿然知曉一切反而更令人害怕。
然後……。
香菜子只能這樣回答。這確實不是謊話。
或許,這就該滿足了吧。
她覺得空着手去跟芙美打招呼有點奇怪。
緩坡很長。香菜子中途也喘不過氣來,多次停下腳步,大口呼吸。就快到了。就快到了,馬上就到芙美的咖啡館了。到時候,芙美會用什麼樣的表情來迎接她呢?
是的,香菜子想。
香菜子無意識地將手放在小腹上。
這問題出乎意料。她是不是不知道機敷埜老人的近況?在這個時間軸上,他應該已經去世了。
如果芙美責備自己,就不要找藉口,好好接受。
只對住宅區種植的行道樹印象很深。
但是,那是不是並沒有成功呢?
香菜子自己也是如此。在笠陣芙美找上她之前,她連機敷埜風天這個名字都沒聽說過。
和香菜子一起來這家店的時候,在她看來機敷埜老人是個相當古怪的人,但即便如此,在這家店的評價裏,居然還算「很正常呢」。
發生了什麼事呢?香菜子想。
或許,在被拉回未來前,香菜子寫給自己的那封信,起到了一些作用。具體來說,留在這個時間軸的「自己」和大介之間有過怎樣的交流,她無從得知。但也許正是在那段交流中,大介察覺到了什麼。所以,他纔在香菜子不知情的情況下,大幅提高了爲自己投保的壽險金額。
車窗外掠過的風景,不知爲何感覺格外新鮮。是穿越過去時看到的風景,和現在的風景。她無意識地在心中比較着所見之物。
面前放上一杯水,店裏的中年女性親切地搭話:「哎呀,好久不見了。真難得呀。」
所以,即使覺得是不可能的事,香菜子也只能抓住這棵救命稻草。
感覺商店街很近。因爲看到了「純喫茶 曼波」的招牌。和機敷埜博士走進那家店,彷彿就在不久前。那時就覺得那家店有種昭和時代的氛圍,但從車窗看去,那種被時代拋下的感覺更強烈了。
然後是第二次,回到過去的時候。
那時她也同樣驚訝,呆立原地。也絕不會忘記機敷埜老人推着自行車爬上坡道的情景。
而且,他還向香菜子宣言,要設法用「Day Tripper」拯救身患重病的自己。
店裏大概有些昏暗吧。外面的陽光很刺眼。下一個目的地已經決定好了。
一個初次見面、身份不明的女性,突然對她說可以讓她見到大介。雖然對方也解釋瞭如何見到大介以及「研究」的內容,但她完全沒有實感。只是,只是單純地想再見大介一面。
「這樣啊。」中年女性說。「機敷埜先生雖然不是常客,但偶爾會突然出現,對,就是在你快要忘記他的時候出現的那種人。來了就坐這個位子,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寫筆記,就是那樣的人。一杯咖啡能坐很久。然後肚子餓了,就會說『給我做個蛋包飯』。喫完,我收拾盤子的時候,機敷埜先生就一臉茫然地瞪着空中。我問他『您沒事吧?』,他也不回答,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於是我大聲再叫一次他的名字,他才『哇!』地嚇一跳,說『嚇死我了』。我說『我叫了您好多次了』,他就說『我沒聽見』。就是那樣的人。你以爲他在想事情,不知不覺間他就在桌上放下錢,晃晃悠悠地回去了。他跟您一起來的那次,算是最正常的了。好好地點了單,跟您說了話才走的。很正常呢。」
如果被要求補償,也只能補償。但不知道該如何補償。不覺得能用金錢補償。要是對方說用金錢補償反而輕鬆,她想。
但是,今天感覺從商店街過去的距離好遠。果然,這還是潛意識裏不想見芙美的表現吧?
夢……
也應該彙報一下結果吧。這是禮貌,也是一種了結。
無論如何,沒能救了大介。這是事實。
那時,中年女性已經回到裏面去了。香菜子不由得喃喃道:「還好。」因爲她擔心眼睛會不會因爲哭泣又紅又腫。然後她確認了杯子旁邊賬單的金額,將正好的零錢放在桌上,像機敷埜老人據說會做的那樣,直接離開了店。
香菜子站起身。
會熱情地迎接我嗎?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得以見到了「Day Tripper」的發明者機敷埜老人本人。
畢竟違背和芙美約定的是自己,無論被說什麼都無可奈何。
香菜子現在的心情就是如此。
就像飛蛾撲火一樣,她不由自主地走向了機敷埜老人的宅邸。
她在沙發上呆坐了片刻,腦子一片空白。或許無論怎樣努力,人的命運從根本上就是無法改變的。她已經盡力做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僅此而已了。想到這裏,她感到渾身無力。失去大介確實令人悲傷。但現在,連眼淚也流不出來了。反而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夢。
拿起挎包,走出房間。經過中庭附近時,那對姐妹還在玩耍,妹妹放下翻花繩的手,朝她揮手喊道:「小香,一路順風——」。老婦人也向她點頭致意。香菜子自然也低頭揮手回應。光是這樣的互動,就讓接下來的外出心情輕鬆了不少。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回到過去時見過的那棟洋房風格的民宅立在那裏。
對了。去見笠陣芙美吧。不,不僅僅是爲了解開矛盾。也應該去道謝,感謝她讓自己再次見到了大介。
接着,還有一件讓她驚訝的事。從文具盒裏,翻出了一份人壽保險的保單。以前的大介也投了人壽保險,香菜子也收到了維持生活所需的保險金。但是,現在看到的這份保單,保險金額大幅增加了。打開放存摺的抽屜一看便知。每月的保費是穿越回去之前的好幾倍。
難道就是這樣嗎?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被納入命運的一部分,但內心渴望的改變卻無法實現。
沒有。
櫃檯上蜷縮着一隻圓滾滾的肥碩虎斑貓。香菜子想起來了。上次來的時候,這隻貓也在。
第一次爬上這個坡道時,對一切都半信半疑。
心裏也有幾分愧疚,覺得自己去了被芙美嚴厲警告不要接近的機敷埜博士家。芙美一定知道。
她喝着端上來的咖啡,那難喝的味道讓記憶越發清晰地甦醒。對了,就是這個味道。
「喝咖啡可以嗎?」中年女性連菜單也沒遞,就直接問道。
突然,大介眯起眼睛、露出白牙微笑的臉龐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而且可以確認的是,回到過去時,香菜子確實和機敷埜老人來過這家「純喫茶 曼波」。店裏的中年女性也還記得這件事。
再也見不到了。
或許可以說,是這兩種心情在互相抗衡。
就算先去喝一杯那泥水般的咖啡,再去見芙美也來得及。
如果咖啡館「Day Tripper」不存在,那豈不是說裝置裏的香菜子也不存在了嗎?
當然,意識只能回到身在別處的香菜子的肉體裏。
邏輯上是否通順,她不知道,但現實中不正是如此嗎?
這也就解釋了,爲何她會發現自己是在家裏的被窩中醒來。
香菜子走近那棟洋房風格的民宅。
和當時一模一樣。
也感覺不到咖啡館的氣息。這是不是意味着,笠陣芙美不在這裏?
木製門牌上,是熟悉的字體。
〈機敷埜〉
這棟宅子沒有轉到芙美手上嗎?難道機敷埜老人去世後,這裏一直空着?
不,或許芙美繼承了,但並沒有開咖啡館。
香菜子鼓起勇氣,伸手按向門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