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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Tripper》 · 梶尾真治 · 3089 字
醒來。和往常一樣。感覺像是做了個噩夢。
反射性地伸手摸索。
什麼也沒觸到。一股惡寒竄過胃腑,她猛地坐起身。
外面很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被褥只有一套。沒有大介的氣息。
身上還穿着睡衣。看來一直躺到現在。
她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
果然,有一個小佛龕。是大介去世後買的。佛龕裏放着牌位。牌位上寫的戒名,她一字也不會記錯。裏面用了「大」字。佛龕前還立着照片。不大。是大介面帶笑容的那張。他眯着眼,露出潔白的牙齒。是那張溫和、親切、香菜子最愛的照片。香菜子曾毫不猶豫地從相冊中選出了這一張。
僅憑這些,她便明白了。
自己被拉回了原本所在的未來。這不是夢。這纔是現實。
各種記憶如洪流般復甦。
但奇怪的是,她尚未感到悲傷。失去大介後,她曾終日以淚洗面,可此刻心中更多的卻是疑問。
直到剛纔,大介還躺在身邊的餘韻仍在。所以,還沒有完全的喪失感。
雖然身旁已沒有大介的身影,但總覺得只要呼喚,他便會從房間那頭回應。即使佛龕就在那裏,也感覺那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枕邊放着智能手機。她看了看屏幕。
沒錯。回到了原本的時間軸。日期也很明確。是見過安井沙智和中原麻衣後的第三天。手機顯示的日期與牆上日曆的標註一致。
香菜子在被褥上正坐,開始思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告誡自己必須冷靜、客觀地判斷。
莫非,是自己做了一場夢?
感覺像是因渴望逝去的大介復活,而做的一個漫長無比的夢。即使環顧四周,也都是熟悉的事物。
但是,記憶中不僅有回到過去與大介共度的時光。關於如何能回到大介健康的過去那段經歷的記憶,也殘留着。
「馬上就會下來了。剛纔在陽臺晾衣服,應該快來了吧。」 姐姐小由的說話方式也顯得成熟多了。對姐妹倆來說,香菜子似乎並非許久未見的人。
不,不僅如此。
「讓您這麼擔心,真不好意思。」 香菜子說道。
她也曾想過,如果懷上大介的孩子,或許大介的命運也會改變。即使救不了大介,也能將對大介的愛傾注到孩子身上。
何等空虛。
僅僅她們還記得香菜子這件事,不就證明了她的行爲已經對掌管時間的神明之力造成了某種干涉嗎?
隨即注意到。那兩個人是……
據芙美說明,只有香菜子的「心」會跳入過去香菜子的身體。結果,香菜子確實回到了大介還健康的過去。
這一刻,香菜子恍然大悟。
那個叫笠陣芙美的女性,真的存在過嗎?
「中川太太。好久不見了。」 老婦人對香菜子說。
香菜子慌忙衝出房間。不知爲何,一股想和那兩個孩子說話的衝動湧上心頭。
是叫小由的孩子,還有她妹妹,是叫小亞吧?
「你們好。」香菜子說。
難道說,自上次見面後,已經過去了那麼長時間嗎?
未來難道無法改變嗎?
於是,許多想確認的事情,湧上心頭。
看到那位老婦人正朝庭院走來。老婦人與香菜子穿越到過去時相比,沒有太大變化。
回到過去之前的自己,與這對年幼的姐妹並不相識。是穿越到過去後才初次認識的。還有她們的「阿婆」。
她急忙回到家,走進放置大介遺物的房間。
如果一切都是一場夢,反倒說得通,但香菜子卻有種確信,覺得並非如此。
還是晚些再問沙智吧。
淚水自然而然地湧了出來。她沒有擦拭。任由其流淌。
是大介留下的那個文具盒。
向下望去。
然後妹妹小亞說道:「小——香!」 接着站了起來。兩人剛纔似乎在長椅上翻花繩。姐姐小由手上還纏繞着未解開的線。
只是,老婦人看到香菜子,似乎喫了一驚,停下腳步。
香菜子感到高興。也有些意外。沒想到竟然有人這樣牽掛着自己。而且,對方在這個時間軸裏,本是素不相識的人。正是因爲香菜子乘坐「Day Tripper」回到過去,才與老婦人熟絡起來。
想到這裏,她心頭一震。
這種渴望,從香菜子內心噴湧而出。
如果命運真的無法改變,那麼穿越到過去的香菜子回到現在後,年幼的姐妹和老婦人關於香菜子的記憶應該完全消失纔對。
她本能地感到不能一直待着不動。她知道,如果靜止不動,就會被喪失感帶來的悲傷徹底束縛。
妹妹小亞,印象中應該更幼小一些。
「您先生的事,是從您那棟樓的住戶那裏聽說的。後來一直沒見到您,所以很擔心。今天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多虧了孫女們說想下來玩,好久沒這麼說了。」
那個叫笠陣芙美的女性說過,可以送她回到過去見大介。她記得。
原來如此,香菜子想。
聽香菜子這麼問,姐妹倆面面相覷。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到她們的樣子,香菜子不安起來。
疑問一個接一個地不斷湧現。
妹妹小亞撅起嘴說:「更小的時候是叫『阿婆』啦,但我們現在已經是姐姐了。所以我們叫她『奶奶』了。」
回到自己家的被窩裏,這不奇怪嗎?那麼,她的身體又是如何回到家裏的呢?或者說,與笠陣芙美的相遇,也是記憶的錯亂?
或許存在着掌管時間的神明,每個人的人生,都鋪設在神明設定的軌道上。距離和目的地都已註定。不僅是人的命運,事物的展開也是如此。
能和那對年幼的姐妹以及老婦人交談,證明了香菜子的時間旅行是真實的。穿越到過去之前,與被拉回之後,現實世界已經發生了變化。
她站起身,拉開窗簾。
「今天就你們兩個嗎?『阿婆』呢?」
她發現自己正試圖什麼也不想。房間裏一片寂靜。
「真是辛苦您了。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有陣子沒見到您,一直很擔心。很寂寞吧。我也經歷過,所以很明白。但是,沒辦法。有些事情,必須靠自己走出來。」
這也千真萬確。
走到外面,年幼的姐妹看到香菜子,揮了揮手。
也就是說,命運無法改變。
必須驗證那是什麼。確實,大介已經離世。但是,她想弄清楚,什麼沒有改變,而什麼又已經改變。
爲了拯救大介,香菜子在過去也曾以自己的方式掙扎過。但懷着祈禱般心情采取的行動,沒有一項產生效果。
爲了拯救大介所做的一切,無一成功。
然後,緩緩向香菜子走來。
這不是妄想。
找到了。
不知不覺間,手已撫上小腹。
於是,她掀開被子,換了衣服,在沙發上茫然地度過。
在和大介一起的過去世界裏,笠陣芙美也曾爲了警告香菜子而出現。這也同樣不可思議。難道一切都是妄想?一切都是夢?本該存在於未來的芙美,竟然也出現在了過去。
難道「阿婆」出了什麼事?
她也想過要不要給沙智打個電話。芙美和沙智不是認識嗎?打電話問問,如果沙智說根本不認識芙美這個人,那便是最確鑿的證據。但是,在此之前,沙智肯定會問「爲什麼這麼問?」。她該如何回答。
但這個願望也落空了。
而且,時間的流向確實有了一點點改變。原本老婦人和年幼的姐妹都應是初次見面,但她們卻記得香菜子。
「看,奶奶來了。」 小亞指着說,香菜子回過頭。
香菜子不知該如何回應,只答了句:「確實好久不見。」
然後她去了咖啡館「Day Tripper」,喝了藥,坐上了溯時誘導機。
可是,如果被拉回未來,自己不是應該回到溯時誘導機裏纔對嗎?
不,說到底,我真的回到過去了嗎?或許回去過。但無法確定。
看着小亞走近的腳步,香菜子想:自己認識的那個小亞,走起路來應該更搖搖晃晃、不太穩當纔對。現在可穩當多了。
這人是在知曉大介的事後,才這樣說的。香菜子很清楚。
如果確實回去過,那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沙智會對香菜子的回答滿意嗎?她完全沒有能巧妙回應的自信。沙智可能會向她提出新的疑問。
老婦人緩緩點頭。
果然,自己是乘坐「Day Tripper」回到了過去。並且,才因此認識了這位老婦人和這對年幼的姐妹,而之前本素不相識。
香菜子向老婦人道了謝,感謝她的關心,隨後離開了那裏。
即便自己真的曾回到過去,也還是沒能拯救大介。大介,如今只存在於佛龕的照片裏。香菜子嘆了口氣。
兩人正坐在庭院柳樹下的長椅上。
不過是如來佛掌中徒勞掙扎的孫猴子。
在那之前,應該還有更多需要確認的事情。現在,還沒有閒暇沉浸在悲傷中哭泣。
無論多麼想救大介,終究沒能救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