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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Tripper》 · 梶尾真治 · 5765 字

她猶豫過。該如何下筆,才能讓「我」相信這一切?

但轉念一想,光猶豫是寫不出來的。既然是寫給自己的信,不如就直接坦率地寫下心中所想,不是更好嗎?她認爲,只要追溯這份心意,就能發現這是其他任何人都寫不出的、獨屬於自己的話語,從而讓讀信的「我」意識到這確實是「我」寫的。

香菜子並沒有經常寫信的習慣。但幸運的是,她知道大介總是備着信紙。

雖然對開頭略有遲疑,但香菜子一拿起圓珠筆,便開始在信紙上寫下這封給自己的信。

致 中川香菜子小姐

當你開始讀這封信的時候,我想,我已經不在這個時間點了吧。我是中川香菜子。是的,就是你。爲了某個目的從未來而來,曾存在於你的心中。但恐怕,在未能達成目的的情況下,我就要被拉回原本所屬的未來了。不知你心中,是否還存有我曾與你同在的記憶?如果有,那應該是最容易理解的證據。如果完全不記得,那麼,懇請你相信我在下面所要寫下的內容。

對你、也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大介先生,將會患上不治之症。某一天,大介先生會察覺身體不適,然後轉眼之間就離世了。

當時的我,無法相信這突如其來的不幸,一直沒能重新振作。

好想再見大介先生一面。我每天都如此祈願。然後,實現這個願望的事件發生了。有一位人士答應將我的心送回過去,讓我能再次見到大介先生。但條件是,不能改變大介先生的命運,不能拯救他的生命從而改變歷史。當然,只要能再見到大介先生,我打算遵守對方提出的條件,於是提出了請求。就這樣,我回到了過去,得以與大介先生重逢。

果然,大介先生是個非常棒的人。只要和那個人在一起,就能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幸福。讀着這封信的你,想必也有着完全相同的感受吧。

不,或許現在的你,以爲大介先生會永遠存在。並且,覺得現在的幸福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是這樣,請你想象一下。沒有大介先生的世界是怎樣的?醒來時身旁沒有大介先生身影的早晨是怎樣的?散步時,右邊空無一人的小路是怎樣的?獨自一人喫飯的寂寞是怎樣的?

當我回到過去與大介先生重逢時,我高興得幾乎要叫出聲來。

最初,我一直遵守着爲回到過去而許下的約定。

不改變大介先生的命運。

但是,我漸漸開始思考,能否設法拯救大介先生的生命。每當想到「這樣做是不是能改變大介先生的命運呢?」的方案,我就會付諸行動。我知道未來還健在的大介先生曾希望去溫泉旅行,於是我和大介先生兩人實現了這個願望。

在未來,我和大介先生之間沒有孩子。我想,如果懷上大介先生的孩子,我們倆的未來是否會有所不同?抱着這個想法,我也一直在爲懷上大介先生的孩子而努力。

我以爲,如果能創造出過去未曾發生過的新事件,或許就能避開等待大介先生的悲劇。這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僅僅是我微小的希望。但只要能救大介先生,我仍打算以嘗試所有方法的心態度過每一天。至於哪種方法會生效,目前還不得而知。到目前爲止,我還沒有懷孕的跡象,雖然我也密切關注着大介先生的身體變化,但截至我寫這封信的此刻,他本人似乎並未察覺任何異常,我也沒看出變化。然而,根據以前的記憶,大介先生的身體變化應該是在某天毫無預兆地突然降臨。一想到這個,我就怕得不得了。

那麼,我想寫下我爲何要寫這封信。最近,我總感到一種令人不安的狀態。來到這個時間軸時,我被告知過:無法永遠停留在大介先生還健康的時代。但是,和大介先生一起生活,讓我不由得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爲或許能一直這樣下去。然而,我感覺到了一種以往未曾有過的力量。原因我已經明白了。這是試圖將我拉回原本所屬未來的力量。而且我感覺到,每當我思考如何拯救大介先生並付諸行動時,這股力量就會增強。「時間之風」定然不會允許我違逆命運吧。至今我所做的一切是否能拯救大介先生,尚且未知。我始終懷揣着「單憑這樣真能救大介先生嗎」的不安。如果我在不久的將來被拉回未來,豈不是就無法拯救大介先生了?這種想法讓我不安得難以忍受。

如果真是這樣,能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拜託正在讀這封信的「你」,一定要設法拯救大介先生。究竟怎樣才能確實地拯救大介先生?老實說,現在的我也不知道。如果讀完這封信的「你」,願意相信信中所述,那麼就請從此刻開始,採取行動拯救大介先生。做什麼都可以。請時刻銘記大介先生面臨的危機,常思考如何保護大介先生並付諸實踐。我想,這樣總會產生一些效果吧。不,是隻能如此相信。

但風並未忘記她。

她不願和大介分開的時候到來。想和他在一起直到最後。

香菜子

苦思冥想後,最終,她把信封放進了最常用的挎包裏。出門購物時,她總是帶着這個挎包。這樣,她就能親自確認信封一直放在裏面。

香菜子的眼淚頓時反射性地湧了出來。

有一次,她甚至無意識地在工作時給大介打了電話。明明原則上不會在大介工作時打私人電話。即便如此還是打了,這大概是她潛意識裏的需求吧。

若是真正要帶走她的「時間之風」,應該具有更壓倒性的力量。

「大介!大介!抓住我,別放開我!」

外出時,她必定帶着這個挎包。購物付款打開包時,總能一眼看到信封。每次這時,她都覺得這意味着自己尚未被「時間之風」拉回,仍停留在大介健康的時光。

此刻,香菜子也在黑暗中緊緊握住大介的手。這是「一刻也不想與他分離」的無意識行動。

大介的鼾聲停了,下一瞬間便坐起身。

很明顯,這是自己的筆跡,是自己寫的文章。於是她想到:即將留下的「我」和會被拉回未來的「我」的意識,是否是始終重疊的?

如果無法改變命運,想救大介卻無計可施。

他既沒說要她注意,語氣裏也聽不出絲毫不快。香菜子覺得大介不可能毫無察覺。但即使回家後,他也絕口不提電話的事。她認爲,這些衝動行爲,其實或許是她潛意識裏感知到被拉回未來的時機臨近的結果。

大介無奈地搖搖頭,皺起眉頭:

「對不起,打錯了。本來想打給朋友的。真的對不起。」

如香菜子所料,某個瞬間過後,試圖將她拉回未來的力量逐漸平息。她緩緩站起身,喃喃自語:「得救了……」

就在她連續多日感受不到「時間之風」,以爲它已消失時,它卻猝不及防地來襲了。

手機接通,大介接聽後,香菜子才驚覺,慌忙道:

不可能。但能和大介多相處一刻,都讓她感激。

爲什麼在大介啓程前往那個世界時,我沒有一同赴死?這個念頭變得異常清晰。

下次大介發病時,我要照顧他到最後一刻,並在那最終的瞬間,同時了結自己的生命。

能做的,只有等待懷上與大介的愛情結晶。話雖如此,她同時也開始思考,如果最終沒能懷上大介的孩子怎麼辦?

這樣的念頭,開始支配着香菜子。

之後,她會反覆回憶未來的事。尤其是大介發病後那噩夢般的日子。

晚餐時,大介似乎不那麼擔心了。雖不知他內心如何,但開始小酌後,緊張感或許緩解了些。

大約從這時起,香菜子注意到自己似乎快要出現其他無法自控的情況。

放在這裏,既不會被別人看見,也不會被大介發現。

甚至開始模糊地思考,在哪個時間點被「時間之風」捲走比較好。

拜託了。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會被拉回未來。那樣的話,能拯救大介先生的,就只剩下身處這個時間軸的「你」了。

是不是他察覺了什麼?香菜子慌了。「哎?什麼?怎麼了?」她反問。大介用食指橫向輕輕抹過自己的嘴脣。

難道是「時間之風」停止施展它的力量了?

懇請你,相信寫這封信的我。

和大介共進晚餐時,會突然想哭,得努力忍住。不僅如此。剛送大介出門工作,獨自一人時,會想大聲尖叫。因爲是在室內,只有香菜子一人,可以盡情喊出來。這樣之後,才能稍微恢復平靜。

香菜子謹慎地剋制着採取進一步的行動。一方面也是因爲她還沒想到能確實拯救大介的決定性方法。同時,芙美的話也對她起到了剎車的作用。正如芙美所說,她感覺違揹她的話,「時間之風」確實會變強。

那麼,即使自己沒被拉回未來,也只會再次體驗同樣的悲傷。

而且她確信,即使自己的「心」被拉回未來,留在這裏的「我」記憶歸零,也一定能立刻發現這封信。

不久,耳邊傳來大介平穩的鼾聲。光是聽着這聲音,香菜子就感到安心。緊張感緩解的同時,睡意也慢慢襲來。

就在她回答「知道了」的瞬間,大介突然用力抱緊了她。因爲毫無預兆,香菜子不由得身體一僵。隨即,她聽到大介像唸咒語般低聲說:「沒事的,沒事的。」他是打從心底裏擔心她。

寫完信,香菜子長舒一口氣。這封信,能讓這個時間軸上真正的「我」相信嗎?她又重讀了一遍,試着站在一無所知的自己的角度來審視。

香菜子覺得這情形簡直本末倒置。

雖然懷着這樣的心情,但大介回家時,她儘量裝作平靜。即便如此,偶爾還是會控制不住自己,有一次甚至撲向剛說完「我回來了」的大介,緊緊抱住他,嚇了他一跳。她慌忙告誡自己不能這樣。即使大介問「怎麼了?」,她也無法回答。

根本沒有什麼理所當然的時光。只是她過去未曾察覺罷了。

她終於忍耐不住,叫出聲來:

這個事實令她備受打擊。

在信封正面寫上「中川香菜子小姐」,封好口。然後在背面只寫了個「香菜子」。該放在哪裏,才能既不被旁人看見,又能確實交到「我」手中呢?當然,也絕不能讓大介看到。而且,必須是香菜子本人每天至少會查看一次的地方。

在大介還健康的時候,過去的香菜子總以爲明天、後天、往後的日子都會和今天一樣持續。並且認爲那是理所當然的。

並且,我最衷心期盼的是,當我回到未來時,能看到健康的大介先生在那裏等着我。

這次「時間之風」的壓力不算太強,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但畢竟許久未經歷,衝擊依然不小。她內心期盼着,這風能不能就這樣消失不見?

僅僅一次就已痛苦不堪,她絕不想經歷第二次。

香菜子下意識地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脣。萬萬沒想到嘴脣會變得慘白。既然大介指出來,那肯定是真的了。

「小香!你怎麼了!」

那是在傍晚,她獨自一人的時候。正在廚房準備晚餐,一陣風猛地席捲全身。但根據之前的經驗,她明白這還不至於將她帶走。雖是久違的「時間之風」,香菜子內心反而鬆了口氣。不是這次。還能留在大介身邊。她這樣告訴自己。

寫完給自己的信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時間之風」似乎再也感覺不到了。

大介回家時,香菜子強裝平靜。看到說着「歡迎回來」迎接自己的香菜子,大介問道:

所以,她對理所當然的今天,以及接踵而至的明天,從未深思過。頂多想想下週要和大介去喫什麼好喫的。但現在不同了。能一起度過完整的一天,她發自內心地感激。因爲能擁有如此美好的時光。

「真的沒事嗎?別勉強,要是不舒服最好早點看醫生。」

那一刻何時來臨,她無從知曉。

這樣告訴自己後,她感覺心情輕鬆了許多。

「沒事,沒關係。經常有人打錯電話。」

「哎?我的嘴脣?沾了什麼東西嗎?」

「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我沒事,別擔心。」

「不是,小香,你的嘴脣慘白。好像毫無血色。是不是貧血?頭暈不暈?」

因爲那只是一時衝動。

香菜子全身劇烈顫抖。非常劇烈。這是至今所感受的風中最爲猛烈的一次。是因爲躺着所以感覺特別劇烈嗎?不,絕非如此簡單。簡直像是強烈的震動。

如果「那個時刻」依舊沿着原先時間軸的軌跡到來。

入睡前,香菜子對大介說:

如果有了孩子,大介和我的命運會不會發生鉅變?

勸酒的是香菜子。這是她絞盡腦汁想出的、儘量不讓大介擔心的辦法。酒精作用下心情舒暢的大介,笑聲也多了。香菜子陪着喝了一點,覺得自己臉色或許也看起來好了些。

「小香,最近你氛圍柔和了很多,是有什麼好事嗎?」

「你怎麼了,小香?」

香菜子驚訝於自己的心境竟如此明白地寫在臉上,同時也佩服大介的觀察力。大介比香菜子想象的更關注她的變化。之前的香菜子,精神狀態時常緊繃。那種時候,大介肯定也察覺到了。

之後,她把挎包放在自己視線總能觸及的地方。不時確認包還在原處,這才安心。

感到風的來襲,香菜子首先把手中的菜刀放在水槽上。她慢慢蹲下,一隻手抵着冰箱支撐身體,打算靜靜等待風勢過去。

寫給自己的信,好好地躺在裏面。

連大介都指出了這點。

香菜子打開挎包看了看。

「是嗎?我自己不太覺得,不過被你這麼說,倒顯得我平時好像總有點帶刺似的。」她開玩笑地回應。

「嗯,沒事。只是有點嚇到。晚安。」大介已經恢復如常。

她害怕在睡夢中被拉回未來。一想到可能熟睡後,醒來已回到沒有大介的未來,她就恐懼不已。所以,她總是睡得很淺。

雖然有一瞬想重寫的衝動,但她還是故意原樣不動地將信紙摺好,放入白色信封。

如果能平靜度日,似乎就能和大介共度更多時光。

字跡潦草,行文雜亂,敬請原諒。

進而想到:與真正所愛之人同時結束生命,或許纔是人之爲人的本質吧?那難道不是生活方式的理想形態嗎?

她開始自行思索實現這個理想的方法。

於是,如同突發舊疾一般,未來自己所思所想清晰地復甦了。

必須感謝這段充實的時光。

也不願在睡着時被帶走。想將健康的大介身影深深烙印在眼中。

就在此時,它猛然來襲。

風停後,肩膀的顫抖仍久久不止。

「沒有沒有,纔不帶刺呢。只是覺得,你好像擺脫了煩惱,或者說表情有點大徹大悟的感覺。是我多心了嗎?」

不知道大介是怎麼想的。但他始終很溫柔: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謝謝你,大介。」

加油啊,我。我忘不了在根子島旅館喫到的沙魚手擀意大利麪的味道。如果未來大介先生安然無恙,我好想再去那家旅館。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有沒有毫無痛苦、能同時離世的方法?答案尚未得出。服毒、自縊、跳樓……她考慮了各種死法,但想到一半,又覺得肯定存在能拯救大介的決定性方法,於是結論模糊不清,最終拖延了下去。

香菜子只能這樣故作輕鬆地回答。

衝動哪有道理可講。這種時候,她會離開大介身邊,勉強擠出笑容。大介一定在心裏試着做過各種猜測吧。

所以她纔會無意識間寫下了關於沙魚手擀意大利麪的描述吧。如果意識是重疊的,這倒成了信是香菜子親筆所寫的證據。

她畏懼着那陣風。

但這樣一來,改變大介的命運就難了。

接着,大介握住了香菜子的手。風勢太強,她幾乎無法起身。

必須說點什麼,香菜子想。自己的事怎樣都無所謂。關鍵是關於大介的事。要救大介,該說些什麼纔好?

可是,她連一個名字都說不出來。想說什麼,卻只能大口喘着粗氣,無法成言。她只能盡力回握大介的手。

要注意身體。不想分開。好想救你。我真沒用。種種思緒在她腦中交錯紛雜。

大介覺得情況異常,緊緊抱住香菜子,想把她扶起來。

「我們去看醫生。我帶你過去。」

下一秒,一股驚人的壓力向香菜子襲來。這已經不再是「風」這種溫和的東西了。

她連悲鳴都發不出。意識逐漸遠去。什麼也無法思考。一種無邊無際的悲傷在她體內瀰漫開來,隨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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