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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Tripper》 · 梶尾真治 · 4346 字

香菜子幾乎要揉揉眼睛確認一下。時機實在太巧了。

那真的是芙美嗎?會不會是把別人錯認成了芙美?

不,確實是笠陣芙美沒錯。她帶着和第一次向香菜子搭話時同樣清冷的眼神。還有那副讓人猜不透想法、不帶感情的表情。

芙美朝着香菜子站立的方向走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邊走一邊打開包,開始翻找東西。就這樣徑直向香菜子靠近。怎麼辦?香菜子一瞬間猶豫了。周圍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芙美似乎還沒注意到香菜子的存在。能做的,大概只有背對走來的芙美。

但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香菜子像被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芙美在找的是記事本。她在離香菜子站立處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這個位置,只要一抬頭就能清楚看到香菜子的臉。芙美右手拿着一個藍色的記事本。她嘩啦嘩啦地翻着頁,點了點頭。看來是需要確認日程。她把記事本重新放回包裏,抬起了頭。視線看向香菜子。

香菜子腳都僵了。她慌忙想扭開臉。但已經太遲了。

然而,芙美對香菜子沒有任何反應。不,她確實將視線停留在了眼前的香菜子身上。但立刻就把目光移向了前方。那反應,就像是「哦,這裏有個人」的程度而已。

然後,芙美像是辦完了事,背對香菜子,颯爽地邁步離開了。

不是芙美?還是裝作沒看見?

不,肯定是笠陣芙美本人。看那樣子,不像是裝作不認識。

結論只有一個。

剛纔見到的芙美,並不是從未來而來的芙美。名爲芙美的存在,在這個時間線上只有一人。那個芙美不認識香菜子,這意味着來自未來的芙美並不存在於這個時間軸上。

她來到這個時間軸的目的,僅僅是爲了警告身在根子島的香菜子吧。事情結束後,芙美就返回未來了嗎?

如果是這樣,那麼存在於現在這個時間軸的芙美還什麼都不知道。既不知道香菜子的存在,也不知道「Day Tripper」的存在。

香菜子連追上去的念頭都提不起來。她知道,即使向這個時間點的芙美詢問,也什麼都得不到。

至此,爲了獲取眼下所需信息的所有希望碎片,似乎都消失了。

香菜子忽然想到,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人超越時間之壁回到過去這種行爲本身,就是違背自然法則的。既然警告香菜子的目的已經達成,芙美早早返回本來的未來時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是因爲緊張感消失了嗎?感覺膝蓋發軟,使不上力。同時,全身掠過一陣寒顫般的感覺。是全身。這感覺也和「時間之風」類似吧?

怎麼回到家的,記憶模糊不清,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在公寓的中庭,被一對年幼的姐妹揮手喊着「小香——」。看來自己的樣子果然很奇怪,有位老婦人說「姐姐好像不舒服呢。是不是身體不太好啊?」,但那聲音聽起來也像是拖長而渾濁的。香菜子連對那對年幼姐妹也沒回應,幾乎是跑着衝回了房間。

再然後就是……

或許有被允許的過去改變和絕對不被允許的過去改變之分。

獨自一人尋找拯救大介的方法恐怕行不通。有沒有能幫助自己的人呢?

香菜子深吸了一口氣。

也許存在某種規則,但現在的香菜子無從得知。

然後,那樣的日常持續着,直到某一天,大介突然倒下。那個她最想避免的日子,毫無預兆地來臨。

不知又度過了多少對「時間之風」感到恐懼的日子。

是時間對這件事網開一面了嗎?是因爲那是發明「Day Tripper」不可或缺的要素,所以時間對香菜子的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嗎?

如果今後要嘗試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去救大介,「時間之風」必定會吹得更猛烈。比起什麼都不做本該能和大介共度的時間,自己可能會以數倍的速度被拉回未來。

如果只殘留着模糊的日常生活記憶,會不會就在毫無違和感的情況下繼續生活呢?

香菜子茫然無措,無法從沙發上站起來。

她感到不安。就算「我」讀了那封信,記憶一度變成空白的這個時間的「我」,會相信信上寫的內容嗎?

如果一直記日記就好了,可以把給「我」的信息寫在日記裏。也不用擔心被旁人看到。但遺憾的是,香菜子沒有記日記的習慣。

留在這個時間軸上的「自己」會怎麼樣呢?

況且,機敷埜老人雖然答應過會思考治療大介疾病的方法,但他連「Day Tripper」都還沒完成。連提示最終也是由香菜子提供的。話說回來,如果「Day Tripper」根本不存在,香菜子也就無法來到大介還健康的時代,那麼對機敷埜老人提供建議,是不是反而是被允許的呢?

和機敷埜老人在咖啡館談話的事也記得。

她已然變得能夠這樣想:在這個時間軸裏,永遠和大介在一起大概是不可能的吧。但是,我想盡我所能,努力改變大介的命運。

那麼,即使自己返回了未來,留在這裏的「自己」或許也不會感到任何異常,只是重複着迄今爲止的生活吧。

第二天做了什麼來着?送走大介後做了家務。出門購物,然後去看了芙美的咖啡館。因爲腳步自然而然地就往那邊走了。

想到這裏,思考就停止了。

果然,寫信是最好的方法嗎?

只有那些標誌性的事件還留在記憶裏,日常生活的記憶卻所剩無幾。

那麼,是爲了將時間流恢復成歷史原樣,某種「時間的意志」之類的東西吹起了風嗎?

香菜子想,最後這張王牌,還是再稍等一段時間再用吧。在嘗試過其他可能性之後也不遲。要是直接被拉回未來,就什麼都談不上了。

但是,具體是哪月哪日,卻想不起來了。是一個月前嗎?還是前後?平凡的日常生活裏做了什麼,已經記不清了。

不明白。

如果,自己現在就被拉回未來,是不是必須設法把迄今爲止爲了可能拯救大介而做的事、以及今後將發生在大介身上的事,告訴這個時間軸上的「自己」呢?

只要能救大介。

她腦海中浮現出機敷埜老人的臉,但立刻搖了搖頭。

能和大介一起度過這些時光,已經足夠滿足了。已經沒有遺憾了——她本以爲自己能這麼想。

大介可能只會覺得有點奇怪,但轉念一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

以爲懷上大介的孩子就能改變未來。

這樣真的好嗎?

哪怕人類滅亡,宇宙消失。

或許,能停留在過去的時間從一開始就是定好的。如果是這樣,那麼尋找任何方法試圖留在過去,都毫無意義了。

她癱倒在沙發上。然後無意識地呼喚着大介的名字。當然,大介並不在那裏。

這時,她忽然意識到。看來,那「時間之風」並非芙美所爲。

這難道就是香菜子的淺薄之見嗎?

機敷埜老人沒有拯救大介的力量。

這樣一來,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一個了。

就是丈夫大介。向大介坦白真相。

但是,當時給機敷埜老人關於「Day Tripper」的建議時,並沒有感覺到「時間之風」。

大介相處更久一些。

香菜子躺在沙發上,凝視着天花板。明明在爲見芙美而行動的時候,可以忘記那風的感覺。可以感覺不到。這麼說來,是和心態有關嗎?

是因爲下定決心了吧,甚至覺得「時間之風」也離開了。

那麼,該怎麼辦?照這樣下去,遲早會變成無法抵抗的強風襲擊過來吧。

「好。」香菜子喃喃道。

如果要寫,該怎麼開頭纔好呢?

那麼,就是有其他原因了。但是,原因是什麼,她不知道。

開始感覺到風,是不是因爲拯救大介的可能性增加了,導致「時間的修復力」也增強了?

但是。

這並不保證一定能救大介。即使如此,也沒關係嗎?如果不觸怒「時間」,或許能和

在去根子島之前,完全沒有這種跡象。一旦做了原本沒做過的事,改變未來的可能性就會增大。契機難道不就是根子島嗎?不僅如此。除了香菜子他們,連芙美也出現了,這導致未來的偏差更大了。

於是,她做了個深呼吸,發現身體的不適感已經消失了。她又深呼吸一次,坐起身。

再第二天呢?

這難道不是最後的王牌嗎?但是,如果時間真的有意識或感情的話,這將是會使其勃然大怒的最大叛逆行爲吧。即使現在感覺到的「時間之風」瞬間化爲風暴,將香菜子吹回未來,也不足爲奇。

以爲實現大介的願望去溫泉就能改變未來。

芙美如果知道香菜子這個結論,會作何反應呢?香菜子自己則爲思緒中的迷茫消失而感到高興。

感覺自己快要失去意識了。有種預感,如果失去意識或許會輕鬆些。但同時,又覺得自己會被從這個時間軸彈開。她告誡自己,如果失去意識,就再也見不到大介了,拼命忍耐着。然後,她睜大了眼睛。感覺一閉上眼就會暈過去。

接着,香菜子的思緒轉向了自己被拉回未來後,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展開想象翅膀的香菜子,再也坐不住了。

既然只是未來自己的「心」被送回到了過去、大介還健康時的自己的身體裏,那麼即使被拉回未來的本來的自己,肉體應該還是留在了這個時代吧。那樣的話,關於從未來而來、在此度過的這段記憶,會完全消失嗎?這樣一來,這個時代這幾個月裏的「自己」,肯定會爲記憶中的空白而感到困惑吧。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她終於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了。被風吹襲、被拉拽的感覺不再是持續不斷,間隔似乎漸漸拉長了。

她右手握拳,多次敲打自己的後頸。覺得這樣似乎能稍微抵抗一下。

可是,光靠自己一個人的努力,是不是有極限呢?

不,「時間之風」並非消失了。今後週期性地,背上突然再次掠過蟻行感,恐怕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記憶漸漸變得模糊起來。大介休息日一起去的地方還能想起來。

這時,香菜子本能地學會了放空思緒。那種感覺漸漸平息了。

對了。把「我」爲何回到過去的原因寫下來,留給這個時間的「我」。拜託「她」代替我拯救大介。

某一天,當她得出結論——反正遲早要被拉回未來,不能什麼都不做。至少,眼下能救大介的只有自己——的時候,感覺思緒反而清晰了起來。

這樣的話,無論何時被拉回未來,留在這裏的「我」應該能繼承這個意志。

又感覺到了風。她覺得那不是現實的風,而是試圖將她拉回未來的「時間之力」。

站起身的香菜子問自己。

要是這被風吹襲的感覺能就此消失就好了。

只有瞬間想起芙美時,纔會出現剛纔那種寒顫感。和起雞皮疙瘩不同,更接近蟲子爬過的感覺?是所謂的「蟻行感」嗎?

香菜子覺得,一切正在平息下來。

香菜子感到了焦慮。說起來,剛穿越到這個時間點的事情,她還記得很清楚。是和大介開車兜風的時候。

那時喜悅的心情。怎麼可能忘記。

人的記憶,或許就是這樣的吧,香菜子想。

至今爲止,因爲不知道爲了救大介可以行動到什麼程度,一直像隔着鞋子搔癢一樣,戰戰兢兢地行動。

但是,對現在的香菜子來說,這些都無所謂了。

就是這個。

大介或許偶爾會提起根子島的話題。但對話可能有些對不上,而十分鐘後,連這種對不上號的感覺本身也會被遺忘吧?

她感覺到了風。

意思是,時間視這些行爲均爲違規,開始發揮力量要將香菜子拉回未來?是自己試圖改變命運的行爲,驚醒了沉睡的神明。

寫封信吧。一封寫給「我」自己的信。

但是,現在她不再害怕任何事了。反正都會被「時間的修復力」拉回未來的話,那就放手去做。就算未來的世界變得一團糟也沒關係。只要能救大介。

如果是這樣,在那之前是不是應該考慮其他拯救大介的策略?

然後,再再第二天呢?

之前是感覺不到「時間之風」的。開始感覺到它,是不是因爲自己開始試圖改變未來了?

她並沒想過改變自己的命運。一切都是爲了大介。爲了拯救大介的生命。只要能做到這一點,香菜子甚至覺得自己的結局怎樣都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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