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香菜子反射性地低下了頭。因爲不知該如何是好，腦子裏一片混亂。

但願是看錯了。

她在心中如此祈禱。只要再抬頭，坐着的肯定是另一個女人。一定是這樣。因爲心底深處對芙美存有恐懼，纔會把她的形象投射到別人身上。

香菜子這樣告訴自己，然後慢慢地抬起了臉。

可以看到大介對面那個女人的臉。穿着粉色T恤。一個女人獨自住這種旅館……不，正因如此纔會看成芙美嗎？

沒錯。

是笠陣芙美。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難道是跟蹤自己來的？

但願不要對視。越是這麼想，視線就越像是被吸引向芙美那邊。

自己見了機敷埜博士，算不算違反了和芙美的約定？

不，是不是想太多了？她也這麼想。這個時間軸上的芙美，還不認識香菜子，所以沒必要擔心。

認爲一切都是偶然發生，才更自然。

雖然這麼想，但每次香菜子看向大介，芙美也必定同時進入視野。如果自己坐在大介的座位上，就不用這麼擔心了吧。

「小香，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大介小聲問道。看來香菜子明顯的動搖已經傳達到了。

「沒事。」她回答道，連自己也聽出聲音在發抖。大介用力點了點頭，但並沒有信服。不僅如此，他還像要窺探香菜子眼睛似地看着她。

之後也持續着即使本不想看，也會無意識看向芙美的情況。

過了一會兒，稍微平靜下來，她才能客觀地觀察芙美。芙美正在眺望景色。此刻，夕陽正要沉入地平線。天空染成了深紅色。任誰都不想錯過這番景象吧。

芙美的餐桌上只擺着一人份的餐具。而拿着葡萄酒杯的她，簡直像是繪畫裏的模特。不，這景色本身就如同一幅畫。

芙美似乎只對那夢幻的日落感興趣。對香菜子這對情侶，看起來毫無興趣。

芙美的消失，讓香菜子鬆了口氣。不過，芙美是沒喫甜點就回房間了嗎？

身旁沒有大介的身影。

之後又過了大約兩小時，香菜子才睡着。當然，她不清楚自己是在何時、如何入睡的。

晨光、波濤聲，以及身處陌生房間的事實，讓香菜子一瞬間陷入了混亂。

被叫到名字，香菜子「啊」地一驚，看向正面。視線聚焦。

發現筆記裏有香菜子小姐的名字，是在用Day Tripper把你送回過去之後。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這次，輪到芙美沉默了。

「我從舅父那裏繼承了Day Tripper，爲了在沒有舅父的情況下操作它，反覆閱讀了他留下的筆記、設計圖和簡單的使用說明。然後把內容從頭到尾都背了下來。在那之前，關於溯時誘導劑的記述裏，並沒有提到香菜子小姐。如果有記述的話，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應該立刻就能察覺。」

這就是芙美想傳達給香菜子的話。僅僅傳達這一點，就是芙美的目的。

之後，再也說不出話來。不知道該怎麼做，說什麼纔好。

「今天第一班船的時間快到了。我要走了。」

這對香菜子來說也並非謊言。

聽到香菜子反問，芙美用力搖了搖頭。

我覺得應該再對身處這個時代的香菜子小姐說一次。所以，我纔像這樣出現在你面前。

「什麼太好了？」香菜子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

最重要的是，來到這家溫泉旅館這件事，是過去未曾有過的事，但芙美是不是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做什麼……」

香菜子不由得僵住了。

和未來初次見面時一樣，此刻的芙美說話時也幾乎沒有摻雜感情。

「啊，是這樣啊。因爲小香你睡得很熟，我不想吵醒你，就悄悄溜出房間了。」

「但是，未來確實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我今天來見香菜子小姐，就是爲了警告你。請遵守我說過的約定。我想這次沒有產生太大的悖論。即便如此，以前並不存在的香菜子小姐的名字，出現在了舅父的筆記中，這說明時間的流動已經產生了矛盾。也可能發生更嚴重的時間悖論。」

「是乘坐Day Tripper穿越來的香菜子小姐吧。」

什麼時候？

「太好了。」大介說道。

而且，她來這裏的原因，是不是因爲她知道香菜子其實是希望阻止大介的死亡？

難道不能說這是新時間悖論的種子嗎？

「我要走了。」

香菜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時，也無法很好理解她在說什麼。芙美不等香菜子回答，繼續說道：

芙美露出了像是被出其不意地問到的表情。

太陽已經升起。過了早上六點。早餐選擇了從八點開始的時間段，所以還有時間。

房間外，已經有幾隻貓蜷在樹蔭下。看到香菜子也毫無反應，那隻虎斑貓甚至伸出前爪，打了個大哈欠。

「小香。」

「您去公共浴場『龜之湯』了嗎？聽說感覺很不錯哦。」

用旅館附近橄欖園裏榨取的橄欖油製作的手工意麪，味道也很高雅。據說是用店主捕撈後曬乾的沙丁魚，配上茴香和松子製成的，是從未品嚐過的味道。

當然，香菜子也還沒去過公共浴場。但是，聰明的芙美應該能明白香菜子想說什麼。

「您是第一次來這個溫泉嗎？在我的記憶中，過去並沒有在這裏見過芙美小姐。」

大概沒料到香菜子會問出這種問題吧。香菜子繼續說道：

「在做什麼呢？傻站在這種地方。」 大介什麼都不知道，這當然是正常的疑問。

「早上好。」芙美說道。香菜子也反射性地回了句「早上好」。

「大介？」

芙美沒有提及到那種程度。

那就是懷上大介的孩子。

「覺得這裏的溫泉怎麼樣？」

芙美像是再次確認般說道：

穿着短褲和沙灘涼鞋的大介，一臉驚訝地走了過來。

她甚至懷疑自己之前看到的芙美身影是幻覺。但就在片刻之前，她確實坐在那個位子上。證據就是，喝了一半的紅酒杯和餐盤還留在桌上。

「是嗎？也許是看了夕陽，太感動了。」

「很美。在那裏，呆呆地看着太陽昇起。心想，原來也有這樣什麼都不想、悠閒自在的時間啊。」

「因爲外面一片通紅啊。東方的天空染成了橙紅色。一想到太陽要升起來了，就坐立不安。想看日出，就去海邊了。」

「不是。只是想以防萬一，提醒你一下。要遵守和我的約定。我是來叮囑的。」

太陽已經落下了。暮色迅速瀰漫開來。西天邊的紅色也漸漸變成了深藍色。看來觀賞落日或許就是她的目的。

香菜子一時無法入睡，守護着發出鼾息的大介。一邊想着，自己一生都不會忘記大介的睡顏。

然後芙美轉身，朝港口方向離開了。

作爲回應，香菜子說道：

「是嗎？那到時候，我們得再來這裏喫纔行。」大介眯着眼睛說道。是的。只要大介健康，還能再帶我來。她只能如此祈願。

「我想說的就是這些。請遵守和我的約定。」

香菜子回想起了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沒必要隱瞞。昨晚我已經確認了，在這個時間軸上，我和香菜子小姐應該還完全不認識。但是，你看到我的時候，無法掩飾驚訝。你的反應太好懂了。還記得和我的約定嗎？」

難道是擔心自己會採取行動去救大介的性命，纔來警告的嗎？

而且，聽了現在芙美的話，她明白了，即使在芙美從筆記中發現香菜子名字的未來，機敷埜博士也仍然不在人世。如果他還活着，就沒必要把Day Tripper的管理權交給芙美。

「不可思議的味道。這意麪，感覺忘不掉了。」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不知道做了什麼夢。只是感覺窒息般難受，彷彿被搖晃着醒了過來。

她不自覺地呼喚名字，但沒有回應。又大聲喊了一次。

但她立刻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香菜子還在想另一件事。

那就是，你在過去遇到了舅父。"

芙美對香菜子說道。香菜子也開始對芙美產生了疑問。芙美這樣來警告香菜子的行爲本身，難道不算是違反規則嗎？

幾個月？還是幾天？

只有不安在放大。

桌上本應放着的房間鑰匙不見了。大介是打算馬上就回來嗎？也沒有留下便條。

不，或許正因爲知道，纔出現在這家旅館？

「沒什麼，還以爲你身體不舒服了。不過看你喫得挺香，大概是我多心了。」

「我是來叮囑你的。你見過機敷埜舅父了吧。而且還和舅父說了話。」

「答應我。不要改變過去發生的事。」

是的。這纔是離開房間的原因。

這時，她忽然注意到。就在剛纔還應該坐在大介身後那張桌子的芙美，身影消失了。

「哎？去做什麼？」

香菜子他們面前擺上了下一道菜。是墨魚煮。與其說是意大利菜，更像是西班牙料理吧。用小碟分食。

果然是芙美本人。而且，芙美也是從未來穿越而來的。香菜子受到了幾乎想當場癱坐下去的衝擊。怎樣回答纔是正確的呢？

如果僅僅是這樣改變過去，一定會迎來不同的未來……大介也健康活着的未來吧？

「醒來發現大介你不在。到處找也找不到。因爲擔心，就出來了。」

「爲什麼，你知道我和我丈夫會來這家旅館？機敷埜博士應該也不知道我們會來這裏。這麼說，機敷埜博士也成功用Day Tripper穿越了嗎？」

即使這樣想着，芙美的形象仍像詛咒般多次閃回。

給停滯不前的時間回溯法提供提示的，是香菜子小姐。是你。但是，在送你回到過去之前，舅父經過反覆試驗，也最終靠自己的想法摸索到了使用溯時誘導劑的地步。所以，給未來帶來的變化，並沒有那麼大。"

難道說，芙美就是爲了說這句話，才穿越到過去，現在出現在香菜子面前的嗎？香菜子覺得，無論自己說什麼，聽起來都只會像是藉口。所以，她一直閉口不言。

即使芙美的身影消失後，香菜子仍呆立在原地。或者說，更像是處於茫然失神的狀態。爲什麼與機敷埜博士見面這件事，要被如此責備呢。自己並沒有主動想要去見機敷埜博士。

「正因爲如此，才能用Day Tripper把你送回過去啊。香菜子小姐使用Day Tripper時，溯時誘導劑用完了。所以，需要根據筆記重新調配。筆記背面潦草地寫着使用溯時誘導劑的主旨和經過，那裏面，有你的名字。」

如果是這樣，自己是不是就沒必要受到那麼嚴厲的責備了？香菜子想。就算當時沒有提供關於溯時誘導劑的線索，機敷埜博士也會自己探索使用藥物方法的吧。那會有多大的差異呢？

有人從前臺那棟樓出來了。不是旅館主人家的人。也不是大介。

芙美似乎立刻感受到了香菜子的心情。她沒有回答香菜子的問題，而是確認了一下手錶。然後再次對香菜子說：

香菜子穿上T恤和短褲，出了房間。她沒想過要給房間上鎖。那種事根本無所謂。首先，大介去了哪裏？確認大介的安全對香菜子來說是最優先的。

「您是來責備我的嗎？」

我承認，我和機敷埜博士有了過去未曾有過的相遇。但是，芙美你這樣來到根子島警告我，這不也很奇怪嗎？芙美來到根子島這件事，也是過去未曾有過的。這樣的芙美，有資格來警告我嗎？芙美你自己也有可能成爲引發時間悖論的原因，不是嗎？

「怎麼樣？」

那是香菜子竭盡全力的虛張聲勢。當然，香菜子也是這次才知道根子島的。

香菜子小姐，警告我已經發出了。請不要改變過去的事。以免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請遵守和我的約定。"

她起身去浴室。室內溫泉和露天溫泉裏都沒有他。

香菜子好不容易纔點了點頭。

你回到過去的旅行目的，應該只是與還在世的丈夫重逢而已。請不要想更多的事。"

她完全沒察覺大介離開了房間。

該怎麼辦纔好。

「不是我主動想見他的。是機敷埜博士找到了我。然後他問了我問題。我猶豫着不想回答時，他說不用擔心芙美小姐你。說芙美小姐不會違背機敷埜博士的話。我只能聽從機敷埜博士的話。」

因爲出來的，是拿着小型旅行包的芙美。

那天晚上大介的表情很安詳。大概是因爲他未曾說出口的願望得以實現的滿足感吧。而且睡容也很安穩。

「我也想看的。想和你一起看的。」

這時，大介露出了「啊，糟了」的表情。看來直到現在說着話，他才意識到自己太粗心了。

「有那麼好看嗎？」

「嗯。當時就後悔了，要是把你也帶來就好了。好，明天早上一起看吧。說好了。」大介像是臨時補救般說道。

「然後，馬上就回來了嗎？」

「啊，不，我在海邊邊看邊散步來着。然後回到這邊，想起還沒去過『龜之湯』。所以就稍微往裏看了一下。就是這個公共浴場。」他指着眼前的建築。

「結果，泡在浴池裏的老爺爺們就叫我進去。我說沒帶錢包也沒有毛巾，他們就說，這裏免費，毛巾可以用備用的。所以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也泡了個晨浴。真是好溫泉。」

說到底，大介就是這麼大大咧咧。既然大介這麼滿足，是不是就該這樣呢？香菜子想。畢竟這是爲了大介的溫泉旅行。

「難得來一趟，去看看『龜之湯』就好。泡澡可以晚點再說。和旅館的溫泉氣氛完全不同，有種質樸的鄉村溫泉的感覺，讓人有種『回到日本故鄉了！』的心情。或者說，能讓人感覺像是穿越回了昭和時代。」

從大介口中說出「時間旅行」這個詞，香菜子覺得雖然只是巧合，但也足以讓她心驚肉跳了。

「怎麼了？」大介問道。香菜子這才意識到自己僵住了。

「沒、沒什麼。」她慌忙答道。

「找到大介你，我就放心了。『龜之湯』我之後再去看看吧。」

她完全沒有悠閒地去看「龜之湯」的心情。更在意的是，會不會被大介看穿自己的動搖？不，或許已經被看穿了。

突然，大介抓住了香菜子的左臂。

「是不是不舒服？你看，起雞皮疙瘩了。是不是發燒了？」

大介擔心道。不等香菜子回答，大介的手掌已貼上了她的額頭。大介的手很溫暖，同時帶着溫泉的硫磺和海潮混合的獨特氣味。

「還好。好像沒發燒。」

香菜子自己根本沒注意到起了雞皮疙瘩。

「沒事的。別擔心。」她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句話。她感到眼眶溼潤了。爲了不被察覺，香菜子也握住了大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