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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Tripper》 · 梶尾真治 · 7449 字

感受着微風,她心神恍惚。感覺好久沒能讓大腦如此放空了。

她閉着眼睛。快點到傍晚吧。她意識到自己正無意識地這樣喃喃自語。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像是過了很長時間,又或許恍惚的狀態只持續了幾分鐘。

耳邊傳來歡快的嬉鬧聲。

香菜子猛地回過神來,睜開了眼睛。

是誰呢?

聲音來自一個戴着大草帽、穿着粉色短袖襯衫、搖搖晃晃學步的幼兒。大概剛開始走路不久吧。牽着她手的那個孩子大概三、四歲。

「着急的話會摔跤的哦。要慢慢的哦。小亞。慢慢的哦。」

是姐妹倆吧,香菜子想着坐起身來。

讓這麼年幼的兩個人單獨待着真的好嗎?香菜子擔心得想要站起身。

父母在哪裏呢?

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還是說,這對姐妹經常像這樣在庭院裏玩?

姐姐轉向香菜子,禮貌地低頭問候道:「早上好」。香菜子想,這或許是個家教很好的孩子。

沒預料到會有人打招呼,香菜子有點措手不及。所以,她只能慌忙地、生硬地回了一句「早、早上好」作爲回應。

姐姐停下腳步,眯起眼睛,露出了笑容。然後問道:「大姐姐,是住在這裏的人嗎?」 沒想到會被這麼小的孩子叫大姐姐。

「嗯,我住在這裏。被叫大姐姐,真不好意思。」

「那,該怎麼稱呼你呢?我叫由奈。所以叫我小由就好。亞依娜的話就叫小亞。」

小由伶俐地這樣說道。然後,等着香菜子報上自己的名字。

「啊。我叫香菜子。所以,叫我小香就好了。」

她這樣答道。大介總是叫她小香。所以,這個稱呼很自然就說出來了。

即便如此,這位老婦人看起來已經從失去摯愛伴侶的悲傷中走出來了。她是怎麼做到的呢?是三年時光的流逝撫平了悲傷嗎?

經濟上會不會陷入母子二人相依爲命的困境?她也想到了這點。在頭七那天,一個關係疏遠的遠親曾說過:幸好你們倆沒有孩子,你還可以重頭再來。或許對方並無惡意,但這話實在欠考慮,香菜子當時沒有回應。不過她也明白了,世界上確實有持這種想法的人。

當她的想象擴展到這一步時,她意識到自己不僅止步於此,甚至開始抱有非同尋常的期待。

然後,她慢慢地站起身,向老婦人那邊微微頷首致意,離開了庭院。

聽到香菜子反問,老婦人微微一笑。

話音剛落,從姐妹倆出現的那棟樓裏,一位身材嬌小的老婦人啪嗒啪嗒地走了出來。

現在的自己,不就可以和大介要孩子了嗎?

「回過神來,有時也會有完全忘記老伴的瞬間哦。忘記,也就意味着超越了失去所愛之人的悲傷。雖然不是一直都這樣。我想是因爲心裏有了能偶爾出現那種瞬間的餘裕了吧。」

和大介一起去他未能成行的溫泉,實現他的願望。這是不存在的過去。然後,如果我懷上大介的孩子。那才真是足以讓命運發生巨大改變的事件。

關於死期,也不能告訴大介。這句話,她也打算繼續遵守。

「其實呢,爸爸和媽媽都說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但是呢,我馬上就看出小香不是壞人。所以才問你的名字的。小香,你沒有朋友嗎?因爲你一個人待着。」

想到這裏,香菜子忽然回過神來。

當時她滿心歡喜地即將進入與最愛的犬介共同生活。一旦有了寶寶,和大介的二人世界就會消失。她抗拒一切都圍着寶寶轉。而且,也聽說過被寶寶弄得團團轉差點神經衰弱、完全沒有自己時間的故事。如果是真的,那麼再享受一段時間和大介的二人世界之後考慮,不也可以嗎?事實上,她心底確實有過這樣的想法。

這樣,在大介離開後,我也沒有餘裕去一味悲傷了。我會拼命地、傾注所有愛去撫養那個孩子。

妹妹小亞拉扯着小由的手。「姐——姐。姐——姐。」 看來是想去沙坑玩。

據說附近有託兒所,但沒申請上,正在等空缺。「不過,不上託兒所也沒關係,我倒覺得挺好。我能和孫女們在一起也很開心。」

「嗯,是的。兒子和兒媳都工作,白天由我來照顧孫女們。」

如果命運能改變到那種程度,那麼大介死去這個最壞的命運,是不是也能改變呢?

「兒子給了我這麼可愛的孫女們啊。這次呢,不用像撫養自己孩子時那樣忙忙碌碌了。只要疼愛這兩個孩子就好。孫女們也叫我『奶奶』,很親近我。這就是我覺得『幸好』的事情哦。」

或許老婦人看穿了香菜子也失去了丈夫這一點?香菜子不由得這樣模糊地猜想。

老婦人聽到這話,對香菜子聳了聳肩,但表情始終是滿足而高興的。

香菜子感到自己的心情一點點被治癒了。老婦人看起來多麼快樂啊。

小由似乎對香菜子的回答很滿意。她點點頭說:

「老伴走了之後,覺得『幸好』的事」——至少對香菜子來說,是沒有的。失去了深愛的伴侶,有什麼「幸好」可言呢?

而且,我自己不也能找到活下去的動力了嗎?

沒錯。大介會病倒。而且,是那種莫名其妙、聞所未聞的病。有一天,身體狀況突然惡化。簡直像是遭遇了事故一樣的去世方式。不,簡直像是被雷擊中一樣。

另外,還有一點。

如果乘坐Day Tripper之前並不存在的經歷,就這樣累積下去的話……

想到這裏的瞬間,香菜子感覺腦子裏像點亮了一盞耀眼的燈。

「哎呀,總算追上來了。小由和小亞跑得可真快啊。奶奶我都喘不過氣來了,呼哧呼哧的。」

老婦人說,搬來這棟公寓才四個月。

小由對這位老婦人撅起嘴說:「是阿婆走得慢啦。小由是正常速度哦。」 然後又說:「小由陪小亞玩,阿婆你休息吧。」 說着就跑向了妹妹蹲着的沙坑。

「一件覺得『幸好』的事……那是什麼?」

沒錯。我要好好地把大介的孩子撫養長大。要把爸爸是多麼優秀的人,全都告訴他。

走進房間。在沙發上坐下。心裏還殘留着老婦人和年幼姐妹的身影,如同殘像。

香菜子一時無言以對。只能心想「原來是這樣」,然後點點頭。畢竟是積累了遠比自己豐富人生經驗的人說的話。她是這麼想的。

「但是呢,老伴走了之後,有一件事,我覺得『啊,幸好』。」

「奶奶也一起來玩嘛。老是和大人說話,多無聊啊。」

「悲傷是不會消失的哦。但是,最近我變得能只想起老伴的好來了。」

「謝謝你。」香菜子答道。小由伸出右手的小指。「約好了哦——」 似乎是拉鉤上吊的意思。

所以,當大介問起時,她脫口而出:「再等等吧。幾年後也不算晚。」

「撫養孩子們的時候,留下的都是辛苦的回憶啊。動不動就哭,一刻都不能離開視線,動不動就發燒。長大了,又是學校的事,又是調皮搗蛋,問題一個接一個。直到高中都一直很淘氣,沒讓我省心過。光是向別人低頭道歉就不知道多少次了。那時候我常跟老伴抱怨,爲什麼要生孩子啊。只盼着他們快點長大。快點獨立。就這樣一天天過日子。想着等他們獨立了,就能和老伴悠閒地度過晚年了。差不多是到了老伴該退休的時候了吧。好不容易覺得可以不用再爲孩子們操心了。孩子們各自結婚成家,只剩下我們老兩口,老伴也退休了,剛想着『這下總算能清閒了』的時候,老伴就倒下了。」

這時,老婦人的話打住了。因爲大孫女過來拉她的手了。

一點一點的變化發生,然後這些變化不斷擴大……芙美小姐說過什麼來着?蝴蝶扇動翅膀,通過微小變化的累積,在地球另一端引發風暴……叫作蝴蝶效應。

她這樣回答。對於香菜子的回答,大介沒有再深問下去。香菜子本來還準備着大介會接着問「那一年左右之後考慮孩子的事?」或者「你覺得有幾個孩子好?」之類的,但後續的話一句也沒有。之後,家庭計劃的話題再也沒有被提起,彼此間就模模糊糊地達成了「孩子幾年後再要」的默契。

如果,和大介之間有了孩子……在大介不在了的世界裏,自己會怎樣呢?她茫然地設想着這種可能性。

「孩子的事,怎麼打算?」

香菜子聽着這話,對照自己的處境。她也曾想過,是不是因爲和大介死別時還太年輕,纔會如此悲傷?如果年紀再大些,或許悲傷會少一些?然而,從老婦人的話看來,似乎並非如此。她明白了,這與年齡增長無關。無論多麼年邁,失去相愛之人的悲傷並無不同。她不由得想,如果是自己,和大介共享的回憶越多,是不是反而會放大這份悲傷?

聽到香菜子的詢問,老婦人用力搖了搖頭。

爲什麼沒有要孩子呢?她記憶中並未與大介深入討論過這件事。

就在這時,小由回答道:「爸爸和媽媽在工作。是阿婆陪着我們。馬上就來了。」

「那個……你們兩個就在這裏自己玩嗎?媽媽不在嗎?」 她不自覺地這樣問道。

香菜子懷疑自己的耳朵。

打開空調的開關。冷風吹在頸間。

是因爲自己被孫女們如此需要着嗎?

「嗯。可以的。」

那不就意味着,屬於自己的未來會改變嗎?

如果那是真的,那麼通過過去微小事件變化的累積,也有可能產生大介依然健康活着的未來狀況吧。

「您住在這棟公寓嗎?」 老婦人主動問道。

並非沒有提及。大介曾問過。是在結婚前不久。

然而,大介突然發病,繼而離世。獲得孩子的機會,就這樣永遠失去了。

使用Day Tripper是爲了與逝者重逢。是的。和大介一起度過就是我的目的。順便去個溫泉,也無可厚非吧。

小由似乎是個相當積極的孩子呢。香菜子不記得自己小時候是什麼樣子了,或許性格也是經過多次變化才形成的。自己小時候可能也並不認生。但是,到了小學階段,就不再主動和男生說話了。小由的性格,今後或許也會改變吧。會變成什麼樣的孩子呢。

老婦人似乎沒有注意到香菜子要離開。

「我有朋友哦。只是不在這附近。」

就能得出結論了。

溫泉沒去成,孩子也沒有。

「啊,是的。那兩個孩子,是您的孫女嗎?」 香菜子也問道。

但是,從現在開始的時間,與乘坐Day Tripper之前的過去相比,應該會發生巨大改變。細微的變化,誰也不會察覺吧。比如去溫泉。如果懷上孩子,或許變化會稍大一些。笠陣芙美可能會生氣……但是,如果被責問,我就說:這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度過不後悔的時光而已。沒有別的意圖。

「那麼,叫小香可以嗎?」

她擔心的是,這會不會觸犯與芙美定下的約定?芙美說過的好幾件事浮現在腦海。

「知道啦。小亞,走吧。」 小由哄着妹妹。

香菜子徑直回到了房間。身體微微開始出汗了。想回到開着空調的房間裏。同時,她也感覺自己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就差一點了。

這時,香菜子重新覺得兩個女孩很可愛。兩人草帽下面都是娃娃頭。還有滴溜溜轉的大眼睛。

「之前一直住在鄉下。三年前我老伴去世了。然後我就一個人生活,兒子說讓我和他們一起住。所以我就厚着臉皮過來了。」 她沒等香菜子問,就自顧自地說起老伴十年前倒下,與病魔抗爭了七年。似乎有癱瘓,說話也不利索。兒子對長期照顧父親的她說「爸爸是壽終正寢了。媽媽你真的很努力了」,但她說自己絕不認爲是壽終正寢。之後變成一個人生活,少了老伴的自己,寂寞得無以復加。這種感覺,香菜子也痛徹心扉地明白。在乘坐Day Tripper來到這裏之前,自己也是如此。

未來的自己是沒有孩子的。如果現在,懷上了大介的孩子……這時,香菜子猛然意識到。

爲此,她需要一段不被打擾、獨自思考的時間。

「是嗎?你很會傾聽呢。所以我才把平時不會說的話,都一股腦兒說出來了吧。」

「幸好有孩子們在。幸好老伴給我留下了孩子們,我才能這樣想。所以,現在的我才能和孫女們愉快地生活。當然,沒有老伴是很寂寞,但因爲孫女們在,即使沒有老伴,我也能勉強忍受。能這樣想了。」

老婦人注意到了香菜子,「你好。可以坐旁邊嗎?」 她在長椅上坐了下來。香菜子第一次見到這位老婦人。

「我當時想,就算身體不聽話了,就算再怎麼添麻煩,只要他活着就好。一個人在家時,有時會忽然覺得老伴就在身邊。但怎麼可能呢?一旦意識到老伴已經不在了,那種悲傷真是難以言表。」

之後一段時間,香菜子一直望着老婦人和孩子們的景象。老婦人和孩子們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香菜子的存在,發出毫無拘束的笑聲。

這時,香菜子無意識地喃喃自語道:「如果我也有孩子的話,即使大介不在了,寂寞是不是也能減輕一些呢?」 這是她對自己漫無目的的詢問。

如果大介沒有買保險,或許也無所謂。更何況,如果大介的孩子留了下來,她一定會想方設法靠自己的力量撫養成人。

「哎呀,是我說得不好吧。我有三個孩子。那兩個是長子的孩子。」 說着,她用手指了指眼前正無憂無慮玩耍的孩子們。

「不,沒關係的。您的丈夫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就是這麼籠統的問法。香菜子當時可能也沒太認真考慮。都說孩子是上天的恩賜。那時,她聽過多少次周圍人這樣說。

「哎呀呀,真奇怪。對着第一次見面的你,淨說些苦兮兮的話。真是不好意思。」

想到這裏,她感到胸口突然開始怦怦直跳。

「我知道小亞很快就——會膩的。小由也是和奶奶一起玩更開心啊。」

經濟上並沒有陷入困境。因爲大介從結婚前就投保了足夠金額的人壽保險。這事雖然在大介健康時就聽說過,但並未放在心上。聽了也只像大介在說着另一個世界的事情。或許,一切本該如此吧。

總之,她認爲應該等婚姻生活穩定一些後,再重新考慮家庭計劃。

她一副「你看吧」的樣子,那表情在香菜子看來相當得意。

「這樣啊。那,我來當你的朋友好不好?」

「小亞不是玩沙子玩得很開心嗎?」

「現在呢,孩子們都變得讓人刮目相看了。特別是住在一起的長子,我有時真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曾經讓我操碎了心的孩子。然後呢……」 老婦人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再次望向那對年幼的姐妹。

可以想象有多麼辛苦。之後是長期的護理。然後是伴侶的離世。

原來是這樣的嗎,香菜子想着,點了點頭。

未來的……大介去世後的自己,是孤身一人。

「那麼,我去陪孫女們玩了。失陪了。改天再見吧。」

說着,老婦人站起身來。香菜子也回了句「哪裏的話。也請您多關照。」 目送着老婦人離開。

「您已經克服悲傷了嗎?」

這樣,即使大介不在了,我也能留下與他相愛過的證據。

從孩子的眼裏看來,會是這樣的嗎?

這樣告訴自己後,心情輕鬆了許多。嚴格判定的話,香菜子現在所想的,淨是對自己有利的解釋。其實香菜子自己沒意識到,她本來就是能這樣思考的性格。然而,當失去珍貴之物時,她會陷入絕望的惡性循環無法自拔。大介去世後的失落狀態正是如此。但現在,她離那種失落狀態很遠。而且,這對香菜子來說是通往希望的想法。即使自己想到的這個主意有缺陷,她也不會深入思考其中存在怎樣的邏輯矛盾。能想到這個主意的香菜子,僅憑這一點就已足夠滿足。

她甚至不自覺地脫口而出:「太好了。」儘管還沒有任何依據。

即便如此,似乎也有效果地驅散了香菜子心底角落的不安感。

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就那樣癱倒在沙發上睡着了。或許是開着空調很舒適的緣故,但一覺醒來發現已過下午四點,說明她睡得很沉吧。像泥一樣沉睡、無夢的睡眠,對她來說並不常見。

還沒去買東西。她發現連晚餐的菜單都沒考慮。慌忙確認冰箱。蔬菜沙拉、煎蛋卷、麩皮與綠紫菜的味噌湯、曬了一夜的雷魚乾。靠冰箱裏的東西,好像也能準備點什麼,想到這裏她鬆了口氣。

一邊準備晚餐,一邊在心裏爲沒去買東西而道歉。但是她想,只要用心製作,就能彌補。她可以給大介喫用心製作的美味佳餚。

那天,大介也像往常一樣按時回家了。

在餐桌旁坐下,兩人互相斟上啤酒,以「辛苦了」「我開動了」乾杯,喝下了第一杯。然後,大介先動了煎蛋卷。

「嗯。好喫。」他點頭道。香菜子的煎蛋卷是用半熟的雞蛋包裹着混有洋蔥和肉末的土豆泥做成的。正因爲是香菜子花心思做的,被大介誇獎,她高興得不得了。

「謝謝你說好喫。」她坦率地道謝。

「不,是真的很好喫。」

「是嗎?」

這時,大介停下了筷子。然後,他凝視着香菜子的臉。

「怎麼了?」 大介問道。反倒是香菜子慌張起來。

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是不是不小心提到了不該說的未來的事?

「不。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但今天小香你是不是有什麼好事?」

「哎?爲什麼這麼問?」

大介的話出乎意料。爲什麼呢?

「沒什麼。從剛纔說話時我就在想,比起出門前跟我說話的時候,總覺得你給人的印象清爽了許多。是不是有什麼好事?比如彩票中獎了之類的?」

香菜子慌忙思考會被這樣認爲的原因。是因爲之前午睡睡得很熟,所以很清爽嗎?不。是午睡前想到的事情。

「嗯。是帶着一個三、四歲左右和一個剛會走路的姐妹倆。非常可愛。」

「嗯……」

「不是那樣的。大介你沒有違反任何約定。我只是有件事想問清楚。」

「今天?哪裏也沒去。不過上午在庭院長椅上休息來着。在那裏,和一位帶着孫女們玩的老奶奶聊了天。」

這就是大介認真的一面。被他這樣鄭重其事地對待,反而不好開口了。

是想到或許能阻止大介不幸的那種可能性。

「嘿。很小的孩子?」

「是覺得我們也可以有孩子了嗎?」

雖然想着如果是以前可能會不好意思說出口,但她還是誠實地表達了。大介反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真有大介風格的說話方式,香菜子想。於是她又輕輕點了點頭。

聽到香菜子這麼說,大介放下杯子,挺直了背。笑容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凝視着香菜子的眼睛。

「怎麼突然問這個?是想要孩子了嗎?還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在意?」

這確實是原因之一。但現在被他這麼一說,想起了和老婦人的對話。

「我只是很感激每天都能看到大介的臉。」

說着,香菜子感到喉嚨幹得冒煙。大介沒有插話,只是點着頭聽着。

「我看上去那麼清爽嗎?」

香菜子立刻給大介的杯子續上啤酒。

「嗯。什麼事?」

總不能說「想通過要孩子來改變自己和大介的命運」吧,香菜子想。而且她向來不擅長說謊,也不習慣臨時找藉口。

「想問什麼?什麼事?」

能和大介在一起真好,香菜子想。然後,她一直在想什麼時候該提起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變成了話語。

「不是,只是忽然想起來了。想知道大介你當時是怎麼說的來着。」

大介的肩膀明顯放鬆下來。大概是鬆了口氣吧。

「是嗎。但是,我剛纔真的覺得你氣色特別好呢。啊,不,現在也……那個,好氣色還在持續哦。」

「只是想起來了?是不是和誰聊過了?去了哪裏?」

「說過很多事呢。是哪一件?啊,抱歉。我大概都記得。是有什麼約定了但還沒兌現嗎?還是說我違反了哪條約定?我想不起來有什麼啊。」

「也不全是那樣。聽那位老奶奶講了她年輕時的故事。關於自己生養孩子經歷了多少艱辛,孩子們長大獨立前的事情。還有現在老伴去世了,和兒子兒媳住在一起什麼的。但是,說着這些的時候,她的眼神非常安詳。於是,我好像也忽然開了竅。」

「啊。記得。那件事。」

大介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那真遺憾。」

被這樣反問,香菜子反倒慌了。

「那麼,剩下的就看老天爺什麼時候賜給我們孩子了。啊,是看鸛鳥什麼時候把小寶寶送到小香的肚子裏來呢。」

「你看,還記得我們結婚前說過的事嗎?」

「明白了。」大介說道,溫柔地微笑着。

大介帶着些許不安的表情問道。

香菜子輕輕點了點頭。她覺得,現在不用言語解釋,這樣也足夠了。

「你看,我們不是聊過孩子大概什麼時候要嗎?然後不是說好幾年內不要孩子嗎?」

「吶,大介。有件事想問問你,可以嗎?」

「是嗎。看到那些孩子,小香你也想要孩子了嗎?」

「彩票沒中哦。」她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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