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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Tripper》 · 梶尾真治 · 4248 字
大介像是喫了一驚,睜大眼睛,仔仔細細地凝視着香菜子。
香菜子一瞬間有些畏怯,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不,沒有錯。兩人一起去溫泉,這本就是大介自己的願望。
自從在文具盒裏看到那張便條以來,香菜子也從未忘記過這件事。我也想和大介一起去溫泉旅行。結婚以來,連新婚旅行都沒能好好享受。可是,看着總被工作追趕的大介,她一直沒能找到機會說出這個願望。如果不是看到了那張便條,此刻也不會在這裏說出口吧。
「嚇我一跳。」大介說道。「都說在一起生活久了,夫妻會越來越像,可我真沒想到連想法都能相似到這個地步。其實我現在……不,應該說這段時間,我也一直在模模糊糊地想這件事。沒想到小香你先提起了溫泉,真是讓我大喫一驚。」
香菜子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大介雖然驚訝,但樣子看起來卻對香菜子提出這樣的邀請感到高興得不得了。
接着,大介說:
「嗯。一定要去。雖然現在工作排得很滿,但我覺得差不多快看到頭了。本來也打算之後跟你說的。大概再有一個星期左右就能看清形勢了。到時候我們再詳細計劃吧。雖然沒法住好幾晚,但在此之前,小香你可以先把想去的旅館列個清單。不過,人氣高的旅館,是不是得提前很久預訂纔行啊?」
香菜子爲大介的這份體貼感到開心。能和大介一起去溫泉旅行。光是想想就雀躍不已。是不是豪華有名的旅館都無所謂。
「沒關係的,不一定非要人氣旅館。等工作告一段落的時候告訴我。我們一起商量吧。」
「嗯,說好了。」
大介沒有用小指拉鉤,而是代替似的,一口氣喝乾了扎杯裏剩下的啤酒。這似乎是他用來確認約定的方式。然後他把空了的扎杯像展示般舉起來,說了聲「瞧」,彷彿在宣佈約定達成。
那樣子實在有趣,香菜子噗嗤笑了出來。
大介也被香菜子的笑感染,一起笑了。
香菜子不由得看入了神。我是和多麼好的人結合了啊。大介的眼睛也閃着光。笑容也充滿魅力。
「發什麼呆呢?」 大介這麼說道。
「沒什麼,就是覺得大介你太棒了。」 她老實說道。
「哎呀,哎呀呀。又來了,又來了。」 無論聽多少次,被這麼說大介似乎都會害羞。「真是的小香你今天真是的……」 大介說着,伸出左手,溫柔地拍了拍香菜子的肩膀。
「所以我才喜歡吧檯座嘛。」
說着這話,香菜子感到自己被幸福完全包裹着。
接着,香菜子想到了。這棟房子,莫非是芙美舅父的住所?
午前時分,家裏的家務已經全部做完了。同時,謝天謝地,從早上就開始的頭痛也像騙人似的平息了。
這麼說來,芙美還沒開業這家咖啡館?
即使建築不同,周圍的風景卻有印象。寬闊的道路上車流量卻很少。行道樹連綿不斷。是住宅區。所以看不到商店之類的。
「小香,你沒事吧?今天酒量可真差啊。」
香菜子撐着陽傘一個勁地走。本應一邊走一邊想象晚餐的菜單,腦子裏卻儘想着別的事。所以,雖然走過了公交兩站的距離,卻幾乎沒什麼感覺。
香菜子被這樣的思緒漩渦包圍着,說實話,那時她眼裏幾乎什麼都沒看進去。
也就是說,香菜子果然是從有悲劇等待的未來而來的。只是,附加了條件。不能引發時間悖論。
香菜子慌忙起牀,但隨着大介離開的動靜,接着傳來了玄關關門的聲音。
機敷埜老人向香菜子問道。
走着走着,或許能得到什麼啓發。或許能找到「現在自己該做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
香菜子在大介的聲音中醒來了。
但是,眼前的建築樣子,和之前來時不同。
門牌上寫着〈機敷埜〉。
這纔是現實。就算做了噩夢,過一會兒也會馬上忘記。
香菜子是專職主婦。沒有孩子的時候,她也想過要不要出去工作,但大介希望她守護家庭。「香菜子守護家庭,我守護香菜子。」這是大介從結婚前就一貫的主張。他還說過,希望香菜子能暫時專注於照顧大介。因爲大介的收入也足夠,香菜子就默默遵從了他的願望。好像還聽過這樣的話:爲了隨時孩子來了都能準備好。
在大介生前,自己從未踏足過這裏。而在香菜子記憶中的這棟建築,是家咖啡館。
現在,「Day Tripper」咖啡館已經開始營業了嗎?
不,或許並非無意識。或許是香菜子的潛意識,引導了她。
時間還有富餘。現在該做的是享受這賜予的幸福機會——這種想法,和與大介只剩一年半的生活裏,必須好好考慮該做什麼,否則一定會後悔——這兩種想法交替浮現,相互衝突。因此,她無意識地走過了臨街商業街的入口。
必須好好珍惜——這種心情湧上心頭。要珍惜大介。還有和大介在一起的時光。
這裏,是那家咖啡館所在的地方。
「沒事的。我自己準備好了。就是吐司和咖啡,我能搞定。」
從那時起,現實與夢境的界限似乎變得模糊了。被大介扶着肩膀走着,還哼起了歌。感受着大介手掌的溫暖,腳步蹣跚的瞬間,香菜子心想,這就是幸福吧。
是個長髮蓬亂、身材高瘦的男人。
但是,有某種不安。擔心大介會消失不見的不安?好像做過那樣的夢。爲了驅散那個噩夢,必須得兩個人一起去溫泉纔行,她漫無邊際地想着。
不是夢。自己是從大介死去的未來,回到了過去。
自己爲何會像被吸引般走到這裏來,其中的理由,現在已一清二楚。
這是香菜子瞬間想到的對策。
「小姑娘。你呀,是不是在哪兒見過我?」
老人的臉朝着香菜子,但眼神卻顯得有些遊移。
這棟建築裏,笠陣芙美在嗎?
睜開眼,慌忙起身,蟬鳴吵嚷。穿着白襯衫的大介正探身看着香菜子。
站起身走向廚房。胸口有點噁心。右邊腦袋痛。明白這是宿醉。
從香菜子來路相反的方向,一個男人正走近。
在別人看來會很奇怪——這對香菜子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在鄰居眼裏,光是窺探這戶人家就足夠可疑了。不能引人注目。要裝作偶然路過這附近、正在找路的樣子離開。
這個地方她來過。
記憶中的「Day Tripper」咖啡館,在路邊有店名的立式招牌。但現在沒有那樣的東西。門印象中是彩色玻璃的,可眼前卻是素雅的木製門。
老實說,晚餐做什麼還沒得出結論。但她想,就交給身體自行其是吧。這樣的話,或許能清晰地再現曾經的日常行動。她是這麼想的。
「嗯。我好好記着呢。不是約好了嘛。」 大介在耳邊低語般回答道。
「沒事,沒事。大介——。最喜歡你了。要一直健健康康的哦——」
香菜子回過神來,是因爲感覺到背後有動靜。
「那我走了哦。」
過了六十歲吧。不,恐怕已經七十多了。甚至讓人覺得可能都超過八十歲了。
這種疑問自然湧上心頭。香菜子像被吸引般,向那棟建築靠近。
對大介來說,這不過是和平常一樣的早晨行動吧。反正他想着傍晚工作結束回來就能見到香菜子了。
想到這點,那麼芙美現在應該還不在這裏吧?
不,現實中什麼也聽不見。但是,穿越到這個時代之前的事情,卻能清晰地回憶起來。在研究棟裏,香菜子和芙美之間發生了怎樣的對話,歷歷在目地甦醒了。
自行車前筐裏堆着好幾個大茶色信封,因爲推着車上坡,他腳步踉蹌地朝香菜子靠近。
門旁有門牌。
香菜子注意到老人自行車筐裏的茶色信封上,寫着和門牌上一樣的「機敷埜」。同時想起來了。芙美的舅父,名字是叫機敷埜風天。「風天」是這麼寫嗎?
而且,來自未來這件事還被封印了。
是想確認那噩夢般的未來,最好不過是一場壞夢。她曾希望名爲「Day Tripper」的咖啡館建築根本不存在。然而現實中,那棟終將蛻變爲「Day Tripper」的建築,確確實實地存在於此。
再過一年半,大介就會死去。坐在被子上的香菜子,想起了身處未來時的、那些無可奈何的記憶。
這時,搖晃的自行車差點撞到香菜子,老人慌忙穩住車身。
「啊。對不起。睡過頭了。我馬上準備。」
她故意做出「奇怪啊」的樣子搖了搖頭,離開門前,轉過身。
香菜子覺得他風貌獨特。年齡也看不太出。戴着副鏡片很厚、像啤酒瓶底似的深度眼鏡。因爲那裏是段舒緩的上坡路,他正喘着粗氣推着自行車走來。
或許正因如此,空着肚子喝的啤酒才這麼快上了頭。
感覺到的動靜並非錯覺。
穿越到過去的人所渴望的,難道不是避免悲劇嗎?防止事故,拯救重要的人。但那會引發時間悖論。所以,芙美不會邀請有這種可能性的人。
但是,外觀不同。是棟老洋房風格的民宅。香菜子想,大概是後來改裝成咖啡館時,進行了大規模改造吧。
不是笠陣。芙美應該是姓笠陣纔對。
是平常的大介。現實中的大介。但是,香菜子的記憶中有什麼東西重疊着。這裏是重演的世界。在這條時間線的延長線上,大介會從香菜子面前消失,悲痛欲絕的日子將會開始。自己是從那樣的世界回來的。
乘公交過兩站的地方有商業街。香菜子打算不坐公交,步行過去。雖然夏日陽光熾烈,但她覺得自己好像一直悶在家裏沒出來過。
有好一會兒,香菜子無法從這種思緒中掙脫,動彈不得。然後,她才勉強讓自己動起來。
自己的身體,還記得與大介日常生活的程序。開洗衣機。倒垃圾。用吸塵器打掃房間。清洗浴室。一切都成了一連串的動作。她一邊動着吸塵器,一邊發現自己已經在自動思考晚餐的菜單,對此感到驚訝。
「大介——。要去溫泉哦。說好了哦。」
之後,平時的話該是去買晚餐的食材了。而此刻,行動也並非經過思考的。身體先動了起來。抓起包,出了門。
不,她說過,從舅父發明溯時誘導機不久後,她就幫忙操作機器。所以,即使這裏還沒變成咖啡館,芙美也可能來拜訪舅父這棟房子。
在這棟不久將成爲咖啡館的洋房後面,應該有舅父的研究棟。
名字叫「Day Tripper」。
因爲舅父的名字聽起來很奇特,香菜子看着門牌上的字想起來了。確實是叫機敷埜。
然後,他伸出右手,像要和香菜子握手似的握了握她的手。「那我走了。」大介走出了臥室。
僅僅爲了讓患上不治之症而去世的人再見一面,而將其送回過去——這行爲看起來無比仁慈,實則難道不是很殘酷嗎?
不過是頭痛而已!她這樣告訴自己。
說起來,她站到了記憶中覺得是咖啡館入口的位置。
同時,她忍不住想要確認。
老人低着頭說了聲「失禮」,打算從香菜子身邊走過。
對了。我回到過去,不是爲了這樣愁眉苦臉的。是爲了和大介一起度過,不留下遺憾,那個女人才給了我這次機會的吧。光是哭哭啼啼,回到過去就毫無意義了。
其實頭很痛,不想動。但是,時間太寶貴了。自己可是那般渴望、祈願着有大介在的時間,才得以身處於此。必須思考能爲大介做些什麼,並這樣度過。
接着,讓香菜子驚訝的是:
不知走了多遠。汗水已經順着脖子流下好幾道。然後,在一個街角,香菜子停下了腳步。
香菜子無意識地在門前踮起腳,窺探建築深處。但是,那裏是死角,看不到研究棟。內部的狀況雖不清楚,卻有種隨時會從裏面傳出披頭士樂曲的感覺。
直到這時,老人才像是終於注意到了香菜子的存在,把臉轉向她。明明剛纔還說了「失禮」,其實似乎到現在才真正意識到。證據就是,他看到香菜子的臉後,「哎呀」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