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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Tripper》 · 梶尾真治 · 4465 字

數到多少了呢?香菜子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失去了意識。感覺就像從睡夢中醒來一樣。

「小香。小香。」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而且,是來自一個令她懷念的人。

聽到那個聲音,她慌忙想要起身。身體微微搖晃着。她發現自己正坐在汽車的副駕駛座上。

然後,她明白了剛纔叫自己名字的是誰。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大介還活着。

從車窗能看到大海。開車的人是大介。

是在做夢嗎?香菜子一邊想着,一邊反射性地應了聲「嗯」。

一隻溫暖的手掌觸到了香菜子的額頭。香菜子清晰地聞到了大介的氣息。

「啊,太好了。看你睡着睡着突然發出呻吟似的聲音,還以爲你怎麼了呢。」大介面向前方說道。

「是做噩夢了嗎?」

被這麼一問,香菜子分不清什麼是現實了。難道是打盹時做了噩夢?好像夢到了什麼悲傷的事情……啊……是大介死去了……那樣可怕的夢。

「嗯。好像是做了個可怕的夢。」

大介的手從香菜子額頭上移開。「是嗎,幸好是夢。」

大介的氣息遠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從微微打開的車窗飄進來的海風香氣。

啊,這是現實,香菜子想。多麼糟糕的夢啊。她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正在開車的大介。太好了,只是個夢。

「不過,能讓你做噩夢的可怕夢境,是什麼樣的?你睡着也就一瞬間吧?是打盹時做的夢嗎?」

是個異常真實的夢。大介不存在的夢。大介死去了的夢。

「唔嗯。因爲是夢裏的事,醒來就忘了害怕什麼了。」

不能告訴大介。總不能說是「夢見你死了」吧。不管是誰,聽了那種話都不會舒服的。

兩人在能望見廚房的座位坐下。

香菜子慌忙掩飾道:「嗯——,我在想坐哪裏好呢。」

她決定了。

真的成功來到了這裏。

爲了隱藏眼淚,香菜子慌忙把臉從大介那邊轉開,關上了車窗。

大介。還活着。

「啊,今天真開心。能和大介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果然我還是最喜歡大介了。

實際上並非如此。如今她知道,幸福是有限的。她知道一年半後,幸福就會像肥皂泡一樣消失。

不由得,香菜子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大介的手臂。那隻能說是香菜子的衝動。連她自己都無法抑制。

總之,光是現在能待在大介身邊,心裏就雀躍不已。

香菜子想,類似的場景以前也有過呢。

她說了出來。說起來,雖然在一起總是很開心,但她意識到自己很少對大介直接說「喜歡」。她覺得,那是應該說出來的話。

香菜子很少被大介當面說「很棒」。大介似乎覺得,那種事不用說出來她也該明白。也許是因爲害羞,又或者他秉持着一種不該輕易把「喜歡」、「很棒」之類的話掛在嘴邊的美學。所以,雖然有些難爲情,但能親耳從大介口中聽到「很棒」,讓她開心得不得了。

這時,大介開口了。

兩人碰杯乾杯。然後,大介一口氣喝了近半杯。香菜子望着他那令人懷念的喝法,不由得嘆了口氣。

好幸福。

這麼一想,目光就無法從大介的側臉上移開。

熱風從車窗吹進來。

「今天坐櫃檯怎麼樣?」大介問。

大介和香菜子住的公寓在橫島市的邊緣。停好車出去喫飯時,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周圍天色終於暗了下來,變成深藍色的天空。

絕對不能讓大介知道死期。正是因爲遵守了這個約定,才能再次見到大介。即使不直接告訴大介他的壽命,如果自己的行爲讓大介產生疑問,會不會就被送返回未來呢?

想不起來。

手伸進牛仔褲口袋,碰到了什麼東西。輕輕拿出來一看,是手機。是香菜子以前用過的翻蓋老款式。打開一看。待機畫面上顯示着日期和時間。

在走到公路之前,需要經過一段沒有路燈的地方,道路很暗。香菜子在那裏緊緊抓住了大介的手臂。大介也沒有不好意思,直接把香菜子拉向自己身邊。無言地。僅僅這樣就能感受到大介的心意。

「讓你覺得討厭了嗎?我這樣。」

香菜子沒想到大介直覺這麼敏銳。

「啊,好啊。」大介鬆開左手,伸向副駕駛座的香菜子。香菜子用雙手緊緊握住那隻手。傳來大介的體溫。

「小香。再過一會兒就是連續彎道了,只能牽到那時哦。得安全駕駛。」

「謝謝你擔心我。我最喜歡你了,大介。」

意思是,現在是夏天?香菜子歪了歪頭。現在是幾月?幾號?昨天是幾號?

居酒屋「酒樂」位於從家步行約十分鐘的公路上。大介病倒後她就再沒去過。但在這段時間裏,他們經常光顧這家店。因爲價格實惠,菜品豐富,味道也不錯。

聽到香菜子這麼回答,大介做了個像是縮脖子的動作。

是的,我是從你死去的未來穿越而來的。因爲想再見你一面。

香菜子從自己的想法中看到了一絲希望。

而更讓她愕然的是,夢中的自己所處的日期,她卻能清晰地回憶起來。

反問之後,大介歪着頭。

不,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現在是哪年哪月哪日?

她再次愕然。竟然只剩下這麼點時間了。

「哇。好開心。」香菜子坦率地高興起來。

能和大介一起度過多久呢?

該怎麼問大介纔不會覺得奇怪呢?直接問「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最準確,但大介恐怕會覺得匪夷所思。回家應該就能知道了吧。看看報紙就行。

「好——嘞。就先這樣。」點完單後,大介靜靜地看着香菜子。

「所以,今天是怎麼了?」他問道。

香菜子着急起來。是哪裏顯得奇怪了嗎?大介難道察覺了?察覺我是從未來穿越而來的?

香菜子愕然了。

「今晚在外面喫吧?家附近的居酒屋怎麼樣?今天我休息,小香也放鬆一下吧。在附近的話我也能喝點酒。」

「哎?今天?和平時一樣呀。爲什麼這麼問?說什麼怎麼了?」

「小香,怎麼了?」

「好久沒來了」,香菜子想着,環顧四周。

大介一下子停住了腳步。似乎有點驚訝。然後只是不好意思地說了句「謝謝」。

香菜子的視野突然扭曲了。無法抑制的淚水大量湧出。

確實,以前也很開心。感受到了幸福。但那時,她以爲這份幸福會永遠持續下去。

三月十七日,星期五。

因爲在那個未來,大介已經去世了。因爲太痛苦,太無可奈何,因爲想再見大介一面想到無法忍受。

一年半之後,大介就會急逝。

「嗯。哪裏都好。」

但更重要的是,她一直後悔有件事沒來得及告訴大介。是不是沒有充分傳達「最喜歡大介」的心情呢?應該不留遺憾地把這份心意告訴他。

「沒那回事。反而覺得……更棒了。」

她明白了,就連這樣平淡無奇的時光,其實也充滿了幸福。曾經以爲那是理所當然的、普通的時光。並非理所當然。並非平淡無奇。

香菜子想起和芙美的約定。「不能告訴大介死期」,這點她會遵守。

是不是自己無意中犯了什麼沒意識到的錯誤?

她突然像靈光一閃般想起了芙美的囑咐。

「怎麼辦?到家要過六點了,之後再準備晚飯吧?來得及嗎?」大介望着夕陽說道。

但是,比起汽車駕駛,應該有其他更需要警惕的事情吧。香菜子突然這麼想,又慌忙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嚥了回去。

必須珍惜和大介在一起的時光。

「真的?」

「沒。沒什麼。只是有點……」

「可能是我多心了吧。總覺得小香你和平時有點不一樣。」

是的。一切都讓她欣喜。

然後她注意到了。是因爲來居酒屋的路上,她說出了從未說過的「最喜歡你了,大介」時,大介的反應。

香菜子朦朧地推測着。同時她又覺得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能和大介在一起。僅此一點,世界就已完整。

Day Tripper。

「和平時不一樣……是哪裏不一樣呢?」

「怎麼好像很新奇似的?上週不是剛來過嗎?」大介搭話道。

但是,連冰箱裏囤了哪些食材都完全想不起來了。本來很想回答大介「不用擔心。雖然可能不豪華,但只要你願意稍等一會兒,我來準備。」可是,這也做不到。大介似乎察覺到了香菜子的支吾。

就這麼做。

先點的生啤扎杯很快送來了。在兩人拿起扎杯之前,有短暫的沉默。香菜子的沉默是因爲,這樣並排坐着,感情彷彿要滿溢出來,害怕一開口就會哭出來。對此一無所知的大介則正看着牆上的菜單。

「那就好。剛纔一瞬間還以爲你怎麼了。」

但是,和那時有一個巨大的不同。

芙美的臉浮現在眼前。是這個人把我送到了這裏。我穿越到了過去。從三月十七日的下午來到了現在。坐進了那臺流線型炮彈狀的機器裏。那個人把那個機器叫什麼來着?

其實,那是非常寶貴的時光。現在她才明白。

兩年前的七月。也就是說……。

「嗯,好的。」香菜子答道。

今天難道是休息日嗎?因爲正和大介一起來到能看見海的地方兜風。而且這風景似曾相識。是通往海角的沿海公路。現在海在副駕駛座這邊,太陽西斜,大概是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吧?

香菜子放下扎杯,雙手放在大介的左臂上。

回憶到這裏,她明白了。是的。只有未來自己的「心」,跳進了現在這個「我」的身體裏。

這成了一個契機,記憶的線頭開始慢慢鬆解。

「真的。」

感覺自己的呼吸終於平復了下來。眼淚似乎也幹了。應該不會被發現哭過了吧。

她想起大介總是最先爲她考慮。而且大介叫她「小香」的方式也讓她懷念。

爲什麼大介會老實說出口了呢?

奇怪。現實中的自己所在的日期卻完全想不起來。

「烤串就隨便點些吧。然後要酒樂隨心沙拉、黃油烤生麩,還有炸沙丁魚。小香還要什麼?」

「嗯。沒事的。」香菜子把大介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她記得以前也有過在開車時握住大介的手這樣做的記憶。大介應該不會覺得奇怪。

「空調不太管用,我把車窗都關上吧。」

「酒樂」或許是因爲假日的緣故,客人不多。工作日的時候,這裏是在附近工廠工作的人們下班喝一杯再回家的聚集地。這天只有幾組家庭客人坐在裏面的榻榻米包間。

「吶,大介。可以牽着你的手嗎?」香菜子裝作平常心地問道。他的手正握着方向盤。

「暫時先這些吧。再有的話要個冷豆腐。」

「這個嘛,具體哪裏怎麼不一樣,我也說不好。幾乎還是平時的小香,但偶爾會讓人覺得,咦?大概就是這種程度的差異。」

「怎麼了?看來真是做了相當可怕的夢啊。很熱嗎?手心都出汗了。」

香菜子再次凝視着正在開車的大介。

香菜子慌忙計算起來。

好像在什麼書上讀到過。被稱讚的植物長得好,被貶低辱罵的植物最終會枯萎。雖然香菜子覺得那像是僞科學,但至少讚美的話語或許有讓人積極向上的效果。那會不會進而成爲提升人體免疫力的因素呢?持續承受壓力,人會出問題。持續給予自信,或許反而能守護大介的健康。

大介停下拿着扎杯的手,凝視着香菜子。一副驚訝的樣子。

是不是有點奇怪?這種臺詞不符合大介的喜好嗎?

這時,大介眨了幾下眼睛,開口說道:

「就是這個。就是這裏,小香你不一樣的地方。以前你不會說這種話吧?好像有什麼不同的東西附體了一樣。」

「你不喜歡我說這些?」

「不,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還不習慣。喜歡小香你的心情是沒變的。但是,爲什麼突然能說出口了呢?」

被這麼一問,她稍微思考了一下該怎麼回答。但是,刻意編造理由反而奇怪。

「我白天在車上打盹的時候意識到了。我明明最喜歡大介,卻沒能好好傳達給你。」

「那個嘛,我是明白的。從小香的態度裏。知道你是喜歡我的。要是討厭的話,也不會這樣在一起了吧。」大介連忙補充道,像是在安慰她。

「嗯,所以我決定了。想到喜歡大介的時候,就要說出來。覺得你很棒的時候,也要說出來。這樣大介就能知道什麼時候的自己很棒了吧。」

大介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撓了撓頭。

「我明白了。很開心,不過我不太習慣被誇獎呢。」

「從現在開始習慣就好啦。」

大介沉默着,彷彿沉浸在對話的餘韻中。表情並非不滿。

這時,香菜子想起來了。想起在文具盒裏發現的那張便條。試着跟大介說說看吧。他會不會高興呢?

「哎。好想去溫泉旅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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