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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Tripper》 · 梶尾真治 · 4424 字
香菜子一時間沒能理解這位名叫芙美的女性在說什麼。
她記得,這個女人剛纔確實坐在她們桌後,和一位男士一起看着文件交談。
難道說,她一直在後面聽着香菜子她們的談話?所以纔會連香菜子的名字都知道。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別的解釋。
但對方的話實在太過突兀。她是否清楚香菜子的丈夫已經去世?會不會是聽錯了,以爲只是失蹤?確實,香菜子剛剛脫口說出了想再見大介一面。連她自己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卻還是說了出來。因此,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位叫芙美的女性,既然是沙智的朋友,想來應該不是什麼奇怪的人。
「其實,我也猶豫過該不該跟您搭話。但轉念一想,這或許就是賦予我的使命呢?也許我就能幫到香菜子小姐您。如果只是幾天前,我大概就不會開口了。」
她告訴香菜子,剛纔律師正在向她說明繼承舅父遺產的相關事宜。她認爲,在那個地方聽到香菜子的傾訴,既是命運的安排,也是一種必然。
即便如此,香菜子還是忍不住要向芙美確認。
「我的丈夫,中川大介,他已經去世了。您說要怎麼才能見到他呢?難道是要讓我見幽靈嗎?」
說着這話的同時,香菜子也覺得自己的言辭是否有些帶刺。就算被這麼認爲也沒辦法。
然而,芙美卻大幅度地搖了搖頭。然後,露出一個像是要讓香菜子安心的微笑。
「這可能需要花費一些時間,我們到那邊的座位上詳細談吧。之後怎麼做,由香菜子小姐您自己來判斷。我向您推薦這個方法,對我自己沒有任何好處。只是,聽到您剛纔的話,我覺得必須告訴您。」
「既然對您沒有任何好處,爲什麼還要爲了我做這些呢?」
「如果您看到有人陷入困境,並且知道只有自己才能解救這份煩惱,您會袖手旁觀嗎?」
香菜子語塞了。芙美繼續說道:
「我想,香菜子小姐和我是一樣的。是無法默默地看着不管的人。」
接着,芙美遞給香菜子一張名片。
〈Day Tripper 笠陣芙美〉
然後,她指向大堂角落的沙發,「我們去那邊談吧?」 香菜子順從了芙美的話。無論是謊言還是真實,她都想知道那個「能讓死去的丈夫重逢」的說法究竟意味着什麼。
香菜子坐下時,看到沙智和麻衣一邊聊着一邊走出了酒店,似乎沒有注意到坐在大堂角落的她。
「香菜子小姐,您清楚您丈夫是在何時、以何種方式去世的吧?」
香菜子想,接下來大概要聽這位名叫笠陣芙美的女性講述她的人生了吧。
「沒關係。我只是想再見我丈夫一面。只要能去到我丈夫所在的時間,那就夠了。」
「也就是說,它無法去往香菜子小姐您出生以前的時間。因爲那裏不存在可以讓香菜子小姐的『心』進入的肉體。」
「是的,我知道。」
「您舅父研究並完成的東西……是時光機嗎?您剛纔說,世界上有人們無法掌控的東西。其中之一就是無法掌控生死。但我覺得,時間的流逝不也是人無法支配的嗎?難道說,您舅父做到了將人送回過去?」
「這臺溯時誘導機,只被允許用於『與逝者重逢』這一目的。除此之外,不得用於其他目的。」
「溯時誘導機……」 香菜子覺得這名字聽起來真奇怪。
「我聽說,等到發現時已經晚了,是一種無藥可醫的疾病。」
但有一點她想到了。雖然覺得這想法很荒唐,她還是說了出來。
香菜子不由得反問。因爲她沒太明白。去見還活着時的丈夫?
醫生告訴過香菜子丈夫的正式病名。那是一個很長、很難記的病名。直到現在,她也無法立刻說出來。那是一種非常罕見的病,病例也少,治療方法的研究沒有進展。即使是現在,香菜子也幾乎再沒聽到過那個病名。
「那是能讓死者復活的裝置嗎?」
看着焦急的香菜子,芙美點了點頭。
「請叫我芙美就好。」
「下一項研究?」
原來如此。正符合香菜子的願望。
「我不知道。或許歷史本身會被改變。因爲過去不存在的東西存在了,最初微小的變化可能會逐漸演變成巨大的變化。可能會遇不到本應相遇的人,或者被本不會遭遇的災難捲進去。就像蝴蝶扇動翅膀,變化相互連鎖、擴大,最終在地球另一端引發風暴的『蝴蝶效應』的想法。也有人說時間流會自行修正悖論,但真相無人知曉。舅父之所以執着於溯時誘導機而非時光機,正是因爲這個理由。是爲了儘可能掐滅時間悖論發生的可能性。」
「悖論……是必須如此避免的事情嗎?說到底,如果發生時間悖論會怎麼樣?」
「這點請放心。我會做出判斷。並且由我來發出邀請。如果對方存在那種可能改變歷史的風險,我一開始就不會搭話。」
將心送入……?這到底要怎麼做?
「您能答應我嗎?」 芙美問道。
這件事,大概也是剛纔她和沙智、麻衣的談話中提到的吧?或許是自己沒留意時,不經意的話語透露了情況。
香菜子聽了,覺得有道理。大介的情況是罹患了急性重病。如果當時有避免死亡的方法,她當然想知道,但據說是以目前的醫學水平,沒有決定性的治療方法。
「啊,嗯……」
對於香菜子的提問,芙美用力搖了搖頭。
「但無論如何,都是要去『過去』吧?怎麼去呢?」
「是嗎。真是令人遺憾。」 芙美由衷地表示了哀悼,然後說道:「還有一點,在前往過去見逝者時,必須請您遵守。」
香菜子努力理解着芙美的話。能去過去見大介,卻不是時光機?香菜子混亂了。
「那麼,您說能讓我見到丈夫……是和舅父的研究有關嗎?」
「是讓香菜子小姐使用舅父製造的機器,去見到您丈夫還在世時的樣子。」
而且,芙美的話裏多次出現「時間悖論」這個詞。
「抱歉,話題一直沒進入正題。是的,因爲我想到舅父的一項研究或許能幫到香菜子小姐。我繼承了舅父完成的研究以及那臺裝置。就是在他剛纔提到的自由能源研究之前完成的那項。使用那臺裝置,就能讓香菜子小姐見到去世的丈夫。」
「香菜子小姐的願望,是隻想再見丈夫一面,以此爲目的的話,是沒問題的吧。您丈夫似乎是得了很難醫治的病。」
「是將現在香菜子小姐的『心』,送入過去香菜子小姐的『身體』裏。這是他們得出的、最不容易產生悖論的方法。」
香菜子覺得聞所未聞。
芙美斷言道。這時,香菜子清晰地察覺到:芙美自己使用過這臺機器。而且,她一定在過去的那個世界裏,被那位名叫機敷埜的舅父就機器的使用方式嚴厲地叮囑過。
「嚴格來說,我不確定舅父的機器是否能稱爲時光機。它確實是一部挑戰時間的機器。舅父在手寫的使用說明裏,稱它爲『溯時誘導機』。」
香菜子覺得,這個條件的背後,似乎也隱藏着防止時間悖論發生的理由。但是,如果能見到大介,這種條件簡直易如反掌。
「如果是要將物體送回過去,那應該稱爲時光機。但這個裝置傳送的不是物體。所以舅父沒有稱它爲時光機(Time Machine)。我想那是舅父的執着。」
「明天一整天,我都會在給您的名片上的那家咖啡館。如果您想再見已故的丈夫一面……並且下定決心能遵守我剛纔說的條件,就請來找我。如果您覺得無法相信、感到害怕,不聯繫我也沒關係。可以把名片撕掉扔掉。但是,之後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也請把我忘掉。」
芙美對香菜子點了點頭。
「只允許用於與逝者重逢,這是舅父的想法。我想他果然還是害怕時間悖論的發生。如果僅僅是爲了去見註定將要離世的人,那麼引發蝴蝶效應的可能性就會小很多吧。」
「舅父之所以不採用將物體送回過去的方法,據說是害怕引發時間悖論(Time Paradox)。比如說,假設香菜子小姐去了您丈夫所在的過去。那麼會發生什麼事呢?請您想一想。」
但這件事,反而讓香菜子更抱有一絲希望。關於風險的說明,反倒增加了可信度。
爲什麼芙美會知道這些作爲遺物留下的機器的事情呢?是芙美的舅父生前詳細告訴她的嗎?連機器的操作、伴隨現象發生的風險都一併告知了?香菜子心中湧起這樣的疑問。
「這臺機器不能稱爲時光機,也是因爲它存在限制。」
「嚇到您了吧。我說的這些事。」
「是什麼?」
不知道芙美是如何解讀這段沉默的。她似乎反省自己是否太過性急了。
「是的。從現在前往過去的香菜子小姐的存在,在迄今爲止的時間流中,是未曾有過的。兩個香菜子小姐同時存在這件事本身,就是不被允許的矛盾。而舅父的裝置解決了這個矛盾。以舅父的頭腦,如果他真想製造真正意義上的時光機,或許有可能實現。但他沒有那樣做,而是開發了溯時誘導機。就是爲了儘可能防止時間悖論的發生。」
「那做不到。世界上有幾樣東西是人無法掌控的。比如讓死者復活這類事。」
如果這番話是真的。香菜子想,這個限制對我無關緊要。如果去往過去就能見到大介,那麼對於自己出生前的時代,她毫無興趣。
「我把舅父宅邸的一部分改造成了咖啡館。舅父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親人,所以他去世後,就由我繼承了他的一切。」
「笠陣小姐也……」 香菜子試探着問。
「什麼樣的限制?」
芙美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代替回答道:
「舅父是位研究者。雖然我不清楚他具體專攻哪個領域,但他似乎將豐厚的專利使用費都投入了研究,完成了屬於他自己的研究。然而,他並未將研究成果公之於衆,就又開始投身於下一項研究了。」
「爲什麼不叫它時光機呢?難道不是具有同樣功能的機器嗎?」
「哎?」
「過去的我,以及從現在前往過去的我。我會變成兩個人,是這樣吧?」
香菜子回過神來,應聲道。於是芙美似乎認爲,現在香菜子最需要的是「時間」。
「舅父是半年前去世的。他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了我。在清點遺物時我才發現,舅父持有幾項專利,靠專利使用費生活。舅父名叫機敷埜風天。他是我已故母親的哥哥。」
香菜子感到不解。「那您說要怎麼才能見到我丈夫呢?」
「嗯。是關於使用這臺溯時誘導機的『目的』。我個人覺得執着於這種用法有點……但既然是舅父的遺志,我必須遵守。」
然而,香菜子沒能立刻回答。並非因爲她覺得自己會違約。而是思緒紛亂:真的能再見到大介嗎?如果見到了,該說什麼好?難道不能救他嗎?這些雜亂無章的念頭交織在一起,讓她沒能立刻回應。
「太好了。其實,舅父交代過使用這臺機器的條件。聽到您的情況,我就想,如果是爲了香菜子小姐,或許這臺機器就能派上用場。我覺得香菜子小姐正符合條件。」
「舅父好像對研究成果獲得世人評價之類的事,毫無興趣。只要研究得出了讓自己滿意的結果,他就會將研究目標轉向自己興趣延長線上的下一個對象。他就是那樣的人。我聽說他最後致力研究的是關於自由能源。」
「好的。芙美小姐,你也用過這臺機器,是嗎?」
「舅父說過,不能用於其他目的。」
「是什麼目的?」
「但是,如果是因事故去世的人,難道不能提醒他避免事故嗎?」
「這是我經營的咖啡館的名片。店雖然小,但味道很不錯。」芙美說道。她說有兩名員工在店裏幫忙,所以即使自己不在,店也能照常運營。香菜子心想,這樣一位咖啡館的女主人,又能爲我做什麼呢?
香菜子沒聽說過芙美舅父的名字。但既然她具體說出了名字,或許只是自己不知道,其實是位知名人物?或者只是她本人非常尊敬這位舅父。香菜子點了點頭,繼續聽芙美說下去。
聽到香菜子這樣回答,芙美安下心來似的點了點頭。
「條件……?」
「請您絕對不要將死期告訴您的丈夫。這是舅父的希望。無論是您還是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可能是幾十年後,我們都以爲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但說不定其實明天就會突然降臨。舅父認爲,任何人,都是不知道自己的死期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