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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Tripper》 · 梶尾真治 · 4946 字

在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香菜子抵達了酒店。她徑直走向化妝室,站在鏡前。

她確認着自己的眼睛是否哭腫了。

還好。只要強打精神,甚至看不出曾有過淚眼婆娑的痕跡。

香菜子勉強牽動嘴角。一個僵硬、做作的笑容浮現出來。這樣大概能應付過去了吧。聊些無聊的話題,或許就能有一瞬間忘記大介的事。

離開鏡子前,她刻意挺直背脊,邁着大步朝大堂走去。這樣看上去,總該顯得稍微精神些了吧。應該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喪夫的新寡纔對。

「香菜子——」 聽到有人喊她。循聲望去,看到沙發上有兩個人正朝她輕輕揮手。

是中川香菜子高中時代以來的摯友,安井沙智和中原麻衣。

她們倆都還算是新婚。三人中,香菜子是最先步入婚姻殿堂的。而兩個月前,香菜子也成了三人中第一個失去丈夫的人。

一切都像一場夢。自從丈夫大介去世,悲痛便日復一日地湧來,眼淚幾乎未曾斷過。

她沒有聯繫任何人,獨自揹負着那份孤寂。正是出於對她的擔心,沙智和麻衣才把香菜子約了出來。作爲好友,她們想方設法要鼓勵香菜子,想讓她振作起來。這份心意,香菜子感受得真切而刺痛。所以,香菜子也想強裝無事,好讓她們安心。而且,說不定,和這兩位無需顧忌的朋友待上幾個小時,就能暫時忘卻那瀕臨崩潰的心情,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香菜子也揮了揮手,朝兩人小跑過去。

麻衣像是鬆了口氣般說道:「我們還在商量該怎麼跟你打招呼纔好。不過看到你的臉,就放心啦。」

「但是,好像瘦了點?有好好喫飯嗎?氣色倒是不錯的樣子。」

香菜子盡力擠出一個微笑。接着,三人便走向沙智預定好的、位於大堂一側的餐廳。

座位是靠窗、能看到庭園的位置。三人落座後,香菜子首先道了謝。

「今天,謝謝你們。能約我出來,真的很高興。自從葬禮後,就和沙智、還有麻衣,一直沒見過了。」

「說什麼呢。我們也很期待能三個人好好聚聚啊。」沙智笑着說。

就在這時,香菜子身後傳來聲音。

「安井小姐。是安井沙智小姐嗎?」

沙智像喫了一驚,微微抬起身子,隨即「哎呀」了一聲。香菜子回頭看去,只見後面座位上,一個看起來和她們年紀相仿的女性正望着她們。她眼神清澈,透着聰慧,給人一種不惹人厭的好感。

還有一點,她也意識到了。香菜子會不自覺地拿約會對象,與曾經共度一日兜風時光的大介作比較。然後她想,果然,自己對大介更有好感。所以,在第三次約會時,香菜子告訴了對方。早點說開比較好。「我心裏,有喜歡的人了。」

「這次,輪到我了……」就在香菜子剛要開口的瞬間,大介的身影,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總是有大介在的、香菜子的右側,如今空無一人。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微微顫抖。沒事的。我能好好說出來。她這樣告訴自己。

高中時代,她甚至沒動過要和特定異性交往的念頭。雖然是男女同校,但看着男生們吵吵嚷嚷的樣子,只覺得他們從小學生起就一點沒長大,根本無法將他們視爲異性。不過,班上也有不少女生在和特定的男生交往。這在香菜子看來,是有些特別的人。

「我……我……」好不容易說出口的,也只有這些了。後面的話語,再也無法成形。她哽咽了,淚水噴湧而出。甚至來不及從包裏拿出手帕。沙智彷彿早有預料,將手帕塞進香菜子手裏。香菜子接過來,按在臉上。已經變成了肩膀劇烈起伏的嚎啕大哭。

「是啊。香菜子一定很難過吧。任何安慰的話或許都無濟於事。但是呢。也許很殘酷,可你必須想辦法跨越這份悲傷。現在,想哭就哭個夠吧。然後,從今以後,我和沙智會代替大介先生陪着你的。無論什麼,都可以跟我們說。未來的事,我們會幫你一起商量。」

當時接到的業務,是隨機抽取對象,請他們就新產品回答問卷。問卷內容和抽取的對象名單由客戶提供。流程是分頭與對象面談獲取問卷回答,再帶回公司彙總分析。

大介訴說身體不適,僅僅數日後,便猝然長逝了。

香菜子交往過的男性,大介並非第一個。

簡直無法相信,初次見面時一起兜風卻幾乎沒怎麼說話。香菜子和大介互相交換了分別後的情況。怎麼聊都聊不完。香菜子自己都不敢相信,和男性說話,自己竟能笑得如此開懷。然後,大介和香菜子約好了下次一起喫飯。就這樣,兩人的交往正式開始了。

只是,處於情緒失控狀態的香菜子,還無法回應而已。

透過扭曲的淚眼,她能感覺到沙智和麻衣正凝視着自己。淚水再次噴湧而出,她用手帕捂住了臉。

麻衣的話,真切地傳達到了香菜子心裏。

她們初次相識,是在高中一年級。所以共同認識的人也很多。聊起了其他同學和老師的近況。她們也曾一起在冰淇淋店打工,即使大學後各奔東西,也找機會相聚。她們是曾一同去溫泉旅行、甚至一起出國旅行過的交情。

最後,香菜子沒跟大介做任何約定就分開了。她受夠了那種緊張感。

三人之間總有聊不完的話題。比如高一時的班主任偶然重逢,竟然比高中時胖了十幾公斤,像穿着玩偶服似的;而且頭髮稀疏了不少,害得她眨了好幾次眼。又比如,前幾天看電視,介紹了一家她們仨曾一起去過的羅馬餐廳,真開心。那家店附近,好像還有家看起來又時髦又美味的店呢。下次再三個人一起去吧……

她對香菜子說了一件難以置信的事。

「好久不見。」

「中川香菜子小姐。」 被用全名呼喚,香菜子停下了腳步。一位女性走近。是剛纔坐在後面座位、沙智的發小,是叫芙美吧?

三個人重新拿起停下的筷子。香菜子也勉強自己將食物送入口中。於是,她感覺到心情漸漸平復了一些。

「幹嘛不當正式員工了?多可惜。」麻衣撅起嘴。沙智含糊其辭:「……就覺得那樣的話,將來看到各種可能性時,能少些負擔感吧。」並未給出明確的理由。

然而不知爲何,在這種時候,大介的面容會忽然掠過她的腦海。倒也不是能清晰回憶起大介的臉。只是一個模糊的大介影像。她想,和自己合得來的,是大介纔對。

三人之間的對話中斷了片刻。香菜子哭得累了,終於放下了手帕。

大介說,他在看到香菜子的瞬間就認出來了。他爲這次偶遇欣喜萬分。香菜子再次打量大介。感覺比從前更精悍了,尤其是笑容,變得格外好看。哪還顧得上什麼問卷。

「香菜子小姐。有方法,可以讓您再次見到您的丈夫。」

是大介。那個以往想回憶卻總是模糊的大介的臉,此刻清晰地在記憶中復甦。並與眼前這張笑臉,完美地重合了。

香菜子懷疑自己聽錯了,定睛看向對方。

爲了與下一位受訪者會面,香菜子拜訪了一家設計事務所。她在會客室等待時,受訪者走了進來。然後,那個男人說道:

沙智曾在一家外資貿易公司做行政工作。上個月辭職了,但又應請求,以合同工的身份在原崗位繼續做着同樣的事務。沙智的丈夫也在同一家公司,只是部門不同。

「不用勉強說哦。」兩人的眼神同時訴說着這句話。

丈夫大介在兩個月前還健康得很。和香菜子的婚姻生活是三年半。雖然沒有孩子,但兩人一直非常恩愛。連一次架都沒吵過。

她並沒有說自己正在和誰交往,但這番話爲這段關係劃上了句號。當然,香菜子沒有絲毫後悔。甚至可以說是鬆了一口氣。之後她想,自己或許本就不擅長與異性交往。這幾次約會,至少讓她明白了這一點,也不算白費。

「是芙美吧?」沙智應道。

三個人一邊用午餐,一邊開始了久違的信息交換。

從那之後的數日直到現在,每一天都彷彿失去了真實感。她以爲自己已經接受了大介的離世。但內心深處,其實仍未能接受。所以,纔會在沙智和麻衣面前失聲痛哭,甚至脫口說出「想見大介」這樣的話。

香菜子自己都驚愕於怎麼會說出如此愚蠢的話。明明再清楚不過,見到逝者是不可能的。可是,她還是說出了這種絕無可能實現、像是小孩子纔會說的話。

如果不夠親近,大概會盡量避免觸及香菜子痛失摯愛伴侶的話題吧。確實,沙智和麻衣最初也在迴避提及大介,以免勾起香菜子的傷心回憶。但現在,她們是以摯友的立場,宣言要幫助香菜子正視並超越這份悲傷。這份心意,香菜子心存感激。

在封閉空間裏與男性單獨相處,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大介似乎也缺乏與女性交往的經驗,一舉一動都顯得有些笨拙。香菜子也一樣,完全不知道在什麼時機、該爲駕駛中的大介做些什麼,只是緊張不已。到達目的地後,她像逃離大介般黏在沙智和麻衣身邊。所以,即便在車裏與大介獨處時,也沒能進行什麼像樣的對話。

所以,當大介提出結婚的想法時,香菜子沒有絲毫猶豫。她接受了大介的求婚,半年後舉行了婚禮。僅僅一年前,香菜子自己都未曾想象過會走上這樣的人生。

香菜子的腦海裏,浮現出帶着各種表情、出現在不同場景中的大介,如同閃光般接連不斷地變換。

如夢似幻的婚姻生活。他們約定幾年後再要孩子。大介體貼香菜子,香菜子也關懷大介。這份幸福,本應持續到永遠。那時的香菜子,對此深信不疑。

她不太記得後來是如何離開與沙智、麻衣的座位的。只知道在那之前,大腦一片空白。回過神來,自己已身處酒店大堂,正茫然地要往外走。對不起沙智和麻衣了。等心情平復些,再打電話道歉吧。

「我想……再見大介一面……」

短大畢業後,香菜子進入了一家企劃公司工作。說是企劃公司,員工也就寥寥數人。業務從類似廣告代理的工作,到根據客戶需求進行調查統計都有。雖然人少,但各有所長。工作內容也常常是完成一項任務後,緊接着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項,在這家公司是常態。

他是個認真的年輕人,看起來也確實很喜歡香菜子。然而,隨着約會次數的增加,香菜子得出了「不是這個人」的結論。至於原因,很難說清。大概就是合不來吧。

算不算交往呢,結果也就只約會了三次而已。那時,從未與特定男性交往過的香菜子,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些不對勁。所以,她抱着「或許開始交往後,就會慢慢喜歡上對方」的想法,接受了對方的請求。

香菜子只要和大介在一起,內心就感到無比安寧。再也沒有了任何顧慮。僅僅只是交談,時光便飛快地流逝。而這份舒適感,很大程度上也源於彼此的價值觀如此相似。

「大介先生……」香菜子不自覺地脫口而出。爲什麼沒發現呢?即使看到「中川大介」這個普通的名字,也完全沒聯想到大介本人。

她拼命把手帕從臉上移開。不能這樣下去。得對沙智和麻衣說點什麼纔行。

中原麻衣是鋼琴教師。她說,雖然以前上課地點很遠,但現在換到了家附近的教室,授課時段也減少了。因爲正在和朋友籌備演奏會。而且,爲了能接到酬勞更高的婚宴演奏工作,她把週末午間的課程也挪開了。「說不定大凶日的週末下午就能有空玩啦。」她的話把兩人都逗笑了。

不可能見到逝者。

感覺到麻衣溫柔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諸如此類輕鬆瑣碎的話題一個接一個。沉浸在這樣的話語流中,香菜子感到自己的情緒稍微高漲了些。果然,有朋友真好。這般閒聊持續着,自然而然地,話題轉向了各自的近況報告。

被叫作芙美,那女子高興地眯起了眼睛。香菜子這才知道,沙智和芙美是幼年玩伴。她正和一位年長的男性同坐,似乎在瀏覽眼前的文件。中途注意到了鄰座來的安井沙智,纔打了招呼。

香菜子沒想過要去尋找大介的下落。即使找到了大介,她也沒有信心能好好傳達自己的心意。大介或許早已忘了自己。而且,她本就不擅與男性交往,只會徒增疲憊。和女性朋友一起玩鬧,要開心自在得多。

高中畢業後,香菜子進了短期大學。那時,她應考入其他大學的沙智和考入音樂大學的麻衣之邀,一起去兜風。被邀請時還以爲只是三人行,實際上卻是一場連同三位男生在內的三重約會。三輛車,去了不算太遠的幾個約會景點。當時香菜子坐上的,就是大介駕駛的車。

兩人互道了近況後,芙美爲自己打擾了香菜子她們的談話而致歉,將視線重新投回眼前的文件。

談話出現了片刻的空白,香菜子感覺到兩人擔憂的目光正投向自己。三人聚在一起時,總是按麻衣、沙智、香菜子的順序聊近況,這不知何時起成了習慣。

聯繫指定人選,請對方撥冗回答問題。由於問卷中需要受訪者自由陳述的項目較多,所以沒有委託給文字或電話調查公司,而是交給了香菜子的公司,採取面談形式進行。

當大介談起未來夢想時,香菜子便已意識到,自己將要與這個人共度一生了。

最終從香菜子口中說出的,是另一句話。

後來,她只和另一位男性交往過一次。那是在暑假於冰淇淋店打工時,一位一起打工的男大學生向她提出了交往請求。

這道理不言自明。

「謝謝。有時還是會控制不住。不過,我已經能慢慢控制住情緒了。」——如果能這樣說出來就好了。然而她試圖開口,幾次深呼吸後,明白現在的自己做不到。搞不好可能會引發過度換氣。

好寂寞。爲什麼偏偏丟下我一個人走了?爲什麼消失了?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她在心中這樣呼喚着丈夫大介。

然而,悲劇來得太過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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