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突如其來的在家約會
《就算是你的老師,也能成爲女主角嗎?》 · 羽場樂人 · 1.6萬 字
「昨天的鄰居真的是天條老師嗎?」
隔天早上,已到校的我在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思索昨晚發生的事。
那會不會是獨居男人在不知不覺間承受的寂寥衍生出的幻象啊?
任誰都不會想到自己的班導就住在隔壁。
我,錦悠凪就讀東京都內的升學學校──私立輝陽高級中學。
二年C班,座號是二十三號。回家社。我和提供生活費的親生父親約好會認真唸書,所以成績還不差。雖有會在下課時間聊天的人,卻沒有能稱作摯友的親密好友。沒有戀人。
而我的班導就是那位天條禮優。
「不對,我有碰到她的手啊。」
手互相重疊的觸感和體溫都是真的。
我家冰箱中也冰着她帶來分送的草莓。
我喫早餐時有試喫過,確實如她所說,鮮甜多汁,非常好喫。
爲了以防萬一,我已經把她離去時落在玄關的女用涼鞋收起來了。
居然把鞋子遺落在現場,簡直就是童話故事中的灰姑娘。
事實上,如果跟我說她其實是公主,我也會不疑有他地接受。
天條禮優就是如此耀眼的美女。
話雖如此,當我報上姓名,鄰居大姐姐卻在轉眼間溜走了。
「要是一個不曾交流的鄰居男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就算不是老師,只要是女人,都會怕得逃走吧……」
一個晚上過去,我現在冷靜地回顧自己的行爲,忍不住苦笑。
家門口和信箱都只有房號。我和老師也沒有在門口掛名牌。
以一個年輕女性來說,她的反應極爲正常。
而知道這位年輕貌美的女性今年要擔任二年C班的班導後,全班都圍繞在歡喜之中。當然,我也是其中一人。
因爲她是游泳社的指導老師,抬頭挺胸的站姿簡直如詩如畫。
「好了,錦同學,你抄完了嗎?」
我儘可能自然地回答「有」。
說不定隔壁鄰居並不是老師,而是五官標緻的另一個人。
無論是長相、身材,或是滿滿的從容與知性,全是超高等級。
光是有美女在同一個屋檐下,隔着一道牆住在隔壁,就讓人心跳加速。
已經不太記得她開口叫我後,自己是如何回答了。
昨晚私底下遇見的學生就坐在眼前,明明應該是一大壓力,她真是了不起。
第四節是日本史,天條老師再次來到教室。
現在這個時間點還無法判斷。
「各位同學,大家早!今天天氣晴朗,很舒適呢!」
在班上花俏女生團體中擔任中心人物的黛梨梨花面對老師,也是一副與朋友說話的口氣。
「…………錦同學,你的手停下來嘍。你有認真在抄黑板嗎?」
而這樣的黛同學打從心底敬佩的人就是我們的班導──天條禮優。
她的作風就如同醒目的外表很會起鬨,也很輕佻。個性和說話方式表裏如一,有很多朋友。雖然位居於班級金字塔頂端的地位,但她心胸開闊,覺得什麼都很有趣,所以就算是班上的其他小團體,她也能毫無顧忌地與之攀談。
我把作業拿到辦公室後,卻不見那名數學老師的蹤影。
入學後沒多久,我某天剛好是值日生,要幫數學老師收作業,並拿到辦公室。
那是一句沒什麼內容的公事公辦話語。
「他們只是想和老師講話而已吧?」
「…………」
黛同學是個標準的開朗型辣妹。
我能透過背部傳來的氣息感覺到那些被戳到痛處的男生抓着自己的胸口。
雖然心生訝異,我卻感到有些雀躍。
策略一,仔細觀察天條老師。
簡單來說,天條禮優努力的身影,讓我心生疼愛。
「不要冷不防地跟我說話。」
「我立刻抄,請先不要擦掉!」
我本想利用座位之便,暗忖發問的時機,結果忽略要動手抄筆記了。
隨後,天條老師笑着跟我說:「老師的位子在那邊喔。」
她毫無疑問是我這輩子遇過最美麗的女性。
「纔沒有這種事。男生都很熱衷唸書,常常問我問題啊。」
無人能否定的遣詞用字及有說服力的率直表達方式。
即使如此,對我來說卻是首次單獨談話的瞬間。
「不好意思,還沒好。」
她和往常一樣,帶着開朗的笑容站上講臺。
這名年紀與自己相差不多的女性認真工作的身影,看起來十分帥氣。
最後,天條老師說完交代事項,若無其事地離開教室。
她從當時就受到全校矚目,大家都在討論有個無比美麗的新老師進來學校。
既然同樣都要被帶一年,比起可怕的老師,當然是天條老師更好。
換句話說,我就坐在老師眼前。
一如往常。沒有明顯的異變。只有我一個人過度在意嗎?
「我覺得這要怪小禮老師太漂亮了,所以纔沒辦法專心,尤其是男生──」
當我忍不住感到佩服時,老師如此向我確認。
「嗯──昨晚是我看錯了嗎?」
在第一排座位的視野,光是容納站在講臺上的老師和黑板就幾乎被佔滿。
而且不只因爲座位,天條禮優站在眼前時,手尤其容易停下來。
甚至讓我猶豫是否能隨便出聲叫她──她投入工作的態度實在令人欽羨。
即使身在教職員辦公室,我依舊被她的側臉迷得動彈不得。
我這個人硬要說的話,屬於不善拚命做事的類型,所以她令我崇拜不已。
而且擁有如此美貌卻從事教職的這件事,也讓我百思不解。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一眼就認出她是大家都在談論的天條老師。
我去年入學時,天條老師也作爲應屆畢業生被任用,和我同時期來到輝陽高中。
我應該是結結巴巴地想盡辦法說出我的來意。
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理應通過我面前的久寶院停在我的眼前。
天條禮優明明是個老師,卻太過光鮮亮麗了。
「老師是鄰居這種事,未免也太離譜了吧。」
她穿着白色女用襯衫,外頭套着淡藍色針織外套,並配上緊身長裙。以簡單的單品搭配出辦公休閒穿搭,給人知性的姿色與爽朗的印象。
「好了,今天一天也加油吧!」
只不過,我會在意她並非只因爲外表。
策略二,迂迴地刺探。
她能淺顯易懂地解釋歷史事件,甚至能以印象深刻的方式講解每個歷史人物,所以很容易記住。她的課堂還會夾雜時下流行的歷史話題或新聞,讓對歷史沒興趣的人也覺得倍感親近。
她將黑長髮綁成雙馬尾,內側挑染成紫色。
黛同學頂着笑臉,早已看穿男生那別有用心的積極。
畢竟只交談了很短的一段時間,我心中的確信也開始鬆動,無法清楚斷定對方就是天條禮優本人。
到了早上班會時間,天條禮優神彩奕奕地出現在教室。
在我苦惱之際,遲到的女學生──久寶院旭經過我的課桌前。
「只要有共同話題,就會好聊很多,不是嗎?課業、戀愛、工作,不管是什麼場面,有話題聊得來一定比較開心嘛。」
我現在依舊記得自己首次迷上她的瞬間。
現充團體自然不必說,會向優等生團體請教功課,也會和體育團體一起嬉鬧,更會和宅宅團體熱烈討論動畫和遊戲話題。
倒不如說,學生和老師碰巧住在隔壁的機率低到很不真實。
那份認真令人敬重。
班長喊完口令後,老師就迅速開始點名。
但是,我的心也同時否定是其他人的假設。
即使我們一瞬間四目相交,天條老師那爽朗的笑容依舊沒有瑕疵。
相對的,我被一位以認真的表情面對桌上文件的老師奪去目光。
好消息,對阿宅友善的辣妹是真實存在的!
這個遲到的前田徑社王牌明明有着強勢的面容,卻頂着睏乏的眼睛,嘴裏咬着加倍佳棒棒糖。與其說她正大光明,不如說是天不怕地不怕。以這間學校來說,算是有點稀奇的不良少女,有很多男生私底下都有點在意她。
她察覺我的視線,抬起頭來。
天條老師未顯慌亂的神色,繼續叫下一個學生的名字。
即使正經地生活,如此頂級的女性也是一輩子與我無緣的類型。
那個人就是天條禮優。
啊,在我看得入迷之際,早上的班會就結束了。
「久寶院,早啊。妳今天也大搖大擺地來上學啊。」
天條老師跟平常一樣,會留一段休息時間。
後來,我就像關注崇拜對象那樣,開始留意起名爲天條禮優的老師。
「哎呀,有事嗎?」
天條老師負責的科目是日本史,在學生之間也廣受好評。
衆多思緒接二連三湧現,我對她有着無窮無盡的興趣。
其他女生也和黛同學一樣,下課及放學後都會圍在天條老師身邊,請教美麗的祕訣或商量戀愛煩惱。
別說了,不要揭穿沒借口就不敢上前攀談的男人的膽小心境。
「坐在最前面看得很喫力吧。就稍微等你一下吧。其他還沒好的人也快一點喔。」
當她開口叫我,我才發現自己的筆記本一片空白。
「錦同學。」
我的座位是教室正中央的第一排,正好在講桌正面。
髮色偏淡的長髮在從窗戶灑落的陽光照射下,看起來透亮耀眼。彷彿從內側發光的白皙肌膚水嫩柔軟。如大寶石般炯炯有神的眼睛、嬌豔的小巧嘴脣,還有高挺的鼻樑,都經由女神之手巧妙地配置在那張小小的臉蛋上。
而第一學期首次換座位的結果,我就像現在這樣,坐在老師的正面。
這就是天條老師無論男女都大受歡迎的真正理由吧。
因爲如果是她,看一輩子也看不膩。
沉默不語時是個超羣的美女,開口說話時就是個率性的大姐姐。
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美女──天條禮優的存在告訴我這樣的形容詞絕非虛言。
所以爲了弄清楚昨晚發生的事到底是不是我的誤會,我想了幾個策略。
她以銳利的眼光看了我一眼,接着快步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
「真是的,專心一點。你看我看太久了。難道我有哪裏很奇怪嗎?」
老師一邊說一邊開始檢視自己的儀容。連這種不經意的舉動也很有魅力。
怎麼辦?要趁現在突然問她昨天的事嗎?
「…………」
「我說你,不要不講話啊。這樣我會擔心自己真的有哪裏怪怪的耶。」
「不,沒有奇怪之處。其實是我看老師看呆了。」
我刻意半開玩笑地說道,班上同學聽了一起發出笑聲。
「看吧,我就知道。」黛同學開朗的聲音響徹教室。
冷靜下來思考後,就發現在課堂上試探實在是下策。
如果隔壁鄰居真的是老師,那麼這件事實弄得全班同學人盡皆知,對我跟老師都很不利。
「要記得保持適當的專注力喔。」她見怪不怪地裝作沒聽見我說的話。
「不過,我有另外一件事想跟老師商量。」
我決定一邊動手抄寫,一邊拋出另一件要商量的事。
「你有什麼煩惱?」
「其實坐在這個位子,上課很難打瞌睡。」
「……錦同學,你膽子很大嘛。」
老師「噗嗤」笑了一聲。
她並沒有嘴巴上說的那麼生氣。
「老師上的日本史很好玩,所以我醒着。」
「不只我的課,所有課堂都要醒着。」
一到午休,我就拿着涼鞋造訪教職員辦公室。
輔導室中央擺着一張長桌,椅子夾着長桌放在兩側,我率先坐在其中一側。
也是啦,她當然不會把身爲學生的我當作男人看待。
「我要用輔導室。錦同學,跟我來。」
「我知道我這樣讓老師很爲難。可是,少了一隻涼鞋也很不方便吧?」
看到她的臉靠近,我反射性壓低視線。
「老師,您睡眠不足嗎?」
老師以欲言又止的表情突兀地截斷這個話題,開始擦掉部分板書。
「如果是老師,就算穿着制服,也能輕鬆看起來像個女高中生。」
「我纔沒有男朋友!」
天條老師反手帶上門,然後瞪着我。
「幾乎所有在工作的大人都沒有充足的睡眠時間啊。」
「我知道了。那要什麼時候談?我可以配合老師的時間。」
「啊,這樣啊。」
我似乎是說對了,她露骨地別開視線。
老師的態度感覺很不乾脆。
「我的意思是──不要太介意年齡。因爲每個人心中都住着一個年幼的自己。」
刺激太強烈了。
看日本史課堂上的反應,幾乎可以確定隔壁鄰居就是天條禮優了。
這種事需要提起如此幹勁撂狠話嗎?
老師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一副「事到如今幹麼還問這個」的模樣。
站在我的立場,想盡可能早點整理好狀況,但老師的工作想必很忙,而且也有很多人邀她出去約會吧。
當我點頭回應,老師的表情明顯變得嚴峻。
居然在這件事上達成了共識。
「你是想威脅我?」
「啊,真巧。我也喜歡草莓。昨晚鄰居正好拿草莓分送給我,非常好喫喔。」
「這點我也一樣啊。」
「又不是灰姑娘的王子殿下,沒想到現實中居然真的有人這樣找人。」
不過,聽到老師沒有戀人,我鬆了一口氣。
策略三,把灰姑娘遺落的鞋子拿去還。
老師不太開心地往前探出身子,盯着我的臉瞧。
「好啦,我去就行了嘛!誰怕誰!我今晚就去找你!相對的,我加班會弄到很晚,你不能計較喔。」
「我們是老師和學生耶!我怎麼可能會想到那方面去!」
現在要以強硬手段作爲最後一擊。
「商量什麼煩惱?」
「不管大人還是小孩,都應該過着健康的生活喔。睡眠、運動、進食、休息,每一樣都很重要。如果不好好落實,重要的判斷或許會因此失準。」
她一抬起身體,胸部便跟着晃動。嗯,果然發育得太好了,不適合假裝高中生。
當我再次如此確認,老師「啊!」了一聲,倒抽一口氣。
慘了,有點想看。
「錦、錦同學!」
「聽老師說這些,我現在不太想工作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工作和私生活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她以毫不拖泥帶水的態度清楚劃出界線。
「我們換個想法吧。老師,您只是要聽碰巧住在附近的學生跟您商量煩惱而已。」
「你明明給人穩重的印象,卻出乎意料地大膽啊。嚇了我一跳。」
天條老師死心地坐在對面的位子。
「那麼老師,具體上來說……」
「難道老師沒有回到童心的瞬間?」
「就算被一個現在進行式的高中生這麼說,也沒什麼說服力啊。」
「比如喫從小就愛喫的食物時?老師喜歡喫什麼?」
「草莓吧。」
「這算是在幫我說話嗎?」
嗯,適合到就算跟我說她仍是女高中生,我也會不疑有他地相信。
這樣的反應實在相當可疑。
「我明白老師有想保密的苦衷。可是,請冷靜地想想,要我每天介意住在隔壁的老師直到畢業,說實話,太折磨人了。」
「掛在我家的門把上就好了吧!爲什麼要特地拿來學校!」
「這點倒是真的。」
「威脅太誇張了啦。我只是來還老師遺落的東西。順便確認鄰居是不是老師。」
「那麼,隔壁鄰居就是天條老師沒錯吧?」
實在是太成熟了。
雖然對我來說,我壓根兒不想要撞見那種場面。內心會煩悶不已。
我原本只是想舉個負面例子,她的反應卻大得出乎意料。
「這個嘛……我想想,什麼時候好呢?」
「老師能來就行了。我是一個人住,所以時間很好安排。」
「問題不在這裏啦。」
老師像是要代表所有出社會的人,如此低喃。
「不不不,我們實際上正面臨一個大問題喔。老師昨晚之所以逃走,是想掩飾自己的真實身分吧?」
「老師,我想您應該不至於這麼想──踏入男人獨居的家裏是否會成爲問題?」
而且彎腰的本人並沒有發現,因爲那對豐碩的胸部往前傾,整個壓在講桌上,更加強調它的柔軟度與重量。
「……您該不會又想逃跑吧?」
「確保睡眠時間也很重要啊。」
「舉個例子吧?」
我試想了一下穿着女高中生制服的天條禮優。
老師藏不住心中的慌亂,平常在教室展現的成人的從容已經不復存在。
「你也不能永遠當高中生啊。」
我的生日是四月,已經十七歲了。而老師還是二十三歲。
「我才──」
「……這不是廢話嗎?」
「──聊太久了啊。好了,回到課堂嘍。」
天條老師表情緊繃地拉着我的手,把我帶到辦公室旁的輔導室。
結果我視線逃竄的前方,有更刺激的光景在等着我。
因爲她肯回應我這一段沒營養的對話,其實感覺不太到我們之間有年齡落差。
我果然沒有看錯。
自己的班導就在隔着一道牆的地方生活,即使我們完全不交流,也令人坐立難安。
「──這裏是學校,私底下的事拜託讓我在校外談。」
其實我把隔壁鄰居昨天遺落的涼鞋帶來學校了。
我抓準機會,迂迴地詢問關於昨晚的問題。
老師不知爲何,整張臉紅到耳根子去了。
天條老師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這樣很難看喔。請您下定決心。」
「咦?明明是高中生,卻一個人住嗎?」
她伸出手,像是在叫我「等待(Stay)」。
說實話,我對此很感興趣,但再繼續試探實在很失禮,我也就爽快地不追究。
也很快發現我拿來裝涼鞋的袋子,是她昨天裝草莓的百貨公司紙袋。
當老師如此對着全班呼籲,那些喜歡老師的同學們全都乖乖地應好。
她壓低聲音對我發怒。
天條老師一看到我出現,驚訝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間不容髮就被否定了。
「別這麼急。」
「報告。天條老師,可以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兩顆碩大的果實在彷彿要被撐破的女用襯衫之下,顯示出壓倒性的存在感。同屆的同學們根本比不上她的胸圍之大。
「老師是指什麼?」
「既然已經知道這樣的事實,就算是爲了保護雙方的隱私,也應該要有最低限度的協商。畢竟要是老師的戀人跑來過夜,隔天卻不巧碰見我,您也會覺得很尷尬吧?」
「天條老師,其實我很煩惱該和鄰居保持什麼樣的距離。請您幫幫我。」
我以嚴肅的表情這麼表示。
「OK,我頂多只是幫學生排解煩惱。沒錯,就像是臨時決定的家庭訪問!」
天條老師反覆確認,就像在說服自己。
「好吧。總之,今晚就好好釐清狀況吧。」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先歸還涼鞋。」
我恭恭敬敬地遞出紙袋。
「姑且還是謝謝你了。」
最後依然會好好道謝,她肯定是個注重禮數的人。
我的隔壁鄰居確定是天條禮優了。
我從學校回家,稍微整理一下房間後,開始動手做晚餐。
今晚的菜單是咖哩飯,再配上沙拉和湯。
我完成料理時,門鈴正好響起。
我走向玄關,輕輕深呼吸後,緩緩打開門鎖。
「錦同學,你好啊。」
天條老師帶著有些生硬的表情站在門外。
「老師好。」
而我儘可能佯裝自然。
「真對不起,弄得這麼晚。」
「不會,請不必在意……您是不是很緊張?」
當女性來到自己家中,若說我不期待有甜蜜的發展,那就是鬼扯。
天條禮優終於放下戒心,給了我一抹不加矯飾的笑容。
我微微聳了聳肩。
只不過,讓我作一場美夢不會遭天譴吧?
「沒有沒有,其實我也不敢肯定,所以白天一直在觀察老師耶。」
老師以頗有深意的方式問道。
「真的嗎~~?」
即使她擺出臭臉,也給人很可愛的印象。
「我連您的一根指頭都不會碰。」
「晚上做家庭訪問,讓您靜不下心嗎?」
「今天的晚餐是咖哩。老師討厭喫咖哩嗎?」
老師嘆了口氣。
「你之所以整理得這麼幹淨,是爲了隨時請女孩子進來做客?」
「我們毫無疑問是鄰居。」
明明比我年長,卻惹人憐愛。
「我也是在找到工作後,就搬來這棟公寓了。」
我立刻如此回答。
假設我們立場相反,我也很難立刻答應。
「不要用這種別有深意的方式說話。」
天條老師會猶豫很正常。
「哦,這麼紳士,真是了不起。你未來的女朋友可以放心了。」
她擺動雙手,慌張地否定。
「我來幫忙吧。」
面對這種奇蹟般的偶然,我也只能笑了。
「…………打擾了。」
「真不錯。我也贊成這種想法。」
「是喔。你看起來明明像是有女朋友的人啊。」
「我就住隔壁,所以我知道。格局也完全一樣耶。」
「哎呀,世界真是無奇不有啊。」
光是有個年輕女性在自己生活的空間當中,就已經夠讓人緊張的了。
「我說過這一點也不好笑!怎麼辦啦!」
「真沒出息,居然讓小孩子費心,看來我還很不成熟啊。」
「那就請老師進來吧。」
「好吧。我相信你。」
老師戰戰兢兢地走進玄關,不自在地脫下鞋子。
「難道你是故意調侃我的?」
「很可惜,我沒有能叫到家裏做客的女生。」
「對我來說,倒是希望如果你一直到畢業都沒發現就好了。」
「千真萬確,這間一○二號室就是我住的地方。」
「────」
「言歸正傳,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住在這裏的?」她轉換心情,繼續稍早的話題。
「可是,既然現在知道,就沒辦法忽視了。所以您纔會過來吧?」
我認爲應該要減低她心中的抗拒,因此首先證明自己是安全的。
「當作草莓的回禮就好了。」
「就是說啊。」
「你盯得太緊了!我的內心冷汗直流耶。」
「你還真是隨便啊。」
「老師有好好地維持着工作模式,非常了不起。我覺得這樣很帥氣。」
「錦同學,你真是油嘴滑舌。」
天條老師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大叫。
「學生就住在隔壁未免也太像奇蹟了吧!」
「用這麼不客氣的口吻跟年長的人講話,我可是冷汗直流。」
老師理性上也知道必須協商,所以沒有明確拒絕。但果然很難跨越心理上的門檻。
就算現在是早春,晚上還是會冷。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咦!沒、沒有那種事喔。我很正常!」
「總之,站着說話也不是辦法,老師要不要在我家邊喫飯邊談?」
「呃,可是……」
「請老師隨便找個地方坐。」
老師無事可做,茫然地停在房間與走道間的界線。
「哦,很整齊嘛。玄關和走道也都一塵不染,真了不起!」
天條禮優進來我家了。
她忽略我開的玩笑,在自己也知道這樣很煩人的前提下,慎重地開口詢問。
「咖哩……我超愛的……」
她嘟起嘴巴。
「就算這樣,還是不太好啦。」
「我要是有對象,就不會讓其他女性踏進家門了啦。」
老師看見自己與我的反應有所落差,顯得有點不滿。
天條老師興致勃勃地觀察我家。
她在學校自信滿滿的模樣已完全沉寂,感覺有些不自在。
完全看不出來。
我一說出結論,天條老師瞬間苦惱不已。
「我煮了很多,所以請您不用客氣。畢竟頂着飢餓的肚子,也沒辦法冷靜談話。」
「我是一○三號室。那也就是說……」
「自己的班導居然是隔壁鄰居,我當然也很驚訝,可是身爲一個男人,我覺得鄰人是個美女很幸運。」
「這就是個狹小的套房,不敢當。」
「我都說不需要謝禮了。」
「……老師的緊張好像稍微緩和了。」
我相當有同感。
「您就是來協商這件事的吧?」
我老實回答。
只不過,總比我這個男人進到身爲女性的老師房間裏還要好吧。
「我先聲明,我希望能照舊維持安穩的生活。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想威脅老師獲得什麼的下流想法,所以請您放心。」
她的耀眼令人無法直視,我只好用手擋着快露出傻笑的嘴並別過臉。
她乏力傻眼的表情甚至有些性感。
找到共鳴的地方後,天條老師的表情已經沒有剛纔那麼緊繃了。
我也是個男人。
「因爲母親嚴厲教導我,好的感想要儘可能直接告訴本人。」
「是喔?」
剛纔那不是我的聲音。老師驚覺是自己後便害羞地按着肚子。
我的胸口緊縮了一下。
但我既不是硬來的強勢作風,也沒有一旦真的上場,還能順利進展的信心。
「話雖如此,沒想到我們不只在同一站,甚至住同一棟公寓。至今都沒有擦身而過也太神奇了。」
「我先確認!這不是你在整人,或是惡質的惡作劇吧?」
當天條老師放棄掙扎似的說完──肚子唱了空城計。
「考量到通學條件,如果要租房子,確實會選在這附近啦。」
我來到位於走道的廚房,準備老師的晚餐。
這張近距離的滿面笑容具有無與倫比的威力。
「從高中入學開始。我一年以前就住在這裏了。」
「錦同學,那個,你爲什麼這麼平靜?」
「因爲你說的話也有道理。」
沒想到她卻對我投以懷疑的目光。
「只需要裝盤而已,不用了。啊,老師對咖哩或飯量有什麼要求嗎?」
「那就給我大份──不,普通就好。」
這是出於少女的羞澀還是成年人的客氣呢?
她原本差點脫口說出「大份」,卻又訂正了說詞。
「我知道了。要大份是吧。」
我察覺她的真心,取出盤子後,打開電子鍋的蓋子。
「人類活動了多少,就要補充多少能量啦!我放學認真指導遊泳社練習之後,就一直沒喫東西了。」
過了晚上九點自然會覺得肚子餓,但從老師的說詞來看,她遊了很長的時間。
「指導老師需要遊得這麼認真嗎?」
我還以爲主要工作是監督學生,比如站在泳池邊指導泳姿,或是留意學生的安全。她更偏向爲了示範而親自下水游泳嗎?
「也是因爲我自己本身喜歡游泳吧。而且多虧這樣,才能維持身材啊。」
她一臉得意地將手扠在腰上,彷彿在誇示自己的身材。
如她所說,她的身體雖纖細,卻也強調出女性凹凸有致的美麗曲線。
「老師平常都怎麼處理晚餐?」
我添了一大杓白飯在盤子上。
「如果可以,我是想每天自己煮啦,不過最近都買外食解決。」
「出社會的人平日很難打理家事吧。」
「對往返住家和職場這種兩點一線的生活感到厭煩的同時,待在家事做得不確實的家中,會讓心靈更加頹廢。」
天條老師應該很愛乾淨吧。
能讓這種人感嘆至此,現狀想必已經非常窘迫。
「放心。看這個仔細的裝盤方式,就知道你的手藝如何了。」
當我遞出裝有麥茶的杯子和衛生紙以防萬一,老師終於開口了:
她這次老老實實說出希望了。
嘴脣一瞬間稍微向下垂。
「有合胃口就好。」
「請老師至少盡情填滿食慾這一項慾望。」
「老師有好好放鬆嗎?比如週末出去玩,或是沉浸於興趣當中。」
「……錦同學。」
老師睜着已經死透的眼睛,露出不斷抽搐的笑容後,突然回過神來。
「其實也不一定。」
她緩緩吞嚥後,就這麼拿着湯匙不動,盯着盤中的咖哩,整個人定格在原地。
「假日光用來恢復體力就是極限了……」
「我都說不可能了。」
我心一橫,一五一十說出實話。
「我現在就姑且滿足於這句話吧。」
「因爲我並沒有說謊。」
我也盛好自己的咖哩,並拿到桌上。
老師接過放着晚餐的木製托盤後,情緒高漲了起來。
「咦?」
「哇啊,光聽這句話,你感覺根本是個大玩咖。」
「喂喂,你現在是在追求我嗎?」
「我會等待妳改變主意的那天。」
「可以嗎?那就聽你的了。」
我由衷悲嘆在工作的大人能支配的時間之少。
老師的反應究竟如何?
老師先雙手合十,接着舉止得體地拿起餐具開始用餐。
我補充說明,避免產生誤會。
「與其笨拙地掩蓋我的情意,做出可疑的行徑,不如打從一開始就直說我對老師有意思,比較能減少誤會吧?」
老師已經超越驚訝,嚇得直打哆嗦了。
「你盯得太緊了。」
當我察覺這一項理所當然的事實,原本崇拜的存在此刻變得稍微親近一點了。
「我可是個特地歸還失物又邀請妳來喫飯的男人耶。老師就這樣呆呆地被我騙來家裏約會了。」
「要續多少?」
「你一直看着我,我很難下嚥。」
「啊──真好喫。我暫時不想動了。」
「睡覺是人類三大欲望之一沒錯啦……」
我目不轉睛地望着這樣的光景。
「老師也品嚐太久了吧。」我邊說邊鬆了口氣。
我過去認識的白天的天條禮優是個美麗、充滿自信、笑容不曾中斷的開朗之人。我一直以爲她從出生起就擁有許多東西,接受人們滿滿的好意和愛意,過着輝煌的人生。
隨後,老師喫下第一口。
這麼說來,今天日本史的課堂上,聊到睡眠不足時,老師也顯得非常有共鳴。
這樣的反應就跟嬰兒喫到從未喫過的東西一樣。
「老師要把我當成異性喜歡也可以喔。」
像這樣天真無邪地撒嬌的臉龐也好可愛。
隨後,她心情大好地一口接一口吃着咖哩。對煮的人來說,這樣的反應令人欣喜。
我的經驗沒有多到能在戀愛中玩攻防戰。
所以雖然覺得害怕,我還是決定正直以對,至少不要造成誤會。
像天條老師這樣的美女,居然在我家喫飯,這實在是太背離現實了。
「…………」
但她呼喚了一聲,我也隨之坐下。
「讓老師久等了。老師請用。」
但是,原來像老師這樣的美女也有普通人的煩惱。
已經太遲了。
「什麼事?」
眼前成熟的大姐姐閉起一隻眼睛嘲諷我。
「非常好喫喔。你是天才!如果是這個,要我喫多少都沒問題!」
「沒錯!尤其處於極限狀態的社會人士根本沒多少時間。」
「老師,如果不合您的胃口,吐出來沒關係喔。盥洗室在那邊。」
她以滿面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誇獎。
「請,這是老師的咖哩。能麻煩老師將沙拉和湯拿到桌子上嗎?」
老師一笑置之,邊說着這種事不可能發生邊繼續享用咖哩。
「天條老師正中我的好球帶。我很喜歡妳,如果能交往,我當然很樂意喔。」
「也太積極了吧!」
我自暴自棄的說法似乎深得老師的心,戳中笑點。
看到老師喜歡,我也總算開始準備喫自己這一盤咖哩。
老師說出這句話時眼神空泛無光。
老師的情緒高漲,得意忘形地這麼說。
她將盤中剩下的咖哩清空。
「哇,好像很好喫。連擺盤都做得滴水不漏。」
「……我說我喜歡你料理的滋味也是真的喔。那不是客套話。」
「畢竟房子放着不管會髒,卻不可能自動整理乾淨嘛。」
「錦同學,你怎麼了?快坐下啊。」
「──呃,我怎麼能跟學生抱怨啊。抱歉,你聽過就忘了吧。」
「太像每天都想喫的家庭風味了。你未來的太太真是幸福。」
「現在這個時代,整個社會都很黑心啦。能睡覺說不定已經是最大的奢侈了。」
「錦同學,謝謝你準備了晚餐。」
老師給的這個臺階好像怪怪的。
「如果是老師,應該每天都喫得到吧?」
在這緊張的一瞬間──
她小幅度地動着下顎咀嚼,彷彿正在細細品嚐。
我從鍋中舀起咖哩,豪邁地澆在白飯上。
老師述說謝意後,坐在坐墊上。
「我想好好享受第一口的感動嘛。」
「我只是想表示我們住得近,只要您想喫,隨時都能來啦。追求天條老師這種事,我可不敢當。」
「好好好。」
「不、不好意思。因爲我不太有煮飯給家人以外的人喫的經驗。」
我很在意老師會有什麼反應,不禁緊盯着她的動作。
「啊?」
「那我就不客氣了。」
「你真的很積極耶。」
「所以也請老師不要客氣,續盤吧。」
「看來我們是兩情相悅耶。」
「你、你幹麼一臉認真地亂說啊!」
她發出細小的聲音,雙眼訝異地瞪大。
我有點擔心。
覺得難喫嗎?食材沒有熟嗎?不對,我已經做過好幾次咖哩,不可能會做錯。還是說,市面上賣的中辣口味咖哩塊對老師來說太辣了?但是,她也沒有伸手要拿麥茶來喝的跡象。
「────啊。」
「白飯正常的量,咖哩麻煩稍微多一點。」
「謝謝你。我也喜歡你這個學生喔。」
她嫣然一笑,替我掛了保證。
接着用乾淨的布擦拭滴落盤子邊緣的咖哩,放在木製托盤上。
這種莫名的緊張感,讓我也不敢動彈。
「啊哈哈,開個玩笑啦。你也對我這種大姐姐沒興趣吧?」
老師把身體靠在牀邊放鬆。
結束稍晚的晚餐,填飽了彼此的肚子後,屋子裏頓時充滿慵懶的氣氛。
「我來泡杯溫暖的茶吧?」
「真是無微不至。我好像來到服務滿分的飯店了。」
「明明格局和隔壁沒兩樣啊。」
聽到那樣誇張的形容,我不禁笑出來。
「家主不同,待起來的感覺也會不一樣啊。不過能這麼放鬆的確出乎我的意料。」
「就請老師隨意休息吧。」
「你寵溺人的方式會把對方變成廢人耶。」
「我沒那個意思就是了。」
「嗯。正因爲你做得很自然,我才能沒有負擔地接受。我已經很久沒辦法像這樣放鬆了。」
老師看起來好像很困。
「能知道老師新的一面,我很高興。」
「不是對我失望了?」
「完全沒有。好感度飆升。」
「啊哈哈。如果是完美的人,就不會犯下分送食物給住在隔壁的學生的失誤了。」
「那不是失誤,那或許是我們之間的緣分啊。」
「你是說就像鄰居之間互相幫忙?真是老套的關係啊。」
「但比互相迴避輕鬆多了。」
「呵呵,學生的溫柔沁入心脾呀。」
「剛纔讓你看到我的醜態了。拜託,全忘了吧。」
「你想知道?」
我還像個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但老師已經繼續往下說:
不如說,當她意識到自己在流淚,嗚咽就瞬間變成號啕大哭。
「說得也是。啊──幸好在這裏的對話都是祕密。我剛纔一定是有什麼毛病。」
淚水無聲無息地滑過天條禮優那滑嫩白皙的臉頰。
「────唔。」
我開門見山地問道。
我想說話題告一個段落了,便想將盤子疊在一起拿去廚房──身體卻僵在原地。
因爲哭累了,她的反應顯得很乖巧。
我感受着手掌碰觸亮麗秀髮的觸感,輕撫她的頭給予安慰。
「想哭的時候,哭出來比較好喔。」
我原本很躊躇該不該說出來,但最後還是指出她的異狀。
我拿起枕邊的衛生紙盒,來到她身邊遞給她。
「喔……」
「請問。」
「我泡了一壺新的茶,不嫌棄的話,請喝吧。」
「……老師,您還好嗎?」
她戰戰兢兢地這麼問。
「嗯。不過,我剛纔喫了你做的料理,心裏覺得很放鬆。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眼淚流個不停。」
我不經意的一句話,令她突然中斷對話。
我實在無法放着哭泣的她不管。自然而然湧現這樣的情緒。
「在心情平復前,請您順心而爲吧。」
「因爲食材、設備、技術都不一樣嘛。」
老師刻意發出開朗的聲調。
「你想嘛,外面專業廚師煮的咖哩的確很好喫,但跟家裏煮的就是不一樣啊。」
「可以。這是僅止於此的祕密。」
「奇怪,爲什麼?真奇怪。」
在人前哭泣的羞恥心以及對止不住的眼淚的混亂,讓她看起來非常痛苦。
她用手指擦拭臉頰,但斗大的淚珠還是不停往下掉。
「你可以全部保密嗎?」

「錦同學……」
「這句話的意思好像不太一樣。」
我故意重提老師想略過的部分。
結果,她又因爲我的這句話開始哭泣。
老師難爲情地如此坦白。
「我沒有這麼說。」
即使停止哭泣了,直到她冷靜下來爲止,我還是暫時離席。
老師小聲地表明:
我以懇求的形式釋出讓步的意願。
現在連話語都滲入了眼淚。
「如果老師同意,能不能算我們扯平呢?」
「你在走道等待的期間,我想了一下自己爲什麼會哭。」
「……因爲我已經很久沒喫到別人親手做的菜了。」
我將撞見女性哭泣的臉龐產生的罪惡感放在一旁,這麼對她說道。
眼淚啊,縮回去吧──她抬頭仰望天花板,然而透明的淚珠卻滑過她纖細的頸項。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這種事不需要道歉。因爲忍耐是很難受的事。」
老師聽了我的話才察覺自己在哭泣。
「我在哭嗎……?」
「老師,我能爲您做什麼嗎?事到如今您也不必武裝自己了。」
「老師在我家這件事本身就是個祕密,我不會對任何人說啦。」
「錦同學,久等了。你可以進來了喔。」
「────」
「請老師別開玩笑。」
聽到老師的呼喚,來到走道的我回到房裏。
「你做的料理對我來說很溫柔。一個普通人爲我做出樸質的餐點,讓我覺得很窩心、很開心,也逐漸舒緩了緊繃的心。最後你說的那句『辛苦了』,變成壓垮一切的最後一根稻草。我一直希望有人能認同努力的自己。」
「您一直活得很緊繃吧。」
「如果老師不解釋,我高中生活裏最鮮明的回憶就會是在家裏撫摸潸然淚下的老師的頭。」
她用雙手擋住臉龐,似乎不想被學生看見自己大哭的模樣。
老師這個當事人尚未發現自己的異狀。
天條老師的眼角紅透了。一旁的垃圾桶也塞滿了衛生紙。
我輕柔地出聲呼喚。
我坐在她旁邊,一邊喝茶一邊靜待老師開口說話。
因爲這個願望太過可愛,年長的她看起來就像個稚嫩的少女。
感情跟不上身體的反應──應該是這樣。
「得出答案了嗎?」
「老師,這個星期工作辛苦了。」
「抱切(抱歉)……」
她頂著有些虛幻的表情,任由眼淚從雙眼不斷湧現。
她用雙手捧着裝有溫熱茶飲的馬克杯,「呼──呼──」地吹涼。
「妳流眼淚了。」
「~~~~啊啊,妳這樣太難看了喔!」
「是因爲被你的料理感動了。」
一會兒之後,她開口了。
於是她闡述自己哭泣的理由當作同意。
「如果老師覺得這樣做不踏實的話,我馬上收手。」
對不起喔──老師擠出尷尬的笑容,硬是想矇混過去。
她對自己喊話,強硬地替自己打氣。
「啊,太好了。」
要是遭人懷疑也很傷腦筋,所以我不會說,而且就算說了,也沒人會信。
「我纔是,很抱歉,造成老師的不快了。」
「那麼,你摸摸我的頭。」
「法律又沒有規定大人不可以哭。」
「您爲什麼哭了?」
「可是我,是大人啊。」
「我是說真的啦。」
在她的淚水停歇之前,我始終默默撫摸着她的頭。
她語無倫次地拚命解釋。
「那當然。只要是老師的事,我都想知道。」
「還真的摸了。」
「什麼好不好?」
我們不自在地靠着彼此。
也多虧如此,我纔敢大膽地對她伸出手。
老師的表情顯得毫無陰霾。
「那個不算!不算!忘了吧!人在脆弱的時候,總會忍不住撒嬌嘛!我也覺得那樣太魯莽了,但控制不了自己!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對你真的沒有特別的感情……!」
「我知道了。」
她的鼻子發出啜泣聲,即使抽出好幾張衛生紙擦拭眼角,眼淚還是沒有停歇。
天條禮優乖乖接受我的撫摸。當單薄的肩膀顫動,她再也無法承受地將額頭靠在我的肩上。她就這樣遮着自己的臉開始啜泣。
但是因爲纔剛哭過,聲音顯得有些沙啞。一看就知道她是故作開朗。
一旦開始一個人生活,就很難聽到出自真心的慰勞話語。
這點我也深刻體會,所以能夠理解。
「我開始工作也進入第二年了,要做的事情變多,必須自行判斷的場面也一口氣增加。可是我經驗不足,又不得要領,有很多時候其實很煎熬。」
首次擔任班導,似乎有許多學生看不見的緊張和辛勞。
雖說是大人,天條禮優卻也才二十歲出頭。
但總會不小心忘記她成爲老師其實才過了一年。
更別說以出社會的資歷來說,她還是個新人。
沒有人一開始就能做得完美。
「您這麼拚命,會累很正常。」
我回想起一年前,第一次在教職員辦公室看見老師的情景。
「嗯。不過我也嚇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居然被逼成這樣了。」
「老師您做得很好喔。」
即使是優雅行進水面的天鵝,也是死命地用腳在水下滑水。
爲了不被人發現這點,以一派輕鬆的面容示人。
「是嗎?」
「畢竟說來慚愧,我完全沒發現老師已經難受得想哭了。」
「被你看到糟糕的一面了啊。」
她緊繃的臉龐放鬆了。
「事已至此,再多一、兩件糟糕的事,也不會改變什麼。」
「你可不要仗着手裏有我的弱點就威脅我喔。」
「怎麼可能。我根本還沒送走畢業生耶。怎麼能說辭就辭。」
「在那之前,我會每天早上抓着你一起去學校。」
老師發出安睡的平穩呼吸。
我將茶輕輕放在桌上,有好一會兒一直盯着天條禮優的睡臉。
我點了點頭附和。
「我也很久沒有在家跟別人一起喫晚餐了。」
演了一出乏味的鬧劇後,我和老師同一時間笑了出來。
我等着水煮沸的同時,決定待會兒要切入正題。
爲了迴避因我和天條老師是鄰居的事實而可能引發的麻煩,同時守住私生活,還要圓滑地度過學校生活,我們必須制定幾條規定。
爲了重泡一壺已經喝完的綠茶,我來到廚房。
「那個是虛無啦,虛無。內心會孕育出黑暗。平日過着只是爲了睡覺纔回家的生活。假日也爲了療愈疲累而睡到中午,在處理累積的家事之際,太陽就下山了。然後等回過神來,日子又回到星期一。」
是擅自睡着的人不好。
「這樣會不會服務得太周到?沒有必要到了學校外面還當老師啊。」
而且她是那個天條禮優!是班導!是鄰居啊!
「多虧這樣,我的QOL(生活品質)暴跌,現在也快死翹翹了!」
我自己是回家社,所以只是把放學後的時間拿來做家事。如果有社團活動、幹部會議、才藝班或打工,晚餐就只能喫便利商店或外食了。
她就像在編織詛咒,將平日累積的鬱憤一吐爲快。
「我可真是大膽啊。」
這些都是獨居常有的感受,我充滿同感。
「你不是會蹺課的學生吧?」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辛苦了……」
我現在極度緊張,而且也極度得意忘形。
她放鬆了身體,看起來很幸福。難道是作了開心的夢嗎?
我今天整天都只想着老師的事。
老師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看來對老師而言,學生真的不是戀愛對象啊。」
「連睡臉都那麼美,也太狡猾了吧。」
我們互相笑着,屋裏的氣氛因此輕鬆不少。
「既然回家時間晚,也沒辦法做家事了吧。」
「這個主意不賴耶。要是我蹺課,搞到快留級時就這麼做。」
如今自己一個人來到走道,纔開始悶不吭聲地發泄無處可去的澎湃心緒。
「跟老師當鄰居可真虧。不能想蹺課就蹺課。」
即使如此,她的眼眸仍蘊含着直率的光輝。
「話說回來,居然在男人家裏睡着,未免也太不設防了吧?」
否則再這樣下去,我身爲一個男人,將會失去自制心。
反正晚一點應該會醒來。
後來,我們享用老師分我的草莓,聊着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時間也就這樣流逝。
「沒錯!就是這樣!光是回家就已經費盡心力。而且還不會有人在黑漆漆的屋子裏迎接自己回家。那樣真的很寂寞!」
我也只剩這句話可說了。
「啊──回家後有個可以說話的對象其實很可貴啊。」老師感觸良多地這麼低語。
「除了自己的工作以外,因爲我是新人,其他老師還不斷丟雜事過來,而且指導完社團後還需要加班,最近準時下班的次數少得可憐。」
這樣反而讓我很擔心。
應該說,對我而言有其必要。
美得讓人入迷。
看來老師身爲一個出社會的人,比我想的還要沒有餘力。
這樣很像在偷看女性的睡臉,讓我有些過意不去,但這裏是我家。
就算人家在哭好了,我居然撫摸年長女性的頭!
「自言自語的次數還會不必要地增加。」
她靠着牀,睡得很熟。
我認爲這一定是她的真心話。
「工作了一整天,飽餐一頓又大哭一場,這樣當然會睡着吧。」
「……真的假的啦。」
「既然這麼辛苦,您沒有想過要辭去老師的工作嗎?」
「因爲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放着不管。」
我先來洗東西吧。等我洗完,她就會醒來,然後回到隔壁了。
即使心裏有些傷心,我還是率先煩惱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好了。
「……硬是把人叫醒也很可憐,就先別管她好了。」
睡得毫不設防的表情一覽無遺。
想笑就笑吧──老師整個人自暴自棄了。
老師逐漸恢復本色,順勢開始抱怨:
能像這樣努力朝自己的理想前進的人果然很耀眼。
新的一壺茶準備好了。我重振旗鼓,回到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