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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爲了每個人的心願

《與全人類爲敵》 · 凪 · 3萬 字

有一種說法認爲夢境是記憶的整理過程。因此過去的事件出現在夢中,以某些情況來說或許是理所當然。那段記憶對自己造成的衝擊越大,就越容易在夢中反覆重現。

無論那段回憶是美好或糟糕的,都不例外。

『──哦,不錯喔。控球越來越進步嘍。』

投出的球落入手套中,發出響亮悅耳的聲音。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我常跟爸爸在附近的兒童公園裏玩傳接球。爸爸把球丟回來,我也接住它。雖然只是隨着閒聊反覆進行簡單的動作,有時讓我們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學校怎麼樣?開心嗎?』

『嗯,還不錯。』

『空手道呢?學了一段時間了,覺得自己變厲害了嗎?』

『確實有練出肌肉,但是要打倒大猩猩恐怕還太早。』

『這、這樣啊……志向還真是遠大……』

太陽開始西斜,白色棒球慢慢染上硃紅色。當時我很喜歡看它逐漸變色的過程。通常隨着夕陽鐘聲響起,這段時間就會宣告結束。

『啊,果然還在玩呢。喂──你們兩個,差不多該回家嘍──』

有時候,媽媽在買菜回家的路上會順道過來,和我們一起踏上歸途。

『玩傳接球可以玩上幾個鐘頭耶。不會玩到一半就膩了嗎?』

『媽媽不懂啦,就是單純互相拋接球纔有趣啊。對吧,憂人?』

『我可能比較喜歡踢足球。』

『咦?』

『哈哈哈,爸爸慘遭拒絕了。』

夕陽時分的道路上,我們一家三口並肩走着,聊着今天的晚餐、學校課堂上學到的事情,以及最近發生的趣事等,不過是平淡無奇、極爲普通的日常生活罷了。直到多年以後,我才知道當下的每一個瞬間都是無可替代的。

──快樂的情景轉換成另一種場面,冬夜降雨般的冷清境況到來。

那是在七年前。我的生活、我的人生急轉直下,變成了悲劇。

『我在電視上看到了,你父親真的殺了人嗎?而且死者還是天城的母親?』

就連拚命想爲自己辯護的話語──也讓我自己聽不下去。

暢貨中心、環狀自動車道、公園和住宅區目前的狀況慘不忍睹,死亡人數達到一百三十六人,受傷或抱怨身體不適的人數目前已超過一千人。由於現場附近還有高中,有可能進一步擴大了【人外臨天】的影響範圍。

『帶我們去你家啦。我要叫你爸媽賠錢。真是的,怎麼教小孩的啊。』

「……憂人……?你還好嗎……?」

聽我這麼回答完,她驚訝地微微睜大眼睛,似乎無法相信自己能看到我在她這個年齡時的模樣。的確,能夠將當下瞬間的場面和風景捕捉並保存下來,仔細想想還真是不得了的高科技。

「噢,不是,她是我父親的妹妹。她叫高坂真那,是我的姑姑。」

話雖如此,賓館根據風俗營業法禁止未滿十八歲的人使用。即使是十八歲以上,高中生也不能使用。因此我原本不應該待在這裏,洛薇更是光看外表就完全違規了。儘管這是一個私密性很高的設施,考慮到防盜需求,也有很多賓館在走廊或公共空間設有監視攝影機。我們每次進出都必須避開那些攝影機,精神上多少會有些疲憊。然而即使把這點算進去,還是利大於弊。

「我先去洗臉喔。」

我們兩個一起看了幾張照片後,少女對一張照片有了反應。

「雖然她已經不在這世上了,我到現在還是很愛她。她很溫柔、純潔、高雅……而且內心堅強……是我憧憬的對象。」

然而,天天擠到我家門口的媒體記者、電視上播出的新聞,還有朔夜失去最心愛的母親而連日哭泣的淚水,都在無情地逼我接受現實。

我看見變成紅色的左眼。好不容易纔適應這隻深紅的眼睛,我的身體卻又出現了異變。

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對父親的感情,唯一能確定的是我不想多提。常常聽到有人說:「很多時候要等到失去才知道幸福。」我想這句話可能是真理。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被道歉了。由於這一句話就結束對話,結果我還是不知道她爲什麼要這樣做。

(這樣滿顯眼的,或許還是染回去比較好……?)

就在我說到這裏時,我發現自己難得地話多了起來。人家沒問,我卻這樣單方面地講一堆,搞不好給她造成困擾了。想到這裏,我道歉一聲,不過洛薇輕輕搖了搖頭。

一如我在某種程度上預料到的,這次發生的事情幾乎都被報導爲魔王的所作所爲。相反地,對於天使和人類保護協會造成的損害則幾乎隻字未提,很明顯地做了資訊管制與印象操作。想到自己會慢慢就這樣被塑造成壞人,心中不禁感到無奈。

無論是顧慮到面子還是法律問題,如果可以,我當然也想在其他地方住宿,無奈我目前想不到比賓館更好住又隱密的設施。不知道搜尋「逃亡 住宿設施」能不能找到答案?

洛薇似乎真的很有興趣聽我說這些,極少這麼積極地發問。好像自從去過動物園之後就沒有過了。

「答對了。妳記得真清楚耶。」

我打開枕邊的燈確認現在的時間,發現還是日出前的時段。如果是開始這次逃亡之前的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大睡回籠覺,不過現在差不多都在這個時間起牀。這是因爲幾天前,我曾經在離開設施的瞬間被警察逮住問話。從此以後,我就儘量選在清晨人少的時候退房。那種有損名譽的經歷我可是受夠了。不用我特地辯解,在賓館住宿時,我和洛薇在性方面沒有愧對任何人。然而從聖戰的意義上來說,則是徹頭徹尾的對不起社會大衆。明明在戀童癖的嫌疑方面完全清白,卻無法作任何反駁或辯解,所以前幾天的那件事說穿了簡直是地獄。

不久後,益智方塊的所有顏色就都恢復如初。洛薇看了發出「哇──……」的讚歎詞,帶着驚歎不住地眨眼睛。我輕聲笑了笑,將魔術方塊還給她。

好像有東西碰到我的頭髮,喚醒了沉入睡眠深處的意識。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與正在摸我的頭的洛薇對上了眼。

少女一邊這樣問,一邊指着我們三人身後的女性。

她是一個謙虛又內向的孩子。因此無論何時,我都必須記得對她的感受多付出一些同理心和關懷。就在此刻,我決定重新將這一點銘記在心。

說不定她剛纔摸我的頭,就是爲了這件事。洛薇可能想安慰我。

「…………」

與鈴麗戰鬥時,智慧型手機放在波士頓包裏所以安然無恙,然而今後如果還要再打好幾場那種等級的慘烈戰鬥,我看遲早會弄壞智慧型手機。所以我決定在那之前,先把重要的照片做個備分。

「噢,這是我小時候的照片啦。大概跟妳現在差不多大吧。」

我心裏決定這張一定要備分,同時繼續跟洛薇聊天。

『──……我沒有做錯事……不是我的錯……!』

「對、對不起……」

是什麼理由讓他奪走朔夜唯一的親人?

我用手掌接住水龍頭的水,潑到臉上。無視從前發尖端滴落的水滴,我將目光投向面前的鏡子。鏡中人當然是我自己。

將整個房間的燈打開後,我對牀上的少女說了一聲,然後走向盥洗室。

「那個,憂人……我有個……請求……如果可以……的話……」

(總之,先選擇要保留的照片吧。應該不會太多……)

『應該有過一些徵兆吧?身爲家人都沒辦法阻止嗎?』

『抱歉。雖然很過意不去,我爸媽叫我不要再跟你有太多來往。』

這個聲音讓我回過神來。最近洛薇常常跟我說這句話。

還有同學們給我的冷言冷語──

她好像很高興──應該吧,我不確定。雖然搞不太清楚,她的表情似乎變得柔和一些。至少我可以說,她應該不討厭我這樣做。關於這件事,也許我不必過於神經質。只是,她這孩子即使遇到不喜歡的事情也不會說出口,所以我得小心不要變得自以爲是。

我湊過去看她手裏的方塊,發現藍色的一面拼好了。而且不只是藍色的表面,連周圍側面的顏色也全都一致,「第一層階段」已經完成。纔剛開始玩沒多久,就能自己拼出這麼多啊?真是令我佩服。

「還記得啊……朔夜很喜歡星星,我之前告訴妳的星座知識,也是她教我的。這個是辰貴。雖然有時候個性太認真不懂得變通,也因爲如此,他遇到事情從不妥協,很有肩膀……他們兩個跟我是從小到大的朋友,一直陪在我身邊……人真的都很好。」

我們一個盟友都拉不到,敵人卻一個接一個冒出來。這種感覺就像玩詰將棋被逐步逼入死路,令人渾身發毛。

縱然因爲住宿時間較長,費用比平時貴了一點,我決定把它當作必要的支出看開點。省錢固然重要,但是該花的地方還是要花。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會再遇到敵人,目前應該將恢復體力擺在第一位。

「咦……真的嗎?」

雖然只能怪我天生容易想東想西,因此害她心裏憂煩並非我的本意。是我自己決定要讓這孩子露出笑容的,怎麼能又害她的表情蒙上陰影?

結果洛薇顯得有些失望地垂下肩膀。儘管我有些困惑不解,決定還是摸一下頭好了。

莫非這個情況和少年白一樣,也是我身上發生的異變之一?

我滑動熒幕,一張一張作確認。我很少回顧拍過的照片,所以每一張都讓自己感到非常懷念。

假如能重新來過,只要能阻止父親,我什麼都願意做……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我有點驚訝,差點皺起眉頭追問這句話的意思。

爲什麼我跟媽媽非得遇到這種事情?

我一邊這樣回答,一邊將智慧型手機熒幕拿給洛薇看。她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靠近過來。或許是我講得輕描淡寫的關係,似乎成功轉移她的注意力了。而且跟翡翠一起打電動的時候也是這樣,電子設備對洛薇來說是未知的文明產物,似乎激發了她的求知慾。她的目光緊盯着智慧型手機。

少女輕聲低喃,語氣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

父親出於私人恩怨,襲擊了一家大型製藥公司的總裁。案發當時,總裁祕書挺身保護總裁而被刺身亡。我無法相信父親會犯下這種兇案,而且更令我無法接受的是,死去的總裁祕書竟然是朔夜的母親。

「……?憂人,這是……」

「……就是之前你提到過,喜歡花的那位嗎?」

也不是不能解釋爲慢慢接近洛薇的髮色,但是那孩子的銀髮是她天生的,與紅眼不同,完全與魔王的力量無關。如果要說可能的原因,我認爲是過度使用即時治癒,可是頭髮是出於什麼原理變色,仍然不出猜測範圍。雖然多少有些不安,或許只能先觀察一段時間了。

看着身邊的少女再次開始玩方塊,我伸手拿起智慧型手機。在從這裏出發之前,我決定先確認一下社會的動向。首先我想看看土岐市那件事的後續發展。

即使知道都是空談,我還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時光能倒流該有多好?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和朔夜他們一起放學回家。在路上,我們偶然遇到了從車站走來我家的真那姑姑,一方面也是因爲見到姑姑讓我心情變得很興奮,我和辰貴就開始比賽跑回家。在轉角處,我們不小心撞到了兩名大學生。我記得他們一個是高大的蘑菇頭,另一個長相兇悍加上兩側頭髮剃短,把我整個嚇壞了。對小學生來說,大人和大學生根本沒什麼區別。我和辰貴立刻道歉,接着請求原諒。然而,兩人以傲慢的態度回應:

「(點頭)」

「嗯?噢,對啊……」

『你是他的兒子吧?知道你父親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嗎?』

我坐起來,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況。感覺還不錯。沒枉費那天露宿後,隔天從白天起就開始找旅店,昨天滿早就成功入住了。

我輕輕閉上眼睛,盡力做個深呼吸,暫時切換思緒。經過網路搜尋,我並未發現有關我們身分或所在位置的文章,就暫且爲此慶幸吧。保持警惕不是壞事,但是過於嚴肅看待則會適得其反。目前還有其他事情等我處理,就先着手進行這一塊好了。

「嗯……這位是誰呢?是憂人的……媽媽嗎?」

(雖然只是直覺……感覺頭髮顏色的變化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此外,我們與人保協會的對立恐怕也不會就此平息。據說協會的會員數如今已達四萬人,而且與日具增。雖然應該不全都是像淺間這樣的激進派,無論激進與否,對我和洛薇都一樣抱持着負面觀感。要是以爲他們今後不會再發動襲擊,那就太天真了。

親情變成了憎恨,信任變成了懷疑,曾經快樂的回憶變成了那場可怕事件的記憶。從那天起,我對父親的所有感情都被塗抹得黑暗而醜陋。

難道是視力下降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視野也變窄了一點。恐怕不會是剛睡醒的關係吧。

「我想……多聽一些……憂人的事情。」

她正是我所追求的人格典範、我人生觀的榜樣,是我想要成爲的理想形象。

回到房間時,洛薇正在玩魔術方塊。這是下山後我在咖啡廳送給她的。自從那次以後,她似乎一有空就會玩。很高興她這麼喜歡,這樣我送禮也值得了。

「這位,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人嗎……?」

出於一種開口誇獎時的習慣,我沒多想就差點伸手摸她的頭,然而隨便碰觸女孩子的頭這麼多次似乎不太妥當。就算對方是小孩子,異性就是異性。不管我是出於何種意圖與她相處,對方的感受纔是最重要的。我到現在才忽然想到這點,經過一番思考後,收回了正準備抬起來的手。

「…………?」

她專注地凝視着魔術方塊,用生疏的動作努力轉動得喀嚓作響。看着這樣的她,讓我感到心情平和。

「我覺得……憂人……沒有做錯事……」

我用毛巾擦臉,對自己逐漸改變的容貌嘆了口氣。

我打開相簿APP,將過去拍攝的照片顯示在熒幕上。

辰貴的父親身爲警察,當時不得已將爸爸射殺,所以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因此,沒有人能知道爸爸爲何會做出那樣的暴行。警方的調查得出結論,認爲動機可能是公司被收購而心生怨恨,但是當事人已經死亡,真相永遠石沉大海。我的心中只剩下難以分辨是悲傷還是憤怒的複雜情感,至今仍在心底深處悶燒着。

洛薇拘謹地抬眼望着我,遞出魔術方塊。她說自己想再看一遍我把六面全部復原的過程。我沒有理由拒絕,因此欣然同意,而且這次稍微放慢速度示範給她看。

就在這時,我忽然發現圖片看起來不太清楚。應該說有點模糊嗎?總覺得對焦變得有點困難。

頭髮變白了。雖然還有一些部分是黑色的,大半已經變白。我推測左眼的變化是因爲與洛薇的聯繫,然而這次的情況究竟是怎麼回事?

「……妳在做什麼?」

「那個……憂人……」

「我沒事。別管了,要不要一起來看照片?」

畫面上映照出四個人:我、朔夜、辰貴,還有真那姑姑。在並排站着的三個孩子後面,我的姑姑溫柔地微笑着。我房間裏的相框也放有同一張照片。假如問到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我一定會回答是這段時期。這張照片將那段記憶化作實體留存了起來,所以對我來說也是值得珍惜的一張。

是要存到雲端儲存空間,還是使用外部記憶體好?主要的方法大概就這兩種。現階段或許已經自動備分了,但是這世界將來還有沒有網際網路可用很難說。這樣一來,使用外接裝置似乎更有保障。這樣在離線環境下也能移動資料和存取照片,好處很大。

與真那姑姑的回憶當中,有一件事在我心中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

「這是朔夜,之前在我家見過,妳還記得嗎?」

不過,她選在這個時機說出這樣的話,指的應該是剛纔的惡夢內容吧。雖然這樣想有點跳太遠,也不是不可能。就像我之前夢到過洛薇的記憶一樣,她也有可能在夢中重溫了我的過去,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抬起頭來,才發現臉頰是溼的。是因爲剛纔作的夢嗎?

小學二年級時,我曾經跟兩名像是大學生的人發生過糾紛。

我摸摸她的頭稱讚她很會拼,她有點害羞地晃了晃身子。

不過,年紀輕輕就得用到白髮染髮劑,給我的打擊還真不小。

仔細想想,從遇見洛薇到現在還不到兩個星期。由於每天的相處都很密切,感覺上好像已經一起度過了更長的時間,事實上卻並非如此。畢竟我們攜手共度了不少危險時刻,我自認爲彼此之間建立起了相應的信任關係。然而,這樣並不代表我在態度上可以毫無顧忌。常言道:「再親近也要懂禮貌。」要是弄錯分寸,恐怕會埋下衝突的遠因。

『哪有這麼簡單啊?如果道歉就能解決問題,那麼還要警察干嘛?』

順便一提,我們又照例住進了賓館,但是我叫自己不要想太多。事實上賓館真的很好住。首先,在設施內遇到其他人的機率極低。此外,出於經營型態和系統特性,房間內的備品和設備非常齊全,能在房間內完成所有需求。客房內有冰箱和微波爐也很有幫助,還可以用附設的平板電腦上網,當自己的智慧型手機因爲一些風險而無法使用時,可以當作替代品。像我們這樣爲了逃亡而利用的人應該只在少數,不過從功能面來看,不得不大力稱讚這種設施的實用性。

還有部分媒體的惡意採訪──

年幼的我覺得事情嚴重了,後悔不應該玩什麼賽跑。辰貴也臉色蒼白,在後面目睹了一切的朔夜也淚眼汪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有種衝動想當場逃跑,卻嚇得動彈不得。

『對不起。』

就在這時,真那姑姑站出來保護了我們。對方的身高比她高出二十公分以上,相較之下,她纖瘦的背影顯得非常渺小。

『啊?小姐,妳誰啊?』

『我是這些孩子的監護人。我再次爲這件事情向你們道歉。』

真那姑姑很有禮貌地低下頭,兩個大學生卻以嘲笑回應。接着他們又講了一堆,總結起來就是:「如果覺得自己有錯,就別隻是嘴上說說,用行動表現誠意啊。」他們要求的誠意或許是金錢索賠,也可能暗藏其他下流卑鄙的意思。不管怎麼樣,從客觀角度來看,他們說的話相當蠻橫無理。可是當時我還年幼無知,什麼也無法反駁。

然而,真那姑姑挺直了背脊,用堅毅的聲調明確地說:

『這樣不對吧?』

兩個男人立刻挑起眉毛,但是她絲毫不爲所動,繼續說:

『的確,這些孩子或許有錯,但是他們沒有人要求就先主動道歉了,沒有失禮。而且,他們也有反省自己的行爲。這樣就是做人應有的態度。該做的他們都做了,原不原諒就看兩位的心情,如果還是無法原諒,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若是要談到賠償,我想接下來應該在第三者的見證下進行。』

『啥?第三者……?』

面對表情大喫一驚的兩個男人,真那姑姑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一樣東西讓大家看見,我們幾個小學生非常清楚那是什麼。

『防身警報器……?喂,搞什麼啊……妳拿出這玩意兒是想怎樣?』

她的纖纖玉指,放在橢圓形物體的插銷上。

『我從小身體就不好,這是我哥哥擔心我而特別訂做的。只要拉響它,我哥哥和警察就會同時接到通知。從離這裏最近的派出所過來大約只需要一分鐘,我們等他們來了再繼續討論吧。』

說完這句話,真那姑姑不給那些男人任何制止的機會,立刻拔掉插銷。刺耳的聲音頓時響徹四周。

『可惡,真的假的啊,開什麼玩笑……!啊──真是麻煩……!』

他們一邊忿忿地咒罵,一邊用跑的逃走。

之後,過了一會兒,真那姑姑才關掉警報聲。面對事情出乎意料的發展,我們都有點嚇呆了,只見她「呼……」的一聲,一邊嘆氣一邊蹲下來。

『你們都嚇壞了吧?已經沒事了……』

我偷看他一眼,只見一個身穿卡其色長袍的人走在旁邊。他總是把帽兜拉得十分低,因此我看不清楚他的長相。而且他還是個省話王。即使身在次文化的聖地秋葉原,像他這樣明顯散發可疑氣息的人也沒幾個。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跟他一起行動,不知道能不能跑走甩掉他?

不如說,年輕真的就是夠厲害、有本錢。對於早就跨越二十歲界線過了三年的我來說,青少年們的活躍表現簡直有如拂曉的日出般耀眼。

(好吧,雖然岐阜那邊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維持治安也是天使的重要職責……並不是因爲我害怕魔王……)

「……你會陪我一起去嗎?」

再說到奧法和鈴麗,我覺得那兩個人絕對不是一般老百姓。只要情況允許,不得不承認我很想跟他們保持距離。儘管如此,從對抗魔王的戰力來看,他們又無比可靠。我由衷慶幸他們站在我們這一邊。

即使無法消除過去發生的事情,至少可以銷燬它曾經存在的事實。

雖然帕西瓦爾沉默寡言,現在我知道他人格高尚;而雷恩即使在死後,仍然以財團的雄厚資本提供天使們支援。魔王擁有隨從這項情報,也是他用自己的生命換來的功績。我沒跟他說到幾句話,但是從有限的接觸中,我充分感受到他是一位性情溫和的友善青年。

不過,我稍微想一下就懂了。他是不是天使,一般人根本無從判斷。因爲目前只有艾蓮諾拉一人公開自己的身分。即使他自稱是天使,別人也無法判斷有沒有在說謊。真沒想到會被這樣濫用。

都還沒做什麼事情,就已經心生退意,想結束巡邏了。前幾天看到「宜居城市」特輯在介紹才心血來潮跑來這裏,不過像我這種社會邊緣人實在不該踏入這種魔境。好,走人吧。說走就走。

後來我才知道,真那姑姑持有的防身警報器只是市面上普通販售的一般產品,並不具備她所描述的功能。爲了平息當時的情況,她竟然連不拿手的虛張聲勢都使出來了,也想要保護我們。

「怎……怎麼辦啊,帕西瓦爾──」

朔夜他們一定或多或少也受到了影響吧。這樣回想起來,朔夜現在整個人的氣質似乎就跟當年的真那姑姑有點相像。

(還有第六使徒那個女生……記得她姓神倉吧。)

如果可以,真想再見到她一面。假如不是因爲生病,真那姑姑也不至於年紀輕輕就失去生命。倘若能夠回到過去消除那個原因,我甚至願意不顧一切地崇拜那個可疑的神一輩子。

不管是出於什麼意圖幫助別人,只要得到幫助的一方能夠露出笑容,那不就夠了嗎?帶着嘲諷的態度扯一堆歪理,並不能帶來任何幫助。就算是僞善,總比袖手旁觀對社會和人們來說更有益。

雖然花了超過十分鐘才問清楚細節,我聽出他只是不太會說話,絕對不是故意要忽視對方。而且他告訴我,他在開會時總是保持沉默也不是不想發言,而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就這樣,最後一張圖片顯示在熒幕上。照片中有我和洛薇。

不只沒能及時行動,更讓我感到羞愧的是,我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逃跑,而不是救人。像我這種膽小又消極的厭世主義者,即使擁有再強大的力量,本性恐怕也不會輕易改變。

「…………」

我在東京的秋葉原漫無目的地徘徊。我不可能知道魔王的具體下落,也沒什麼特別的搜索手段,於是決定走上街頭,爲艾蓮諾拉殷切擔憂的社會治安維持盡一份力。

「我這個人,比較笨……」

帕西瓦爾低頭對我說「謝謝」,讓我有點不好意思,於是我們朝着可能有賣那款遊戲的商店走去。

「請大家協助捐款──」

「那個──帕西瓦爾……先生?可以問一下你爲什麼要跟着我嗎……?」

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得到了格林菲爾家的協助,正在分發食物和物資給全世界的貧困孩童。的確,只要使用「空間傳送」權能,就可以瞬間走遍各國。總之意思就是,他會趁着尋找魔王的空檔進行慈善活動。

「我、我是說,那個……你還沒結帳……」

「這、這樣啊。可是,爲什麼找上我?找其他人幫忙不是更好嗎……?」

***

這個或許也是她所擔心的社會亂象之一吧。不過說實話,我真的不想被捲進去。那種像肌肉化身的大漢,根本超級可怕。

(……我真是太丟臉了……)

那麼,當那一刻來臨時,我會許下什麼願望?

艾蓮諾拉•施佩蒂對人類的關懷之心找不到污點。她既高尚又清廉,是一位令自己難以相信,竟然與我同爲人類的純潔女性。與其有一百個我,不如有一個她,毫無疑問對社會更有幫助。她發自內心憂慮人們的未來,真心希望改善這個世界。據說她在前世被稱爲史上最爲虔誠而慈悲的聖女,這點我完全可以理解。如果要描述人類的完美形態,我會毫不猶豫地提到她的名字。

父親犯下的罪行,導致我跟媽媽的人生偏離軌道,至今仍然形成痛苦的根源。

我正想找他商量時,卻發現他已經不見人影了。

之所以忍不住拿大道理自我辯護,是自己身邊跟了個同行者。

(唉……這點就是我的毛病……)

從店裏出來了一個看似顧客的大塊頭男子,以及慌張地想要阻止他的店員。現場明顯升起一股衝突的氛圍。顧客是個肌肉發達的光頭大漢,那副外貌假如自稱是職業摔角選手,我絕對百分之百相信。

面臨從斜對面的餐廳突然傳來的怒吼,我在心裏直接跪了下來。

像這樣化爲言語,會讓我真切地感受到她對於自己的人格發展給予了多大的影響。沒有她,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其他天使也個個都是人才或傑出人物,簡直跟我是不同層次的存在。

神說過,當這場聖戰以魔王勢力的勝利結束時,祂也會幫我實現一個願望。話雖如此,祂既不能讓死者復生,也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無論怎麼努力,我都沒辦法再見到真那姑姑。

在我追問之後,帕西瓦爾點了點頭。

隨後,帕西瓦爾表示要將那個男的帶去警局,一眨眼就從現場消失了。儘管店員相當驚訝,仍然一再謝謝他的幫助。

我想從人們的記憶、文件和資料等紀錄當中,澈底抹去事件的痕跡。這不是單純的玩笑話,而是我的真心想法……但是,我發現這樣做並不行。

可是,我同時也不禁心想:「這些說穿了,不就只是自我感覺良好嗎?」

這個假名和身分一直讓我難以適應,不過我獨自想了又想,直到今天才終於覺得有點習慣了。即使如此,對於自己是天使這件事情,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怪。

(但是……她應該是真正的好人吧……)

順着聲音望去,便看到一羣大概在唸高中的男女生志工站成一排,正在爲地震災區募集捐款。

「……因爲……我覺得你是好人。」

對不起,我騙人的,我太得意忘形了。

「……那由他,你果然是個好人。」

(我絕對……不能那樣做。)

──「許願權」。

當我思索這個問題的瞬間,今早作過的惡夢隨之浮現心頭。

「啊?聽好了,我可是天使,天•使•大•爺!懂嗎?我沒日沒夜爲了保護你們而戰,讓我免費喫頓飯也不行啊!」

「……只要妳願意,下次再找個機會一起拍照吧。」

她轉過頭來面露微笑,肩膀因恐懼和緊張而微微顫抖。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心頭一驚。那個男的到底在說什麼?

他這麼說完,手上加重力道,就這樣澈底制伏了男子。

(糟了……人太多讓我開始不舒服了。好想回家……乾脆回去好了。)

(天啊……根本是個超級大好人嘛……)

如果真的做了,朔夜將會一輩子不明白她的母親爲何失蹤。只能懷抱着「不知道爲什麼媽媽消失了」的疑問和失落感,被永遠得不到安慰的孤寂感受糾纏一生。

(該說是格格不入,還是不自量力呢……真不懂爲什麼會挑上我……)

他們只是喜歡拯救他人的自己,只是沉醉於能夠爲他人犧牲奉獻的自己。只是爲了提升自己的價值或人生意義,才自願投身於困境。只不過是爲了滿足自我而拯救他人的救世主情結罷了。看到他們發光發熱的模樣,會讓我不由自主地浮現這種陰險小人的想法。

在這場聖戰的結局,我目前還不知道自己想實現什麼願望……但是……

雖然我本來就很喜歡真那姑姑,就是從那時候起,我纔對她產生了景仰之情,然後將她當作目標。而這個也成爲了我開始學空手道的契機。

(「第七使徒那由他」啊……)

我最糟糕的地方,就是會用這種自卑又彆扭的眼光看待事情。

不,你纔是好人吧?我差點就這樣吐槽了。別人是什麼樣的人,沒聊過就真的不會知道。事實上,我原本對他的印象就完全改觀了。

由於高樓大廈林立,四周氣流紊亂,吹來了陣陣高樓風。背後的強風把我的灰髮吹到了前面。不愧是秋葉原,不負電器街之名,相關的店鋪到處都是。除此之外,隨處都大剌剌地掛着動漫角色圖案的招牌,仰望的視線放低一點,又會看到很多穿着女僕裝的女生在各處分發傳單或面紙。真是一團混沌。

我指着自己,提出心中浮現的疑問。

儘管記得那起事件的人應該已經不多了,對於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家庭來說,歲月的流逝毫無意義。那份悲愴和罪惡感,將伴隨我們直到死亡那一刻。所以,如果只能許下一個願望,我希望……能把那起事件整個抹消掉。

我由衷敬佩像他們那種富有愛心的人。世界上有一些善心人士,甘願犧牲自己的生活和幸福來爲他人付出。特別是那些願意隻身前往海外發展中國家的人,我覺得他們八成從精神結構就與自己截然不同。或許真正的好人就是指像他們那樣的人吧。

剩下我獨自一人,辦完事之後垂頭喪氣地朝車站走去。

(還有那幾個年輕人,也都超有擔當……)

「我想買遊戲……所以跟來了。」

「你、你幹嘛啊?少來妨礙──咦,痛啊,好、好痛……!」

爲了重置變得複雜的心情,我滑動顯示的圖片,換到下一張。我不能花太多時間處理一件事情,所以接下來就稍微快轉作確認。

我也知道自己很單純。竟然只因爲被認定爲好人、受到感謝,快要跌入谷底的心情就這樣飛揚起來。感覺現在的我就連魔王都能打倒。就算有個黑道在肚子上綁着炸藥來拉我自爆,我也有自信能擊退。

「咦……?遊戲……?」

我這麼提議後,她抬頭用圓圓的大眼睛看着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走我旁邊的矮個子男人低聲說。

「O、OK。遊戲對吧?知道是哪款遊戲嗎?」

那是我初次看到她的這一面。在那之前,我對她只抱持着溫柔卻弱不禁風的印象。

我不懂他沒頭沒腦的在說什麼,後來想到應該是在回答剛纔的問題。

「──你說什麼?再給我說一遍看看!」

無視。澈底的無視。我跟對方說話卻得不到回應,讓我就要哭出來。我的心理狀態可是比嫩豆腐還要脆弱,真希望別人能對自己溫柔一點。遇到這種時候,就欣賞一下週圍的風景來轉移注意力吧。否則憂鬱症都要發作了。

就算別人允許,我自身也無法容忍那種事發生。因此,這個願望怕永遠不會實現。我放鬆緊皺的眉頭,舒緩僵硬的表情。不能成天思考這些難題,否則又要害洛薇擔心了。

我和洛薇都表現得很自然,彼此面帶安穩的表情依偎在一起。當時我就覺得,照片中的我們簡直像真正的兄妹一樣,爲我帶來某種溫暖的心情。

至於店員則是個瘦子,雙方的體格差異顯而易見,看着都覺得可憐。就從對話聽起來,似乎是碰上了奧客喫霸王餐的場面。

他瞬間趕到現場,抓住那個大塊頭揪着店員衣領的手臂。

「嗯,好吧……都聽你這麼說了,我也不是不願意啦……」

龍童辰貴的沉着,讓我懷疑他是否真的比自己年輕。高挑結實的身材令人羨慕,站在他旁邊會讓我顯得格外瘦弱。雖然他的實力強弱還是未知數,在前幾天的會議上,他徒手擋住了奧法的火焰。他不僅鍛煉出一身強健體魄,還有過人的膽識。他爲何能如此無所畏懼?如果有祕訣,真希望可以教教我。

「……如果你真的是天使,應該能輕鬆打倒我纔對。」

至少現在,實現她的心願似乎是我最強烈的願望。

(這是……在動物園雷恩幫我們拍的那張吧。)

雪咲玫諾也是,自從雷恩過世之後,現在換成她負責輔佐艾蓮諾拉,爲這場聖戰作出貢獻。她協助準備與相關單位交涉所需的資料、確保會議地點、調整舉行日期以及在有急事時重新安排,並且與各方面做事前協調。爲了支持能幹的聖女,不僅必須具備相襯的能力,還需要能夠讓事情順利進行的細心和社交技巧。光用想像的都覺得累,是我的話絕對做不來。

「貧民區的孩子說想要遊戲……但是我不太知道要怎麼買。」

「……遊戲。」

比如說見嶋寶成,或許就是一個好例子。身爲製藥公司的總裁,他在受到魂魄剝離現象影響而倒閉的企業激增的這個時代,運用經營手腕穩步提升業績。經過縝密的市場調查和冷靜的企業內部分析,推導出消費者要的是什麼,實現了適當的需求與供給。當前處於聖戰這種異常情勢之下,似乎有越來越多人想取得安眠藥和情緒穩定劑等藥物,而他的生意頭腦察覺到了這一點。見嶋爲人們帶來了很大的幫助,即使假設他不過是個只想賺錢的守財奴,公司透過藥品的開發和販賣對社會作出貢獻仍然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她在視訊會議時總是睡個不停,原本還以爲她比自己更沒幹勁。我本來有種窩囊到家的安心感,以爲只要有她在,至少不會只有我被貼上無用的標籤;沒想到在我渾然不覺的狀況下,她竟然已經跟魔王打過一場了。對我來說,那個真的是一次晴天霹靂的報告。

我茫然望着秋日天空飄浮的白雲。雖然人類正在逐步走向滅亡,天空依舊蔚藍,雲朵也依然潔白。即使人類就這樣從地球上消失,這顆星球照樣會永無休止地繼續轉動。或許生態系統會發生變化吧,然而人類終究也只是世界的一部分罷了──看到大自然無邊無際的雄偉景觀,不知爲何讓我產生這樣的感慨。

「嗯,可以說她就像是我的人生指標吧。」

原本想說至少在外表上可以仿效一下,於是試着刻意挺直駝着的背。隨着視線稍稍提高,背脊骨那邊發出了奇怪的喀喀聲。

我不喜歡走在人羣裏,就轉入小巷繼續前行。夕陽照射的昏暗後巷與大街上截然不同,顯得無人問津。比起黎明,黃昏更適合我。我抬頭望着深藍色的天空,心裏忽然覺得這種夜晚即將來臨、詭異而寂寥的時段更符合我的性情。

「──所以啦,老頭,快把該拿的拿出來吧。」

我正要感傷地迎接逼近的暮色時,聽見巷弄深處傳來危險而粗暴的聲音。

只見四個打扮得像夜店男公關的痞子,圍住了一位戴着眼鏡、看起來溫和無害的中年男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典型的恐嚇,也就是專挑中年男子搶劫的勾當。

「拜、拜託放過我……孩子今年要考試,我需要錢──」

「關我屁事。想要錢不會再去賺啊?少跟我頂嘴。」

其中一個男的揮拳毆打中年男子。大叔的眼鏡被打掉,拿着的智慧型手機也掉到地上滑行了一段距離。另一個男的撿起智慧型手機,當然沒經過同意就操作起畫面。

「喂,看這個待機畫面。這是他女兒吧?超搞笑的,一點都不像。」

「哈哈哈,真的耶。基因太弱了吧~而且其實還滿可愛的耶。」

「喂,讓這女孩到我們店裏工作吧。應該會有賺頭喔。」

聽到這句話,中年男子臉色大變。看起來除了恐懼,還混合著強烈的焦慮。他緊緊抓住撿起智慧型手機男人的腳,懇求對方不要動自己的女兒。然而男子踢開他,露出下流無恥的淫笑。

這種場面看了真令人作嘔。再加上剛纔我因爲害怕而畏縮不前,現在更覺得自己無法再坐視不管。與其說是同情大叔,我或許無法忍受自身視而不見、只顧着逃跑,而因此更加厭惡自己。所以,儘管知道這麼做不符合自己的作風,我還是努力讓說話不要破音,介入了他們之間。

「那、那個……我覺得……你們還是別這樣比較好。」

我一說完,男人們的視線便一齊轉向我。一如我的預料,視線當中沒有一絲友好的色彩。他們用毫不掩飾敵意的眼神狠狠瞪我。

「啥?這傢伙是誰啊?煩耶。」

「搞不清楚狀況愛逞英雄吧?就自戀狂一隻。」

「有時候真的會冒出你這種耍冷的人耶。這裏不關你的事,滾一邊去。」

其中一個男人靠近過來推我肩膀,我一個踉蹌跌坐在地。被這樣一撞,店裏給我的紙袋沒拿好弄掉了,裏面的東西掉了出來。

「嗯?這是什麼……電動嗎?哈,搞半天是陰鬱系宅男啊?有夠噁爛的。」

「爲什麼我……非得活得這麼悲慘呢……」

身爲殺人魔唯一的親人,他獨自承受了來自社會的誹謗中傷。這個或許是現代網路普及的一種弊端吧。他的住址和學校被肉搜,相貌與真實姓名等個人資料遭人在社羣媒體公開。

「……可是……我搞錯了……」

幾個小時後──

當時,我真的感到好安心。因爲我知道他在做一件正確的事情。

他朝那些男人走去,我冷笑着目送他的背影。

我那樣做是對的。希望正確的時代能早日到來,使我當年的行爲得到正確的評價與正當化,讚揚我大義滅親的英明決定。

「沒什麼本事就少逞強。快滾吧,廢物。」

因爲她有一段時期變得憔悴不堪,我聽了感到十分安心。就算只是強打起精神,至少比聖戰剛開始時的精神狀態振作多了。

──這樣就對了。

『我想在鮮明而強烈的恐懼裏,將自己的存在烙印到對方的靈魂深處。』

「不用,沒關係。坐得夠久了,我想走走路動一動。」

目前公園內禁止進入,我們無法進去。暢貨中心也是一樣。現場拉起了封鎖線,無法詳細調查裏面的情況。只不過,看到倒塌的建築殘骸和嚴重損壞的高架橋,便不難想像這裏曾經發生過多麼激烈而令人心痛的戰鬥。眼前的慘狀像極了某些國家的紛爭地區。

「這一切都太沒道理了。你明明沒有任何過錯,卻無緣無故被人拳打腳踢……最起碼總該把他們對你做的好事報復回去吧。」

只要能重拾心靈的平靜,什麼結局我都接受。重要的是結果,過程我不會要求太多。爲此我願意做任何事,什麼都做得到。我願意跟魔王戰鬥,甚至要背叛天使也在所不惜。

老實說,圓香阿姨的決心讓我有點驚訝,不過我認爲這是個好現象。就算最後白費力氣沒找到人,與其關在家裏被不安壓得喘不過氣,像這樣能夠積極展開行動要來得健康又有意義得多了。

七井在供述中這樣說。在他的房間裏,保管着大量疑似從受害者身上採集的眼球。這些如同標本般收集的眼球極其可怖,據說有警察在進入家中搜查時當場嘔吐。這種試圖在別人生命的最後瞬間,藉由恐懼來讓對方的心中只有自己,並且在死後仍然希望被對方凝視的扭曲癖好,是一種極端的認同需求表現,已經超越了他人能夠理解的範圍,除了瘋狂無法找到其他形容詞。

他按着腥紅淌血的眼窩,臉上帶着微笑。

然而到頭來,旁人看他的目光不曾因此而改變過。

我對圓香阿姨點點頭,開始往前走。我們看着智慧型手機的地圖APP認路,首先前往新聞提到的暢貨中心,下一站再前往學園都市公園。

我現在和阿姨一起來到岐阜縣。這是因爲圓香阿姨得知前幾天在這附近發生的事件跟憂人相關後,就表示要親自來到當地看看。我則是陪她來的。一方面是不敢讓她落單,但是我自己想去找憂人已經想了很久,所以也樂於踏上這次的遠行。

不過實際上,讓受害者親自復仇纔是最好的方法。

少年產生了這個念頭,於是當場挖出自己的左眼。

就算天使勢力落敗也無所謂。因爲我討厭現在這個爛透了的社會。這種將我排斥在外的世界,乾脆就讓它毀滅一次好了。

「這傢伙是怎樣啊~……一直喃喃自語,看了怪毛的耶。是有躁鬱症嗎?」

我一面用右眼看着男人們狼狽的德性,一面從他們身旁走過。在我的前方,中年男子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仍然四肢着地癱在地上。我對着發愣的他低聲說了句:

霎時間,男人們雙膝一彎跪倒在地。所有人都同樣蜷縮着,抱着頭開始呻吟。他們驚恐萬分地哭倒,半瘋狂地流着口水。

──憂人幫助了洛薇妹妹,而且沒有後悔,真是太好了。

假如我能贏得「許願權」,我會把社會結構重組成正確的形態。

「【苛責眼窩】。」

犯人的名字是七井靜史朗,罪名是殺人罪。該名男子長達五年以上反覆作案,奪走了多達六十九條寶貴的生命。受害者的遺體在被發現時全都損傷嚴重,並且一律被挖去左眼,狀態慘不忍睹。

多年以前,曾經發生過一起震驚社會的慘痛事件。

也許我只是對憂人依然如昔感到安心。我所認識的他,不會是那種會對孤獨掙扎的不幸女孩棄之不顧的人。雖然七年前的事件稍微改變了他,他依然是個能在別人悲傷時伸出援手的人,這點讓我真的很高興。或許這樣想很自私,可是我希望他永遠都是這樣的好人。

憂人的媽媽微笑說着,做了個大大的伸展。

──但是這場聖戰,將會打破那些僵化的慣例和秩序。

唉,真是個討厭的世界。

……不,說「正確」可能有語病。

我低着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呼,從東京到這裏大約要三個半小時啊……雖然沒想像中久,還是有點累……朔夜,妳還好嗎?」

假如能夠討伐企圖毀滅人類的魔王,我們將被人們視爲拯救世界的偉大英雄。過去的污名也必定能洗刷乾淨。

我不否認在確認事實時需要旁人的客觀判斷,但是化解怨恨的部分應該由受害者親自完成纔對。不這樣做,最終只會讓遺恨長存。

後來,七井被判處死刑。

詢問他:「誰有能力保護你的女兒呢?」

這起血腥慘案過於聳動,或許讓許多民衆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狂熱。不負責任的匿名攻擊,以及毫無邏輯的過度正義感,將一名只是擁有兇惡罪犯父親的無辜少年從絕望的深淵推入另一個深淵。他無處可去,片刻都無法安心。更糟的是,他無人可以依靠,沒有一個人要站在他那邊。

這是那天我最強烈的感受。

然而,儘管她一瞬間露出痛苦的表情,隨即面露淡淡的苦笑,回答心情尷尬的我。

在現今的日本,想要把我理想中的同害報復原則納入法律,基於現實考量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爲這種概念當中,有着太多不見容於人道和倫理的因素。

這樣還不夠嗎?這樣還不足以贖罪嗎?

「夠了,快、快停下來……不要,不要讓我看到這種東西……!」

──自從那天到現在整整十年,我一直活在他人的鄙視中。

男人不耐煩地對我咂嘴。其他人也露出老大不爽的表情,嫌惡地瞪着我。全都是侮蔑與厭惡的眼神。我直視着他們的眼睛。

「圓香阿姨……」

無論是冗長的審判,還是繁瑣的手續,統統都不需要。跟事情無關的外人給出的答案有什麼價值?只會增加當事人的不滿,讓心中留下疙瘩罷了。

紙袋裏掉出來的掌上游戲機和遊戲軟體,被男人毫不留情地踩碎。那是我替帕西瓦爾買的,本來打算之後再拿給他。

現在的法律和制度是錯的,整個體系本身就有缺陷。否則我明明是無辜的,卻被迫過着這麼艱辛的人生,豈不是很奇怪嗎?這種任由大衆抨擊加害者家屬的社會,必須儘快獲得導正纔行。

我們從最近的車站轉乘電車到品川站,然後搭乘新幹線前往名古屋,再搭中央本線到第九個車站,在目的地土岐市站下車。

「悶悶不樂不合我的性格,只要有線索,我想自己去找找看。」──這是昨天圓香阿姨說的話。

說不定這些人要的,是自己也得接受同等的懲罰。

「啊啊啊,不要,不要啊……!」

「我、我……我必須……!」

「……呵呵,也不用畫得這麼凶神惡煞吧?」

「而且那些傢伙,還想對你的女兒下手呢……」

在這樣混亂的時代,誤入歧途的人或許從某個角度看也是受害者。因爲這樣想,我纔會費心思考怎樣才能夠在不動手的狀況下息事寧人。

我用慢條斯理的語氣,像舔舐熟透的果實般說着。

這個就是我參加聖戰的理由──

幾年過去了,少年成長爲青年,如今躋身天使的行列。

七井有一個兒子,當時是年僅十三歲的少年。父親被逮捕後,其真面目和殘忍行徑被公諸於世,導致少年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懷着天真的夢想,以爲這樣就能被原諒,能回到原來的生活。

景色逐漸褪色。早已不存在的左眼跳動了一下。

「啊……」阿姨低呼了一聲。她的視線對着車站的告示板。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發現上面貼着魔王和他的協助者──洛薇妹妹和憂人的通緝海報。自己的家人遭受公開審查,那種心情可想而知。

「我沒事。阿姨要不要找個地方稍微休息一下?」

他希望這樣就能得到原諒。

因此,少年心想:「就這麼做吧。」

自己沒有做錯事。所以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咦?」

***

當發生殺人等兇惡犯罪事件時,加害者與受害者,以及受害者家屬經常成爲討論主題,加害者家屬卻很少受到關注,更不用說他們之後的生活幾乎無人提及。

於是,他親手殺害了自己的父親。在衆目睽睽的法庭上,他用原子筆的尖端一遍又一遍地刺向父親的喉嚨與左眼。

事情大可以更簡單一點,以牙還牙就對了。像這次這種毫無酌情餘地的情況,更是應該這麼做。加害者本來就應該由受害者來制裁。

父親死了,大家就會饒過我嗎?不,他做了那麼殘忍的事情,僅僅只是吊死怎麼可能平息受害者家屬的怒火?絞刑太過溫和,至少要讓他遭受同樣的痛苦,否則拯救不了任何人的心靈。

在一種奇妙的感傷中,我望着中年男性對叫苦連天的男人們施以鐵拳制裁。

伴隨着髒話,我又被踢了。其實並沒有很痛。如今我成爲了天使,挨這幾下踢不會讓我受傷。只不過,我的心情迅速降到冰點。

少年不明白別人爲什麼要這樣看他。這個不正是大家所期望的嗎?之前不是一直異口同聲地喊着要殺掉他、審判他嗎?

這種事情不適合公開談論,所以當事人都隱瞞不說,可是在這個世界上,多得是像我這種因爲親人犯下惡行而抬不起頭的人。如果是他們,一定能理解這份與罪犯有血緣關係的痛苦吧。

根據刑事訴訟法規定,刑罰必須在判決後的六個月內執行。可是,由於確定判決的審查期,以及對非常上訴和再審請求的處理等原因,實際上執行往往需要數年。在這段期間,受害者家屬將持續忍受煎熬。而加害者的家人也一樣,將被無盡的惡夢一再折磨。

「喂,我說你……也真是飛來橫禍啊。沒事突然被襲擊,一定很氣不過吧。」

「不是都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嗎?就我的想法,問題本來就應該由當事人之間解決纔對。就是因爲有第三者不必要地介入,纔會帶來令人不滿意的結果。比起什麼冷靜的判斷或公正的判決,最重要的應該是受害者能否得到安慰纔對吧……」

也就是說,不論是贏是輸,我都沒有損失。無論結果如何,我所期望的未來都會來臨。這麼一想,我甚至都開始感謝起魔王來了。

我張開雙臂,仰望天空露出冷笑,用化爲神器的左眼義眼,凝視着落日的光芒。

我至今仍然認爲,家人的過失應該由家人自行處理。

「那麼,朔夜,我們走吧。」

「快點……變成能原諒我的世界吧……」

「…………!」

「咦……不,可是……」

而且,其實我也一樣。

可是,周圍投來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個精神病患。

恐怕就是在這段時期,少年的心靈崩潰了。於是,少年用自己破碎的心靈思考:「我要怎麼做才能得到原諒?」

這場聖戰隱藏着大家不知道的真相。以前憂人在電話中告訴我這件事,讓我得知洛薇妹妹其實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和圓香阿姨呆站在公園外,凝視着園內。

那名男子猛然站起來,握緊的拳頭顫抖着,義憤填膺地眼布血絲。

其實魔王也好,聖戰也罷,跟這些都毫無關係。不論是平時還是戰時,人渣就是人渣。這些傢伙就像不斷湧出的蛆蟲,總得有人來清除,否則就會持續滋生蔓延。不動手的話,喫虧的永遠是那些認真生活的人。那些好好活着的人總是被當作弱者來欺壓、折磨、剝削,真是個……

面對與地圖街景服務截然不同的景觀,圓香阿姨的臉色變得蒼白。我的臉色可能也差不多。我無法相信憂人曾經待在這裏……不願意去相信。

但是我先別擔心。他還活着。後來我有收到他報平安的簡訊,新聞中也沒有報導魔王協助者的相關消息。無論好壞,實際上現況並未發生改變,沒有必要過於悲觀。

我一邊安撫自己逐漸加劇的心跳,一邊將這些想法告訴圓香阿姨。她聽了之後說:「妳說得對。」放鬆了緊繃的表情。

「朔夜真是可靠到讓我喫驚呢。」

「有、有嗎?」

「嗯。再次謝謝妳。特地陪我來這麼遠的地方。」

「不會……我也想早點見到憂人。」

我這樣回答後,圓香阿姨注視着我,然後忽地微微一笑。

「朔夜,妳真的非常關心憂人呢。」

「咦……」

聽到這句意外的話,我一時回答不上來。脖子到臉頰逐漸開始發熱。

「呵呵,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有人這麼爲憂人着想,我這個兒子真是幸福──……唉,我想那孩子一定也明白。」

圓香阿姨說這些話時,眼神比平時還要溫和慈祥。

「…………」

雖然驚慌失措了一下,仔細想想,圓香阿姨不可能會跟我提那方面的話題。憂人也是這樣,不僅限於戀愛方面,兩人從不會跟我聊一些難以回答的事情。圓香阿姨和憂人從以前就十分顧慮我的感受,從來不提起會讓自己困擾,甚至是可能傷害自己的話題。

其中的原因,說起來並不是好事。

我想恐怕是因爲他們的親人奪走了我母親的性命吧。

在那件事情上,兩人並沒有責任。我想他們也瞭解這個道理。然而,一個人常常很難控制自己的感情。即使在理智上明白自己沒有過錯,卻還是無法完全擺脫內心的愧疚和自責。與他們兩人……尤其是與憂人相處時,我有時會感覺到他們在無意識之中,講話和做事都對我有所顧忌。

他不想讓我傷心,爲此費盡心思。可是這麼做也讓我覺得他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劃清了界線──一條堅持與我保持距離的意識界線。

我沒有對他說過,但是我偶爾會感到一絲寂寞。

面對滿臉疑惑的圓香阿姨,辰貴語氣不變地回答:

剛纔我告訴朔夜,自己有其他事情要處理。幾個鐘頭以前艾蓮諾拉再次召集衆人,晚點又要舉行不知是第幾次的天使會議。而且主旨還第一次加上了「緊急」二字。從時機來看八成跟此地發生的狀況有關,但是我內心總有種莫名的騷動。我從昨天就在這附近進行調查,結果一項值得注意的情報都沒問到。可是沒有進展的只有我一個,狀況分分秒秒都在往前推進。一方面也是因爲我是單獨行動而不是依靠組織,沒辦法像現任警官那樣展開調查,所以遲遲沒有斬獲。現在這種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的狀況讓我相當焦慮。

就在這時,從馬路對面的人行道傳來熟悉的男性嗓音。他把智慧型手機熒幕拿給路人看,接着詢問:「請問有見過這個年輕男生嗎?」

這是因爲我伸手從底下抓住前保險桿,把車身抬了起來。日本汽車很多都是前輪驅動,只要前輪懸空就跑不了。

即使如此,我仍然這樣回答他:

「辰貴?」

說不定這個男的,其實也有着某些逼不得已的隱情。也許是艱苦的出身背景扭曲了他的人格,也或許是需要籌錢來脫離惡劣的生活環境。或者我也可以猜想他是要爲了某個心愛的人湊醫藥費。只要稍微發揮想像力,要幫犯罪行爲創作出多少背後的感人故事都行。

在騷動的中心位置,有一輛汽車與三名男子。他們把皮包扔進汽車後車廂與後座,手忙腳亂地急着上車。我望一眼男子們跑出來的建築物,才知道這場騷動的起因。

我用堅定不移的口氣告訴男子。同時,也是在自我警惕。

「很遺憾,毫無收穫。事件發生時,附近居民不知爲何似乎都昏倒了。」

「謝謝你們,朔夜、辰貴。真的很慶幸你們跟憂人是兒時玩伴。」

「正因爲活在這種時代,做人才更必須符合正義。」

「辰貴,剛纔你好像在跟路人打聽消息,有什麼發現嗎?」

其實雙方能夠合作,讓我去跟他會合的話,事情就簡單了,然而他現在言行都受到魔王的限制。就算我告訴他自己是天使,豈止不能同心協力面對問題,他們恐怕反而會更加躲着我。再說更重要的地方在於,假如這樣只會讓憂人更受折磨,這麼做就太愚蠢了。

男子噴着口水朝我伸直手臂,手裏握着小型手槍。

她擦拭湧出的淚水,溼着眼睛對我們微笑。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想背叛他。不惜犧牲一切也想保護他。

輕輕扶着圓香阿姨的背,我回想起自己對他說過的話。

我繼續使力,把車子翻了過去。汽車變得活像只四腳朝天的象龜,這下子就耍不了任何把戲了,只能任由車輪無益地空轉。

槍聲轟然響起,高速飛來的子彈射中了我的額頭。

「對、對不起,我突然哭起來……一想到憂人有這麼關心他的朋友,心裏不知爲何忽然很激動……」

駕駛座傳來怒罵聲。我平靜地替雙手戴起漆黑皮手套。

我就這樣走着走着,發現大街那邊有點喧鬧。從十字路口轉角的前方傳來怒吼與慘叫聲,難道發生了爭執?我決定先去看看再說,於是順着如河水般滔滔而至的聲音,暫且轉換方向溯流而上。

「嗯,是啊……憂人的媽媽也是,好久不見了。」

如同有人主張性善說,有人則提倡性惡說,人性的善惡在古今中外始終是個值得思索的問題。然而,這個問題至今仍然沒有答案。

我穿過遠遠圍觀看熱鬧的人羣之間,往現場走去。背後有人大喊:「危險,別過去。」不過我不予理會,走到汽車的前面。

「我也是,好巧喔……好像也不是呢。畢竟我們的目的應該一樣。」

「唔……!你別擋路,滾開!」

實在沒想到她會來到這裏,而且連憂人的母親都在。

或許先把行李放下,減輕負擔後再重新開始,能讓接下來的搜索更有效率。我抱着這樣的想法提出建議,一看到圓香阿姨的反應卻愣住了。因爲她的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我急忙遞上手帕,想知道她究竟怎麼了。

「圓香阿姨,差不多可以辦理入住了,我們要不要先去旅館?」

不用讓手套發揮原本的用處,只要放在口袋裏或是以其他方式攜帶,就能正常運用權能。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像這樣戴好有助於調整心態,也能把意識順利切換過來。

「你這傢伙是怪物嗎……!開什麼玩笑,他媽的……!」

雷恩家的財團管理的企業與設施分佈於日本各地。所以,當我爲了搜尋魔王出遠門時,如果附近有相關設施,我偶爾也會借住。沒得住的話,都是在卡拉OK或網咖過夜。雖然搞得相當拮据,考慮到自己的荷包問題,能省下住宿費實在值得感激。

相較於我歪頭不解,他顯得異常驚訝。然而,當他的視線轉向我身旁的圓香阿姨時,似乎就看出我們這邊的情況了。他穿過斑馬線,來到我們面前。

男子的神情被塗寫成了驚愕表情。

「朔夜,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妳。」

念小學的時候,有個同學遭受霸凌。在大家都選擇旁觀的時候,只有憂人敢大聲反對,挺身而出。我記得從那時起,我對他的感情就開始改變。這份感情超越了友情,變成其他的情感。尊敬、憧憬……然後是──……

男子一聽似乎清醒過來,兩眼慢慢取回反抗的色彩。

他一面這樣解釋,一面偷看我一眼。我則點頭回應。

她吐露真情的感謝讓我心頭一緊。

走向車站的路上,我也不忘繼續尋找憂人的身影。畢竟搞不好真的會在街上擦身而過也說不定。

《與全人類爲敵》2 第三章 爲了每個人的心願插圖(1)
《與全人類爲敵》 · 2 · 第三章 爲了每個人的心願 · 第1張插圖

「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都不能拿來當免死金牌。無論自己有多痛苦,只要拿來當藉口危害他人,那就是惡行。」

我身爲天使,必須誅殺魔王。萬一剛纔我在那裏找到憂人他們,我就得當着朔夜她們的面下手纔行。

「你錯了。」

跟朔夜她們道別,我沿着土岐川邁步前行。

「哈……哈哈哈哈哈!你活該!誰教你要礙事──…………咦?」

(…………不,可是……)

接着繞到側面看看車廂內部,其中兩個強盜已經被撞得昏死過去。剩下一人行動受困,似乎正在掙扎着想脫身。他打開車門,好不容易從上下顛倒的駕駛座爬出來,但是腿似乎被夾住,無法完全逃脫。他維持這種姿勢,眼神兇狠地抬頭瞪我。

「嗯、嗯,你是辰貴吧?好久不見。哎呀,好一陣子不見又長高了呢……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在這裏?在做什麼?」

「怎、怎麼會……?」

聽我這麼說,男子面色驚恐,嘴巴一張一合。

「──不好意思,我在找人。」

艾蓮諾拉說過的話重回腦海。自從開始發生魂魄剝離現象以來,我也感覺到社會的安寧秩序遭到嚴重擾亂。因爲至今我在搜尋魔王的過程中已經碰過幾次這種局面,每次都會介入處理。我知道這時出面擺平也無法根本性解決問題,不過是應付一時罷了,然而我就是無法坐視別人作奸犯科。

雖然已經不是義務教育,我的學費畢竟是家人出的。像這樣平日沒去學校,總覺得好像在做什麼壞事。

「警察很快就會來了,放棄無謂的掙扎吧。」

此刻我再次堅定想法,希望能對這樣的他始終不離不棄。

我忽然起了個念頭,覺得這個或許是個好機會。假如要把憂人說給我聽的聖戰真相告訴他們,現在大家聚在一起也許正是絕佳時機。講電話可能會產生誤解,不過面對面可以立即補充說明。

(可是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我對自己喊暫停。這麼做或許過於草率了,還是謹慎點,避免衝動行事比較好。我想起憂人遲遲不向這兩人坦白真相的原因。考慮到兩人的心境和個性,憂人擔心他們倆會陷入更深的苦惱。話一旦說出口就無法收回,作任何判斷都必須小心再小心。

「是這樣啊……本來以爲方便的話,可以一起行動。」

那個有禮地鞠躬的男生,是我熟識的人。

(說到這個,此番還是我第一次翹課呢。)

這次搜索再度無功而返令我非常遺憾。然而,現在說句真心話,沒發生戰鬥讓我鬆了一口氣。

根據憂人的說法,魔王並沒有害人之心。而她外表看起來也只是個稚幼的小女孩。我不想讓朔夜看到別人的死亡。就算對方是個自然產生的非人存在也一樣。所以,我很高興狀況沒演變成那樣。

可是實際不是這樣。這不是最主要的理由。是不是兒時玩伴並不重要。我想要幫助他,不是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只是覺得他對我來說很重要罷了。

有人說我常常板着臉,但是我很慶幸自己屬於在剛纔那種場面不容易把內心想法寫在臉上的類型,所以她們纔沒發現我心裏的慌亂。

「我看了電視,就來找憂人了。關於魔王的事情和他目前的情況,我大致也有聽說。」

因爲恐怕只有我能救他了。

「這個嘛,目前打算住一晚。你接下來有什麼安排?」

關於這一點,我是這麼想的。當一個人落入的不幸處境悽慘得讓他忍不住去嫉妒、詛咒他人的幸福時,假設這種狀況最能夠突顯一個人的本性或真正價值──

不過唯一確定的是,憂人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存在。只有這一點是無可動搖的。我可以篤定地說,這個想法直到我死去都不會改變。

另一個強盜滿臉焦慮地吼叫。坐在駕駛座的男子聽了咬緊牙關,眼中充滿亡命的決心。他的腳用力踩下油門。

「你的行爲是錯的。違反正義的行爲傷不了我。」

憂人違反自己的意願被迫參與名爲魂魄剝離的大屠殺行爲,要是換成我絕對承受不了。我一心只想早點救他脫困,擺脫魔王的咒縛。

『我……不管是以前、現在還是以後,都會永遠站在你這邊。無論發生什麼事,只有這點不會改變。』

「我有其他事情要處理。雖然沒能獲得任何線索實在很扼腕,我差不多該離開了。」

那麼人類的價值,現在是否正在受到考驗?

話雖如此,現況也不允許我好整以暇。前天在這個地方發生的事件必然與天使有關。我敢說一定是某個使徒與憂人打過了一場。

「這樣啊……謝謝。」

如果憂人寧願與全人類爲敵,只爲了支持洛薇妹妹──

我面色嚴峻且沉默地走在路上,準備前往格林菲爾家擁有的一幢住宅。此次指定爲集合地點的宅邸,不是平常使用的東京那棟大宅。我查過地址,發現離我目前的位置滿近的。

兒時玩伴──從小一起度過漫長時光,無可替代的關係。

經過短暫的猶豫,我改變主意,決定作罷。就算要說,至少也應該先跟憂人商量過再說比較好。

「妳們好像是今天剛到,打算當天來回嗎?」

(搶銀行啊……)

「還在幹什麼,快開車!直接撞他就對了,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憂人一定正在受苦……我卻在這裏浪費時間……)

然而,後來過了大約兩年,發生了一場讓我失去母親的事件,也使得我們至今建立的關係出現了裂痕。

可是車子沒有開動。開不動。

毫無目的、到處亂找也不可能找得到人,所以明天之內無法掌握憂人的去向的話,我和圓香阿姨也打算就此返回東京。我早有心理準備,知道事情沒有那麼容易,所以並不覺得特別失望。反正還有時間,我打算想到什麼線索就一一去嘗試。

「這樣啊……那恐怕很難收集到目擊情報了呢。」

「還真的是怪物啊……什麼錯不錯,什麼正義,滿口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在這種狗屎爛蛋的時代,誰走得了正道啊……!」

那一定是我人格的核心,是我應該實現的本願。

我對他懷抱的心情非常複雜,實在無法用一句話來形容。

他直接顯露出敵意,發泄在我身上。

正因爲我們活在以聖戰爲名、讓人們開始輕視法律或倫理的混亂時代……

因爲這是比學業更應該優先處理的事情。

「唔,朔夜……?爲什麼……」

***

夜幕降臨之後沒多久,辰貴就抵達了目的地。

假如作爲證人接受偵訊,不免要耗費一點時間。他很想協助進行搜查,但是現在情況緊急。由於現場附近有不少的目擊者,辰貴決定由他們去接受問訊,雖然不太好意思,自己就在警察抵達後離開了現場。視線所及範圍內沒有人拍照或錄影,他把汽車翻倒制伏強盜的場面應該不會被擴散出去。就算萬一自己是天使的事實變得廣爲人知,那種事情也是到時候再說。他的行爲沒有愧對任何人,打算誠實而坦然地接受世人的反應。

辰貴想着這些事情的同時,視線再度望向接到指示集合的建築物。

這幢宅邸在外觀上與東京的大宅相差甚遠,屬於現代風格的簡約設計。以正方形與長方形構造組合而成的建築樣式,給予觀者一種重視機能性的冰冷印象。從玄關走進去,會看到室內也採用了許多直線式設計。傢俱與裝潢也活用了黑白對比,塑造出耐看的素雅色調。

「這棟房子好驚人呢。比起東京那棟洋房,又是另一種豪宅呢。」

「感覺有點像年輕企業家喜歡的住家類型。」

「啊,的確。之前聽說雷恩先生的祖父是親日人士,但是沒想到竟然蓋了這麼多豪華住宅,一定是真的很喜歡日本吧。」

辰貴望向談話聲音的來源,看到兩名少女正有說有笑地參觀室內的各種裝飾與設備。一個留着淡金色的短鮑伯頭,另一個則是栗色短髮,兩人他都見過。不過其中一人會出現在這裏,令他感到有些意外。

「啊,龍童。晚安。」

「嗯,雪咲還有……神倉對吧。沒想到妳也來了。」

「不是我自願要來的,是一個戴帽兜的人硬把我帶過來。」

「戴帽兜的人……妳是說帕西瓦爾嗎?」

少女輕輕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他突然來到我家,一句話都不說忽然抓住我的手,下個瞬間就跳到這裏來了。害得我就這樣穿着居家服跑來。」

「這、這樣啊……雪咲,所以妳才陪在她身邊幫忙嗎?」

「對呀。不過,我們也是第一次實際上碰面,所以就聊聊天,彼此熟悉一下嘍。」

她投去一個微笑尋求同意,茶發少女也微微點頭回應。

「不愧是『雪咲玫諾』的中之人,人真的好好。長相也符合理想。」

「哈哈哈,有點害羞耶。不過幫我個忙,不要把我的真實身分說出去喔。」

「這是當然。身爲一名粉絲,我會遵守禮儀啦。」

在這個少說有二十五坪的空間裏,其他天使齊聚一堂。

她向前走出幾步,附在權杖上的天秤稱盤跟着交互上下晃動。

辰貴跟在帶路的兩人後面,走進房屋深處。她們相處融洽是好事,不過從現況來想似乎略嫌欠缺緊張感。不過他同時又覺得,古板的自己是永遠營造不出這種氣氛的。與其從頭到尾殺氣騰騰,或許這樣還好一點。

「那個……謝謝你。」

接下來我開強熱風,從髮根、中段到髮尾用吹風機吹乾。

「像現在聖戰都開打了,有的國家卻還在打仗或處於內戰狀態。」

「我訂在明天中午實行作戰計劃。請大家在那之前各自做好準備。」

「還是不用了。我不太敢在別人面前裸露肌膚。」

我用毛巾夾住她的頭髮,輕輕拍打吸掉水分。當我開始改用按摩頭皮的方式擦拭時,洛薇的眼神逐漸變得迷濛起來。

宛如自言自語般落下的穩重細語,聽起來也是那麼地虛幻易逝、觸動心絃。

就像雪咲她們說的,世界局勢沒那麼單純。尤其是國際之間,恐怕有一些絕非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問題或是牽涉到既得利益的盤算,隨着人類歷史的漫長演進而變得複雜難解。想讓全體人類真正地共存共榮,或許不過是癡人說夢。

以浴室傳來的淋浴聲爲背景音樂,我讓緊張的身心獲得解放。雖然並不是待在旅館就代表絕對安全,比起在外面,還是可以稍微放鬆一點。這主要是因爲我想出了一個辦法,就是「讓影子士兵監視設施周圍」。負責警戒的是蜘蛛、螞蟻與蜜蜂等昆蟲。由於體型小,即使通體漆黑也不顯眼,就算被看到也不會引起騷動。我讓這些昆蟲分佈在以這個房間爲中心,半徑約五十公尺的範圍內。一旦有任何異常,我都能立刻感知到,因此不需要時時刻刻保持高度警覺。這種感覺就像讓意識分散,所以目前還只能在停留一地的狀態下使用,但是我期待有一天能在白天活動時也有效運用。如果辦得到,索敵和情報收集的範圍可望大幅擴展。

她總是這麼有禮地道謝,讓我也想盡量細心地幫她弄頭髮。長髮護理起來確實需要不少工夫,可是難得有這麼漂亮的頭髮,即使需要多花點心思,我也想幫她好好珍惜。

(這樣啊,憂人……太好了。)

他要拯救朋友是最優先事項,不會改變。這份意志屹立不搖。

「好。那麼,我們來吹乾頭髮吧。」

正當衆人陷入沉思默想時,聖女以一種不至於破壞寂靜氛圍的平穩語氣開口:

翡翠抽出插在運動服口袋的手,指尖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煉墜。

「……神倉小姐,妳以前說過必須見證這場聖戰的結局吧?不是想這麼做,而是必須如此。那是因爲妳認爲這不是出於好奇或興趣,而是責任問題不是嗎?既然如此,現在不就是妳盡到責任的時候嗎?」

我內心對成果感到相當滿意,把吹風機的電線捲起來。沒白費我幾乎天天做這件事,感覺已經相當熟練了。吹乾頭髮的這段時間,也成爲我與洛薇聊天交流的好機會。

「我……洗好了。」

然而,她睜開眼睛說出的下一句話,完全超出辰貴的預料。

「噢,我懂了,所以妳才讓那個帽兜人把我帶來吧?突然把我強行帶過來,我正覺得奇怪呢,這下終於弄懂了。」

不對勁。似乎不只是辰貴有這種想法,雪咲與那由他……甚至是見嶋和奧法,都顯露出困惑之色。艾蓮諾拉幾天前纔在會議上說過自己想尊重翡翠的想法,現在言行卻跟當時出現衝突。其他人也就算了,她這樣自相矛盾帶來了無法忽視的突兀感。

「大家都到了吧……那麼,會議正式開始。」

聽見聖女平靜宣告的事實,使徒們各自作出不同反應。

提起的內容一如辰貴所料。

髮根最容易殘留水分,因此如果從髮尾開始吹乾,結果會讓容易乾燥的髮尾吹到過多的熱風,導致過度乾燥,成爲毛躁和受損的原因。所以,我在吹頭髮的順序上有特別注意。

艾蓮諾拉原本就很少露出笑容,然而今天的她不只是如此。她散發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執意堅決而孤傲的氣質。從其略嫌冷酷的判斷與無懈可擊的氣度,可以感受到她無法形容的決心。

一、二、三、四……辰貴用眼睛清點人數。包括自己在內,目前房間裏有八個人,找不到「她」的身影。艾蓮諾拉卻宣佈會議開始,就表示──

她們的對話頗爲發人深省。其他天使似乎也跟辰貴有同感,片刻之間除了艾蓮諾拉以外,大家都不再說話,兀自沉吟。

「在虛擬作品的世界當中,人類共通的敵人出現時常常會讓世人結束紛爭,團結起來對抗巨大的惡勢力……結果現實好像不是這樣呢。」

「……(點頭)」

不久後,淋浴聲停了下來,我聽到浴室門開關的聲音。我抬起眼皮坐起身時,正好與回來的洛薇對上眼。

「……妳這是在威脅我嗎?」

牆壁與天花板是白堊巖材質。淺米色的磁磚地板,反射着柔和的燈光。相對於室內裝潢採用淡色基調,地毯與沙發統一都是茶褐色等深色系。想必就是這種明暗差距,塑造出眼前的靜謐美感吧。

「不會太熱吧?」

見嶋與那由他各坐一張沙發,奧法以雙臂抱胸的姿勢靠着牆。帕西瓦爾佇立在一處空蕩蕩的位置。所有人都緊閉雙脣,面無表情地保持沉默。才踏進室內一步,凝重陰暗的氣氛就伴隨着心理壓力壓到身上。

我仰躺在牀上,發呆盯着天花板看了大約十秒鐘。接着閉上眼睛放鬆全身力量,試着緩慢釋放體內沉澱的疲勞。

面對翡翠的瞪視,艾蓮諾拉只回了一句:「交給妳自行解讀。」

「對了,我還沒跟神倉小姐說過……我的權能是什麼吧。」

「倘若只是袖手旁觀,將來等着世人的就只有毀滅。因此每個國家都有意願組成部隊對抗魔王。無奈政府忙於解決魂魄剝離現象造成的大量死者與社會情勢的惡化,各國內部都還沒能採取理想的應對措施。再補充一點,就是經常發生好不容易編組了對策小組,卻又立刻有人靈魂被抽離導致人員空缺的狀況。」

辰貴傾聽兩人的對話,心裏覺得十分有道理。

「現在進入正題。」

頭髮整體幹到八成左右後,我切換到弱熱風來整理髮型。最後用冷風定型,確認是否還有哪裏沒吹乾。

「原來這家旅館有噴射按摩浴缸啊。」

這個對於辰貴與其他天使來說是第二次說明,卻聽得他寒毛直豎。翡翠的臉色也漸漸變得緊繃蒼白,眼神中浮現明顯的敵意。

「本次作戰的最大重點,在於澈底斬斷魔王的退路,不讓她逃走。這裏最需要擔心的是空中……根據鈴麗小姐的說法,已經確定魔王具有飛天的逃跑手段,我們必須想好對策阻止她這麼做……因此,我想請能夠應付空中戰鬥的妳提供一臂之力。」

「最後,鈴麗小姐輸了。而且她使用了【人外臨天】,因此失去了天使的力量。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今後恐怕很難再參與討伐魔王的行動了。」

(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行動……)

艾蓮諾拉從劃分客廳與飯廳的隔間牆後面現身。一聽到她說話的瞬間,原本快要鬆懈下來的心情彷彿被重新繃緊了起來。

「有好好泡熱水澡嗎?」

「不知道其他國家現在有什麼動作……如果聯合國能組織個魔王對策小組之類的聯合部隊就好了……」

「謝啦。啊,對了,小翡,妳看過浴室了嗎?那裏面還有按摩浴缸,感覺好像很好玩。晚點有時間的話,要不要一起洗看看?」

爲的是更有把握地除掉魔王。

使勁握緊的雙手,力氣逐漸增大到把拳頭的關節擠壓出聲。

如果泡澡的時候不知道,從浴缸的側面和底部突然噴出氣泡,或許是會稍微有點喫驚。

她的目光,投注在辰貴身邊的嬌小少女身上。

只不過,光是從她口中聽見這件事,就讓辰貴的心臟遭受到沉重的打擊。領導人民的聖女,說出的每字每句似乎都蘊藏着震撼聽者內心的特殊力量。

無論世局如何演變,政治或外交上的障礙永遠不會消失。要是在未經許可的狀況下以武力蠻橫介入外國事務,演變成國際問題都不奇怪。

「……邊邊和底下,冒出泡泡……嚇了我一跳。」

「說真的,應對得不會太慢了嗎?從魔王的存在公開到現在都快兩個星期了吧?各國有爲這場聖戰建立合作體系嗎?」

「不敢。上游泳課也大多都裝病不下水。」

「這個倒是真的。要是有武裝外國人在街上走動,也未免太可怕了。」

儘管如此,現在最需要憂心的並不是這點。狀況終於往辰貴恐懼不已的方向發展了。魔王的動向,竟然偏偏被艾蓮諾拉掌握到了。

對於聖女條理分明的指謫,翡翠噤口數秒。撫摸胸前煉墜的手,把橢圓形玻璃珠內綻放的花朵捏在手裏。不知道回想起了什麼,那身影看似帶有一抹哀傷。從辰貴的位置,只有一瞬間能看見她那熟思般低垂的眼眸。瞳眸裏漾滿的溫柔色彩令他喫驚。

「於是我向日本政府提出訴求,建議政府架構『以人員出現空缺爲前提的組織體系』。也就是組成實際行動部隊,並且將指揮權交給天使。這樣只要我們還活着,命令體系就不容易出現混亂。我與相關部省進行交涉,目前向警方以及自衛隊借到了兩百餘名人力。」

「抱歉,恕我拒絕。上次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打算再介入這場聖戰。」

「關於日前於岐阜縣土岐市發生的事件,我想各位都聽說了。想必也有幾位已經猜到,魔王與鈴麗小姐在當地展開了一場戰鬥。」

我示意她過來,她便興沖沖地走過來,然後坐在牀沿。我拿起事先準備好的毛巾和吹風機,移動到小女孩的正後方。

短暫的片刻就夠了,我最近養成了讓腦袋放空一段時間的習慣。因爲自從這場聖戰開始以來,我一回神常常發現自己在鑽牛角尖,產生一些負面念頭。這種狀態維持太久,會慢慢拖垮自身的精神。於是我開始有意識地空出一段冷卻時間,讓心靈得到休息。

「到了現場之後先搶先贏,可以吧?」

聽到這番簡明扼要的宣言,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

他要保護憂人,同時誅滅魔王……只能這麼做了。

這句喃喃自語出自那由他的口中。他大驚失色,並且偷看了一眼那個無賴。奧法與鈴麗兩個人,從平常就互相仇視。奧法是否會嘲笑、辱罵被聖戰淘汰的她?那樣一來現場氣氛將會更讓人坐立難安。那由他害怕出現這種狀況,顯得戰戰兢兢。然而奧法只是靠在牆上,閉着眼睛不吭聲。後來也沒冒出什麼咒罵鈴麗的話。

穩靜的語氣,竟然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

尤其是奧法的表情變化,更是如實描述了他的心情。就好像總算讓他等到有用的消息,那雙三白眼閃耀着火焰般的光芒。

那由他的這聲嘟噥,得到一旁的翡翠與雪咲給予回應:

「我已掌握到魔王的下落了。一安排好計劃程序,我們就發動總攻擊。」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再跟那兩人打了。」

「這樣啊,真可惜。那妳會不會不敢去公共澡堂或溫泉?」

艾蓮諾拉略爲低垂的雙眸,視線緩慢地飄過來。

艾蓮諾拉淡定地、公事公辦地,說出了自己身懷的力量。

她的聲音自然而順耳,聽了不會產生抵抗感,很容易就能理解意思。

「真的假的啊……連她都打不贏嗎……」

「又少了一名天使?我方的戰力可說是被步步削弱啊。」

她不是那種會被「許願權」迷惑心智,固執於權利而做出自私行爲的人,必定會爲了提升任何一點勝率而做足準備纔對。正因爲如此,她纔會寧可把不願參戰的翡翠捲進來,憑着總體天使的力量來開戰,而不是想自己解決。既不疏忽大意,也不驕矜自滿,只是冷靜地俯瞰現實。

話雖如此,因爲這樣就與天使勢力敵對,放棄自己的職責與任務也不對。他覺得那樣做就背棄了自己主張的正義。

聽了翡翠的回答,艾蓮諾拉緩緩闔起眼睛。還是一樣,就連眨個眼睛都如此婀娜優雅。辰貴無法揣測像她這樣的才女心思,不過一定是已經將意識切換到另一種手段上了吧。面對這位清純廉潔的聖女,在場所有人必定都如此作想。

「……好,看起來沒問題了。」

時間只剩下十七個半小時,也許一切就會在那之後成定局。

「嗯──這方面感覺有相當複雜的內情喔。不只限於日本,假設今後確定魔王出現在哪個國家的時候,萬一外國軍隊或傭兵攻打進去,事情可能會弄得很嚴重。」

至於辰貴聽到這個報告,則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頭。除了慶幸朋友平安無事,他最終並未犯下殺人罪行也同樣讓辰貴深感寬慰。

「……(昏昏欲睡)」

「只要不要互相阻撓,我想大家基本上都可以自由行動。笨拙的聯手行動或許只會適得其反。」

閃爍金光的一雙眼眸,映照出每一名使徒後迅速眯起。

血液循環變好後,體溫也會上升。我聽說在做頭皮養護時會變得很想睡覺,她現在大概就是這種感受吧。

「不客氣。」

「人種、宗教、資源及領土,還有就是國家發展至今的歷史吧。考慮到自古以來的各種衝突,人與人或是國與國要攜手合作恐怕不是容易的事情喔。」

於是辰貴長吁一口氣,跟着她們走進客廳。然而就在這一刻,至今圍繞他們的開朗氛圍頓時消失殆盡。

(對了……說到頭髮……)

我捏起自己的瀏海,再次確認它的顏色。

這頭白髮究竟該怎麼處理纔好?儘管我事先買好了白髮染髮劑,到底該不該染?不過要染的話,必須先做個過敏測試。因爲染髮劑畢竟也是一種化學藥劑,如果不適合體質,可能會引起皮膚髮炎等問題。這次購買的產品,說明書寫着將染劑塗抹在手臂內側後,先觀察兩天的變化。雖然我覺得應該沒問題,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我從來沒有染過頭髮,所以不太清楚該怎麼做。真的只要把這個揉進頭髮裏就能安全地改變髮色嗎?總覺得有點懷疑。

「憂人……?怎麼了嗎……?」

看我陷入沉思、唸唸有詞,洛薇小心翼翼地詢問。

「啊,沒有,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差點就用這句話含糊帶過,但是這樣可能會害她更擔心。考慮到我們是生死與共的關係,這件事也可以說跟洛薇有關,偶爾找她商量看看或許也不錯。於是我改變想法,決定坦誠說出心中的煩惱。

「我的頭髮不是變白了嗎?妳覺得怎麼樣?」

她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眸,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她好像不懂我爲什麼這麼問,微微地歪着頭。看來我表達得不夠清楚,這種時候或許應該直接一點問她:「是不是染回原來的黑髮比較好?」正當我這樣想、準備重問時,比我快一點點,洛薇回答:

「……跟我……一樣呢。」

她輕聲低語的神情,看起來似乎比平時更欣喜。可是,她隨即猛一回神眨了眨眼,像花朵枯萎般沮喪地低頭。

而我則有點愣住。

跟她一樣。原來洛薇是這樣理解的?意思大概就是「我的頭髮變白了=和她更接近了」吧。不過,可能是後來發現爲這種事情開心沒有顧慮到我的感受,覺得剛纔說錯話了,現在正在後悔也說不定。

我安靜地伸出手,放在洛薇低着的頭上,輕輕把她摟向自己。

「是啊……我們一樣呢。」

爲了讓洛薇寬心,我輕撫她柔順的髮絲,並附和她說的話。洛薇暫時沒有任何反應,默默無語,但是最終以水滴般的細微音量說:「……嗯。」整個人慢慢地靠過來。

現在回想起來,白天行動時,感覺似乎並未因爲這顆頭的髮色而受到多少注目。雖然偶爾會被多看一眼,在街上或店內都沒有感受到太多的視線。

現在是多元價值的時代,也有不少年輕人把頭髮漂白。我想了一下,覺得今後就算保持白髮不染回黑色,或許也不會特別引人側目。我在通緝海報上的肖像畫是黑髮,想得樂觀一點的話,髮色的變化也可以算是一種僞裝。而且現在要是將頭髮染回黑色,可能會讓洛薇往不好的方向過度解讀。

「…………」

她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可是心中應該有很多想法。雖然不能說她情感表達豐富,也不是感受性貧乏的人。即使表情沒有變化,心靈卻很細膩。也因爲這樣,之前有件事一直卡在我的心裏。

在這場逃亡當中,今天將是我和洛薇兩個人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夜。

聽到她呼喚我的名字,我擔心自己是不是吵醒她了。然而,少女的眼眸依然緊閉,沒有睜開,看來只是在說夢話。我安心地鬆了口氣,獨自心想:「要是她今晚能這樣一覺到天亮就好了。」

請給予她如陽光透過樹葉灑落般的安穩時光,讓她不再受到任何恐懼威脅。希望這安詳的睡臉不再被淚水沾溼。我想讓她夢見一個遠離夢魘的幸福未來。

『魔王,至少我要讓妳償命!』

「……憂人……」

(所以,現在……)

我誠心祈求,並且最後一次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然而,即使如此……

我小心翼翼地讓洛薇躺到牀上,避免把她驚醒。當我替她蓋好被子拉到肩膀時,她轉身變成側躺,以緩慢的動作用臉頰磨蹭枕頭。

不知是對現實的不安,還是過去的創傷?儘管洛薇晚上睡覺時不至於驚嚇哭喊,有時會痛苦萬分地發出呻吟。

我能理解淺間他們失去摯愛的悲憤,也覺得感同身受。雖說是因爲不知道聖戰的真相,那種主張確實有其正當性。

我該怎麼做才能立刻拯救這孩子的心靈?或許這樣想有些自不量力,但是我不只想保護她,還想爲她做更多的事情。我想帶她去遊樂園玩,或者去植物園也不錯,還想帶她去看電影什麼的。雖然我已經深刻體會到,以現況來說這些事情都很難實現。

就在這時,小小的腦袋忽然頂到了我的胸口。一看才發現洛薇就靠在我身上,不知何時已經睡着了。她的臉上滿是安心,發出平穩的呼吸聲。那毫無防備的模樣,表現出對我的全副信賴。

然而,這時的我還不知道……

此時此刻,至少在夢中,給這個孩子片刻安寧吧。

(……我還是沒辦法……)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認爲這孩子活該受死。

不時浮現的各種惡言……侵蝕良心的那份憎恨。對於人保協會那幫人所表現的赤裸敵意,洛薇不可能不爲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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