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愛恨交織無可奈何
《與全人類爲敵》 · 凪 · 3.7萬 字
「──【歌利亞】、【伽內什】!」
我召喚純黑色的大猩猩與非洲象,阻擋來自四面八方的槍彈。同時我把洛薇抱進懷裏,以免流彈傷及她。
洛薇的帽子飛上半空,連續槍擊打得兩頭黑獸逐漸毀壞。假如我持續修復它們,應該還能撐一陣子,然而那樣就得看我的體力與剩餘的彈數哪邊先耗盡。維持現況不是好主意。
我張開腳下的影子,從包圍我們的協會成員正下方變出人形黑影兵。
「唔哦……這、這些是什麼東西……!」
槍手們紛紛摔倒退縮。看準毫無間歇的槍林彈雨停火的空檔,我縱身一躍。在開闊的空間只能當肉靶,我認爲首先最重要的是設法脫身,於是以溜滑梯平臺上的護欄爲中繼點,再度跳往斜對面的高空。
「唔!他們過來了,在這邊!」
誰知我們一逃出公園腹地,立刻就被埋伏的其他協會成員逮個正着。無論是人員配置還是部署,都滴水不漏。儘管我已經把這附近的地理位置記起來,由於沒料到會被這麼多人追捕,一時之間無法判斷該往哪裏跑纔是最佳選擇。我只能確定一件事情。那就是絕對不能停下腳步。
要戰鬥還是逃跑?我選擇逃跑。雖說對方顯然對我們充滿敵意,我實在不願意對付一般民衆。要是現在還手,我是否會真正被視爲人類公敵?我不敢讓狀況發生決定性的變化。
爲了甩掉粗聲怒吼的追兵,我衝進市區。想擺脫追蹤,第一步得先完全銷聲匿跡。我穿梭奔馳於林立的住宅之間,設法讓自己遠離那幫人的視線範圍。
然而,有一件事我失算了。這裏是閒靜的住宅區,既沒有高聳的大樓,住家也不像東京那樣櫛比鱗次。道路幅度偏寬,也找不到可供藏身的後巷。總歸一句話,這裏很不適合逃跑或躲藏。換作平時,我會很喜歡這種環境宜居的城市,但是此刻恐怕給不出真誠的評價。
(可惡,該怎麼辦……!)
這就是所謂的風雲緊急吧。剛剛度過的寧靜時光簡直就像一場謊言。
那幫人是怎麼找到我們的?我滿腦子都是這個疑問。也許我應該逮住其中一人,試着逼問看看。
「找到了,在那裏!開槍!殺了她!」
我們一彎過丁字路口就遭到槍擊。槍聲有五發,我的眼睛能清楚看見撕裂空氣的子彈。動態視力與反射神經增強這麼多,連我自己都驚訝。彈道呈現一直線,所以不難躲。不用說也知道,假如魔王的力量沒有轉讓給我,我現在必定已經被打成蜂窩了。
從前方的轉角、右方民宅的院子前面,甚至是晾着衣物的陽臺暗處,連連發出槍聲並飄出白色硝煙。能躲的我全都躲掉,實質上躲不掉的時候只能變出影子士兵當肉盾。【召喚】的話還好,【復原】會讓身心雙雙疲睏不堪。可以的話,我儘量不想用這招,可是最起碼比「即時治癒」造成的負擔要小。與其捨不得用導致受傷,倒不如用了省事。
(唔……這些傢伙,究竟躲了多少人……!)
總不會說待在這裏的所有人全都是人保協會成員吧。太可怕了,我想都不願去想。那不就等於無處可逃了嗎?
我用力咬緊牙關,一面動腦思考一面跑過民宅之間。就在這時,我感覺腳好像勾到了什麼東西。
「那麼,重新來過……──去死吧。」
我猛一回神,將視線轉向旁邊,便看到洛薇的眉頭蒙上不安的陰霾。我怎麼能夠在這時候示弱?這孩子感受到的恐懼不知比我大多少倍。然而,洛薇所表現出來的並不是恐懼或悲嘆,而是對我的關心。我能爲這個女孩做些什麼?
商場內林立着各式各樣的門市,包括餐廳、服飾店、鞋店、鐘錶行和飾品店等。街燈和仿石板步道讓人聯想到西方國家的街景,中央廣場的噴水池也相當別緻,到處充滿當地居民的熱鬧活力。
「【凱撒】!」
聚集現場的協會成員,開始引起了周圍顧客的注意。
我懊惱地咬牙的同時改變想法,決定專心讓我們着陸。高度還不算太高,即使就這樣降落到地面,應該也不會對洛薇造成太大負擔。如今我從空中俯瞰,商場的各區域一覽無遺。本來想趕在落地之前掌握我們與協會成員的相對位置,卻很遺憾地沒來得及確認清楚。
爲了殺死魔王,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足惜──
我沒有多餘的心力幫助別人。可是我如果丟下她,幾乎可以肯定她一定會被流彈射中。有機會救人卻見死不救,違反我的信念。
面對朝向我們的槍口,我側過身準備接招。話雖如此,也不能只把注意力擺在前方。左右與後方同樣需要戒備。
我躲進掛衣架上的衣服之間,檢查一下傷口。
「【沃爾夫】,帶那個人去安全的地方!」
我把工裝褲大腿位置的兩條抽繩綁緊,勒住腿部肌肉,將刺入小腿的子彈擠出體外。
該怎麼辦?該去哪裏?乾脆越過前面的交流道,進入對面的雜木林好了?可是照那些人的做法,恐怕放火燒掉樹林只是小事一樁。一旦釀成森林火災,情況將會越發不可收拾。我沒有多餘的精神顧及周遭旁人,但是我並不想成爲人類公敵,破壞這附近居民的平靜生活並非我的本意。能避免造成災害的話當然最好。
我衝出店外,同時呼喚出影子士兵們充當屏障。
在加壓止血的同時,我看着掉落在地板上的染血子彈陷入沉思。
(有狙擊手在場嗎……?)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我也不會再多問。就陪你走到最後吧。」
「我知道你們躲在這附近!快給我滾出來!」
比起與天使的戰鬥,又是另一種不同的疲憊感。一般民衆發起的仇恨攻擊,帶來的精神消耗比肉體疲勞更加劇烈。真要說起來,他們哪來那麼多的槍械?就算人保協會是個巨大組織,我真不敢相信他們敢這樣知法犯法。簡直跟反社會勢力沒兩樣。
而且是槍法相當高明的狙擊手,其命中精度和穿透力不容小覷。如果敵方有職業殺手在場,局勢將會比我原先估計得嚴峻更多。雖說那次狙擊是來自於死角,我幾乎無法對飛來的子彈作出反應是事實。
「光是存在就會散播災厄,活着就是造孽。」
我立刻施加【強化】。強化不同於召喚和復原,是直接削減我生命力的雙刃劍。然而,如今我記住了使用權能時的感覺,能在某種程度上控制它。這次只要能載着兩個人類飛起來就好,我調節注入的力量避免浪費。考慮到隱密性和機動力,肉體適度巨大化就好,相對地更着重於翅膀周圍的肌肉和核心部位。
先是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響,接着成千上百的鉛彈宛如橫刮暴雨般掃進店內。想也知道是要用這招把我們逼出來,但是繼續待下去恐怕會被射成蜂窩。
從外面不斷傳來謾罵聲和尖聲指責。充滿敵意的惡毒侮辱讓我很想捂起耳朵,但是這種情況下絕對不能封閉聽覺。
網路上的文章已經夠傷人了,可是活生生的聲音更是刺痛內心。
我睜大眼睛僵在當場。心跳聲開始在耳畔迴盪。
黑髮天使往後退一步,由淺間代爲上前。
「殺了那麼多人,自己卻不想死?不要臉的東西!」
帶有畏懼的聲音讓我眼睛轉去一看,一名身穿米色風衣的女性無力地癱坐在地,沒配戴那種臂章。遠遠可以看見人羣正在避難,可見她應該是來不及逃跑的購物顧客。畢竟剛纔是毫無預警地展開近乎恐攻的槍戰,有些人無法即刻作出反應也很合理。
我的影子驟然起伏波動,從腳下顯現出漆黑的金鵰。黑鳥背上載着我和洛薇,猛然張開巨大的羽翼。
他們竟然以行動證明這種意志,讓我驚愕不已。而且這種行徑根本已經跟暴徒沒兩樣。他們做出的暴行猶如燎原之火,有可能對附近周遭造成嚴重災害。我心想我們不能再留在這裏了,衝出了住宅區。
「都沒看到公告啊……但是他們戴着臂章,或許真的是活動的工作人員喔。」
現在我讓其他黑影兵牽制協會成員,正是大好機會。振翅的羽翼向周圍掀起波紋狀的風。金鵰的腳離開地面,我的身體也產生了起飛時特有的浮游感。
視野下方傳來慌張的叫喊聲。看他們慌亂成那樣,似乎並未料到我會來這麼一招。我差點安心地笑起來,不過其實還沒有脫離危機。現在我站在不熟悉的鳥背上,如果在這裏被甩下去,那可一點都不好笑。我試圖改變雙腳的位置以保持平衡。
響徹四下的無數槍聲,瞬間將原本充斥商場空間的歡樂喧鬧改寫爲裂帛般的尖叫聲。
上百個扳機同時扣下,瞄準我們的致命子彈兇狠地襲來。
一個熟悉的聲音撞進耳裏。我心頭一驚,轉頭望去,發現在公園裏襲擊我們的那幫人面帶狂妄表情站在那裏。淺間站在集團的中心,戴着藍色臂章的人從四周逐漸聚集過來。他們似乎都是協會成員,原本就埋伏在這座暢貨中心裏。
我們四面八方遭到密集包圍,不留一點空隙。據我估計,人數少說破百。在正面站成一排的協會成員中央,一名女子從我以爲是主導者的淺間與芹澤之間走出來。她讓光澤亮麗的黑色長髮隨風飄飛,身穿格調不凡的旗袍,輪流看看我與洛薇,繼而嘴角浮現出了微笑。
對於在空中飛行的對手,外行人開槍能夠僥倖擊中嗎?而且還是在遭受黑影兵干擾的情況下。再者,這顆槍彈顯然不是手槍子彈。雖然我在槍械方面是門外漢,這個細長的形狀讓我覺得像是狙擊步槍裝填的類型。
假若我說出真相,他們會懂嗎?會願意傾聽嗎?相信洛薇只是個普通的孩子,被半強制進行魂魄剝離,和我們一樣是聖戰的受害者。
「說真的,怎麼會有妳這種東西?殘害人類性命的有害生物……不對,根本是瘟神。雖然神說妳是自然的產物,也太害人不淺了吧。妳這東西從一開始就不該誕生啦。」
而且現實問題是,發生火災固然麻煩,然而煙霧會是更大的難關。萬一真的被縱火,我們將會陷入比現在更大的危機。我不能只顧及自己的生命安全,必須記住在我懷裏還有個需要保護的存在。
我們就這樣穿過停車場,眼前是一座大型的暢貨中心。
說時遲那時快,伴隨着駭人的衝撞聲,卡車的車頭整個撞爛了。車身嚴重變形,連歌利亞都深陷其中。然而,車速並未因此而放慢。卡車一邊推得強壯的大猩猩往後退一邊繼續前進,直接撞進了正面的房屋。
爲了避免被輾斃,我在前方叫出歌利亞,自己則往斜後方跳去。在閃開的那一刻,我和男性司機有了極短暫的眼神接觸。染滿憤恨色彩的決死眼神射穿我。
不,還是先取出嵌入肉中的子彈要緊吧。子彈沒貫穿,停留在小腿表層,必須先取出來纔行。
「沒事的,洛薇……我絕對不會讓妳死。」
「──喲,等你好久了。」
我召喚出一隻精悍的黑狼,想讓巨狼載着她跑出商場。
「【那伽】。」
「唔,想飛着逃走嗎!可惡,阻止他!把它打下來!」
「沒錯,要殺你們的是我們。」
「唔…………!」
「那是真槍嗎……!這不對勁,不是鬧着玩的……得快點逃走……!」
「不用這樣一臉兇巴巴的沒關係啦~我不會出手……現在還不會。」
剎那間,從地面飛來的一顆子彈貫穿了凱撒的身軀。那顆致命的子彈並未就此停住,順勢直接擊中我的左小腿。伴隨着尖銳的痛楚,上升到一半的黑鳥姿勢失去平衡,輪廓也開始瓦解。我試着將它復原,無奈左腿的劇痛和墜落的焦慮打亂我的專注力,怎樣就是用不好。
一道冷汗滴落下來。雖然融入這片人羣也是一個辦法,在無法分辨誰是敵人的情況下,我不確定是否應該輕易踏入其中。
──但是這樣的想法,就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很想停頓片刻來考慮逃跑路線,但是他們就連這點時間都不給我們。從後方的住宅區、左側的道路,甚至於我猶豫着是否該逃進去的雜木林中,都出現了武裝部隊勢如破竹地蜂擁而來。
我叫出十幾只黑影兵擋住子彈,並且將它們當成遮擋視野和射擊線的護牆開始奔跑。面對這幫人毫不留情的掃射,我咬緊牙關。
人海戰術、伏兵、詭雷,以及自殺攻擊。
也就是說,我並不是「逃到這裏」,而是「被引誘到了這裏」。之前的詭雷也是預先設置在特定地點的類型。我來到這個地方本身就成爲了前提,行動都被他們預測到了。從陷阱和人員的配置,可以看出預測之精準和引導的巧妙性。我感覺他們甚至看穿了我的心理習慣、傾向和思考模式,否則不可能預測得這麼神準。指揮他們的人,無疑在盤外戰術上比我更爲出色。
這些話根本不需要別人特地告訴我。在社羣媒體上收集資訊時,我不需要自我搜尋,就會自動知道世人是怎麼看待自己的。
「找到你們兩個人渣了……準備受死吧。」
來自全方位的惡毒謾罵,宛若洪水潰堤般湧向我們。
眼前這個叫淺間的男人就是主導者嗎?假如就是他看清了這場戰局的走向,那我實在無法不感到驚恐。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唔……總之先止血再說……)
(這樣的話,還是不使用即時治癒比較好……)
「唔,這是……」
即使是虛張聲勢也好,我覺得不應該讓她看到我膽怯或屈服的模樣。
「別說了,我已經決定了……一定要殺了他們。」
「沒有……可是淺間,這樣真的好嗎?這種會牽連一般民衆的做法,你一開始應該也是反對的吧?」
果不其然,好幾根角材從屋頂上掉下來。我看清墜落位置以最小的動作逃開,然而掉落的一根角材隨即砸中放在家門口的塑膠桶,把它壓破。大量鐵釘從裏面爆發性地飛散出來。
(剛纔那是什麼……?鋼琴線……?)
受傷部位似乎是小腿三頭肌中的腓腸肌,好像沒傷及深層的比目魚肌。腓腸肌的傷勢也不至於致命。
對我來說,人類並不是敵人。但是從人類的角度來看,跟隨魔王的我除了敵人什麼都不是。身爲殺人犯的兒子,我過去也曾經遭受過他人的鄙視目光。然而,從剛纔到現在投向我的視線可沒有那麼溫和。那是充滿怨恨和憎惡、帶着殺意的雙眼。我強烈感覺到那種想把自己從這個世界澈底抹殺的異常執念。
「怎、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不是在拍戲之類的嗎!」
現場已是一片慘叫哀號的景象。雖然這下知道並非所有民衆都是敵人,對方這樣不顧一切地攻擊過來,誰是敵人已經不太重要,甚至反而更難應付。因爲這下我無論是混入人羣還是挾持人質都沒有意義。只有「牽連到無辜民衆」的罪惡感越來越強烈。
「芹澤,怎麼樣,那邊有找到嗎?」
豈料沃爾夫還來不及執行命令,動作就先被縮窄包圍網的協會成員們捕捉到,斷了我們的退路。
我並非沒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即使如此,我仍然承受到宛如雷劈的重大打擊。原本已經夠高的警戒度又再暴漲了數個階段。至今一連串處理事情的技巧、計劃性……更可怕的是能夠抓出我們所在位置的原因。如果是因爲背後有天使撐腰,那我就能理解了。她運用了神器的力量?然而如果她有那種能耐,應該老早就用來找出洛薇的蹤跡,將我們逼入絕境了。既然如此,或許應該猜測她運用了其他手段。
我心中唯一剩下的,就是不想再讓洛薇聽到那幫人說的話,絕不能讓她再聽見──這份被激烈情緒推動的使命感。
然而由淺間帶頭的人保協會成員,對周圍的這些聲音像是毫不在意,只是冷冷地瞪着我和洛薇。他們再次從腰間或懷裏掏出隨身攜帶的手槍。
「憂人……你還好嗎……?」
店門口設置了遮雨棚,我們撞破它降落到地面。這個動作弄得腿上的傷口劇烈疼痛,然而現在不是退縮的時候。在追擊來臨之前,必須找個地方藏身才行。我們立刻撲進距離最近的女裝服飾店。
只要亂動,對方就會開槍,有射中洛薇或後方女性之虞。我徐徐後退,被趕進噴水池廣場。以該處爲中心,從十字形延伸的步道另一頭,出現許多手持槍械的人面帶恨入骨髓的神情闊步而來。
我正在耗費精神苦思該如何突破眼前的困境,這番話卻讓我的思維頓時停擺。
淺間剛纔拿給我看的小盒墜子裏的照片彷彿重回眼前。我能理解他參與這場聖戰的理由,其他人恐怕也有類似的境遇吧。爲了不讓魂魄剝離現象威脅到至親好友的性命,只能拚命奮戰。喪失身邊的摯愛是極大的痛苦。所以,我能體會他們的決心……但是,即使如此,這樣還是讓人難以承受。
「……憂人……」
「噫……!」
我輕輕撫摸洛薇的頭。當然,我並沒有自大到認爲這樣的動作就能給她帶來安心。我明白這麼做只是聊勝於無,豈止如此,我甚至覺得反而是這孩子給了我面對困難的勇氣。
「……謝謝妳,我沒事喔。」
我很想看看她的臉,無奈姿勢上有點困難。至少如果能講講話讓她安心也好,但是又不確定自己現在擠不擠得出恰當的聲音。
如果能瞬間治癒傷口當然最好,但是那招造成的反作用力實在太大。使用後會感到極度疲勞,更糟的話甚至會陷入完全無法動彈的狀態。如果傷勢沒嚴重到需要使用,還是做做應急處理就好。
不得已了。因爲這招顯眼,容易被人目擊,本來想保留作爲逃亡的最終手段,卻由不得我。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只能用了。
(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嗎……)
「幫助魔王的傢伙,你知道世人是怎麼叫你的嗎?大家都說你是『背叛人類的敗類』,而且還多得是其他稱呼呢。這是你應得的。誰教你選擇站在魔王那邊?如果不想再增加更多罵名,至少最後死得乾脆一點吧!」
「嗯?怎麼聚集了這麼多人,在辦什麼活動嗎?」
依照刪去法,最安全的退路只剩右邊。我重新抱好洛薇,不顧一切地奔跑。我們橫越車道、穿過一座小公園後,來到一座較大的停車場。追兵已經被我遠遠拋下。儘管我們寡不敵衆,在跑步速度上佔優勢。我開始覺得與其拚命想方設法,直接用跑的拉開距離或許可行。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就這樣甩掉他們。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護着那傢伙……但是這世上沒有人會高興看她活着啦!」
我能理解他們的處境。他們的想法並沒有錯,也沒有做錯什麼。正因爲如此,我儘量不想傷害他們。爲了這場聖戰結束後的未來,我儘可能不想與人類爲敵,不願加深彼此的隔閡……我原本這麼想。
「你們好啊~我是人類的救世主,宇宙無敵超可愛天使~♪請多指教♥」
那條線沒粗到會讓我失去平衡往前撲倒。硬要說的話,反而像是儘量用細線以免被發現。我滿心都是不祥的預感。
「去死吧。」「判死刑啦。」「給我消失。」「殺了他們!」「下地獄吧。」「把他們五馬分屍!」……
眼看這一波躲不掉,我再度召喚歌利亞。最後有驚無險,卻沒閒工夫讓我放心。震盪腹腔的引擎聲與排氣聲不斷逼近。從住宅區的入口處,一輛車身寬度幾乎擠不進道路的大卡車高速衝了過來。
轉瞬之後,破壞的化身降臨,宛如黑色洪流。
從我的影子當中爬出來的大蛇全長超過三十公尺,震動着牠巨大的身軀,將一切橫掃而過。槍彈、人羣與建築,眼前所見全都被掃蕩殆盡。事後僅剩下倒塌的設施和化爲空地的廣場,還有倒在地上的協會成員們。
「……啊,唔……這個……怪物……!」
滿身傷痕的淺間強撐着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可是那樣已經是他的極限。要不是雙手撐着膝蓋,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其他人也差不多,雖然沒死,有許多人已經昏死過去。骨頭大概也斷了幾根,實際上我也只做了這點程度的手下留情。
「已經夠了……再打下去會出人命啊。」
「那又怎樣……!你們至今不也殺了不少人嗎……!」
男人瘸着一條傷腿,槍也沒拿,蹣跚地朝我逼近。
「應該還有人在等你回去纔對。要是你死在這裏,那個人不就會難過了嗎?」
我一這麼告訴他,他把牙關咬緊到幾乎碎裂,忽地垂下頭。
「……──沒有了……已經不在了……!」
緊接着,他語氣悲痛地喊教出來。
「美織,在第二次魂魄剝離的時候死了……被魔王殺了啊……!」
聽到他那哀痛的告白,我倒抽一口冷氣,說不出話來。
「我弟弟死了!雖然他總是胡作非爲,大家都嫌棄他,對我來說,他是這世界上唯一的弟弟……!」
「我失去了摯友……他是我在家裏沒有歸屬感時,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我沒了老爸!我家本來很有錢,現在卻被迫賣掉房子,家庭關係也變得一團糟!你們害得我的人生全毀了……!」
四周也不斷湧現出憤懣和悲愁,接連不斷,無止無境。
盛怒與哀怨洶湧翻滾,幾乎形成一股肉眼可見的黑濁漩渦。
「喂,你知道我剛纔爲什麼要提起美織的事情嗎……?就是想逼你們面對我的……我們的痛苦……!」
拖着走的右腿,血跡在地上留下一道紅線。
「……妳說……毒素……?」
毒藥──沒錯,如果要確實取人性命,這點小手段當然會用上了。原來故意拖延談話以爭取時間的不只是我嗎?
「這孩子沒有力量吧?」
「沃爾夫!」
「不過嘛,結果就像你看到的。不過這些傢伙還算是幸運的吧?不像世上還有一些人遇到的是天災或疾病,無處發泄怨恨呢。相比之下,這些傢伙有魔王讓他們憎恨,還得到這樣的復仇機會不是嗎?我特地準備了這個舞臺,他們反而應該感謝我纔對呢。」
遠處傳來警笛聲,時間已經不多了。
就在這時,胸口突然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痛。我頓時感到呼吸困難,而且還感到超乎尋常的劇烈頭痛。然後是出汗、心悸、反胃與暈眩。坦白說,狀況非常不對勁。我無法正常站立,就這樣跪倒在地,只能用膝蓋和手支撐着身體。
這麼大的騷動,警察和消防人員很快就會趕到,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裏。不過,如果要再謹慎一點,最好先毀掉那名天使的神器。我不知道哪一樣物品纔是神器,只能把她所有的隨身物品全部弄壞,但是爲了今後的安全,這點麻煩還是可以接受。
這個抉擇,透露了他們的決心、憤怒與絕望。
喉嚨旁邊的頸動脈被切斷了,毫無疑問是致命傷。口腔內逐漸充滿鐵鏽味。我連呼吸都有困難,濃稠的紅色液體不斷從嘴裏流出。雖然纔剛在被炸傷時使用過,在這種情況下已容不得我猶豫。
「是呀。我在剛纔的匕首上塗滿了毒藥,看來總算開始生效了呢♪」
「是妳唆使他們來殺我們的嗎?」
「【那伽】──」
正當我這麼想,準備帶着洛薇邁出一步時……
「最好的殺人方法,就是趁其不備喲。」
有辦法就這樣擺脫追擊,逃出生天嗎?不,我不認爲能輕易躲過那個天使的追蹤。而且我也覺得,與其今後每天擔心何時會再次被找到並遭受突襲,倒不如此時此地就分出勝負比較好。
「……妳到底想要許什麼願望?」
「話又說回來,我本來想砍掉你的腦袋……咦?哎~呀呀,刀刃都崩了。這把匕首可不是便宜貨呢……算了,沒差♪」
「嗯?不不,我可沒想過這些傢伙殺得了你們喔。不如說要是你們被幹掉,我才麻煩呢。『許願權』可是屬於我的。」
聽到這句話,我變得面無人色。萬萬沒想到我們從那時候開始就被盯上了。而且名字也被知道了。難道是對話被竊聽了嗎?
「魔王,至少我要讓妳償命!」
鋪地的互鎖磚被燒得焦黑,斑駁血泊爲其增添色彩。一部分商業設施起火,燃燒的瓦礫堆讓人聯想到剛纔腦海閃過的森林火災。然而最悲慘的是人。
「我是司掌『愛恨』的天使林鈴麗妹妹~請多指教♥」
在我逐漸變得一片血紅的視野裏,她態度悠然自得,愉快地告訴我:
「唔、唔……!」
「呵呵……這是最後一次對話了,也算有緣,就讓你知道一下我的名字吧♪」
底下是蓮華刺繡的冷色系中華服裝,雙眸是深邃黑夜般的紫紺色,豔麗黑髮帶有青色光澤。她用帶鈴鐺的編繩綁起一頭毫無捲翹的長髮,然後將兩把小太刀般長度的刀交叉插到了腰後。
他的右手動了動。智慧手錶經過某些操作,發出刺耳的警告音。
我竟然還想過在聖戰結束之前,希望有人能夠提供我們藏身之處──如今我才明白那種想法有多愚蠢。
幸運的是,穿着風衣的女性似乎也沒事。看來黑狼(沃爾夫)成功擋下了衝擊。再度確認過她們的狀況後,我重新看向現場,想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啊,打算讓全人類都任我使喚,簡單說就是奴隸喲~因爲我一直活在充滿奸計和謀略的世界,誰都信不過呀~所以嘍,我要讓大家絕對背叛不了我。順便再把四分五裂的國家統一起來,讓無謂的爭鬥也不再發生好了?哈哈,結果可能會讓世界變得和平呢。天啊,實在超逗趣(笑)。」
我一面單膝跪地,一面檢查身體狀況。儘管頭很重,雙腳還能動。這樣還跑得起來。
「理由很簡單呀。一方面是想削弱你們的體力和意志,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爲了驗證我立下的假設。其實啊,我有看到你們跟小神倉戰鬥的場面喲,憂人弟弟。」
「今天是最後一步。因爲只要還有不安因素存在,就不適合進行夜襲或狙擊嘛──要是來個『在瀕死的瞬間,忽然發動大規模的魂魄剝離現象,導致人類滅亡!』,可就笑不出來了。我想觀察面臨自身生命危險時,魔王會如何行動,爲此才利用了協會……然後,剛纔得出了結論。」
我精確地辨識並掌握傷勢,連接斷裂的血管,修復撕裂的肌肉,堵起表皮止血。
「咦~什麼唆使,講得真難聽耶~應該說在你看來,這些傢伙像是被我操控着來襲擊你們的嗎?我確實把情報交給了人保協會,也爲他們指路,可是這場戰鬥是他們自己決定要打的。你也感覺到了吧?那股真實的殺意♥」
她轉了轉豎起的手指,忽地停了下來,微笑着用眼角餘光瞥向我們。
「唔…………」
***
這個已經不只是壞預感,而是明顯的警訊,告訴我死亡危機正在逼近。
是我太天真了。我並沒有小看她,甚至可說格外提高了警覺。即使如此,還是不得不承認自己沒認清狀況。這個天使是專業殺手,說不定也是她狙擊凱撒並射穿了我的腿。
低垂的臉猛然抬起。男子雙眼充血怒吼道:
「我什麼都沒有了……心愛的她不在……活下去的希望也沒了……拜託,讓她回來吧,讓她回到我身邊……如果你辦不到……如果不能讓美織復活──」
(分解……解毒……!)
學園都市公園。就在剛纔,人保協會的大隊已經先驅離了閒雜人等。目前我想不到比那裏更好的地點,也無法多作奢求。我迅速趕往那裏。
也就是說他們挑起戰端,打從一開始就把自爆當成選項。經過深思熟慮,他們自知與企圖滅絕人類的魔王展開決戰如同有勇無謀,於是不惜犧牲自己一行人的性命,也要在這裏解決我們。
這個天使是怎麼回事?從我們與翡翠的那件事發生到現在,才過了幾天而已啊。
「……唔…………!」
從按住傷口的手指縫隙中,血液如湧泉般溢出。
「哎呀哎呀,你還好嗎~?誰教你那樣勉強跑步,纔會讓毒素加快擴散吧~?不過換成普通人的話,應該早就死了呀。」
我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勾結人保協會的,然而她統率和煽動人員的本領、預測戰地並迅速設置陷阱的能力,尤其是洞察人心和局勢的實力,樣樣都讓人無法估量。她的慧眼實在令人生畏,甚至讓人有種被看透一切的恐懼。
不久後,我們來到公園大約中央的位置。正如我所期盼的,園內沒有他人的蹤影。
我本能地用手臂護住臉,不過隨着壓力急劇釋放,熱浪、強光、巨響一齊吹襲而來,將我捲入其中。掀起的衝擊波甚至把我戴着的口罩都颳走了。幸好有從背後召喚出大蛇(那伽),我才能夠勉強站穩而沒被直接吹飛,可是一時之間仍然無法掌握現狀。大爆炸、氣浪、轟然巨響……全身就像被火灼燒般劇痛。
──即時治癒。
發生了什麼事一目瞭然。淺間和協會成員們爲了殺死我和洛薇,選擇了自爆。炸彈應該就藏在那隻智慧手錶裏吧。從爆炸威力來想,手臂配戴的臂章也可能被動了手腳。
自稱鈴麗的天使用手掩嘴,一面輕輕地笑着。
洛薇躲在盤曲蛇身的中央,看起來並未受傷,我姑且鬆了一口氣。那時我臨時再度召喚那伽,讓它包圍住洛薇。本來想讓它把我也一起纏住,但是因爲和淺間的距離太近加上時間緊迫,只能作罷。當下我運用權能時,只能優先考慮保護洛薇。
「──嘿♪」
我判斷傷勢需要立刻使用即時治癒,於是讓意識擴及表皮和體內,迅速修復受損部位。耳鳴不斷,聽覺還沒恢復正常,不過視覺逐漸回來了。首先必須確認洛薇的安危。我看向支撐着我的大蛇,將盤成一團的它直接變回影子。
神經毒素、麻痺性毒素、出血性毒素……是哪一種?是遲效性還是速效性?來自蜘蛛或蛇等動物,還是像毛地黃或烏頭這樣的植物來源?也可能是細菌、病毒或化學物質。還有其他什麼症狀?肌肉麻痺、腹部鈍痛、凝血功能障礙,呼吸似乎也開始變得困難──
「然後呢,當時都只有你在打,小洛薇完全沒有參加戰鬥不是嗎?我覺得很奇怪,所以提出了一個假設,這幾天都在觀察……憂人弟弟啊,你不覺得最近常常碰到意外嗎~?」
思考到這裏,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率領他們的天使怎麼了?她剛纔人就在爆炸現場,應該不可能全身而退。
不只是死於魂魄剝離的人。那些被拋下之人的憾恨和悽苦,我和洛薇都必須承受、揹負下去。
──是啊,沒錯……就是這樣……
她把手中的刀子隨便一扔,慢條斯理地脫掉身上的大衣。
不用她現在纔來說這些,我早就明白了。剛纔的那一擊,我從她身上絲毫感受不到任何情緒。最近我頗有信心地認爲大有長進的預警能力,根本一點都派不上用場。她將敵意和殺意深藏於心,不讓我察覺到任何徵兆,逮住破綻割裂了我的脖子。我不認爲一般人能有這等本事。第六感敲響警鐘,告訴我這個女人很危險。
現場沒有一個人還站着,恐怕也沒有任何生還者。所有遺體都缺了一條手臂,變得幾乎不成人形。飛散的碎肉和血跡,更加突顯了眼前廣場的悽慘景況。
「唔……竟然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殺掉我們嗎……」
「即使再大的危險逼近自己,也不躲不防。不是因爲不會受傷纔不予理會吧?如果是那樣,憂人弟弟就不需要拚命保護她了。也就是說,不是不躲,而是沒法子躲。不是不戰鬥,而是沒本事戰鬥……」
「咦,你對這個感興趣啊?好吧,反正我也沒在隱瞞,就告訴你也行。」
「等、等等!淺間!」
「告訴我,你能想像嗎……?好不容易纔跟摯愛心意相通,正要開始度過幸福生活的時候,卻冷不防被人奪走,我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抱歉突然襲擊你們喔~那邊躺着的是替身,我纔是小天使本尊♡」
她如此說道,眼睛眯成細線看着我。我則愣住了,無法動彈。
我的脖子猛烈地噴出鮮血。
瞪大眼睛一回頭,只見穿着風衣的女性站在那裏。
鈴麗豎起食指。
我無言以對。也就是說,這個女的想要讓全人類屈服於她,並且一手掌控這世上的一切事物?換個說法就是征服世界,想法獨裁到了極點。
我想盡可能避開會形成死角的障礙物,同時必須是一個人煙稀少的開闊空間。我很難想像附近會剛好有這麼理想的地方……卻真的有。
快點。在敵人對洛薇下手之前。快點,動作快,快,快,快……!
我環顧四周,發現重疊着倒在一起的協會成員下方壓着那名女性。她原本顯得高貴不凡的服裝也被燻黑了。這樣的結局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看樣子淺間他們的自爆恐怕連那名天使都沒預料到。
「真要說的話,我確實把炸彈放進了手錶沒錯,但是我有告訴他們,也沒有強迫他們使用,自爆是這些傢伙自願的吧?對啦,我的確沒說炸彈是全部連動的,可是這不就是所謂的同歸於盡?還是同舟共濟?反正大家都慷慨激昂地表示只要能殺掉魔王,什麼都願意做嘛。嗯,沒問題啦★」
依偎在我身邊的洛薇臉色蒼白,渾身顫抖。我將她摟得更緊,維持跪姿怒視站在眼前的敵人。
自己從剛纔到現在並不只是毫無目的地閒扯淡,而是在爭取時間,直到創傷超回覆造成的疲勞恢復過來。即使交戰已不可避免,我可不想在這裏跟這個天使大打出手。一是警察等人員應該很快就會到來,再者雖然設施已經被破壞得差不多了,還是不能排除區域內仍有陷阱的可能性。在這裏繼續戰鬥,無異於甘願在負面條件下搏命。
我慢吞吞地抬起視線,看到鈴麗神態依舊,悠然自得地走來。太快了,居然這麼快就追上來了?沒想到沃爾夫竟然這麼輕易就被擺平。
說中要害的一句話,讓剛治好的血管劇烈跳動。
剎那間,眼前的景象爆炸了。
「不過說到底,那孩子終究纔是真正的魔王。雖說要對這麼個小娃娃下手實在教人不忍心,這麼做也是爲了實現我的願望。所以……對不住嘍♪」
「那妳爲什麼要慫恿他們來對付我們?」
又是這個?真令我厭煩透頂。不過,現在有另一件事情比這點更讓我在意。
(啊,唔……現在是什麼情況……?)
我望向左臂被炸飛,成了沉默屍塊的淺間。他對洛薇講的那些惡毒言詞確實令人無法原諒,可是我並不想看到他變成這般悲慘的模樣。
她此刻散發的氣息和剛纔完全不同,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
「至於憂人弟弟,則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因此我得出的結論是這樣。原本魔王擁有的力量,出於某種原因轉移到了你身上……怎麼樣?我猜對了嗎?」
對於這個語氣狐媚的提問,我心裏還真的有底。
沒有人會傾聽加害者的說法。就算我爲了說服他們而坦白道出洛薇的真實身分,結局想必也不會改變。在失去摯愛、悲憤交加的人面前,我們的辯解只是雜音。無論我或洛薇如何極力主張,他們都不可能聽進去。想要冷靜對話,必須要有第三者的聲音。這點讓我深刻體會到,真相必須由神或天使來述說纔有意義。
霎時間,我完全說不出話來。眼前展開的是宛如人間地獄,令人不忍卒睹的慘狀。我立刻用手遮住洛薇的眼睛,不願讓她看到這種景象。
「唔,哈啊……哈……」
後悔再多也沒用,現在該做的是處理毒素。這件事和治療傷口沒有太大區別。我掌握內臟和體內組織的狀態,檢查出不適部位,進行適當處理。
我讓召喚出來沒收回的黑狼去對付鈴麗,同時轉身抱起洛薇,向商場外跑去。
我呆站不動,淺間一步步逼近到我面前幾步的距離。他的右手放到了左手腕佩戴的智慧手錶上。
我渾身不住發冷,說話聲聽起來變得模糊低沉。她的身影開始出現重疊的幻象。
少女甩動着馬尾辮,她的驚慌大叫撞進我的耳朵。但是這聲喊叫似乎已經傳不到他的耳裏了。
不行,搞不清楚。也有可能是多種毒素混合在一起。不知是不是因爲這樣,我分析不出成分。本來以爲可以像治療外傷一樣處理,但是中毒和受傷完全不同。毒素是從外部入侵的異物,憑我的知識無法應對,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哪個部位。既然無法理解,自然也就無法中和毒性消除危害。
我氣喘吁吁地抬頭看向鈴麗。她拔出插在腰間的小太刀,準備送我上西天。我決心採用近乎蠻幹的治療方式,因爲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咳咳…………!」
我大量吐血。從嘴巴溢出的血液將黃綠色的草地染成了紅色。我將洛薇抱進臂彎裏,立刻向後跳躍。拔出的刀猛然揮下,砍向我零點幾秒前所在的位置,只有被切斷肩帶的包包留在原位。
我一面保持距離一面進行牽制,同時用袖子擦拭嘴角,調整紊亂的呼吸。
真是驚險。毒素的成分幾乎無從確定,於是我改變方針,轉爲尋找出現異常反應的部位。不是解毒,而是排毒。我檢查過細胞和神經等處,將侵入體內的毒素抽取到血液裏,一口氣嘔出體外。
「哇……真是胡來耶。不過,這樣不會失血過多而死嗎?」
她似乎已經猜到我做了什麼。而且,她的指謫也正確無誤。此時我正在讓細胞加速分裂,全力運用造血功能。
「呵呵,真是努力呢……欸,憂人弟弟。我在猜想,你在獲得魔王的力量時是不是付出了什麼代價?比如說『絕對不能拋下魔王』之類的。要不然,正常來說哪會做到這種地步來保護她嘛。哈哈哈,真可憐。被強迫這樣活着真是辛苦呢~」
「……真是佩服妳的洞察力。」
我在想,她或許終有一天能憑藉自己揭開這場聖戰的真相。
「妳說得對,我無法背叛洛薇。我們之間締結了這種契約……我一開始爲此苦惱過,從某方面來說也算是情勢所逼,不得已纔會戰鬥。」
可是,那些已經是過去的事情。我將小女孩放到地面上,與她短暫對視後,再次轉向鈴麗,用堅定不移的語氣明確地說:
「現在不同了。是我自己決定要保護洛薇的。」
一陣風颯然吹過。雙方之間片刻無語,只有環狀公路上行駛的車聲靜靜地落入公園內。
「……這樣啊。」
不久後,鈴麗輕聲說出短短一句話。這個聲音瞬間改變了現場的氣氛,讓人錯以爲嚴冬提前來襲。一被她冷酷如冰的眼神射穿,我頓時不寒而慄。
第一步動作來了。她的輪廓倏地變得模糊,一個箭步逼近過來。
「【那伽】……!」
黑色大蛇從陰影中扭動着巨軀飛撲而出。它張開長滿尖牙的巨口,以堪比新幹線的速度迎擊「愛恨」天使。
鈴麗用她的腳底接住了我的踢擊,消減衝擊力的同時向後跳開。
她纖細修長的手指觸碰到髮帶上的鈴鐺,萬分珍愛地撫摸着表面。一對鈴鐺發出靜謐卻清晰的奇妙音色,散發柔和的光芒。
例如,就像現在這樣。我可以只召喚出黑影兵的手臂或腿等一部分,將原本會消散掉的影子纏繞在自身肉體上,維持其形狀固定下來。
──關於「再生」的權能,我之前就一直在思考與研究。
──媽,對不起……我答應過妳一定會回家,現在可能要毀約了。
我擠出剩餘的力量,在鈴麗的前方召喚出【伽內什】,接着喚出【那伽】圍住她。我用巨象和大蛇封住對手的視線和退路後,決意孤注一擲。
她打鬥的場面,正適合用「天下無雙」或「萬夫莫敵」來形容。
全身各處都在滴血。目前爲止,雖然勉強沒有受到致命的重傷,最終還是被逼到必須主動療傷。因爲受了傷拖累運動功能的身體,無法完全化解她的猛烈攻擊。即使不在最佳狀態也必須保持一定水準,否則瞬間就會被送上黃泉吧。最起碼必須把輕傷以外的所有傷勢都治好,不然根本不夠格與她一戰。
然而不知爲何,咬傷並沒有消失,溢出的血液也止不住。
──叮鈴。
「唔……!」
鈴麗將暗器投向洛薇。這是一發攻我不備的遠距離攻擊。她竟然還有暗器嗎?我無暇多想,就用手掌接住飛來的匕首。普通人來丟的話還好,讓天使來擲射這把飛刀,必定會刺穿皮膚,弄得鮮血直流。
她的姿態依然顯得從容,只是聲音中混雜着些許厭煩。我很想在此一舉反守爲攻。話雖如此,我也明白事情大概不會那麼順利。
「哈哈哈!簡直就像來到遊樂園呢!」
被刀砍到或是發生其他損壞,影子就會消失。可是,只要我在消失前不斷修復它們,就能成爲事實上無法破壞的護甲。雖然在【復原】時會消耗體力和氣力,相較於受重傷後進行即時治癒,這種負擔要輕得多了。由於必須配合自己的移動對黑影兵發出相同的指令,要連續進行復雜動作可能會有點困難。不過,剛纔的攻防已經證明,就算難以像全身盔甲那樣覆蓋全身,還是可以相當靈活地操作四肢的一部分。在肉搏戰或白刃戰中,應該稱得上是相當有效且實用的戰法。
(唔,糟了……!)
然而,我……在考慮過這一切之後,仍然發誓要保護她。
連一滴血都沒流。更不自然的是,甚至感覺不到任何痛楚。
而幸運的是,我有對策。在與翡翠的一戰中,我在對抗劍聖亞瑟時獲得了靈感。
我苦惱過,也掙扎過。我很清楚站在她這邊,會讓許多努力過活的人陷入不幸……剛纔我更加深刻地理解到這一點。魂魄剝離現象的受害者家屬,恐怕永遠不會原諒「魔王」吧。至少在神揭示這場聖戰的真相之前,洛薇將會持續遭到全世界的怨恨。
於是我用雙手抓住鏈條試圖將其扯斷,但是完全沒有要斷裂的跡象。以我現在的臂力,這麼做應該不是什麼難事纔對,我卻動不了它。這果然不是普通的鏈條?
我把她託付給叫出的黑影野獸,讓它退後。騎乘黑色雪豹的少女望着我像是欲言又止,可惜我毫無回話的餘力。
再加上我被踢得上半身後仰,一瞬間追丟了她的身影。我急忙把視線拉回前方,她卻已經不見蹤影。
「沒辦法了……就用吧。」
兩條環環相扣的金鍊彷彿受到彼此的吸引,叮噹作響地延伸出去,緊接着在我們的中間位置連接在一起。
我使足力氣,想從自己身上拔掉鏈條,卻拔不出來。
換個說法,就是「對靈魂的干涉」。
我確認目前距離還在召喚的範圍內,於是從後退的她身後召喚出黑狼。突然出現在背後的狼,用頭撞上她毫無防備的背部。
叮鈴一聲,清涼悅耳的鈴鐺聲響起。聲響來自鈴麗綁頭髮的帶子。
本來還以爲我對人生沒有什麼留戀,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悔恨、眷戀與回憶湧現心頭。或許是前幾天纔剛思考過理想的未來吧,對那種生活的渴望勒緊心臟,幾乎令我發狂。
簡而言之,我認爲可以更自由地擴展這項能力的範疇來做運用。
一如死神般冰寒的視線,彷彿能奪人體溫般冷酷地注視我。
(可是反過來說,只要能克服這一點,就能找到出路……)
「呵呵,你很着急呢。透過神器,我能感受到你的動搖喔。」
伴隨着呼呼的風切聲,鈴麗就像在操控接力棒般轉動着刀子縮短彼此的距離。我背對着洛薇舉起一隻手臂,展現出堅持保護她的意志。
我彈開用手背擋住的刀,讓對手的身體門戶大開後失去重心。接着,我將握住的刀拉近過來,對着露出破綻的軀幹橫踢一腳。
就在這時,彷彿讀懂了我的心情一般,以手貼額陷入沉思的鈴麗倏地收起表情,接着喃喃自語:
「除非你真的反應太慢,否則這下應該弄懂了吧?」
重傷不斷又反覆進行即時治癒,使我的體力早已達到極限。現在給敵人造成的傷害又全都會反彈給我,這樣無論我怎麼掙扎都不可能全身而退。最糟糕的情況下,我可能會在這裏喪命。
爲了與她拉開距離,我從腳邊變出幾十只黑影兵。突然從地面爬出來的成羣亡者伸手抓人,總該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吧。
我不想死。我還想繼續活着。我忍不住這樣渴求……即使如此──
「【雪諾】!洛薇交給你……!」
比子彈更快的突刺擦過我的側腹部。接着我被疾掃而過的刀刃割傷胸膛,附送砍來的袈裟斬又掀起了大量血花。這一連串的動作連一秒都沒花到。我總不能用手臂去擋刀劍,導致應對慢了半拍。這是因爲半斷裂的手臂還治得好,被剁掉的手臂能不能接得回去就難說了。更別說手臂一旦沒了就別想再長出來。即時治癒純粹只是「治癒」,並不是「再生」。
我怒視着她,她回以妖豔的微笑。然後她將袖套拉起一點,像是故意做給我看似的,慢慢地將小太刀放在自己的前臂上輕輕一劃。刀刃接觸到的柔嫩肌膚滲出血來,紅色血滴沿着銀色的刃紋流下。
我並不是基於得失考量才待在洛薇身邊。我只是希望她能活下去,希望她能幸福,纔會選擇戰鬥。
說時遲那時快,背上忽然產生一股電擊般的劇痛。我意識到自己被人從背後砍傷了。轉身一看,只見她高舉利刃,正準備再補我一刀。我試圖擺出架式接招,卻注意到她的另一隻手輕輕放在從開衩中露出的美腿上。在那大腿上,藏着一把疑似暗器的投擲刀。
(唔,原來是這麼回事……!)
伴隨着沙塵灑落,鈴麗從裂開的橋墩飄然落地。她應該和我承受到同樣的痛苦纔對,臉色卻絲毫未變,也不在意流到臉頰上的血,平靜到讓我懷疑她是否根本沒有痛覺。
如果要命名,或許可以稱之爲【部分顯現】。
現在也是,我已經氣若游絲了。一旦閉上眼睛,生命好像就會走到盡頭。
我用纏繞影子的腿彈開雙刀,同時再次讓黑狼從背後襲擊她。不過,這次我並未大幅打歪對方的姿勢,憑她的本事應該能輕鬆閃過吧。這點我也明白,但是自己現在只想讓她拉開距離,發動攻擊就是基於這個意圖。
「……哈,這是哪招啊?」
鈴麗的刀有着塗黑漆的刀鞘與握柄,沒有刀鐔(注:安裝在刀柄與刀身之間,用於保護持握者手部的金屬配件),柄尾部分附有金色飾帶。她運用這條飾帶自在舞動兩把小太刀,一邊讓自己的身體如陀螺般旋轉,一邊連續不斷地把我剛召喚出來的影子士兵們砍成碎片。
無論如何,這樣終於打得起來了。
「唔…………」
「【共鳴連鎖】。」
防線再次被她突破,我被逼入劣勢。流暢華麗的劍技如怒濤般洶湧襲來,刀光劍影忽左忽右不規則來襲,刀法無從預測起。我只能盯緊她的手部動作勉強避開致命傷,細小傷口卻增加到數也數不盡。
如果情況允許,我實在很想在實際開打之前先試過,可是現實從來不會顧慮我們的時間需求。就算必須臨場發揮,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那兩把小太刀想必也是極爲鋒利的名刀。我的身體就連中槍都只是受點皮肉傷,這兩把小太刀卻能削鐵如泥地把我砍傷,足見她這名刀客的武藝精湛。
刀刃劃過空中。我全速趕上,勉強在千鈞一髮之際用身體擋住投向洛薇的暗器。接着隨手拔掉刺入手臂的暗器,並且扔在地上。
沒有一秒的誤差,劇烈的疼痛也貫穿我的背部。紅色液體從頭部流下滴落,將我眼中所見的半片景色染成血紅。
鈴麗的神器恐怕擁有「共享雙方狀態」的力量。只不過其中還有形勢優劣之分,如果鈴麗受傷,我也會受到同樣的傷害,反之則不然。換個說法,就像我與名爲鈴麗的裝置同步。講得極端點,只要她活着,我就還有一條命在;她一旦死亡,我也會同時沒命。
天使所擁有的權能是一大威脅,這是已知的事實,我已經親身體會過。即使如此,假如說到身體能力,我本來以爲自己略勝一籌。然而,鈴麗不同。她在這方面也壓過了我。她的武術不是臨時抱佛腳,還有天生的格鬥直覺。長年的戰鬥經驗支撐着她極度精準的預測能力。看她輕鬆擺平我從腳邊召喚的黑影兵就知道,我的動作和目標全都被她預先看穿了。
她利用鈴鐺聲玩了一次經典的視線誘導,對洛薇這個真正的目標發動奇襲。佯攻和虛實變化的運用非常嫺熟,我從頭到尾都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沃爾夫】!」
然而,她並沒有退縮。出乎意料地,她沒有避開黑狼的咬噬,而是用肩膀承受住。與此同時,我的肩窩也傳來強烈劇痛。那是如同被木樁釘入般的痛楚。衣服沒有破裂,鮮血卻噴湧而出,將黑色連帽上衣染成了混濁的胭脂色。而我不由自主地扭曲臉孔,只不過造成了不到一秒的意識空隙,卻被職業殺手趁虛而入。
左邊傳來極輕的聲響。我猛一回神,意識轉向那邊。然而映入眼中的只有插在地上的小刀,以及綁在上頭的小鈴鐺。
突如其來的現象讓我睜大了眼睛。胸口有種奇怪的感覺,卻不會痛。
就在她割傷自己的同一個位置,我的手腕與肘部之間,出現了一道細長的刀傷。這道傷口剛剛還不存在。溢出的血液沿着皮膚流淌,從指尖滴落到地面。
與此同時,肩膀仍舊在不斷流血,滾燙的感覺令人難以忽視。只不過,天使的肉體似乎也異常堅韌,以沃爾夫的咬勢來說算是輕傷。儘管如此,傷口仍然深到讓我覺得需要做治療,我便嘗試進行即時治癒。
(糟了……要被鑽進懷裏了……!)
鈴麗歪扭嘴角。她拔出兩把武器,閃都不閃就衝了過來。
鈴麗短促地吐出一口氣。我預測她會在倒地時調整姿勢護身,準備趁那時進行追擊,豈料她用一隻手撐住地面,一個鷂子翻身就把姿勢恢復過來。遭到來自後方的突襲,竟然能夠不用倒地就再次擺出架勢,這算哪種體幹跟平衡感啊?
──朔夜、辰貴……如果可以實現,真希望最後能再見到你們一面。
鈴麗一如既往以驚人的速度闖進攻擊範圍,兩把刀從不同角度迫近。我全神貫注看穿她的動作,在白刃砍中我的身軀之前,用手背擋住左側的刀刃,右側的刀刃則用手掌抓住加以防禦。
鈴麗看着我纏繞黑色霧氣的雙臂,露出性質不同於以往的微笑。
我正想問「妳在做什麼」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的左臂傳來一陣銳利的痛楚。
細節我無從摸透,只是對於她的權能,我似乎能猜出幾成了。
「……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
我眨眼間衝進她的懷中,以劈地之勢重踏地面,朝鈴麗的腹部全力揮出一拳。儘管她用刀子擋下並自行跳開以卸除衝擊,整個人還是被遠遠向後震飛,直接撞上了高架橋的支柱。
問題有幾個,但是最需要嚴重看待的應該是那件武器。我防不住那些揮砍,所以幾乎沒有還手的餘地。面對她的攻勢,目前能選擇的只有閃避,無法進行防禦或反擊。如果不能突破這層困境,就沒有勝算。
下個瞬間,她和我胸口的中央,竟然各自飛出一條微微發光的半透明金色鎖鏈。
「唔────」
「你應該已經正確理解狀況了吧……那麼,讓開好嗎?」
不過,原本只能一味防守的戰況,這下總算能有所改變了吧。
「我想自己也不必再重申,然而我的目標終究只是魔王。所以,我決定直接忽略你。假如不想受傷,奉勸你別來礙我的事比較好喔。」
豈料她毫無困難地全部應付個乾淨。她輕盈跳起躲過黑影兵的捕捉,接着將一把小太刀插進人型兵的頭部,身手華麗地降落在其頭頂上。
可是我完全沒受傷。
光是今天就不知道受了多少傷,流了多少血。被情緒激動的謾罵淹沒,承受讓人作惡夢的殺意,心中不知痛苦過多少次。
這是什麼?那個鈴鐺是她的神器嗎?我不清楚這是什麼權能,但是我和天使被一條鏈子連接的這種情況讓我有種極度不祥的預感。
緊接着,照理來講應該不在攻擊範圍內的黑影兵也被爆頭。從她的手指間射出的硬幣般物體,準確無比地打穿了位置較遠的幾隻士兵。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那應該是被稱爲指彈或羅漢錢的武技吧。由身爲天使的她來用,攻擊的殺傷力比起槍械射出的子彈毫不遜色。
「……唉,這樣下去可能會有點棘手呢。」
雷恩將他的權能解釋爲「抽取靈魂殘渣使其實體化的力量」。這樣說並沒有錯,只不過不完全是如此。事實上目前已經確定這項權能具備【召喚】、【復原】與【強化】等用途,能靈活應用於各種情境。基於這一點來看,可以推測「再生」的權能精髓在於其他方面。
鈴麗冷冷一笑,深深地蹲下了身。她採取如同即將倒下般的前傾姿勢,在彈指之間衝到了洛薇身邊。正如她所說的,完全不理會我。轉瞬之後,小太刀毫無預備動作地揮出。
「唔……這個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開什麼玩笑……她甚至還沒使用神器……!)
即使如此,至少我勉強撐住了,然而壞就壞在我只顧着注意刀子,結果沒能對正面冷不防飛來的前踢作出反應。下巴喫了快狠準的一腳,腦部受到震盪。
「只有洛薇……這孩子,我一定要保護到底。」
即使犧牲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真搞不懂耶。你們不過是在這場聖戰開始後才認識的,關係很淺吧?那孩子值得你冒着生命危險去保護嗎?」
整個場面令我懷疑自己的眼睛。她像是在大蛇的巨軀上滑行一般,沿着表面舞動着身子前進,彷彿畫着螺旋似的切割蛇身,瞬間逼近眉睫之間。
當死亡閃過心頭的瞬間,這三個我最重視的人的身影浮現腦海。
我手無寸鐵,她卻有刀子,打近身戰於我不利。
「……是我誤判了嗎……真討厭呢。」
她那紫紺雙眸的目光似乎反而更增銳利了。散發出的威懾寒氣,帶來了如同直接作用於重力的沉重壓迫感。
「我要改變方針。」
她的眼神不再像是盯着「獵物」,而是開始透露出明顯的「敵意」。
從我身上延伸出的金色鎖鏈,如同融入風景般慢慢消失。
「還是先從你開始解決好了。」
然後,鈴麗用鎖鏈連結的對象──……換成了洛薇。
***
死棋了。這是我唯一的想法。
如今鈴麗把權能用在洛薇身上,攻擊鈴麗就會讓洛薇受傷。我不想讓這孩子承受任何痛苦,況且根據我和她之間的契約,我本來就絕對「無法」做出那種言行舉止。
現在這樣不能戰鬥了,那就只剩逃跑一途。但是洛薇和天使用鎖鏈連接在一起,所以也逃不掉。無論怎麼想都是死局,四面楚歌。
「唔…………」
一聲微弱的呻吟從斜後方傳來,從太陽穴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少女白皙的臉頰。看來似乎是與鈴麗目前的狀態「同步」了。
我緊握拳頭。該怎麼辦?該怎麼做?我還沒想到能怎麼應對時,只見鈴麗衣服上的蓮華圖案變成了朦朧的海市蜃樓,她倏地飛身而出,似乎不打算給我任何思考對策的餘地。大概是事到如今已經用不着閃避或防禦了吧,她沒做任何假動作,直接從正面衝過來。
瞄準要害的兇刃揮舞而下。其劍速快得連未接觸到的落葉都被切裂。
我用影子防護右臂,抵禦這記凌厲的刀光。她不給我喘息的機會,正面劈砍、逆袈裟斬、水平直斬接連到來。劍路並非筆直飛過,而是如波浪般曲折起伏,彷彿在空中刻畫出複雜的幾何圖案。連綿不斷的斬擊逐漸在各處留下刀痕。
她至今巧妙隱藏的殺氣開始泄露出來了。僅僅只是對峙,就讓我感受到窒息般的沉重壓力。她虛實交錯施展出的每一擊,都暗藏着意欲奪取我性命的陰暗殺機。這些攻擊跟之前對抗的天使們截然不同,是專爲殺戮而生的戰鬥方式。究竟要經歷過怎樣的上半輩子,才能掌握如此精湛的殺人技術?
忽然間,鈴麗丟開出一把小太刀。我被銀色刀刃吸引了注意力,導致動作在短暫瞬間內變得較爲僵硬。鈴麗的手掌輕輕放到了我的心窩附近。
是寸勁,還是浸透勁?──恐怕是中國拳法裏的發勁武技吧。從腹部到背部,一陣好似暴風的衝擊肆虐而過。彷彿體內被攪成爛泥的噁心感來襲,我嘔出一大口血,跟剛纔吐出毒液時的血量幾乎無異。

趁着吐血時頭部不由自主地向前倒,一記高速突刺即刻往臉部中央飛來。就在腦袋即將被刺穿的前一刻,我側過臉去,鋒利的刀尖劃破了臉頰的皮肉。
在連呼吸都有困難的情況下,我極力保持頭腦持續思考,尋求能夠採取的行動。在這種絕境中我唯一的致勝方法,就是破壞鈴麗的神器。
我玩完了。這次真的會死。已經沒有什麼戰術可言了。就像人類踩死昆蟲時不會耍什麼花招一樣,她單純只是用力量把我壓得死死的。都已經不斷使用影子復原和即時治癒了還打成這樣,如今反應也幾乎全靠直覺。我能毫不誇張地說,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
爲什麼?我也困惑不已。因爲我什麼都沒做。話雖如此,能想到的可能性並不多。沒花多少時間,我就想到答案。
──我不會再讓這孩子……失去任何東西……!
連接在她胸前的鎖鏈輪廓逐漸轉淡、消失。看到少女一如平常地點頭,我安心地長嘆一口氣。
我把話說出口以激勵自己。發下的誓言和約定,無論如何都必須守住。
耳邊捕捉到一聲微弱的低語。
「唔────」
我掀起漫天塵土降落在地上,把目前能使喚的約莫五百隻黑影兵幾乎全數召喚出來。我並沒有什麼妙計,這麼做一心只是不想讓那個天使靠近我們。然而面對阻擋去路準備迎擊的影子軍隊,她甚至沒有放慢速度。
這個地區,有一個自古以來深植政界,長期參與國政運作的政治世家。
我無法心思單純地感謝這種現象。因爲此時此刻,世界各地又有幾萬,甚至是幾億的人失去性命,同時也導致許多人因爲這些死亡而心碎。這不是可以覺得歡欣鼓舞的事情。絕對不該爲此感到高興。
無意間,眼前的這條鎖鏈,讓我聯想起她昔日受人奴役時被迫戴上的腳鐐鐵鏈。
就在這時,我的背後出現一道淡淡的光芒。我回頭一看,只見一名少女的身影輕盈地浮在空中。聚集的白光,飄逸的長髮……凝視虛空的雙眸顏色變成了鮮紅。
羣衆怒罵着叫我「去死」,而天使現在正要殺了我。
周圍開始升起極小的光粒,似乎是來自於整個城市的各個角落。我和洛薇也不例外,恐怕這座鎖鏈牢籠裏的所有人身上都發生了相同的現象。感覺像是生氣被抽走了一樣,只覺得渾身無力。升起的光點全聚集到了鈴麗身邊。這不是狀態的共享,應該稱爲單方面的壓榨。而且是無差別、大範圍地進行,就像原有權能的高階版能力。難道她正在吸取我們的生命力嗎?一想到這個可能性,我不禁嚇得渾身發抖。
任由情感驅使,用力拉扯。心裏想着洛薇,殷切地想把它弄斷。
「我不會……讓洛薇死。」
接着,在擠壓聲撞擊鼓膜的下個剎那,鎖鏈在我的雙手之間粉碎成細屑。
就這樣,當光柱化爲鎖鏈完全展開時,天空中出現了一個人影。
我真恨自己這麼沒用,竟然逼得這孩子走到這一步。
從被鎖鏈圍住的牢籠之外,比鈴麗那次多出無數倍的光球,飛舞着進入小女孩的體內。隨之而來,我也感受到強大的力量在體內奔騰。
飛在空中的鳥類像是迷惑不解般在原處徘徊。覆蓋周圍的鎖鏈似乎會穿透建築物和車輛等物體,但是限制了包括人類在內的生物進出。即使想設法逃脫,受到這種物理性限制逃都逃不掉。
假如取回了魔王的力量,她今後總會有辦法自己求生存吧。
洛薇呼吸紊亂地注視着我,時間有限,我把她抱在懷裏幾秒鐘。不只是生命安危,我也得考慮到她的心情纔行。她並不希望我爲她犧牲,我也不想讓這孩子承受更多悲傷。我再次自問:什麼纔是我能作出的最佳選擇?
──……我要……保護洛薇……
我並不想讓洛薇孤單一人。要再次讓她落入寂寞處境、嘗受孤獨的滋味,讓我感到非常難受。
全身就像腦漿沸騰般變得滾燙。我不顧一切地用力蹬地奔跑,並且伸出手去。
飄浮在空中的鈴麗,冷峻地俯視着我們。看到她的身影,我目瞪口呆。
鈴麗冷若冰霜的表情變得扭曲。我從未看到她顯露出這麼大的震驚與動搖。
「……我不接受。」
「唔,出來……吧……!」
我不閃避,也不需要防禦動作,只專注於保持意識清晰。
我在心中對洛薇訴說,同時也如此說服自己。
可是,我也不是無所不能。我只能在可行的範圍內,於每個時刻全力以赴。而我現在能盡的最大力量,就是「搏命破壞神器」。
「 【人外臨天】。 」
這點我說不準。不過,契約大概會當場告終,力量也會回到她身上吧。雖然純屬猜測,出於一種無法用言語解釋的直覺,我這麼認爲。
沒有人會幫助我。不會有人來救我……我知道,這些我都明白。
細小如金粉的碎片,在陽光映照下閃爍飛散。
──別擔心,一定沒事的。
鈴麗抬起頭來,露出她的雙眼。我無法揣測她心中的想法,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那雙眼眸蘊藏的不只是殺機。
(不會吧,怎麼可能……這種現象,簡直就像──)
爲了讓宗家能夠順利執掌國政,旁支暗地裏清除礙事的政敵和障礙。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出生,並且活過了半輩子。
我抓住這條從洛薇身上延伸出來的鏈子,用盡全力同時往左右拉扯。
回想起來,雷恩的時候也是這樣。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嗎?還是說它發生在窮途末路的時刻有其特殊意義?我想了一下,不過一時間似乎得不到答案。
我招架不住,只得命令那伽也去阻擋,鈴麗卻抓起巨象砸向衝過來的大蛇,接着繞到它的側面,對着覆滿鱗片的蛇身施以雷霆般的橫踢。
大蛇的巨軀整隻飛到空中,撞上附近矗立的環狀自動車道。高架橋就此碎裂崩塌的景象,讓人聯想到過去發生的大地震展現的狂暴威力。
我用手指挖着草地和泥土,撐着膝蓋站起來,血滴答滴答地落在草地上。在模糊的意識中,我振奮起戰意,凝視着眼前的天使。
剛纔還絲毫無法撼動的金色鎖鏈,堅硬觸感在我的掌心裏開始扭曲。
(太……快了……!)
和緩吹拂的微風忽然停了下來,某種異樣的寂靜籠罩四周。空氣彷彿受到壓擠般逐漸緊繃起來,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變得陰雲密佈。在陰暗的秋日下,只有幾縷微光從雲間射出。在這彷彿能聽見宗教聖歌的莊嚴世界中,司掌「愛恨」的天使只是靜靜地動了動嘴脣──輕吐出幾個字。
就這樣,我不動如山,等着刀尖貫穿我身體的那一瞬間。
「……對不起。」
真正的魂魄剝離現象發生了──
我就像被電到般猛然回過頭去。看到洛薇站在那裏,我瞠目而視。
雖然至今我們也曾經多次陷入絕境,這次與以往不同。所有的條件都不一樣,危險程度簡直達到了不同的層級,高到無法比較。我全身的細胞都在騷動,尖叫着叫我快逃。理智不准我選擇戰鬥。
所幸傷口並不深。然而肩上的咬傷和染紅臉頰的血跡讓人心痛,彷彿逼我面對自己的無力一般。
「洛薇,別這樣!」
她的手中握着剛纔鈴麗投擲出去的刀。那是經過抗反射加工的飛刀。洛薇用那把刀刺了自己的腿。她的臉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從大腿拔出刀尖後,接着試圖拿它捅自己的肚子。
「……還好。」
儘管如此,現在……唯有此時此刻……想感謝上天讓我獲得能夠保護那孩子的力量。
原因很快就明白了。因爲她的大腿突然流出血來。
(……──洛薇……)
鈴麗把我踢飛後,以超乎尋常的速度衝過來展開追擊。
旁支的角色說穿了,就是從事骯髒的工作。亦即延續了數百年的刺客營生。
「…………」
『最好的殺人方法,就是趁其不備。』
「──爲什麼……」
不是早就決定了嗎?就算要與全人類爲敵,至少還有我跟那孩子站在同一邊。
「……你爲什麼要道歉呢……?」
使我們陷入眼前困境的原因很明顯──就是這條金鍊。
被迴旋踢震開的手臂絕對骨折了。而且還是我身纏黑影護甲才逃過一劫,要是用血肉之軀直接挨踢,手臂大概已經從肩頭整條斷開了。
我面對壓倒性的暴力被迫屈服、嚐盡苦難,無法理解自己此刻爲何正承受如此痛苦的煎熬。缺氧使得頭腦無法運轉,眼前的景象閃爍不定。身體不聽使喚,再也無法靠精神論支撐下去了。
鈴麗隨手把小太刀一揮,一記橫砍就消滅了百餘隻黑影。刀身承受不住這道閃光般的斬擊,當場碎裂開來,不過她仍然沒有停下來,用剩下的另一把刀再次消滅了超過一百隻黑影兵。曾經讓自己陷入苦戰的影子士兵竟然如此輕易地被驅散,給予我惡夢般的絕望感。
我出生於這個家族的祕密血脈。宗家掌舵國政,旁支則負責支持宗家,雙方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世世代代維持家族的繁榮與平衡。
她爲什麼要自殘?──不用想也知道,答案顯而易見。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白色輝煌的巨大光柱從她身上升起。刺穿天空的光柱逐漸形成多條鎖鏈,放射狀地擴展成穹頂覆蓋住地面。以我們的所在地爲中心,少說圍住了半徑一公里的範圍。其外形讓人聯想到鳥籠或牢獄。
「唔,洛薇,妳還好嗎?」
我差點就要祈求有人能來幫助自己,但是我明白這麼做也是徒勞無功。因爲我是人類公敵,對他們來說,我只是個可恨的惡徒。
「這種的……我纔不接受。」
「唔……伽內什……!」
等時候到來,神公開這場聖戰的真相後,一定會有其他人對洛薇伸出援手。神不可能忽視她「期望被愛」的心願。即使那個造物主有些地方讓人反感,只有這點我認爲信得過。我說話沒有分量,但是換成神諭的話,總能夠打動世人的心了吧?現在我只能如此祈求了。
此時我又再次追丟她的蹤影。當我意識到時,她已經欺近到身旁,正準備用貫手刺穿我的喉嚨。儘管我立刻用手臂當盾嘗試防禦,仍舊沒趕上。她的指尖再度割斷我的頸動脈。豈止如此,我還在額頭上捱了一記狠戾的掌底打擊,幾乎沒把我的脖子扯斷。
情況不妙──
在她的頭頂上,出現了大中小三個圓環。外層那最大的圓環如波浪般起伏,遠遠看去宛如皇冠。她的背上生有白、灰、黑色的三對六枚羽翼,令人敬畏的神聖外觀儘管多少有些差異,仍然立刻讓人聯想到神話中的「天使」威容。
鈴麗把刀子收回,隨即再次挺刀刺來。要行動就在此刻,我瞪大眼睛。
鈴麗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像夢囈般喃喃自語。她低着頭,我無法窺見她的表情。但是,總覺得她看起來不太對勁。感覺她整個人散發的氛圍,似乎又完全變了一個樣。
隨着這個情景出現,洛薇過去受囚的陰鬱身影也浮現腦海──那種不知何謂希望的空洞眼神,身處於連想像幸福的滋味都做不到的封閉世界。這條再次試圖束縛她的自由、尊嚴和人生的鏈子,讓我感到難以容忍。
我讓作爲主要戰力之一的純黑巨象前去對抗。然而還是一樣,沒有用。巨象揚起大樹般的粗鼻子往下砸,孰料鈴麗竟然將它一把揪住,直接把重逾七噸的龐然巨軀抓起來甩,橫掃其他士兵。人海戰術完全無法形成優勢。
忽然間,鈴麗從我的視線前方消失。我並未感知到她的動作,只是反射性地舉起手臂擺出架式罷了。緊接着,宛如流星砸落般的駭人衝擊撞上我的手臂。當我再次看見她抬腳踢過來時,才明白剛纔那一擊是她的踢腿。我就像被球棍擊中的棒球一樣飛了出去。
在黑色尖銳的刀尖即將觸及衣服、刺中潔白如雪的肌膚之前,我直接抓住刀刃制止她。我從她手中奪過匕首,立刻檢查腿上的傷口。
然而,那把刀終究沒有刺中我。
決戰的時刻,已經迫在眉睫。
***
中華人民共和國,山東省。
可是,這樣也無所謂。因爲我不是被拯救的一方,而是拯救他人的一方。
恕我借用她的說法,不過正是如此。我必須在她確信已經解決掉我的那一瞬間,抓準稍縱即逝的機會動手。我要將全副精力集中用來不讓自己當場死亡,並且趁隙摧毀那髮帶上的鈴鐺。即使鈴麗是技術再卓越的暗殺者,一旦神器被毀,也勢必造成戰力下降。這樣一來,可望大幅提高洛薇獨自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鈴麗頭頂上的圓環,逐漸從白色變爲黑色。我不明白這意味着什麼,然而畢竟是那麼強大的力量,我猜使用上總得付出某些代價。這種被她稱爲【人外臨天】的狀態,也許就快宣告結束了。
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如果我死了,從洛薇那裏繼承的力量會怎麼樣?
我沒有戶籍,因此在法律上是個幽靈。既不是任何人,也可以成爲任何人。要是派不上用場,也可以隨手拋棄。這就是我被塑造成的樣子。
在與外界隔絕的大宅院落內,我日復一日地被灌輸必要的知識和教養。每天都被迫接受所謂的「家族教育」。
我從小還不懂事時就開始接受地獄般的鍛鍊。包括諜報技術與電子設備的使用、毒物與藥品的調製法、人體結構與人類心理的理解,還有……暗殺術。
生來就是爲了殺人。
在十四個兄弟姐妹中,有兩人死在「栽培」的階段,一個死在「最終調整」,然後初次出任務時又死了三個。我沒有特別覺得傷心,自己和其他兄弟姐妹們,都只是冷靜地完成自身被賦予的任務。
──我有殺人的才能。
而且是出類拔萃,甚至被譽爲家族史上最傑出的作品。
從一開始,沒有人教導,我就能直覺地理解到「怎樣才能把人弄死」。沒有我殺不了的人,也沒有人殺得了我。
講到廝殺這回事,沒有人能超越我。
『幹得好,鈴麗。有了妳,我的宿願就能實現。』
父親時常這樣說。
身爲旁支家主的父親有個野心。那就是由自己成爲家族的代表人物。簡而言之,就是想取代宗家。
正是因爲有旁支的暗中活動,宗家如今才能站在陽光底下受到矚目。然而,旁支因此過着不見天日的生活。父親似乎認爲,沒道理總是隻有我們滿身爛泥啜飲污水。
坦白說,我並不在乎。家族的過去或是未來,都完全引不起我的興趣。
以父親的讚美作爲唯一的動力,我任由身心長期深陷社會的陰暗角落。
幾年過去,就在四處奔走從事潛入行動的生活已化爲日常時,我回到瞭如今每年只回幾次的老家。
我來到院落內的庭園,在那裏的池畔涼亭下,漫不經心地望着水面。只有柱子沒有牆壁的小屋能帶來開放感,卻無法驅散我心中的悒鬱。
我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悒鬱從何而來。爲了儘可能讓自己放鬆,我泡了杯紅茶來喝,口中瀰漫的卻是血腥味。最近不管喫喝什麼都是這樣,只嘗得到鏽鐵的味道。我嘆了口氣,並且閉上眼睛。
『嘿♪』
突然有顆東西塞進了我的脣間。在口中滾動的東西,似乎是帶有果香的糖果。糖果上有根棒子,方便用手拿着。
我想都沒想過可以過上那樣的日子。可是,一旦背叛家族必定會被追殺。父親絕不可能原諒叛徒,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過。從冷靜的觀點來看,我實在不覺得這種想法行得通。
明明剛纔還奄奄一息,自從少女被光芒包圍後,青年又恢復了生氣。面對我的刺擊和腳踢,他都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卸力。明明全身已經傷痕累累,按理說早該死上好幾遍了,爲什麼還能如此頑強地對抗?我實在無法理解。
我想抓住一線希望。想相信自己是被愛着的。
『我想要的是「無償的愛」。』
當時我不敢握住她伸出的手。只是,我也無法否定她說的話。
『鈴……妳……好可憐……』
我的神器【共鳴連鎖】能把一方的狀態強制跟另一方同步。至於由哪一方主導,決定權在我這個神器擁有者手上。當我用鎖鏈將自己與那個少女連結在一起時,我設定由自己的狀態主導。如果我受傷,少女也會跟着受傷,如此運用力量。
我不敢回應月鈴的提議,卻也無法斷然拒絕,於是又回去過着殺戮的日子。總覺得腦袋很亂,心裏又沉重。也許是因爲這樣吧,有一天我在工作中心生些許猶豫,竟然第一次在現場受了傷。爲了這件事,我被父親叫去。
我看着倒臥血泊的她,捫心自問:難道我都沒有感到不對勁嗎?我們從小到大一起接受訓練,我應該比誰都熟悉她的身手或用刀習慣纔是。要是我沒封閉思考,把眼光放寬點,說不定就能認出她來了。
我開始覺得,這世上根本沒有所謂無償的愛。
於是,我再次投入另一項任務。這次是給高官當保鏢。我的任務是保護與家族有深交的黨政幹部,並且處理掉襲擊他的殺手。我已經擊退了三個人。工作內容包括確保高官從會談結束到返回住宿設施的途中一切安全。現在進入了大樓的停車場,我判斷就算再有襲擊,最多也就一次吧。
『月鈴那件事是有預謀的嗎?』
那些嘔血撐過來的鍛鍊歲月,那些我心力交瘁奪取的人命,全部都是白費工夫。我至今的人生,都只是在浪費生命罷了。
──……可是,這個真的算是愛嗎?
可是覆水難收。
『聽說現在大家很流行這種東西喔。這個原本是一對鈴鐺,據說只要兩個互相珍惜的人各拿一個,彼此共通的願望就會實現。妳看嘛,我們的名字裏都有「鈴」這個字,是不是很有感?』
我們從小就被教導要消除感情,說是優秀的刺客向來懂得排除自我,絕對不暴露內心情感。可是她表現得就像在主張順從內心而活有多麼美好。不知是不是天性如此,她跟家族每個成員都不像,總是那麼的開朗。
於是,我又回去過着殺戮的日子。扼殺自己的內心,奪走別人的性命。我麻痺情感省得胡思亂想,一味聽命行事讓雙手沾滿鮮血。因爲不這樣做就得不到父親的愛,我必須回應他給我的愛。
『唔……!妳、妳這是做什麼……!』
『──鈴麗,這是怎麼回事!』
從滑落的黑色假髮中,露出了眼熟的月光色。
幾天後,我去見了父親。我想問清楚爲何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的反應說明了一切。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種既悲傷,又寂寞的表情。
在短短几分鐘的時間內,可以獲得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然而,由於神器無法承受這種負荷,發動後將失去所有的天使之力作爲代價,可說是我們天使的最終絕招。
心臟頓時開始狂跳不止。我伸手揭開覆蓋對方臉孔的布。
──爲什麼你們能夠做到這種地步……!
我聽見了清脆的鈴鐺聲。
殺手奄奄一息。只怪對方身手不凡,我沒能立刻要了他的命。我走近過去,準備送他最後一程。倒下的殺手像是痛苦難耐地轉動了臉。
『話說回來,妳頭髮怎麼弄成這樣?』
在他們與第六使徒交戰後,我觀察着兩人的動向,漸漸對他們的關係產生了興趣。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他們似乎非常親密,雖然不常說話,看起來相當信任對方。
有一次結束任務後,我遭到了父親的嚴厲斥責。因爲我失敗了,未能成功暗殺目標,讓那個人逃了。
『挨父親大人罵了,我可不管喔。』
她餵給我的糖果,帶有草莓的甜味。
『唔…………!』
我是故意在工作中失手的。我想看看當父親的鴻圖大計泡湯時,他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是會責怪我害得他夙願的實現變得遙不可及,還是會把我當成寶貝女兒寬容以待?結果就像我自己看到的一樣。
我從未見過如此壯麗的光景。我現在能用肉眼看見這片光芒,或許是因爲自己全面解放了天使的力量。
某天,這樣的想法突然浮現心頭。疑惑的種子一旦萌芽,就在我心中不斷滋長。我已經無法再忽視它了。
『父親大人,您愛我嗎?』
少女爲了青年,青年爲了少女而行動,得到了那樣的結果。這麼做就表示他們彼此關愛的心,超越了我的權能支配的力量。
『嗯~?可愛吧?我的名字裏有「月」這個字,所以我把頭髮染成月亮的顏色了♪打扮得漂亮,心情也會變好嘛~?』
可是,我認爲那一定是裝出來的,只是表面上的脆弱牽絆罷了。
月鈴是個與衆不同的女孩,可以說是異類。
儘管語氣輕鬆,聲音中帶着哀悼親人逝去的陰鬱。
現在也是。隨着光子流入,傳來的是毫無矯飾的一片真心。反倒是我險些被他們吸引過去。我現在不能再讓權能的控制權被奪走。
『咦~是因爲太顯眼嗎?工作的時候戴假髮不就好了嗎?』
『鈴,我跟妳說,這裏並不代表人世間的一切……我多希望自己出生在外頭。』
不過,這樣或許也是一件好事。就是因爲有,纔會產生渴望,如果知道沒有,也就能死心了。只要認定愛不過是一種幻想,心情就能輕鬆許多。
我早已看出那兩人有些難言之隱。這場聖戰當中,必定存在我們不知道的內幕。但是,深入瞭解對方的內情只會害自己心痛。所以我除了殺人所需的資訊,總是避免調查任何其他情報。
是月鈴。
意想不到的是,少女自殘的傷勢卻反映到了我身上。更離譜的是,接着那個青年竟然還把鎖鏈扯斷了。
他再壞、再邪惡都無所謂,只要是真心愛我的就好。然而一切只是錯覺,父親從未正眼瞧過我。他只看到我擁有的殺戮才能和本領,以及我對他的飛黃騰達有利用價值的能力。我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被愛過。
然而,最終還是徒勞無功。雖然當中也有人對我呢喃愛意,或許是我在黑暗世界中活得太久,已經無法將「真實的我」與「以暗殺爲業的我」分開。每當對方瞥見我作爲殺手的一面,就會害怕地離開。相反地,那些尋求殺人手段而接近我的人,從來不肯瞭解真正的我。我開始懷疑這世界上根本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沒有任何人能夠接納自己。
然而我就是忍無可忍。看到那兩個人,令我壓抑不了滿溢而出的情緒。
怎麼會?我茫然失措。她發出微弱的聲音,對呆立的我喃喃說道:
在涼亭的屋頂下,她眯起眼睛,望向亭子外頭無限延伸的天穹。
這次任務並非普通的工作,而是可望鞏固父親野心的一步棋,是旁支奪取宗家權柄的整個計劃的第一步,影響甚鉅。而我把它搞砸了,因此父親的震怒自然可以理解。
『……共通的願望……妳有什麼願望嗎?』
『我看妳還是有雜念。我告訴妳,他人都只是物品,是供我們利用的棋子。鈴麗,我的寶貝女兒……千萬別忘了,我們的命運都掌握在妳手裏。』
她遞給我一條帶鈴鐺的發繩。仔細一瞧,她也綁着同樣的髮帶。被夾帶水氣的風輕輕吹拂,兩顆鈴鐺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月鈴轉向我,輕輕伸出手來。
父親大概是見我無法完全拋棄情感,擔心這樣下去會妨礙他實現野心吧。所以他利用不受家族思想同化而被他視爲異端的月鈴,讓我去處理。爲的是騙我殺害親人,將我培養成更爲冷血無情的刺客。
我心中的飢渴,總有一天也會消失……我本來這麼以爲──……
她的提議讓我一時語塞。我從來都沒動過這種念頭。
『所以啦,鈴,要不要跟我一起離開這裏?』
月鈴別在頭上的鈴鐺再也不曾搖響。
他不是老掛在嘴邊嗎?「他人都是些物品,是可供利用的棋子」。我說到底也只是個實現野心的工具,被他拿來利用而已。
『不求對方的回報,只要那個人能夠活得像他自己就好。聽說人與人之間有一種關係,是對方會喜歡妳的真實自我。真不敢相信有這種事情吧?……可是,走出這個家之後我才明白,人們和城市都是那麼地閃閃發光,美麗、快樂又溫暖。我深刻體會到,世界其實是如此廣闊,而我所生活的地方是多麼狹小。』
我從來沒有被父親這樣責備過。面對拍打桌子破口大罵的父親,我處之綽然地一步步走近,然後冷不防拿出小刀刺進他的手臂。
我將他逼到牆角,用比刀鋒更銳利的眼光盯着他,不讓他逃脫,也不允許他矇混過去。爲了確認那雙眼中浮現的情感,我提出最後的問題。
再說,即使不到地下社會那樣極端,尋常社會里也舉目皆是讓人不忍直視的現實。我深刻地體會到,愛與恨實在是一體兩面的。
我沒能躲開,是因爲她沒發出殺氣。即使如此,換成一般老百姓的話無論有沒有歹念,我都不可能反應不過來。我會這麼大意,想必是因爲來的是月鈴。她在幾個兄妹當中,隱藏氣息的能力可說與我不相上下。
『哈哈!偷襲成功了~真難得看到鈴麗這麼不設防。』
『這樣啊,看來出了點差錯。期望妳今後更加努力,彌補那孩子的空缺。』
劈啪一聲,頭頂上浮現的三個圓環出現了裂痕。我所剩的時間似乎也不多了。
聽到這句話,我心想:「對啊,父親需要我。」
月鈴說自己想要無償的愛,但是我已經從父親那裏得到愛。我不能背叛他。我決定下次見面時明確回絕她的邀約。
『我再問您最後一個問題……父親大人。』
身上的傷口終將癒合,疼痛遲早也會緩解。對愛的渴望也是如此。
我本來並沒有打算要用到它,沒必要現在勉強分出勝負。就算情勢變得不利,我也可以暫時撤退,日後再戰。
於是振翅加速。以超越生物動作的速度踢出的斧頭腳,像踏破薄冰般將大地擊碎。剝開掀起的地表,呈現宛如爆炸中心點的景象。
『鈴……其實妳也不想殺人吧?』
『爲什麼偏偏選在這時候……我倒要聽聽妳能拿什麼話辯解!』
月鈴滿懷憐憫地看着我,就這樣靜靜地閉上眼睛。
魔王少女的身子,吸收了爲數龐大的白光。
──怎麼會……
可是父親眼中暗藏的,只有恐懼和厭惡的神色。
她天真無邪地噘嘴的模樣,就像剛進入叛逆期的孩子一樣。
可是,不管我如何絕望,人生還是得繼續走下去。所以作爲一種反抗,我決定到世界各地走走看看。心裏偷藏一絲渺小的希望,說不定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還能找到一個願意愛我的人。
神器是以持有者懷有深厚情感的物品當作媒介。因此它與主人的精神緊密相連,其強度就直接反映在權能上。
理所當然地,父親頓時驚慌失措。我用冷淡的聲音對他說話。我先說:「有件事想請教父親大人。」稍作停頓後,才直截了當地詢問:
『啊,對了,險些忘了。我有帶伴手禮給妳喲。這個妳拿去吧。』
父親的回答僅止於此。沒有一句對月鈴的悼念,只用「差錯」一詞草草了結。就在此刻,我感覺自己心中的某個部分沒了。
我猜中了,果然來了。由於燈光陰暗加上來者蒙面,看不清長相。我只消交手一招就知道對方是高手。我們各自躲在暗處伺機而動。不浪費時間,也不施予憐憫。我抹去情感,只考慮如何讓對方斷氣。在下一次交鋒中,我割斷了對方的脖子,飛濺的血霧化作鮮紅雨水打溼了汽車引擎蓋。
我當場砍下他的腦袋,然後直接離開了家。
我繼續割傷父親的雙腿、胸膛與臉孔,讓他感受到死亡氣息的逼近。我這麼做並不是存心折磨他。他再怎麼低劣也是一家之長。要是選在平時質問他,想也知道會被巧妙敷衍。我知道一個人只有在臨死之際,纔會吐露出真心和實話。
『其實啊,我不喜歡殺人。我討厭血,喜歡甜食,討厭眼淚,喜歡笑容,討厭陰暗的地方,喜歡明亮的地方。我想打扮得更時尚,也想嘗試談戀愛……我想珍惜我的「喜歡」。』
我握着收到的髮帶這樣一問,月鈴的表情忽然變得莊重起來。
所以,我很想證明給他們看。我以爲只要折磨其中一方,另一方就會逃跑或投降。畢竟沒有人會爲了袒護他人而甘願忍受折磨。就算能夠憑藉一些虛榮心或自尊心勉強撐過,也總有個極限。怎麼可能有人能在飽受致命的痛苦後,還願意對別人伸出援手?我等着看他什麼時候會出賣同伴,求我饒命……我本來這麼想。
然而透過神器,我感受到了那兩人對彼此的真情。
這種將神明賦予神器的恩惠一口氣釋放出來的強力招式,就稱爲【人外臨天】。
『……月鈴。』
──爲什麼……!
『妳聽說了嗎?飛龍死在前次任務裏了。他的實力就只輸給妳耶,居然還會死,真讓人難以置信耶~』
──奸詐,太奸詐了……哪有這種的……!
先前從未想過自己會變得這麼情緒化。在過去的人生當中,我從來沒有被攪亂心神到這種地步。
嫉妒。不,也許是羨慕吧。在與那兩人戰鬥的過程中,我竟然產生了「羨慕」的情感。羨慕那種無關乎依賴心、情慾或利弊得失,心思單純的慈愛。
他們的關係,是我曾經的理想。
正是我認爲不存在於這世上的「無償的愛」。
「──爲什麼啊!」
正因爲如此,我不想承認,不願接受。
「不管有什麼理由,那孩子就是魔王,這是不變的事實吧……!都殺了幾億人,爲什麼還有人願意這樣保護妳!你爲什麼能用生命保護她!唔……我……那我……!」
我爲什麼在流淚?我喊叫得聲嘶力竭,原本充滿全身的力量也逐漸抽離。
緊接着,圓環崩毀了。背後的翅膀四散飛舞,覆蓋天空的鎖鏈也迸裂消失。
──月鈴……
叮鈴一聲,一對金光閃耀的鈴鐺,虛幻地奏響最後的音色。
結束魂魄的吸收,少女緩緩降落到地面。
明明是魔王,爲什麼能得到別人如此地珍視?相較於她殺害的人數,我根本算不了什麼吧。不管有什麼理由,殺人就是殺人。可是,有人如此真心愛着她,真是……不公平。
──既然這樣,要是我能當魔王就好了。
──告訴我。那樣的話,你會保護我嗎……?
身體搖搖晃晃。模糊的視線,已經看不清青年的臉龐。
誰都可以。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待在我身邊,不要嫌棄我,不要背叛我,讓我安心,告訴我「妳可以做妳自己」。誰都可以,我都接受……
「──……我也……好想被愛……」
***
以包圍天地之形伸長的鎖鏈牢籠破碎,柔和地發光的晶亮碎片如雪飄飛。洛薇跟着這些碎片一起緩緩降落下來,我則接住了她。她用恢復成水藍色的眼眸,專注地抬眼看着我。看到她一如平常的模樣,我稍微鬆了口氣。
『所以啦,鈴,要不要跟我一起離開這裏?』
看來腦內啡終於失效了。諸如疼痛和疲勞這些被神經傳導物質的分泌一時掩蓋的代價終於來臨。體內沉睡的未爆彈似乎在一個接一個連鎖爆炸,感覺全身上下都要四分五裂了。
我忽然覺得,這副專注凝視星空的側臉感覺有點眼熟,回想了一下,纔想起朔夜也對觀星很有興趣,經常抬頭仰望夜空。以前我常常陪她參加天文觀測活動或是去天文館。
──至少,要是能向她道歉就好了……
即使如此,她的表情依然顯得鬱鬱寡歡。我想逗她開心,於是東張西望找話題,沒想到看見眼前的絕景,反而是我被吸引住目光。
「好吧,老實說確實滿不舒服的……但是還有一條命在,就算幸運了。」
「抱歉,洛薇,讓我休息一下……」
聲音聽起來,就像在責備自己。洛薇以前也跟我道過歉,但是我不懂她究竟在爲什麼道歉。我這次還是多虧有她才能撿回一命。
洛薇點了點頭。爲了更有效地抵擋晚風,我讓她移動到自己的雙腿間,從背後抱住她。
堅強乖巧的回答讓我的淚腺幾乎要失控。然而就在這時,身體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那時候,假如我握住了月鈴的手,事情是否會有所改變?
對於她的反應,雖然我微露苦笑,也覺得這樣很好。因爲我希望這孩子能儘量不被聖戰束縛,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樣珍惜自己喜歡的事物。
我放下摸頭的手,再度確認洛薇的狀態。
「抱歉……今晚可能要露宿了。」
無論是雷恩、翡翠還是鈴麗……每當與天使們產生交集,都讓我不禁深思。他們參與聖戰的心態、戰鬥的理由,各自的人格與性情大相徑庭,然而每個人心底都懷有強烈的情感。「再生」、「虛實」、「愛恨」……假如天使擁有的權能深刻體現了他們的某種本質,我覺得鈴麗的「結合自他狀態」的鎖鏈,正象徵了這一點。至於【人外臨天】,不僅是氣力和體力,甚至情感、記憶,乃至靈魂都成爲對象,彷彿在試圖奪取對方的完整存在,與他人合而爲一。她是否一心渴望能與他人連結呢?
總之先行動再說,要先開始着手纔有進展。雖然疲憊感和倦怠感幾乎要吞噬我,我還是強迫自己動起來。
我這麼說着,輕輕撫摸她的頭。洛薇在我的手掌底下垂眉低頭。她將膝蓋摟抱得更緊些,用比遠處鳴叫的鈴蟲還小的聲音低語:
──「你的陪伴,緩解了我的痛苦」。
鈴麗的權能造成的傷口,以及她自己刺出的腿部創傷,如今已經完全癒合。這點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
「憂人……?」
連帽上衣只要補一下破洞應該還能穿。而且因爲是黑色的,修補痕跡也不會顯眼。不過沾滿血跡的T恤和工裝褲似乎已經不能穿了。
頭頂上閃耀的無數光芒,美得讓人屏息無言。紅色、黃色、橙色、白裏透青等,各種色彩點綴着寧靜的夜晚。或許由於周圍沒有燈光,空氣又清澈,可以清楚地看見滿天繁星。我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神祕幽遠的星空。
自己會繼續朝着這個目標努力,同時也得明白這個孩子縱然力量有限,絕非軟弱無力的存在。她既不是單純需要庇護的對象,也不是累贅。這一點必須牢記在心。
穿過水杉林蔭道來到一片草地之後,我像斷了線的人偶般跌坐在地。我靠着一塊大小適中的岩石,少女也抱着膝蓋在我旁邊乖乖坐下。
坦白說,這個情況讓我鬆了一口氣。如果洛薇依然滿身創傷,我就會面臨一直以來擔心的問題──因爲帶她去醫院是一大難事,要如何讓她接受治療與靜養。畢竟誰也不能確定下次受傷時魂魄剝離會再次發生,這個仍然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
那個就是她真正的願望嗎?「想被愛」這種既可貴又哀切的心願,渴望得到他人的溫暖和善意,真心懷抱的希望……和洛薇一樣的願望。
她一定早就明白了。知道父親對我付出的並不是愛。而且,她知道我將會被獨自留在這個世界上,一輩子痛苦掙扎。即使在被人謀害、瀕臨死亡的最後一刻,溫柔的她仍舊在爲我難過、擔心。比起我這種人,她更值得活下去。比起我這種只懂得殺人的人……
我向洛薇這樣道歉後,她視線落在地面上這樣回答我:
飄浮在天上的雲一片片散去。鎖鏈的牢籠消失後,我的視線邊緣瞥見兩隻鳥兒展翅飛向自由的天空。
那就是「寂寥感」。
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大概是當時身體已經達到極限,卻繼續強行使用【人外臨天】造成的反作用力吧。那時神力不夠,我就用自身的生命力來補,導致身心負擔超過了原本所需的代價。雖然不至於再也無法戰鬥,恐怕得過上好一段復健的生活了。
而且首先我得去把行李撿回來。波士頓包的肩帶也被割斷了,需要縫補。要做的事情超多,讓我想了就煩。
但是,那是我搞錯了。明明也有人願意幫助我不是嗎?而且近在身邊。正是因爲我們互相幫助,才能夠度過那個難關。這樣我等於是重蹈覆轍了翡翠那時的情況。雖然讓必須保護的對象反過來救自己略嫌不夠堅強,我認爲自己必須真誠地接受事實。
(好吧……雖然廁所也倒塌了一半。)
我沒辦法跟她說:「不要再那樣亂來了。」因爲要不是有她幫助,我早就死在那裏了。是我害得她陷入需要傷害自己的狀況。【部分顯現】確實很有效,不過還是必須設計出更好的戰鬥方法。
──沒有人會幫助我。不會有人來救我。
在那之前,我再次看向鈴麗。
只有在那一瞬間,她看起來就像害怕孤獨的小女孩。
「那個應該是秋季四邊形……旁邊的是仙女座吧。」
(既然都這樣倒在地上……那肯定是輸了。)
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我一直希望月鈴能活着。
鈴麗最後露出的表情,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總覺得她在戰鬥時,一直就像在確認什麼似的。
眼前只見繁星閃爍,覆蓋了整片夜空。
把衣服換好,再處理完一些必要事項後,我們離開市區。到了日落時分,我們已經來到了沒受到騷動太多影響的地區。由於心態上不想去到人口稠密的區域,腳步自然地朝着綠意較多的地方走去。
如今我已經明白這種想法過於單純。可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別人來愛自己。所以我只能設定一個理想形象,然後有樣學樣。
「只要有憂人在……我在哪裏都沒關係。」
不久,洛薇輕聲地喃喃道。夜空鑲嵌着羣星,遠望它的水藍色雙眸也如寶石般璀璨,美得迷人。
在與鈴麗搏鬥時,我是這麼想的。因爲我纔是幫助他人的一方。
中華服裝上的蓮華刺繡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不知道她是否特意選擇了這種花,假設是有自覺的穿着,那麼實在讓我百感交集。
我望着牠們飛走,只看了幾秒,就和洛薇一同離開現場。
『鈴……妳……好可憐……』
無意間我不禁想像,如果在這場聖戰開始之前,洛薇拒絕了與神的契約,當時可能會有另一個人被選爲「魔王」。爲了預防人類的滅亡,神藉由「魂魄剝離」來減少人類總數。爲此,魔王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我之前就說過了,妳不需要道歉。」
我試了一下作確認,但是果然什麼也沒有發生。正如事前神說過的那樣,我已經無法再使用權能了。也就是說,我不再是天使了。
這些都是不切實際的空想,是毫無意義的「如果當初怎樣」之談。可是,這必定是曾經可能成真的假設。
我忽然想到,說不定也有一種未來是由鈴麗成爲魔王。如果是那樣,我必須保護的對象或許也會換人。
於是,接下來有一段時間,我跟她說了一些關於星座的故事。
想和她一起度過人生。
然後,在即將分出勝負的時刻,我聽到了鈴麗慢慢倒下時懇切訴說的話語。
在滿天星斗下,我倆一前一後互相依偎。
「不會冷了吧?」
「……唔……」
不得不說這是我有生以來搞得最累的一次,恨不得現在立刻大字形躺平。話雖如此,很遺憾地我不能這麼做。不只是附近那間暢貨中心,被夷爲平地的公園、裂開的公路,還有崩垮的高架橋……這次對周遭造成的災害比翡翠那一戰更嚴重。得趁着警察或其他天使到來之前,儘快離開這裏纔行。
鈴麗俯臥在地上動也不動。看起來應該沒死,但是恐怕沒辦法再站起來了。大概就跟我一樣,她的體力也早就超過極限了吧。
「……對不……起……」
越年輕越受人喜愛。只要夠可愛,就會有人愛。
順帶一提,我們離開公園時沒被附近居民目擊到。可能是鈴麗的權能吸取了部分靈魂的關係,所有人都昏倒了。
就這樣,我們邊休息邊勉強走到了這裏──然而體力終於耗盡了。
可是,現在才發現也已經太遲了。唯一可能愛過我的她,已經被我親手殺害,再也不會回來了。
仰賴跟朔夜學來的知識,我用手指在星星之間畫線。洛薇見狀,用熱情洋溢的眼神看向我。看來是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洛薇……妳抬頭看看。」
「……【共鳴連鎖】。」
雖說我透過權能觸及了她心靈的一角,同情試圖殺害自己的兇手或許有點好人過頭。儘管如此,我就是沒辦法恨她,是我此刻真實無僞的心情。
在與翡翠一戰之後,我下定決心要變得更強,好讓洛薇不必鋌而走險就能結束戰鬥。
看到我的臉色,洛薇擔心地注視着我。我已經難受到超過了能夠勉強忍耐的程度,連跟她說一聲「沒事」來掩飾都很困難。更何況我都不知道走過幾次鬼門關給她看了,現在纔來逞強也沒意義。
「洛薇,妳看得見那邊的星星嗎──」
「唔…………」
***
「…………?」

這個真的是一場極限之戰。只要哪個環節稍有不同,現在倒下的可能就是我了。
「……好壯觀……」
我是否能夠過上與現在不同的人生?
我大概猜得到傷口癒合的原因。是魂魄剝離。那種現象會奪取他人的生命力,因此很可能具有自動修復她身上所有異狀的效果。與此同時似乎還能淨化身上髒污,就像洗過澡一樣,血跡和泥土等污垢都清除乾淨了。
或許是因爲權能的作用,在戰鬥的過程中,她內心的想法有時會傳達給我。在各種情感紛亂交織中,我從這位女性身上特別強烈地感受到一種情感。
就像上天給予了啓示,我忽然發現自己完全想錯了。
太陽已經沉沒,世界浸入夜色。本來應該提早考慮要去哪裏過夜,可是我一路上選擇人影較少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就錯過了時機。原先選好的住宿地點離這裏相當遠,而且我現在也完全沒有力氣再去找其他旅店了。雖然不算是終生難忘的失敗,確實是疏忽了。
少女仰望天空。就在那一瞬間,她也微微瞠目,發出輕微的嘆息。
洛薇微微顫抖了一下肩膀。秋夜很冷,我立刻從波士頓包裏拿出一條毯子,抖開來蓋在她身上。
『──……我也……好想被愛……』
日本的蓮華指的是蓮花、睡蓮,或者是紫雲英。雖然它們都是不同種類的花,因爲外形相似,似乎都被稱爲蓮華。前者的花語是「漸漸淡薄的愛」或「純潔的心」,可是我想起的是後者的花語。
事到如今纔來後悔,不得不說我真是蠢到家了。
黎明時分,東方天空射來的朝陽讓意識如浮出水面般逐漸清醒。我慢慢撐開眼皮,看到了被破壞殆盡的公園地面。從情況判斷,我似乎從昨天到現在天亮,都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彼此只是感受着對方的體溫。
至於剝奪戰力這一點,也不用我再多此一舉。因爲她作爲神器的鈴鐺,剛剛已經自動毀壞了。我猜應該是那個什麼【人外臨天】必須付出的代價吧。我其實也想爲了今後再多深入研究一下,無奈腦袋轉不動。
即使用上「許願權」,恐怕也不可能實現。因爲神說過祂不能「讓死者復活」或是「干涉過去」。不管我做什麼,都再也見不到月鈴了。
我簡單檢查一下自己的模樣。傷口可以治好,但是衣服就沒得補了。不但被血漬與泥土弄得骯髒不堪,屢次遭受砍傷也讓衣服破損到無法瞎掰成破壞加工,就這樣直接去逛大街恐怕不是明智的選擇。對面有間公共廁所,或許可以去那邊換件衣服。
因爲記憶中斷了,我不太確定,不過從現狀來看,只有這個可能了。
我輸了。從聖戰中被淘汰……然而奇怪的是,心情並不算太差。
大概是因爲那兩個人直到最後,都沒有棄對方於不顧吧。
我明明期望他們的關係破裂,同時卻又好像期待他們的情感連結真誠無欺。如果是這樣,那麼還真是自相矛盾。
「哈哈……真逗趣。」
我不由得發出生硬的笑聲。我並沒有變得自暴自棄,然而自己竟然能滑稽成這樣,想不自我解嘲都難。
(話又說回來,竟然還留我一條命……)
明明長相和名字都被知道了,卻放任敵人活着不管,未免太天真了。再這樣心軟下去,今後要找到存活之道恐怕很難。
(……不對,我想錯了。)
他們已經殺了雷恩。是在經歷過那件事之後,仍然選擇了這樣的結局。
既然如此,這樣就不能說是天真了。他們的行爲,應該稱之爲信念纔對。
我長嘆一口氣。接下來究竟該怎麼辦呢?雖說即使不是天使也能追殺魔王,以普通人的能力無法與那種對手抗衡。況且,我已經沒有非得戰鬥不可的動機了。因爲我如今明白,靠「許願權」實現不了自己的願望。就算我向神祈求讓某人來愛我,那也只是徒增空虛罷了。
「──真沒想到妳會輸。」
就在這時,伴隨着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一個影子延伸到了我的眼前。她逆着晨光走來,滿頭金髮在風中閃耀飄動。
「哎呀,小艾蓮……竟然在這種地方遇見妳……不會是偶然吧。」
就算這次的騷動已經變成新聞,要去也應該會先去死傷衆多的暢貨中心纔對。我人還在這裏就是最好的證據。警察和消防隊都忙於處理那邊的狀況,顯然一時之間無暇顧及這個公園,她卻比任何人都更快來到這裏,這樣就表示──
「難道說妳一直在監視我?」
「並不是隨時都在監視。只是,如果要從我們當中舉出最有可能找到魔王的人,那就是妳……我是這麼認爲的。」
「哈哈,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妳是拿我當餌放長線釣大魚了……好吧,妳來幹嘛?」
總不可能是特地來救我的吧。
她手中的權杖以及頂端的天秤,發出不祥的微光。
緊接着,她用充滿智慧的金色眼眸看向我,以透露決心的聲調凜然地宣告:
「接下來,我要請妳從『提供魔王的相關消息』或『交出自己的自由意志』兩者當中選擇一個。」
「……爲什麼呢?」
聖女與暗殺者。儘管彼此的人生樣態截然不同,還是有其共通之處。事實上,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然而正因爲如此,整件事更讓我無法忍受。
迎着初升的太陽,一陣風掠過地平線。艾蓮諾拉按住散發月光般的長髮,望了一眼開始照亮世界的陽光。
「哈……這樣可真不像是聖女大人會做的事情呢。」
聽到我帶着諷刺的語氣嗤笑,她用淡漠的眼神回望我。
「我是什麼樣的人……妳應該早就察覺到了吧。」
沒想到她會對我使用神器,而且作出的要求極不講理。她一反常態的強硬作風讓我起疑,同時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應該已經把自己的權能告訴過妳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確實就像妳所推測的……然而很抱歉,我拒絕。」
就在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艾蓮諾拉的聲音稍顯低沉了一些。
「……這樣啊。」
意料之外的發展令我驚愕萬分。我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儘管約束力想必只能維持極短時間,自由意志遭人剝奪,就表示我會被洗腦而變得有問必答。這樣無論選擇哪一個,結果都不會改變,最終還不是得交出她想要的追蹤魔王的方法?
「什麼……?」
我們又不是什麼相親相愛的好朋友。我無法好心到把自己辛苦得來的戰果輕易地奉送給別人。
「因爲我不爽把東西白送給你們。唉,算是失敗者的一點自尊心啦。請你們自己去想法子吧。」
「妳……到底有什麼目的?」
所以,這句話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她不惜做出這種違反人道主義的手段也要討伐魔王,一意孤行地試着履行聖女的使命和天使的職責。然而,這個真的是她要的嗎?這樣的想法在我心中迅速膨脹。
「『人類的安寧』──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關於這件事,我之前應該已經說過了。」
「鈴麗小姐行事一向周到。爲了預防追丟目標,想必有準備追蹤的手段吧。我想請妳與我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