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所有人都在說謊
《與全人類爲敵》 · 凪 · 3.3萬 字
我明白「死亡」正在一天天接近自己。這一定是唯有了解自己大限將至之人,才能體會的感覺吧。
因爲也許會一覺不醒,我很怕晚上睡覺。自己從這世上消失的絕望感,每分每秒都在侵蝕着肉體與精神。
我很感謝侍女們盡力伺候將來無望的我。我請她們扶着我的肩膀與背,好不容易纔躺到牀上。光是這樣做,竟然就如此消耗我的體力。
插在手臂上的管子令我生厭。慢慢消瘦衰弱的臉頰與四肢,強迫我實際感受到生命正在慢慢地枯朽。試着深呼吸就一定會咳嗽,健康惡化到再也不能靠自己撐起上半身。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什麼都不聽我的使喚。
──我的人生,可曾有過任何一點價值?
身爲財團的繼承人,我一直盡最大的努力來回應父母的期待。不管是念書還是才藝都從不偷懶,對我施行的英才教育,我自認爲在學習上也從未妥協。
可是,如今我的家人都不在這裏。也許他們是出於善意,希望我在人生的最後階段可以拋開家累活得自由。也許這是他們的親情,想讓我安享餘年。
──但是,爸爸、媽媽……我……我只希望……能跟你們在一起……
從窗戶吹進來的風,讓象牙色的窗簾輕柔地飄舞。戶外似乎晴朗無雲,透過薄窗簾射入的陽光柔和地照亮室內。
『──你是雷恩•L(勞德)•格林菲爾先生吧?』
就在那時,她出現了。
『恕我冒昧來訪。我的名字是艾蓮諾拉•施佩蒂,來拜訪你是有事相求。』
那位凜然站在牀邊的女性,看起來就像披上磷光般耀眼奪目。莊嚴神聖的姿態,宛如昔日在聖像畫裏看過的天使。我微微睜眼做好心理準備,以爲不可避免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而她也的確說了自己是天使。只是,她並非我所想像的那種使者。
魂魄剝離、神、天使,以及魔王──
她對我講述的內容,一時之間令人難以相信。然而我不疑有他。眼前女性表現的真誠與神聖氣質,不容我產生疑心。同時我也明白她造訪我家的理由,是爲了尋求活動據點與資金援助。
儘管如此,只有一件事讓我疑惑不解。
『雷恩先生,你願意成爲天使,與我們共同奮戰嗎?』
我只是個幾乎臥牀不起、餘生無幾的男人。不明白讓我這種時日無多的人佔用寶貴的戰力名額有什麼好處。不需要特地讓無用的我成爲天使,只要解釋清楚,格林菲爾家一定會接下聖戰後援的擔子。我向她作說明,並且詢問她爲何會選上我。
『因爲我認爲正是瀕死之人,更會執着於生命戰鬥到底。你還沒有放棄活下去的希望,而我認爲這樣的人擁有強大的內心力量。』
『這個嘛……如果可以如願,我希望──』
「那朵花是馬鞭草嗎?好漂亮。」
「是所謂的虹膜異色症嗎?在動畫什麼的常常會看到……咦,奇怪,先等一下。不,但是不可能吧……怎麼會……難道說,大哥哥你是──」
「讓你妹妹也幫我抽一張,測試她的運氣是真是假吧。」
幾秒鐘後,比SSR更強的UR極稀有角色【天神天照】便降臨人間。
「……不用了。晚點我自己會喫。」
記憶已不再清晰,唯有朦朧的情景如薄霧般殘留浮光掠影。
「那就來玩吧。昨天已經跟妳下過戰帖了,今天我一定會贏。」
「話又說回來,翡翠,妳真的很會玩耶。結果我一次都沒贏妳。」
存在意義、人生的目的,以及救贖之道……她一次給予我太多東西。用一句大恩大德無法道盡的感謝之情,在遭受病魔深入侵蝕的胸腔內擴散。緊接着,在滿腔近乎忠義的情感之中,我開始對一個問題感到好奇。我忍不住問道,她自己心中又隱藏着何種願望?
「哼……你有辦法贏過拿遊戲機拿得比鉛筆還久的我嗎?」
「我覺得不太可能連續兩次都中啦。」
「中二病患者?」
這對洛薇來說或許就像在探索未知文明吧。她似乎無法理解爲何操作手上的機器,就能讓畫面中的角色移動。不過看她還是玩得滿開心的,目前就先讓她慢慢體驗吧。
我發誓將會把個人所剩無幾的人生,全部奉獻給這唯一一位人士。
她語氣憂傷道出的,是一個排除了個人利益,崇高且可貴的心願。
『再說打倒魔王的人,可以請神實現自己的願望。你被診斷爲無法治療的疾病,也一定可以靠神蹟來治癒。』
「你說你妹妹是第一次抽卡?或許這就是大家說的新手好運喔。」
美麗的水藍色眼眸憂心地注視着我。我覺得這孩子真的很聰明,是個識大體又懂得關懷別人的好女孩。雖然雷恩那件事給我的感受恐怕會讓自己永遠看不開,如果可以,我再也不想讓這個溫柔的少女面帶憂容了。
「…………?」
「真的假的啊……」
「剛纔……那個夢是……」
「我最好會答應啦。」
「早……」
兩人都滿臉驚愕地望向洛薇。
「瑪利夢賽車嗎?好啊。」
這麼說完,她就立刻把煉墜收回衣服裏。乍看之下像是對穿着打扮不講究,原來翡翠終究也是個女孩子。可是特地戴了項鍊又藏起來,我不懂這是什麼心態。也許是配戴來當成護身符?
「…………?」
擁有被我所殺之人的珍貴回憶。
翡翠應該也清楚這個道理,然而或許覺得這樣比較好玩吧,她把遊戲機隨手遞了過來。洛薇同樣一臉懵懂,再次抽了轉蛋。
「我沒事,謝謝妳。別管我了,洛薇,妳的頭髮又翹起來了。」
「騙人的吧……」
我一邊跟她聊一邊啓動APP,顯示主畫面之後進入轉蛋畫面。
喫過早餐稍事休息後,我依照昨天的約定來到翡翠的房間。
握緊牀單的手,在無意識中逐漸加重力道。
「好……那麼今天也來幫妳弄頭髮吧。」
「──!洛薇,妳起來啦……早安。」
「那要先玩什麼?雖然有點老套,要不要玩一下MK?」
她仍然一臉沒聽懂的表情歪着腦袋。
「線上遊戲今後只會一路衰退,有得玩就得趕快玩。《零鬥》也是,哪天營運公司會倒閉停服都不知道。」
「這才叫作佛系勝利。你妹妹稱得上轉蛋奇才喔……──大哥哥。」
神倉阿姨默默地注視着關上的門,我感到左胸一陣隱隱作痛。
「…………」
突如其來的追問不禁讓我暗自一驚。
「是說大哥哥,我從昨天就一直很好奇,你只有一隻眼睛是紅的耶。」
長頭髮急着從頭頂梳下來,有時會在中間碰到打結,因此必須先從髮梢仔細梳開。接着我把它綁成麻花辮,盤起來用髮夾固定後,拿起髮網包住整顆頭。頭髮都扎穩了,才把黑色假髮戴上去。
「我看看……其他搖桿收到哪裏去了……」
我與翡翠之間迸發出謎樣的火花。
《零鬥》受到玩家喜愛的最主要原因,在於可以把轉蛋抽到的角色轉換爲自己的虛擬替身。外觀不用說,就連技能、能力或武器都統統可以套用。玩家可以直接召喚角色指示戰鬥,也可以換裝到自己身上來打。就算說是這套系統將《零鬥》拱上世界級人氣遊戲的地位也不算過譽。
「啊,小翡,早啊。要喫早餐了嗎?」
「啊,找到搖桿了。」
下到一樓後,餐桌上已經準備好早餐。神倉阿姨昨天可能看到洛薇喫飯的狀況,今天早上貼心地準備了不需要用到筷子的餐點。
剛開始我只把她的頭髮放到衣服裏藏起來,可是想到可能會不小心碰到或怎樣而穿幫,於是不久前研究了一下配戴整頂式假髮的教學影片。
有用叉子喫的沙拉、用湯匙舀起來喝的湯,以及用手拿着喫的麪包卷。我一邊喝咖啡,一邊漫不經心地看着洛薇把草莓果醬塗在柔軟的麪包上喫。個性聽話又認真的她,一定很快就能學會用筷子喫飯以及刷牙,遲早連發型也能自己梳理吧。其他事情想必也會一步步慢慢學會。如果可以,希望我在聖戰結束後也能繼續守護她的成長。我隔着飄蕩在半空中的食物熱氣看着她,心裏想着這些事情。
洛薇從旁邊客氣地湊過來看畫面。難得有這個機會,或許可以讓她來抽抽看。我跟她說:「妳按這裏看看。」她便乖乖地照做了。
不是對方的整個人生,也不是能刻意想起的回憶。能夠奪取的,或許僅限對那個青年來說具有特別意義的事件。然而,就算是這樣,現在我的心中確實存在着雷恩•L•格林菲爾這個人的記憶。而且我今後,恐怕也只能繼續擁有它了。
我能借由殺戮的方式奪取對方的能力,卻沒想到奪取的並不只是天使權能。
相較於媽媽開朗的問候,女兒用正好相反的口氣回話後直接走開。翡翠就這樣打開更衣室的門走進去,從頭到尾看都沒看媽媽一眼。
「天照也包括在這次的概率提升角色之內,所以出現機率比較高,不過也就○•二七%而已。連續兩次抽到稀有的機率,根本是天文數字了吧?」
「抱歉了,大哥哥。比賽就是比賽。」
這番話爲拒絕接受死亡卻不知該如何抵抗的我,指出了光明的方向。
「登登登登,愣登登登登~登登登登,愣登登登登~」
光輝燦爛的蘑菇把我的瑪利夢遠遠撞飛。我就這樣慘兮兮地摔到賽道外,反敗爲勝已經完全無望。我死心地看向洛薇的遊玩畫面,只見她操控的賽車撞到牆壁後就不動了。上一條賽道她還往反方向跑,看來正在順利地集滿初學者必經的「MK失誤大全」。
我以爲自己有立即收起情緒,可是洛薇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揉揉眼睛坐起來,看到我之後眉頭一沉,顯得有些不安。
結果抽到了SSR的超超級稀有角色【風精西爾芙】。
翡翠搖頭晃腦、步履蹣跚地走向浴室。這時神倉阿姨出現在她前方的走廊上說:
一按下去,畫面隨即顯示出從未看過的燦爛特效。
我就像被電到一般醒來之後,立刻掀開棉被霍地坐了起來。
SSR的抽卡機率是二%。想從這當中抽到自己想要的角色,機率更是低之又低。
就在這一天,此時此刻,我領悟到自己這條命的用途。
「再來要玩什麼?啊,要不要玩《零鬥》?最近官方開始了新轉蛋,我們一起來抽抽看試手氣吧。」
那個的話,洛薇應該也可以一起玩。我先跟翡翠借一支搖桿,再跟洛薇介紹遊戲內容,教她怎麼玩。
「你……還好嗎……?」
翡翠轉過來面對我。長長的瀏海底下,黑曜石般的眼眸直視過來。
讓人聯想到月光的金色眼眸,直勾勾地將目光投注在我身上。
下一句即將來臨的話語使我心中一陣緊張。我身體有些僵硬,先略爲作點防備。
「並不是。」
「正常啦,我玩遊戲從來沒輸過。」
心臟安靜但強烈地跳動,呼吸急促。我看看四周,纔想起自己現在人在何處。我儘量慢慢呼出一口氣,把手貼在左眼上將視線放低。
「…………?」
「請把你妹妹嫁給我。」
我點頭接受提議並拿出智慧型手機,她則拿起了掌機。
「早上都低血壓……我去衝個澡醒醒腦……」
「……哦,這朵花叫這個名字啊。我現在才知道。」
「……憂人……?」
洛薇用手輕拍頭頂,不過摸來摸去就是摸不到睡亂的部位。我覺得她的動作很逗趣,一邊去拿放在包包裏的梳子。
「轉彎時不用連搖桿一起轉啦。」
「的確……今後或許會是離線遊戲變成主流吧。」
雖然不是我在戒備的那句話,我當場全力加以否定。
室內空間與裝潢等跟西式客房差不多。眼前所見的傢俱和家居擺設有書桌、衣櫃、書架與牀,再來就是地毯與電視,房間收拾打掃得比我想像中更整潔。之前聽到她是繭居族,本來還以爲就算不至於髒亂不堪,應該也會比這再凌亂一點。
「早安。還沒睡飽嗎?」
「連我都很久沒抽到這個職業的稀有了耶……」
當我喫完飯邊喝咖啡邊沉浸在感慨裏時,翡翠從樓上下來。
遭到我秒拒絕,她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回我:「就知道不行──」不過我剛纔是不是有那麼一點像拒絕把女兒嫁出去的爸爸?這是在暗示什麼?
最近遊戲我玩手遊比較多,有好幾年沒玩家用主機了。大熒幕與搖桿玩起來感覺好懷念。更重要的是,跟別人一起玩遊戲的時光竟是如此地讓人興奮又熱血,我已經遺忘這種感覺太久了。
「我的天啊,真不敢相信……你妹妹的運氣好到無法擋嘛。」
風精西爾芙是這次活動的概率提升(PICK UP)角色,因此抽中的機率設定得比其他SSR要來得高,即使如此也還是隻有○•六七%,一抽就中未免太鴻運當頭了。她本人好像不是很懂,不過我與翡翠都有點興奮。
我教洛薇的時候,翡翠在牀底下的收納空間翻翻找找。她穿着領口寬大的衣服,內搭小可愛的肩帶都看到了。當她趴下去時,脖子上有個東西受到重力牽引而垂落下來。好像是煉墜。用銀色細鍊掛在脖子上,透明的橢圓玻璃珠裏綻放着清純的粉紅小花。
起初我還擔心跟敏感年紀的拒學少女沒話聊,幸好有這個共通的興趣。電玩的厲害之處就是大家能夠自然而然地分享樂趣,即使彼此之間纔剛認識,也能在不知不覺間玩得入迷又起勁。
直接剪掉或染髮會比較輕鬆,洛薇或許也會同意,但是我不想勉強她這麼做。如果是洛薇主動提出倒還可以考慮,否則我不想因爲情況所逼而要求她忍耐。但願這孩子能用天然髮色在太陽底下走動的那天早點來臨。我一邊如此祈禱,一邊幫她弄好頭髮。
「等……別……無敵星星音樂超可怕──我說妳別過來啊,走開啦!」
儘管如此,我仍然可以確信。那是……死在我手裏的青年記憶。
「印象中UR是兩個月前新區域開放時一起實裝的吧?網路上都在說能力值很強,但是抽卡機率低到太誇張。妳記得是多少嗎?」
「而且你妹妹也戴了水藍色的彩色隱形眼鏡,兄妹倆的品味還真恥……沒有啦,我是說你們好有個人特色喔。口罩也是穿搭的重點之一嗎?」
可能是一起玩遊戲玩到彼此混熟了,她講話開始變得輕鬆隨意很多。本來還在擔心她會不會察覺到了我們的部分真面目,看來是自己想多了,這樣的話我或許可以再問些更私人的問題。
「妳纔是真的有中二病吧?今天是平日卻不用去上學啊?」
「因爲我不懂特地去學校唸書有什麼意義。念古文或聯立方程式這些將來百分之百派不上用場的東西要幹嘛?而且人際關係也搞得我很煩。」
「話是這樣說,妳朋友不會擔心妳嗎?」
「我根本就沒朋友。應該說我也不想要。我很不擅長跟別人來往。」
「可是妳跟我們不就很玩得來嗎?」
「那是因爲我跟大哥哥你們只有遊戲這個共通點,沒有其他多餘的包袱……要是朋友之間也只是單純玩遊戲的關係,該有多輕鬆啊。」
我感覺她的聲音與表情當中,似乎混有一滴愁緒。
「算了,反正世界再過不久就要滅亡了,現在去學校更沒意義了吧。」
「不見得吧……又不是已經確定要滅亡了。」
「會滅亡的。因爲那個魔王超瘋。你知道嗎?昨天晚上好像又發生了魂魄剝離,這次是第一次被害人數破億喔。」
我當然知道。我已經看過網路新聞了。
我無法預測魂魄剝離的發生時機。昨晚是碰巧周圍沒有旁人才沒事,不過那只是走運而已。只要走錯一步,我們就會被人目擊,然後直接出局。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可以察覺到前兆嗎?比方說其實有周期,或是由洛薇的情感所驅動?我可以作出各種假設,可是都只能算是個人臆測。
「說到這個,有消息指出魔王是七歲左右的女生,而且有個快二十歲的青年跟她同行。單論這些特徵的話,你們兩位也吻合呢。」
忽然來這一句話,使我心中再次掀起一陣波瀾。
「該不會大哥哥的妹妹……就是魔王吧?」
這句質問直指核心,我的心跳聲似乎要傳到體外了。我刻意調整聲音的高低起伏,儘量隱藏內心情感,但是又不能讓語氣太過沉重。
「哪有可能啊。」
「……唉,說得也是。對不起,玩笑開得太過分了。」
那樣就糟了。萬一被吞下去的話,縱然我不一定有事,洛薇可能會撐不住。得設法脫身才行──
我把洛薇託付給凱薩,專心顧好自己。我之前已經有過一次從高處墜落的經驗,這次我在雙腳落地的瞬間彎曲膝蓋,藉此分散了墜落的撞擊力道。一陣讓兩腿發麻的震動沿着骨頭傳播,不過落地動作本身算得上安全過關。問題在於我這次沒穿鞋,而且墜落高度比上次更高。幸好地面是泥土,然而感覺到的痛楚還是不能跟上次相提並論。
施加在身上的壓力稍稍得到緩解,這一線生機絕對不容錯過。我踢踹歌利亞的背,藉由反作用力逃出黑暗空間。
「妳幹嘛對她那麼兇?」
就在這時,敲門聲撞擊我的耳朵。
她說自己聽得出別人的謊言,而我感覺她沒在說謊。
「我知道自己這是雞婆……但是妳繼續這樣冷戰下去,總有一天會後悔。」
當我再次看見她的雙眸時,那雙眼睛就跟剛纔一樣──不對,是比剛纔還要更加黑暗而混濁。
這種觀念我無法一概予以贊同。但是就像翡翠現在說的,換個觀點或許也可以把魂魄剝離視爲一種救贖。畢竟它是神親手設計的方法,關於這點確實無法全面否定。
目前還無法判斷翡翠的話有幾分真實,只是她似乎真的無意一戰。如果她想打,何必老實地自我宣告天使身分?不如逮住破綻,趁我們疏忽的時候出手偷襲會更有勝算。
她低着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從脣間流泄出的聲音輕輕細細,陰暗得像新月的夜晚。
我半是愣怔地聽她講這些。
地表離我們越來越近,剩下約莫五十公尺,沒時間了。
「因爲神明跟我提議時,我聽了覺得很有趣。可是後來想想,又覺得還是很沒意思。我做事向來都按照感覺走嘛。而且什麼賭命戰鬥,根本就是件苦差事。反正也沒什麼願望值得我做到那種地步。」
玻璃破裂的巨響震耳欲聾。我渾身灑滿銳利碎片從民宿的二樓往外飛,還繼續被推上高空。整個過程全都發生在一剎那之間。
一道黑影帶着風壓覆蓋我整個人。我讓現身的金鵰抓住右臂,藉此強行調整姿勢。
懊惱、羨慕與悲痛……我也明白這些越發強烈的煩躁感,以及近乎嫉妒的情緒全都搞錯了對象。但是看到翡翠自願放棄「圓滿和樂的家庭」這種目前我不得不放手的幸福,搞得我不爽到極點。
霎時間,飄浮感籠罩全身。廣闊的天空映入眼簾,而且視野下方是一整片宛如微縮模型的安曇野街景,以及紅綠相間的山嶽風景。
「真羨慕那些死於魂魄剝離的人,你說是不是?」
我竭力讓語氣保持平靜,表情不變,故作平靜地回話:
只見熒幕開始耀眼地發光。說時遲那時快,某種巨物從液晶面板的另一頭快得嚇人地飛了出來。
「出去。」
「因爲他們可以像睡着一樣死去啊,不覺得太棒了嗎?人生走到尾聲不知道會面臨多殘酷的死法,能夠從這種恐懼獲得解脫,沒有任何痛苦,一瞬間就能離開人世根本超棒吧?我想無論是哪個時代,一定都有不少人跟我抱持同樣的想法。」
「這個小妹妹是魔王對吧?」
這個時間點……似乎選得剛剛好。只要看到翡翠現在的表情,神倉阿姨一定也會比較放心。我心中滿有把握地產生這種期望。
語氣冰冷,看也不看對方一眼。
「────!」
(可惡,該怎麼辦……!)
說得沒錯。我也以爲自己是個更有分寸的人。
「無論是朋友還是家人,說穿了都是外人。大家都在說謊……大家都是騙子……在這種世界,我什麼都信不過了……什麼現實人生,根本就是個爛遊戲……」
在這廣大的世界裏偶然入住一間民宿,然而老闆娘的女兒竟然是天使,這種巧合是有可能發生的嗎?我無法不覺得其中有人在操弄。
她像是說夢話一樣喃喃自語,視線緩緩地抬起。
「願望……?」
至於頭頂上方,我看到背上坐着少女的金鵰正在緩慢地飛降下來。
她帶着明確的拒絕態度,把母親拒之門外。
當我發現時,這句話已經問出口了。我的自制心在拉警報,可是依然阻止不了我。
無論是藉口還是否認,都已經不再管用。突如其來的困境,使我的喉嚨與皮膚感到陣陣刺痛。
「……妳爲什麼要對我們說出自己的真面目?」
看到我站起來讓洛薇躲到背後,翡翠以半帶苦笑的聲音說道。
「對、對不起喔。媽媽好像不太會看場合……啊,點心我放在這裏,想喫就喫喔。」
她慢吞吞地舉起右臂,把握在手裏的掌機畫面對準我們,彷彿要讓我們看個清楚。
當我不禁陷入沉思時,翡翠冷不防冒出這句低語。
黑鳥的爪子一放開我的手臂,我立刻對它使用【強化】。一般認爲金鵰可以搬得動跟自己重量相等的獵物。只【強化】一次就要載着我們兩人飛行想必仍有困難,不過洛薇一個人的話,就大概還揹得動。
神倉阿姨用木盤子端着可麗露與紅茶,高高興興地走了進來。
「──那樣竟然還能活着,難道大哥哥也不是正常人?」
我暫且鬆了一口氣。不過,狀況容不得我悠哉地疏於防備。
「好像說天使會受到神明的庇佑,而不會受到魂魄剝離的影響喔。」
「……真意外,我還以爲大哥哥不是愛多管閒事的人。」
急轉直下的發展讓腦袋跟不上狀況。我明明得趕快決定下一步怎麼走纔行。
「凱薩,放手!然後讓洛薇騎在你背上!」
(怎麼……搞的……現在是什麼狀況!)
她的表情是那麼天真無邪,就像個孩子在享受天馬行空的幻想。我不知道她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導致她直到剛纔都散發出一種好像是厭世已久,宛如潮溼梅雨季般的氛圍,她卻在這短暫的一瞬間內,彷彿變回了她這個年紀的純真少女。
「阿姨有對妳怎樣嗎?」
「這就是我的神器。」
看樣子她沒打算給我時間慢慢考慮了。
神器──我有聽過這個單詞,記得雷恩也提到過同一個名詞。可是雷恩當時拿出來的是懷錶,跟翡翠的神器完全不同。
視野太差使我無法掌握情形,只知道有種恐怖的巨大力量從上下兩方壓擠我。儘管我用右臂與雙腳作爲支柱才勉強撐住,這個謎樣飛行物體到處高速移動加上立足處莫名地滑溜,導致我很難站穩腳步。
「噢,不用裝傻沒關係啦。自從變成天使之後,我好像就能夠敏銳地看出事物的真假,聽得出來對方說謊。或許因爲我是司掌『虛實』的天使吧。」
「我剛纔不是已經否認過了嗎?」
「打擾了──怎麼樣,玩得開心嗎?我端點心過來了──」
我命令頭頂上方的黑影兵,對降落的方向作細微的調整。就在這時,我心裏產生了一個疑慮。
翡翠佇立在原地動也不動。她目光低垂,站在那裏就像在忍受某種痛苦。
「…………咦?」
忽然間,陽光被一片陰影遮蓋住。本來以爲是雲層擋住太陽,但是我錯了。從頭上高空傳來的聲音吸引我抬頭一看,霎時令我倒抽一口冷氣。
雖說凱薩幫助我們多少減緩了點墜落速度,就這樣一口氣落地真的不會怎樣嗎?我的話一定不會出事,但是洛薇呢?她的身體強度跟一般小女孩相差無幾,雖然讓我抱在懷裏,還是無法計算落地之際會對她造成多大的負擔。我擔心會造成她頸椎急性扭傷,更嚴重甚至是骨折。
「我根本就懶得管什麼聖戰。天使、魔王還是人類,有什麼事都自己去解決,別來煩我就好。」
聽見的聲音像是野獸低吼,然而我從沒聽過這種叫聲。手掌與腳底碰到尖銳的觸感,加上前方遠處吹來溼熱的空氣,好像是……獸牙與呼吸?
翡翠微笑着這麼說,眼中的淡淡陰影隨之消失。我再次大感驚訝,只是這次是出於不同的原因。
「【凱撒】……!」
一瞬間我以爲自己聽錯了。因爲她語氣極其平淡,喃喃自語的方式就像沒當成一回事。
「唔……出來吧,【歌利亞】!」
「唉……──早知道就不當什麼天使了。」
我們被拋上了遠離地表的高空天際──一理解到這點的瞬間,大腦即刻開始敲響警鐘告訴我危機尚未結束。我們被重力牽引,即將墜落。不對,是已經開始墜落了。我在碰不到任何物體的空間孑然一身,更糟的是剛纔只顧着逃離巨獸的口腔,姿勢極其不安定。就連天地的上下方向都搞不清楚。
「我們正在談正事……請妳不要來打擾。」
「懶得管……?那妳爲什麼要答應當天使?」
「就像天使的力量來源,裏面灌注了神力。天使要有它才能使用權能,或許可以想像成蘊藏了神明權柄的憑依物吧。」
雖然甜甜微笑的神情跟神倉阿姨有點像,翡翠的笑容總是讓我感受到一種悲哀的陰影。我一直覺得她的眼眸深處潛藏的不是光彩,而是濃郁的黑暗。
就好像在說「總算可以進入正題了」,翡翠展露笑容。她把幾分鐘前還在玩的掌機舉高到臉孔旁邊,特意讓我們看得清清楚楚。
空中的動物超出了我的想像。牠有着蛇狀的粗長肉體,以及輕薄透明的銀色鱗片。附有尖爪的腳共有四隻,嘴邊有着長鬍須,頭上生出了雙角。
「唉……懶得想那麼多了,全都麻煩死了。」
她的視線飄向我。一陣寒意倏地竄過我的背脊。
「是呀。收拾掉魔王的天使可以獲得特權,神明會實現你的願望……哎,講得簡單點就是一種獎勵啦。」
(唔!那裏是──)
「【開花虛構】。」
「我的神器可以讓遊戲裏的角色在現實當中具現化喔,是不是很厲害?不覺得這是所有玩家都渴望獲得的能力嗎?」
她把托盤放在門邊之後,就慢慢地走出房間。雖然臉上掛着笑容,任誰都看得出來那是裝的。看到她灰心離開的模樣,我無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表情不用這麼恐怖啦。我並不想跟你們打。」
我受到了不小的打擊。所以並不是只有魔王與我,有機會在聖戰的終局實現願望──神並非只對我們暗示過這份甜美、危險又誘人的權利。
「……她跟我撒了一個大謊。」
我急忙用左臂抱起洛薇。來襲的衝擊力道簡直就像被捲進了雪崩一樣。原理不明的攻擊打得我往後飛去,背部直接撞破了窗戶。
是一條龍。存在感與威懾感大到無法形容。性情兇猛卻又富有知性的翠綠眼瞳,目光炯炯地射穿了我。剛纔在房間裏突襲我們的想必也是這頭怪物吧。
翡翠張開口,從嘴脣間吐出一句簡短的話:
我驚訝得瞪大雙眼。換言之,只要把它弄壞,天使就會變回凡人。如此即使不殺人,也能澈底剝奪天使的戰力。對於一直在苦思下次碰上天使時該如何應付的我來說,沒有比這更有益的情報了。
(是某種動物的嘴裏嗎……!)
「神器到底是什麼東西?」
雖然我早就猜到她們的親子關係當中暗藏着敏感問題,萬萬沒想到翡翠會忽然激動成那樣,整個完全是敵對行動。我有辦法說服她放下干戈嗎?還是說我現在應該立刻開溜?可是,我的行李都還放在民宿,包包裏有些物品會暴露我們的身分。我覺得把那些東西放着不管,恐怕不是明智的抉擇。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是人家的家務事,外人本來不該插手。事實上,我原本也無意牽涉太深,更不想扯上太多關係。
可是,就算是大型鳥禽,憑一隻鳥的力氣還是無法抓着兩個人類飛行。在我們繼續往下墜落的時候,我四處張望尋求最安全的降落地點。
我讓一隻身強力壯的猩猩出現在自己前面。黑猩猩舉起自身力氣過人的雙臂,稍微拉開想合起來把我們活活壓死的上下雙顎。
一秒,兩秒,三秒──無聲的時間不斷流逝。儘管只經過短短數秒,這段沉默的時間凝重、傷人且難熬得讓人忘記呼吸。洛薇縮起身子捏住我的衣角。神倉阿姨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忽然回過神來。
不過,神倉阿姨流露出悲傷心情的背影,不知爲何讓我想起了媽媽──我只有她這一個家人,現在卻無法陪着她。一想到這點,話語就擅自衝口而出。
「因爲我想讓你看看我的權能。」
這跟所謂的苦口婆心不太一樣。我之所以深入干涉這件事,一半以上是出於自私心態。
語氣不是在提問,而是已經一口咬定了。我們應該沒有露出什麼致命性的馬腳纔對,她爲什麼──這份動搖險些顯現在我的臉上。但是說不定就跟雷恩那次一樣,她也是在套我的話。既然如此,我不能爲了這點狀況驚慌失措。
我的眼睛注意到在森林地帶裏空出的一大塊草地,以及豎立於正中央作爲地標的唯一一棵杉樹。那裏不會有人經過,也不像其他地方有可能破壞到周遭環境。
少女站在這尾飛龍的頭上,眼神冰冷地俯視着我。
「妳不是說不想打嗎?」
「是呀,我本來不想。這種充滿謊言的世界,什麼時候要滅亡都隨便……但是,我改變主意了。」
從山頂方向往下吹來的風,撩動了樹葉、草原與她的頭髮。
「這個世界,今天就由我來毀滅。」
翡翠從白龍身上一躍而下。這個舉動彷彿成了信號,銀色巨軀再度往我飛衝而來。我往旁跳開之後以手撐地轉了一圈,隨即重整態勢。
白龍只會直線行動,所以只要作好防備就不難躲,但是速度實在太快了。而且那麼大一隻,光是來個衝撞都有可能形成必殺一擊。牠每次移動都會掀起暴風,周圍的樹木往後彎倒到幾乎沒被掃斷。簡直就是天災。再不趕快阻止牠的話,搞不好地形都要改變了。
牠是在《零鬥》中登場的魔物【龍王白亞】,扮演「水之國」守護聖獸的角色。竟然真的能把二次元的虛構生物具現化,只能說真是服了她。要不是現在這種狀況,我肯定會興奮得像個孩子一樣,和樂融融地欣賞吧。
「翡翠,快住手!我並不想跟妳鬥!」
儘管試着叫她鎮定下來,她一副充耳不聞的態度。
我咬緊牙關拚命動腦思考。翡翠剛纔已經挑明瞭說要毀滅世界,難道是打算先殺了洛薇,再行使剛纔提過的「許願權」嗎?
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看現在的翡翠就知道了。一副就是不想再理會任何事情,完全封閉自己內心的眼神。
(竟然想向神許願讓世界滅亡,她纔像真正的魔王吧……!)
是什麼讓她如此絕望?雖然很想知道,現在先應付白龍再說。
放任那種怪物繼續胡鬧,肯定會越來越引人注目。況且說不定早就有人看到了,這些可能性都讓我不能再拖延時間下去,我必須即刻打倒牠。
「凱薩……如果我有個萬一,你就立刻帶着洛薇離開這裏。」
最重要的是保護好洛薇。並且在這個前提下,盡我所能做到最好。
我定睛注視撕裂空氣猛衝而來的龍王白亞,這次沒有逃走,而是扎穩了馬步。
「【伽內什】。」
從我如波浪起伏的影子中,出現一頭高逾五公尺的巨象。不過我把它配置在背後而非前面,命令它趴着別動。
召喚出伽內什守住背後真是做對了。要是兩者正面相撞,它勢必會因爲體重差距而被撞飛。結果如我所料,它充當了穩固的支撐物。
我清除無用的異物與壞死組織等,跟着吐血一起排出體外。
我猜這項能力,原本一定也是屬於他的吧。
從自身的正後方,我聽到翡翠像是驚愕到喘不過氣的呼吸聲。
「坦白講,我對大哥哥的性命沒興趣。不想受皮肉痛的話就請讓開吧。」
「【劍聖亞瑟】。」
她說得沒錯,汗水滴滴答答地從我的下頷尖端流個沒完。我嚴重失血。雖然已經用骨髓緊急造血,只要一不打起精神,雙腳似乎就要站不穩了。
內啡肽、正腎上腺素……我隨意分泌神經傳導物質,促進鎮痛效果。
手臂的肌肉受到擠壓與拉扯,雙腳在地上挖出溝痕。衝撞的餘威導致以我爲中心點,周遭的野草都呈放射狀被吹倒了。儘管如此,我有驚無險地站穩了腳步。
「抱歉害你受折磨了……我現在就讓你解脫。」
剛纔戴着口罩吐血,弄得我現在很難呼吸。我拿掉染血的口罩塞進口袋裏,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嘴邊的血紅污漬。
她的眉毛跳動了一下。原本不帶感情的眼眸,此時閃現了些微敵意。
──細胞層級的身體操作能力。
覺得不好躲的時候,我就從側面彈開劍身讓它砍歪。洛薇轉讓給我的反射神經與身體操控能力,使我能夠施展這種超人般的奇技。我推測對手會使出的下一招,適當地加以化解。一瞬間的迷惘就能定生死的攻防持續上演。
「【那伽】,動手!」
眼看白龍緊貼地面以滑翔的方式突擊而來,我用雙手抓住牠的尖牙擋住牠。
她一吟詠出這個名字的同時,一位騎士立時現身,擋在我的面前保護她。
背後傳來氣息,劍聖亞瑟出現在那裏。架在左側的劍移動到了右側。
我得集中精神確認傷勢,讓意識與神經深達自己體內的每個角落。身體的狀況目前怎麼樣了?哪裏被砍了?什麼部位受傷了?哪些部位還能動,哪些已經廢了?
這次的戰鬥讓我第一次得知,只要瞭解自然治癒的原理,想照我的意思治好傷病都不是問題。唯一讓我不解的是,我本來並不是很熟悉人體的構造。儘管如此,剛纔不知爲何能替自己療傷。
──不 能 讓 那種事 發生。
她害怕得縮成一團,卻仍然挺身想保護我。她的衣服被泥土弄髒了,似乎是從凱薩身上跳下來之後,就一路跑過來。
彷彿要讓我的不安成真,劍聖亞瑟改變了架式。
洛薇將「魔王」的力量轉讓給我時,給我帶來了全能感。原因並非只是因爲我的運動能力有所提升。當時我產生了一種自負,確信自己能夠完美駕馭身體的每個角落甚至是體內器官。我能夠隨心所欲地運用自己的一切身體功能,讓它爲我效力。
翡翠對我投來不帶溫度的眼光。她輕啓嘴脣說:
我用蠻力把劍拉過來,往姿勢不穩的騎士臉上揮出灌注全力的右正拳。鋼鐵頭盔隨着空氣的震盪一起變形、破裂。失去頭顱的劍聖亞瑟就這樣搖搖晃晃地倒退數步,在形體有如電視出現雜訊般閃爍不定之後,留下一陣模糊不清的雜音就消失了。
肌肉、皮下脂肪、真皮與表皮──它們的狀況我全都瞭若指掌。
騎士將劍舉至中段位置,就這樣如巨巖般巍然不動。一看就知道毫無破綻,渾身散發的鬥氣濃烈到彷彿連背後景色都在搖動變形。我無法不產生一種恐懼心理,好像那銀光閃閃的銳利劍尖正在威脅自身的性命。
她用一張毫無感情的臉,低着頭斜眼瞪了過來。
可是要令她失望了,他終究只是個程式。他都是用我已經知道的動作或同一種攻擊模式砍過來,因此我能預測他的劍法。如果只有這點能耐,我還勉強應付得來。
我中劍了。被砍了。我痛到幾乎昏死過去。是致命傷。我必須設法止血,否則只有失血而死一途。我用雙手按住傷口,深怕內臟會從破裂處掉出來。
我呼叫出大約二十隻黑影兵,讓它們在周圍佈陣。翡翠在操控騎士的時候,自己會變得毫無防備。我判斷只要從多個方向一擁而上攻擊兩人,她應該就很難應付得來。
一陣風吹襲而過,我一眨眼就追丟了那個鎧甲身影。
「……我拒絕。妳如果要傷害洛薇,我就不能退讓。」
騎士從上段架式揮出的劍光,忽地停住了。
「……大哥哥,你怎麼還能做這麼大的動作?你應該傷得很重纔對啊。」
我驚愕地看傻了眼,只見憑空幻想的白騎士壓低了姿勢。他側過半身,把雙手持握的大劍放到背後,與地面呈水平角度。
──糟了,這下慘了……!
而在這狀況之中,另一道影子從我背後映射而來。我感覺到某人的氣息,不過並不讓我覺得受到威脅。
「……有人跟妳說過這種話嗎?」
「【神速鐵閃】。」
「唉……你也真是個怪物。」
心臟搏動得越來越激烈,我腳下的血灘也跟着擴大面積。
「可是,你應該已經累壞了吧?……看你滿頭大汗的。」
我聽見翡翠的腳步聲。她走到我面前大約兩公尺的位置,在那裏停了下來。
緊接着,我的左側腹噴出大量鮮血。
***
「【千刃波濤】。」
洛薇是自發性這麼做的嗎?一向被動又消極的她,竟然會這麼做?
「……竟然連技能……都能在現實中運用……」
「遊戲與現實果然還是有差呢。本來以爲會把你砍成兩段。」
洛薇會死。被人當成奴隸豢養,孤獨地活到今天,渴望並追求被愛的少女……
(一對一跟亞瑟單挑於我不利,然而只要以衆擊寡,一口氣給予重創──)
倘若翡翠的神器,能夠把遊戲世界原汁原味地化爲現實──
「……好吧,替我省了麻煩。」
騎士拔劍出鞘,那把大劍幾乎跟他的個頭一樣長。看到散發鋒利冷光的刀刃使我緊急停步,即刻拉開了距離。不假思索就撲過去太危險了,我的本能警告自己萬萬不可。
他也是《零鬥》的登場角色,是出現在「鐵之國」王城的騎士團長。
不妙──我有了警覺。可是當我想採取防禦態勢時,已經太遲了。
論體型是白龍勝過大蛇,不過足夠封殺牠的動作了。我躍過龍頭,踢踹背部,順着像是道路般向前延伸的身軀衝向尾巴。我的目標在尾巴的前方,亦即操控這隻創作物(角色)的天使(玩家)。想終結這場戰鬥,除了直接打垮她別無他法。
「唔…………」
「──唔……!」
「我真不懂……她不是你的親妹妹吧?你都把自己搞成這樣了,爲什麼還要打?她說穿了,不就是個外人嗎?」
不能急。不要驚慌。彆着急。但是動作要快。我眯起視野模糊的眼睛,臼齒咬緊到發出摩擦聲。
「我玩遊戲從來沒輸過。」
大劍再次動起來,騎士的姿勢只僵硬了短短一瞬間。殺人兇刃正準備劈向少女的左肩,再這樣下去她必定會遭人砍殺,血如雨下。
我會被殺。這輩子活到今天,我從未比這一刻更強烈感受過自己的生命即將結束。
我只用左手,就接住了高舉劈下的大劍。鐵屑從我插穿劍刃寬闊側面的指尖之間一片片灑落下來。我無法只用手指的力氣接住大劍,掌心感覺到火燒般的痛楚與湧出的溼滑血液,但是我不在乎。
我已經知道怎樣才能剝奪她的戰力了。不需要奪命,只要打壞神器即可。
被現實的不公不義壓垮,渾身是血、以淚洗面,一秒後就會從這世界上消失。
回應我的呼喚,黑色大蛇從腳邊匍匐爬出。我昨天在這裏【強化】過它,現在全長比原本巨大了將近五倍。它一圈圈纏住被我壓制住的龍王白亞,勒緊牠的身軀。
腦海深處只浮現出一個字──「死」。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伴隨着沉穩有力的一步,騎士動了起來。他一路發出鎧甲擦撞的聲響,一口氣踏進我眼前的空間,高舉大劍劈來。我纔剛一躲開,強勁到使我不禁皺起臉孔的風壓就跟着吹過。換成一個凡人的話,早就被這一劍剁成左右兩半了。
從雷恩身上奪走「再生」權能時,也奪得了這些知識。
那條龍的笨重身軀長達四十公尺,不管叫出哪種黑影兵都擋不住。就算多放幾隻出來也只會被一擊掃蕩乾淨,白白浪費我的體力與氣力罷了。
像這種寡不敵衆的局面、四面楚歌的狀況,我實際遊玩《零鬥》的時候也曾經看過類似的場面。
「還是說……是妳自己想這樣認爲?」
映射在自身的影子搖動起來,前後兩方傳來的殺氣變得更強了。索命的一劍即將來臨。
距離目標僅剩十公尺,縱身一躍就能讓距離歸零。然而狀況就在我進入必勝的敵我距離,緊盯逼近眼前的勝利時發生了。在我的視線前方,翡翠手裏的遊戲機再次大放光芒。
這時我發現龍王白亞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由於神器的特性是能夠操控召喚物,我猜它可能無法同時召喚兩隻。既然如此,那我知道該採取何種戰術了。
我輕輕拉了拉洛薇的肩膀讓她退後。接着調整心態,毅然轉向翡翠。
然而就在我人生落幕的前一刻,翡翠手指的動作忽然變遲鈍了,連帶着讓騎士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風忽然停了。不對,是消失了。連空氣都能斬斷的隱形斬擊,把包圍騎士的黑影兵們全數剁得細碎,像一陣輕煙般消散。這記攻擊澈底忽視了物理法則。我因爲具備遊戲知識才能理解,但是目睹這般令人難以置信的現象仍然讓我當場驚呆。
好痛。我唯一感覺到的就是痛。就好像有人拿燒紅的烙鐵同時燒灼我的身體內外,劇痛遲遲不肯消失。我明明在呼吸,卻完全無法吸到空氣。眼前的景觀明明滅滅,汗水像瀑布一樣流遍全身。
「這樣啊。那隨便吧,後果請你自負……記得我之前是怎麼說的吧?」
「【出來吧】!」
我讓血液凝固,命令纖維母細胞增生,形成肉芽組織。我修復破裂的內臟,連接斷裂的血管,堵住被切開的皮膚。接着強行讓細胞加速分裂,讓損傷的部位再生。
我回頭一看,頓時瞠目結舌。一個小女孩站在那裏。
翡翠的視線產生了明顯變化。我不是沒注意到,不過還是照樣講我的。
我知道那劍已經揮出過了。映照着天空的劍刃,滴滴答答地淌落着鮮紅水滴。
模糊而低沉的嗓音從頭盔底下傳出。
不曾受到任何人憐憫,祈禱無人聽見,心願也無法實現,連一絲救贖都得不到,就這樣死去。
他沿着身體的中心線把劍舉至胸前,劍尖筆直朝上。目睹這個宛如十字架倒擺,看似一點也不適合戰鬥需求的架式,我──頓時嚇得心驚膽寒。
她傻眼地嘆氣,不在乎我怎麼瞪她。
還不行。鎮定點。我告訴自己越是在這種時候越需要冷靜,緊緊閉上眼睛。
翡翠困惑地望向我。她看見我的傷口,眼睛略爲睜大了些。
霎時間,我的意識爆發了。
雙腳使不上力。我支撐不住自己的體重,束手無策地跪倒在地上。
傷口深約十公分,降結腸與小腸……迴腸部位被砍傷了。腎臟沒事。肋骨與脊椎也沒問題。創面呈現一直線,平滑得讓我喫驚。
想到這裏,一種不祥的預感閃過我的腦海。
彷彿要遮住太陽似的,我的背後伸出一道影子。我知道是騎士高高舉起了大劍。
騎士人高馬大,包括臉部在內,全身都以純白鎧甲鞏固防禦。我知道他是誰。
「難道說……傷口已經癒合了?」
「妳說妳媽媽對妳撒了謊……是什麼樣的謊?」
我已經知道這對她來說是必死禁句(地雷)了。但是既然關係已經惡化到這種地步,現在再來擔心會不會太多管閒事也沒意義。我無意踐踏別人的內心世界,可是已經準備好爲了翡翠深入追問下去。
「妳是神倉阿姨的心頭肉,我跟她認識才沒多久就看出來了。妳自己應該也有感覺吧……那個謊言真的大到這樣妳都無法原諒她嗎?」
阿姨走出女兒的房間時,那寂寞的背影一瞬間在我腦海裏復甦。
「這跟大哥哥無關吧……老實講,你這樣讓我很煩。」
她眼神兇狠地瞪着自己的「敵人」。一起玩遊戲的她已不復存在。
聽到她叫我滾蛋,我沒有回話,只是從正面承受她的視線。我沒有調離目光,始終專一地注視她的眼眸深處。
沙沙吹過的微風,讓她的栗色頭髮輕柔地翻飛。野草與枝葉彷彿置身事外,寧靜地隨風搖曳。最後翡翠似乎堅持不下去,露骨地嘆了一口氣。
「大哥哥,你這人還真奇怪。一般來說不是都會避之唯恐不及嗎?聽到這種跟自己無關的事情……光聽都嫌麻煩的事情……」
她睫毛低垂,僅讓視線往旁閃躲一次。
接着她伸手到胸前,做出隔着衣服緊緊抓住某物的動作。
「……好吧。既然這麼想知道,我就告訴你。」
與上空的清澈穹蒼恰恰相反,陰天般的暗沉眼眸眯成兩條線。
「那個人……──」
然後,她開始傾訴。
「──不是我真正的母親。」
就在這一瞬間,風勢稍稍轉強,宛如一道擋牆般從我們之間呼嘯而過。
「妳是說……妳們沒有血緣關係?」
「對呀。不過她沒發現我已經知道了。」
帶着唾棄的語氣,她不屑地說道。
忽然間我看見了她的臉。那副表情變得泫然欲泣,顯得毫無半點從容。
七支刀分歧的刀尖一齊增強光量。蘊藏萬條天雷的刀身與七處尖端,不偏不倚地對準了我與洛薇。
翡翠跟她媽媽相處的時間比我久多了。不需要任何人來告訴她,她自己也知道阿姨是什麼樣的人。
懊惱、羨慕與悲痛……這些感受都在自己心中,但是最強烈的是替她們着急。她們明明都把對方當成摯愛,這段關係卻生變了。本來母女相親相愛,這樣的關係卻無法維持下去。就是這點讓我替她們焦急。
我與洛薇一起壓低姿勢撐過災禍。目睹這種豈止敵人,搞不好連自家戰力也一起被摧毀的廣範圍狂轟濫炸,我猜想在空襲時躲進防空洞避禍的民衆或許就是這種心境吧。
翡翠講話的聲調,感覺似乎變得柔和了一些。
「妳那個馬鞭草的煉墜……我看是妳媽媽送給妳的吧?」
翡翠退後一步,面容低垂。我看不見她的表情。雖然我看出她神色有異,還是不能就此退縮。儘管我沒偉大到能對誰說教,應該也有一些事,是我這個留下遺憾的人可以傳達的。
「妳沒想過要把這些想法告訴妳媽媽嗎?」
配合翡翠對遊戲機進行的操作,統領天空的女神瞬間逼近到我眼前。我往旁一躍躲掉刺來的七支刀,零星散佈於草原的其中一塊岩石隨即被捅出了大如拳頭的孔洞。這塊位於刀尖延長線上的岩石厚達三十公分,空洞卻直接穿透到岩石背面,洞口還冒出燒焦般的白煙。
整理好腦中的想法讓我的思緒逐漸變得清晰明瞭。或許是拜此所賜吧,我也終於想通了方纔感覺到的突兀感來自哪裏。
簡而言之,問題在於該相信還是懷疑阿姨。我……想相信她是個好人。
從虛構作品誕生的【天神】的力量,與真正神明賜予她的「天使」之力,兩者如今合而爲一,我無法想像那會化爲多大的威脅。
──【天神天照】。
剎那間,伴隨着微光現身的,是一名身穿天神裝束的少女──
她這樣就想毀滅世界或許是相當任性妄爲的行爲,然而我無法譴責她。因爲我太能夠體會她承受的心痛了。
纖瘦的肩膀輕微地跳動了一下。看她這反應,應該是被我說中了。
即使如此,當她得知這麼多年來她信任、仰慕的母親和自己其實沒有血緣關係時,對方的這個謊言刺傷了她,造成她封閉自己的內心。她大概是隻能以這種方式來保護自己吧。就跟我只能借由怨恨父親來爲自己辯護一樣。
她的這些說詞讓我覺得好像不太對勁,可是想不出原因。
她是天使,是我們的敵人。也許我本來不應該跟她講這些。
「【轉換】!」
開始變得氣喘吁吁的翡翠,咬牙切齒地瞪着我看。
寄養、收養、棄兒或綁架──種種可能性浮現腦海,不過從神倉阿姨的人品來想,我覺得一些見不得人的理由可以排除在可能性之外。
人際關係的摩擦與誤會,時常都是因爲疏於言語溝通而造成的。
現實人生不是創作,不會像兒童圖畫書那樣,有人替你準備一個美好結局。很多時候就算坐下來好好溝通,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你這個人……!爲什麼就這麼愛管我們的事……!」
只見天神天照的身體浮上半空,隨即被直直拉向主人的身邊。
在這個過程當中,屹立於草地中央的唯一一棵杉樹抓住了我的視線。那樹有將近五十公尺高。經過一眨眼的時間,荒唐無稽的想法浮現腦海。儘管這個點子太過天馬行空又缺乏可行性,我也沒時間慢慢想出其他妙計了。
翡翠表現出堅決否定的態度想嚇唬我,不過我會這樣猜測並不只是出於直覺。
「剛纔妳跟我說出妳們母女的關係時,妳氣的不是妳們沒有血緣關係,而是她瞞着妳沒說……難道不是因爲妳很愛妳媽媽,才導致妳現在的這種感受嗎?」
「啪滋」一聲,她手上的遊戲機迸發出閃光。這道皓然白光飛昇到高空,接着在原本萬里無雲的蒼穹之中,召來了濃密厚重的灰色雨雲。
「……別再說了。」
她只是遊戲裏的角色,說穿了就是僞神。可是這種神聖感,讓我忍不住想屈膝敬拜,心中油生的崇敬之意簡直就像見到了真正的神祇。
怎麼辦?這一招只用金鵰(凱薩)不夠擋。我是否該賭一把,把其他黑影也召喚出來鞏固防禦?
跟她們相處,讓我有什麼感受?忘掉聖戰、魔王還有天使之類的多餘事物,我要求自己面對內心的感受。
「妳如果真心討厭妳媽媽,我也不會說這麼多……但是,我看妳並不是這樣吧?妳其實……很喜歡妳媽媽,對吧?」
「可是很遺憾……這世界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以一段佳話收場。」
沒用技能,光是突刺就有這般威力。我猜那把刀很可能溫度極高,可以把碰到的物體燒得一點不剩。不妨就稱它爲「太陽之劍」吧。從被貫穿的巨巖來看,極有可能無法防禦。假如身體會從刀傷處開始起火,光是擦到都有可能危及性命。
從幾乎接近黑色的暗鬱雲層間隙,射下一道光柱。只見那道光垂直穿透天地,形成宛如日柱的現象。在光柱當中,可以看見一個人影。
然後我發現到了。想通了。我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舍不下她們了。
「──請你別再說了!」
「……是沒錯。即使是家人,跟自己也是完全不同的個體……不可能知道對方心裏在想什麼。」
奧義,或者是超必殺技,怎麼稱呼都行。重要的是,天神天照即將施展她引以爲豪且最大、最強的招數。
「……妳說得對,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好結果……」
我抱起洛薇,用最快速度跑出去,不到兩秒就跑到巨大老樹的樹下。
可是,就算躲在黑影兵底下拿它們當肉盾,防護力也有限。要不是大家一起觸電烤焦,就是被燒到一片碎肉也不留,總之我完全看不見能夠存活的結果。
不過,翡翠跟我不一樣。她還來得及。因爲她跟她媽媽都還活着。
「你有什麼根據講這些……!」
──只能幹了……!
穿梭於雲層中的幾千道閃電,逐漸匯聚到她手裏的七支刀上。至今灑落地表的無數雷電如今紛紛凝聚在僅僅一把刀上,看得我滿心驚恐。從我這裏就能看到整把太陽之劍充滿強烈的電能。可能是周遭的空氣都被燒燙了,上空還傳來電磁波音外加水分蒸發的啪滋啪滋聲。
翻動讓人聯想到巫女的衣裝,及腰的栗色長髮隨風飄逸,手持神聖七支刀的「虛實」天使,佇立在旋轉咆哮的狂風中心。
我立即把唯一的飛翔兵種叫到頭頂上空抵禦閃電。只要金鵰一被雷擊,我就立刻再將它【復原】以防備落雷,就這樣一再重複。儘管這種防禦方式極端欠缺效率,目前我想不到其他辦法可以防雷。
聽到我投來的話語,她微微睜大眼睛。然後就像猛一回神般眨了眨眼,又氣沖沖地瞪了過來。
翡翠即刻往後退開。不愧是當天使的,反應與移動都快到非一般人所能比擬。然而,只要我叫出更多黑影兵去對付她,就有機會取勝。要說我有哪一點顯然比她佔優勢,那就是能一次召喚複數士兵──我要活用數量優勢不斷進攻,藉此強行取勝。
腦中浮現出具體的成功畫面。我把渾身力氣加諸於右腳,編織肌纖維讓它變硬,暗示自己它已變成一把鋒利的斧頭。
「唔……技能──」
我用手臂抵擋自正面吹襲過來的暴風,驚得說不出話來。想不到不光只是角色和技能,居然連「換裝系統」都能化爲現實存在。我不知道是第幾次深受衝擊了。無論是魔王的異能,還是天使的權能,果然都超出了常識的範圍。
「……我知道你沒有在騙我,也知道你說這些是真心爲我好……雖然大哥哥很愛管閒事,一定是個溫柔善良的人。」
我最該做的事情是破壞神器,然後離開此地,逃去其他地方躲起來。我現在卻把該做的事項擺後面,做這種沒必要的事情。然而,我就是無法放着她不管。現在我講的這些都是真心話,沒有任何心機或欺瞞。
只是都被逼進這種死亡絕境了,我腦中竟然還是有個角落在爲翡翠跟她媽媽擔心。我爲什麼會這麼放心不下?只須再稍作思考,答案就已經呼之欲出。
「這次……真的要結束了。」
「妳如果真的討厭妳媽媽,爲什麼還隨時佩戴着那個禮物?」
神倉阿姨與翡翠之間沒有血緣關係,這項事實讓我受到了不小的打擊。超乎預料的「大謊」幾乎讓我的腦袋陷入混亂。
「────!」
靜止於高空的翡翠宣佈戰鬥即將落幕,我直覺到她要使出絕招了。
那是一位神祕難測的女性,頭上戴着璀璨奢華的珠飾,身穿潔白與緋紅的雙色和服,烏黑秀髮以雪白髮繩綁起,晃動着羽衣飄浮於高空中。背後有宛若日輪的金色圓環不即不離地浮動,手裏握着具有六枝枝刃的七支刀。
「……大哥哥,算我求你了。」
「唔……拜託你了,凱薩!」
少女遭到身邊人的背叛,變得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
我也一樣,從來都沒想過爸爸會犯下殺人罪行。我所知道的爸爸,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父親,實在不覺得他會殺人。就算我想問他爲什麼要痛下殺手,也已經不能問了。死人不會說話。即使我希望瞭解他的想法,也已經永無實現的一天。
「請你什麼……都別再說了。」
「講了也沒用,又不能改變事實……況且要是她有正當理由,應該早就告訴我了,有什麼不敢講的……我有說錯嗎?」
有太多場面即使理智上明白,依然無法採取行動,提不起勇氣踏出那一步。明知必須前進纔能有所改變,但是一旦前進就無法回頭了。得知真相有時跟保持懵懂無知一樣可怕,甚至更教人害怕。而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試着伸手掌握自己想要的未來,最終卻只落得被到手的現實擊垮的結局。
對於這個火冒三丈的質問,我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
她用一種如無重力般輕盈的動作,寧靜而肅穆地降落到翡翠的身旁。
「【萬哭雷架】。」
「大哥哥,我問你,你認爲她爲什麼要瞞我?怕被我嫌棄?還是怕我難過?但是說穿了,就是信不過我嘛。因爲這表示她認爲我一旦知道真相,就會跟她疏遠。」
我從影子裏呼喚出巨狼與雪豹,命令它們衝過去左右包夾翡翠。
腳刀呈水平角度一閃而過。右腳俐落地劃出一道直線,一腳就把比鐵桶粗了將近一倍的樹幹砍成兩段。快如子彈的迴旋踢讓杉樹上下分家,上半段就像達摩塔童玩那樣僅於半空中停留了彈指之間的空檔。我立刻把腳伸進上下兩段樹幹之間。
「我明白妳害怕面對他人,可是等到真的失去一切就太遲了……妳敢肯定自己要是就這樣跟媽媽決裂,以後不會後悔嗎?」
「沒人能夠看穿別人的心思……可是正因爲如此,才需要對話不是嗎?」
「……就用這個作結吧。」
假如我發現自己跟媽媽其實不是親生母子,又會怎麼做呢?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翡翠的怒吼。她的神器開始散發出異樣的氣息。
讓人聯想到神威鐵錘的無數紫電,包括沃爾夫與雪諾在內,把纔剛召喚出來的影子士兵全數炸成了焦炭。攻擊範圍大到異於常理,不只這片草原,可能連周圍森林甚至是街區都成了受災地。不絕於耳的雷鳴,加上毫無間斷地劈打的雷電驟雨,正是有如天地異變的光景。
「翡翠,妳其實……也很愛妳媽媽吧?」
翡翠一邊這樣對我說,一邊展露憂傷而心痛的微笑。
看來跟雷恩的能力一樣,翡翠的權能也相當喫精神力。我看到她臉上開始顯露出沉重的倦色,大概是想借由這次召喚分出勝負吧。
翡翠用手握緊被衣服擋住的項鍊,像是想把它藏得更好。
然後,她們相撞了。兩人的身姿互相重疊,輪廓漸趨模糊,最終完全化爲一體。
接着我望向高空,就看到翡翠舉起的七支刀,纏繞的雷光已然膨脹到極限。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覺得妳應該跟她好好談談。」
天神天照發出如此宣言的下個瞬間,與她那銀鈴般的嗓音恰恰相反,宛如要把空氣撕裂的霹靂巨響,帶着數量駭人的雷光一同灑遍地表。
少女腳尖逐漸離地,搖動着輕盈透光的羽衣,往迅雷轟鳴的天邊飛昇而去。
宛如回應翡翠的呼喚,天神將刀尖朝向正上方。只見覆蓋蒼穹的淺黑色雲層當中,伴隨着轟隆轟隆的恐怖聲響,藍中透白的烈雷劃出道道光線。
我左顧右盼想找到能用的東西,在腦中擬定求生的最佳策略。
翡翠乍看之下像是故意要造成隔閡以跟媽媽保持距離,可是試着回想之後,就會發現她的言行有些自相矛盾之處。好比說她昨晚特地跑到柴爐邊打電動就是個例子。要是那麼不想跟媽媽說話,只要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就好了,她卻離開私人空間,待在公共區域。明明躲着媽媽,卻自己跑來很可能遇見媽媽的地方。我不知道她這麼做是有意還是無意,不過只要稍微動動腦,就很容易猜到她這麼做的理由。
是啊……翡翠的成熟氣質讓我忘了,其實她也才十四歲而已。
目睹她那哀慼的神色,我心想──啊啊,是我判斷錯誤了。
「……就像神倉阿姨疼愛妳這個女兒──」
而且,還有另一點。我指了指她的胸口。
「【沃爾夫】、【雪諾】,打壞神器!」
「唔…………!」
「我認爲妳們應該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能夠像我跟她說的一樣,積極主動地跟媽媽好好談談嗎?
「 【天之御雷】! 」

產生的巨響與光輝遠勝至今的所有攻擊。自天而降的神力一擊嚇得我差點心生退意。
但是,我臂彎裏的小小溫暖,鼓舞了我險些向對手屈服的鬥志。
──我不會讓洛薇死……!
針葉大樹還放在我的腳背上。我用上全身的力氣,把這塊巨木踢上了天際。
***
以前,我好喜歡我的媽媽。
我從小就愛幻想又我行我素,而且還不太會擺笑臉,大家都說我是個怪孩子。記得尤其是念小學的時候,我最不懂得如何融入同學之間。因爲我實在太不擅長配合別人,結果自己也有點躲着大家。
比起跟別人一起玩,我更喜歡自己一個人打電動。性格內向外加排他傾向,遇到事情既沒勁又任性。我自己也覺得這種個性不是很好。
可是,媽媽從來沒有教訓過這樣的我。頂多只會唸叨:「功課還是要寫喔。」或是說:「不要玩到傷眼睛就好。」她說強迫小孩唸書會讓小孩變得排斥學習,總是讓我愛怎麼過就怎麼過。她永遠都尊重我的想法與個性,甚至還笑着說:「搞不好妳以後會成爲電競選手喔!」支持我把電玩當成休閒娛樂……我只要待在媽媽身邊,就會覺得很安心。
上了國中之後,我第一次交到所謂的好朋友。她叫四條結愛,是個資優生。
我能跟結愛變成朋友,是因爲我們意外地擁有相同的興趣。
一開始是她主動找我說話,聊了幾次之後越來越意氣相投,沒多久我就開始找她到家裏來一起打電動。以前我都是玩單機,沒想到多人也滿好玩的,感覺世界好像慢慢變得越來越開闊了。
我想媽媽只是沒提,她其實應該也很擔心我朋友太少,所以我還心想自己這下或許可以讓她稍微放心了吧。
可是念完國一,升上二年級之後過了大約一個月,發生了一場變故。在梅雨季將至的那一天,我們的友情就此走向破裂。
──一位三年級的學長到教室來找我,然後就在樓梯平臺上向我表白了。
他是足球社的成員,我們之間勉強算是認識。記得班上那些女生還尖叫着說過什麼「王牌耶」、「好帥喔」之類的話。只是,我會認識學長是結愛介紹的,坦白講我一開始心裏只覺得:「學長應該跟她比較熟吧,爲什麼是我?」然後也覺得:「竟然有勇氣公開主動表白,真有自信。」
我並不討厭學長,可是就是沒有戀愛的感覺。
所以,我誠懇地回絕了。他沒有哪裏不好,單純只是我喜歡這樣過生活。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來束縛自己的行動、佔用自己的時間,並且限制自己的感情。
──這就成了轉折點。
放學後我正打算回家時,在校舍入口被老師叫住了。老師說規定今天要收的通知單隻有我還沒交。雖然我實在很懶得回去,當作沒聽見直接回家的話日後會更麻煩,只好不情不願地調頭回教室。
如果我拒絕上學,媽媽這次總會有意見了吧。然而我覺得自己即使說不去了,只要好好解釋清楚,媽媽應該就會諒解。媽媽每次都會站在我這邊,跟那些外人不一樣。因爲我們是親生母女,是真正的一家人。
「【回來吧】。」
聽她們罵了半天都還沒講完,我本來想說今天還是先回去好了,沒想到冷不防冒出這個名字,把我嚇了一跳。我萬萬沒想到她也在裏面。
我一邊用手臂抵禦餘威,一邊微微睜眼望向視野下方。
沒有事先料到,沒有下定決心,也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我就這樣知曉真相。視野頓時扭曲變形,我產生一種眼前景物逐漸飄遠的錯覺。
────怦通。
大哥哥說得沒錯,媽媽看起來毫髮無傷。雖然昏過去了,呼吸很穩定。我輕輕摸了摸她的手看看,可以感覺到確實存在的體溫與寧靜的脈搏。
我不懂爲什麼此時此刻,成爲人生分歧點的那一天會閃過腦海。會不會是因爲我清楚意識到世界末日已經近在眼前?
「就到此爲止吧……我累了。」
擺明在講我壞話。雖然我聽了很不高興,還不至於心裏受傷。我知道很少有人會喜歡自己這種個性,而事實上我也不想改,覺得只要跟合得來的人在一起就好了。這樣會樹敵也是無可奈何。我暗自這麼想,並且隨便聽下去。
『纔不是,她那是故意的好嗎?所以才惡劣啊!』
「剛纔我也來不及救,就急忙叫待在附近的那伽過去了。當下沒辦法顧慮太多,所以只能含在嘴裏,可是我有叫那伽不要傷到她,妳不用擔心。她等一下應該就會醒來了。」
爲什麼會有這種心情?一旦我毀滅世界,全世界的人都會死,當然媽媽也會死。現在只是稍微提早一點罷了,這個道理我不可能不懂。
霎時間我渾身虛脫,雙膝一軟再也站不住,當場癱坐在地。
怦通。
答應也不行,拒絕也不行。也就是說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只要學長喜歡我,我與結愛繼續當好朋友的未來就會就此封閉。
那麼,假設我接受告白了,後來會怎麼樣?現況會有所改變嗎?……不,我與結愛的友情肯定還是會就此結束。曾經聽說友情一牽扯到戀愛就會完蛋,可是從來沒想過我自己竟然會涉入那種糾紛。到底該怎麼做纔是對的?
「…………!」
原來媽媽,其實也只是個外人……?她一直在騙我?明明不是親生母親,卻假裝是我媽媽?這麼久以來,她待在我身邊時到底都存着什麼心……?
偷聽她講話讓我有點過意不去,所以我本來正要走開,但是聽出談話內容跟自己有關,讓我不禁佇足。
聽到我這麼說,大哥哥先是驚訝地略爲睜大眼睛,然後一臉疑惑地皺眉。或許是不懂我怎麼會忽然改變心態吧。我沒好心到會慢慢解釋給他聽,但是覺得至少應該由我來開口結束這一切。
爆裂開來的雷電與木片就像煙火一樣往四面八方飛散,引發的暴風波動甚至吹散了厚實的烏雲。
『就是說啊──之前我就覺得神倉同學很怪了,完全不會看場合。』
要是能繼續不知情下去,我也不用這麼痛苦了。
「──!翡翠?」
一種腳下地面土崩瓦解的感覺襲向我。至今相信的一切,全都在一邊嘲笑我一邊發黑變色。浮現腦海的媽媽、結愛以及其他每一個人,全都換成一張我不認識的容顏。他們的臉孔像爛泥般融化,然後變成沒有五官的怪物。
當然,沒有人回答我。起火燃燒的樹木已經有一部分化爲焦炭,冒着白煙。
我長嘆一口氣仰望天空。從灰色的雲縫間,可以窺見清澈澄淨的蔚藍。
不到一秒之後,萬道雷電與巨樹激烈相撞。
『……嗯。』
我明明什麼都沒做。我只要能跟她一起玩遊戲,就已經很滿足了。
結果我沒進教室,就安靜地離開了。
「難道妳不覺得嗎?──我要怎麼告訴小翡,說自己不是她的親生媽媽?」
本來以爲誰要用什麼方式死在哪裏,都不關我的事。
那個人纔剛跑出森林,正要踏進草原。服裝跟今天早上一樣,是白襯衫配淡色丹寧褲,再穿上藏青色的圍裙。她甩動着麻花辮跑過來,臉上寫滿了心急與擔憂。我當然認得她。她是我最親的人。
就這樣,我放棄了一切希望。
「可是一看到她就變得難以啓齒……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嘛。」
駭人的反作用力震動了全身四肢。強烈雷電隨着震撼天地的轟鳴釋放,帶着毀滅性力量劈向地表。其兇猛的威力,讓我確信一切將就此結束。
我直接走去客餐廳,然而屋子裏沒有客人在,一片悄然無聲。
她的聲音在發抖,聽起來好像在哭。
我搖搖晃晃地朝燒焦的老樹伸出手,尋求再也無法重來的過去。
我無法正常思考,覺得她在說謊。我很想當作她在亂開玩笑。可是從以前到現在,我從來沒聽過媽媽講話語氣那麼急迫又嚴肅。
「 【天之御雷】! 」
我腦袋停擺,甚至忘了呼吸。我神志有些模糊不清,就這樣緩緩地降落下來。
「──妳放心。」
「妳看。」他這麼說,用視線示意我轉頭看看,只見那裏出現了一條全長少說有三十幾公尺的黑色大蛇,青白雙眸宛若發光的出竅靈魂。自從封殺過龍王白亞之後,我完全忘了它的存在。它拖着粗長的巨軀,慢慢地爬到我的眼前。
重新認知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我的胸口就像被緊緊攫住,無法以言語形容。
「……真不想再去上學了。」
我說了聲:「我回來了。」打開家門,可是反常地沒人回應。平常媽媽會用比自己大三倍的嗓門回我:「妳回來啦。」今天卻沒有。
就在我的腳着地的同時,天照的換裝也自動解除。可是我沒注意到,只是走到倒在地上的巨木前面。雖說很多樹枝與葉片都被雷電打落了,仍然不知道有幾百公斤重。要是被這種重物壓在底下,想也知道絕對無法保命。
『從明天起,妳就加入我們這團吧。比起跟神倉同學那種人一起混,妳一定也比較想跟我們玩吧?』
──怦通。
然而現在想想,我那時應該走開,不該聽那些。
緊接着,熊熊燃燒的大樹砸到了她的身上。
(難道說,他把它踢飛了……?那麼大一棵樹……!)
我伸手正要開門時,聽見裏面傳出幾個女生講話的聲音。
可是仔細想想,他其實始終如一。我從頭到尾都想要他的命,他卻從未對我動過殺機。反而還爲了我跟媽媽的關係操心,直到最後都在勸我。現在也是,要不是有他在,媽媽恐怕已經喪命了吧。
作爲地標的老樹斷了,地面也裂開了,如今草地變成一片荒原,只有一道光線從天上的雲層間射來。我用眼角餘光看看那一線光明,漫不經心地思考。
我早就察覺到她對學長有好感了。
而她就被壓在這棵樹底下。
這時大哥哥抓住我的肩膀,要我等等。
……她還活着。
『嗯……小翡應該知道我喜歡學長才對,她卻那樣……』
大哥哥跟那個女生都沒事,還活着。
『是說她竟然敢甩掉光井學長,以爲自己是誰啊?結愛,妳不這麼覺得嗎?』
「夠了沒啊……放過我吧……!」
所以,我知道她不是這時候在說謊,而是一直都在對我撒謊。
但是我什麼都沒做,從頭到尾都沒插手。沒特別替她加油,也沒有反對。當然我也沒去勾引學長。因爲我知道自己去幹涉別人的男女感情,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我心想媽媽也許在廚房,於是繼續往前走。就在這時,我的耳朵聽見了細微的說話聲。聲音似乎是從走廊盡頭的臥室傳來的,房門開了一條縫。
『……她真的很囂張耶。』
「……是我輸了。」
我本來以爲,這種世界還是早早毀滅了好。
【天之御雷】幾乎被那一棵杉樹撞散了。本來以爲可以用這招決勝負,結果又失手了。
『真是的。結愛,妳就是人太好了啦。妳是怕沒人理她,才勉強跟她來往吧?跟她絕交啦。免得以後又被她傷害。』
──……這些人際關係……真是麻煩死了……
大哥哥也蹲下來陪我,流露出關懷之意。他明明就傷得比我重。也不想想我或許是在演戲,隨時準備要偷襲他。竟然還來關心我這個敵人的身體狀況,爛好人也要有個限度。難道都沒想過這可能是陷阱嗎?
就在我如此喃喃自語時,我看到化爲火球的巨大杉木即將墜落的地上位置,出現了一道人影。
「就說了我明白嘛……可是媽,話是這麼說……沒有啦,我本來也打算在那孩子小學畢業之後告訴她啊。」
──夠了……我已經了……什麼都……不想再去想了。
回家的路上,夕陽的色彩看起來比平常更暗沉。彷彿反映了我的心情,世界似乎顯得有些陰暗。結愛說的那些話不停地縈繞在我的腦海。
我心裏好煩,還不如一個人獨處來得心靈平靜。
震盪空氣的衝擊與刺耳的巨響,在天與地正好中間的位置爆發。
都在一瞬間……一切全都發生在一瞬間。事情來得太突然,讓我懷疑是自己看錯了……
「……媽媽……」
──什……麼意思……她在說什麼……
聽不到對方的聲音。媽媽好像在房間裏講電話。
「……媽媽……?」
「──我明白……嗯……嗯,對啊。」
──唉,我看這下……不用再打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在七支刀尖端的前方,一幕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迎面襲來。原本長在草原正中央的巨大杉樹,居然一直線朝這裏飛了過來。
宛如霧氣散去一般,大蛇的軀體漸漸消失不見。然後,從中出現的是──
原本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那確實是我的真心話。可是,如今她已經不在人世,死在我的眼前。光是想到這件事,就讓我如此地難以呼吸。失去了無可取代的人造成的失落感,幾乎令我心碎。
我覺得好噁心。噁心死了。至今我們共度的快樂時光與美麗回憶,好像忽然都變成用骯髒謊言粉飾表面的假貨。
我凝目細看發生了什麼事,才發現大哥哥抬起了腳,站在杉樹殘餘的樹墩旁邊。我一看就明白狀況了,同時心裏只覺得不敢置信。
我回到熟悉的家。我家是兼營民宿的一間大房子,是祖父母蓋的。後來代替搬去其他地方隱居的兩人,現在由母親接手經營。
以他的所在位置爲中心,地面出現了好幾道裂痕。當然了,把那麼重的東西踢起來,腳下的支撐點想必承受了極大的重量。柔軟的泥土地不可能負荷得了那種重壓,蛛網般裂開的土地證實了我的推測。
『就是說啊。跟那種只會打電動的女生在一起無聊死了。我來教妳怎麼化妝,妳把自己打扮得更可愛,再去追學長!』
媽媽從大蛇頭部的原本位置掉下來,被大哥哥溫柔地接住。
其實我只是渾然不覺罷了。然而如今我已經醒覺,就不能再視若無睹。
正因爲我討厭謊言,才更不能夠欺騙自己。
我再次注視媽媽睡夢中的容顏。她跑來這裏做什麼?能夠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一定是來找我的。我召喚白龍時打破了家裏的窗戶,她一定知道出事了。她跟着可怕怪物的蹤跡一路跑來,衝進雷光四射、險象環生的暴風圈之中,就只爲了保護我。就算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敢問這世上究竟有多少父母親,能夠不顧自己的性命而急着拯救孩子?
『妳敢肯定自己要是就這樣跟媽媽決裂,以後不會後悔嗎?』
我想起之前大哥哥對自己說的話。
剛纔一想到媽媽可能已經喪命,我的心從來沒有那麼痛過。
而當我知道她還活着的時候,我……竟然不禁鬆了一口氣。
「…………」
我想這就是答案了。
***
同一天,同一時刻,在橢圓形草原的西南方約兩公里外。
有個人影如棲鳥般停留在大樹的頂端,臉上浮現微笑,一邊還在輕聲竊笑。
「──找到了♪」
淡藏青色的旗袍隨風翻飛。她用手按住落在臉上的髮絲,撩到耳後。掛在結繩上的一對鈴鐺,在漸趨晴朗的秋季天空中搖響美麗的音色。
幾天前舉行天使會議時,她從門外偷聽到艾蓮諾拉對辰貴與雪咲說的話。那時她才得知「他們當中有叛徒」這項事實。
目前最缺的就是線索,因此這項資訊相當寶貴。假如他們當中真的有叛徒,那麼只要從那人身上查出魔王的所在位置,再循線追蹤即可。這是她的打算。
最可疑的是誰?她把自己的好惡觀感擺一邊,站在合理的角度深思熟慮一番之後盯上了第六使徒。原因是這傢伙幾乎可說來歷不明。
儘管這讓她費了一番工夫,從視訊通話的紀錄與畫面中的背景,總有辦法可以推斷出地點。只是要做到這點,必須具備高度駭客技術與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即使放眼全世界,有這能耐的恐怕也不到五人。她就這樣找到了神倉翡翠的所在地,從幾天前就在附近盯梢。
萬一這次監視行動變得耗時費日,要在哪裏設下停損點纔好?這原本是最值得憂心的問題,不過現在已經不用爲此煩惱了。
「照這樣看來,六號妹妹好像不是叛徒呢──雖然這就表示我猜錯了……反正要找的魔王順利找到了,結果最重要嘍。」
她沒有介入狀況,而是故意放任他們行動,這麼做給了她觀察的機會。如今她大致知道對手的本事,而且他們纔剛大戰一場,現在正是最疲憊的時候。當下那一瞬間,她想過要做掉魔王或許就該趁現在。
聲調既像帶有哀傷,又像是某種自嘲。這些輕聲細語的呢喃般自白,或許是對她母親的懺悔吧。
「……?什麼意思?」
「媽媽說……她實在不想這樣傷害我,說着說着就哭了。」
「抱歉吵醒妳了。我知道妳應該還很困,不過可以走動了嗎?」
「……不過我現在覺得,不用那麼快毀滅也沒關係啦。」
翡翠此時待在更裏面的房間,陪着神倉阿姨。大概是打算一直陪在媽媽身邊,直到她醒來吧。我覺得去打擾她有點不識相,於是決定讓她靜一靜。
「雖然媽媽沒有講得很清楚……我父母好像死得很慘……媽媽之所以猶豫着不敢跟我坦白……原因就在這裏。」
「嗯……這個嘛,這方面或許參雜了一點我的個人願望。如果是妳媽媽送給妳的,那很多事情就能理解了……」
***
她離現場相當遙遠,眼睛卻清楚看見了洛薇他們的身影。即使被樹葉滿天亂飛的強風吹襲,她照樣能維持平衡。她用絕妙的重心移動方式維持姿勢而不至於折斷樹枝,還從空氣碰到肌膚的感覺預測打雷位置藉以避禍,平衡感與知覺精度令人咋舌。成爲天使的人各項能力都有所提升,但是她的體能在他們當中仍然是翹楚。這就表示她本身具備的天賦與基礎能力,與其他人有着明顯的區隔。
「翡翠……」
然而翡翠出生後過了幾個月,悲劇發生了。
「……來。」
那件事結束後,我當場打壞了翡翠的神器。雖然她似乎已經無意再戰,爲了今後的安全着想,我不得不那麼做。不過她從頭到尾都很配合,無論是把遊戲機交給我的時候,還是我打壞它的那一瞬間,她都沒作任何抵抗。
說句真心話,我很想親眼看到那對母女和好。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爲我覺得應該負責到底。可是,更主要的原因在於,我想作個確認知道自己從兩人之間感覺到的親情是真是假。
「魔王的性命……──我鈴麗妹妹要定了♥」
「因爲我感覺妳對這類飾品不會有興趣,而且連這是什麼花都不知道,所以才合理猜測是別人送妳的。」
翡翠並未繼續哭泣。她用指尖擦了一下臉頰,下個瞬間表情已經恢復平靜。那副模樣看起來無比堅強。
「呵呵,實現願望的權利啊……要許什麼願望好呢?嗯──好猶豫喔。」
果不其然。我皺緊眉頭,緊閉雙眼只停頓了兩秒鐘。
「……?不知道……」
「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個就是魔王啊──本人給我的印象比影片更可愛耶。而且另外那個男生也挺帥的,哈哈!好像是我的菜喔★」
我的胸中頓時湧現一股淺淡如水的緊張感。因爲我能猜到接下來的發展。
結果是她生母的好友神倉阿姨出面收養她就對了吧。雖說是爲了過世的親友,選擇撫養一個孩子需要多大的決心,我簡直無法想像那種決定所帶來的沉重壓力。不用說也知道,這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的事情。
翡翠的母親是在育幼院長大的,父親似乎是名門子弟。兩人在學校唸書時成爲情侶,但是父親的家人反對兩人結婚。父親試着說服家人卻沒成功,結果好像就私奔了。
翡翠稍稍縮起下巴,伸手摸了摸掛在休閒上衣外面的煉墜。
儘管兩人生活拮据,依然過得很幸福。後來他們有了孩子,心中更是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相信他們將會擁有充滿光明與歡笑的家庭。
我急着想問,巴不得立刻追問下去。但是我剋制住這份渴望與衝動,只是安靜地等待翡翠自己告訴我。
目前好像還只是把它視爲「異常氣候」來討論,不過散見於社羣媒體的關鍵字當中,已經開始出現「白龍」與「飛天巫女」等詞彙。說不定已經有人提出自己的看法,將這些現象與聖戰作連結,認爲諸多未解現象與天使的權能有關。目前大家正忙着處理打雷造成的停電與失火等災情,所以無暇他顧,不過等心情平復後,必然會一口氣展開廣域搜查,我們的行動很快就會受限,必須趁早離開這個地區。也就是說,其實我應該現在立刻動身上路纔對。
「(點頭)」
我望了一眼通往後面房間的走廊。
「於是我說了。就照大哥哥勸我的那樣……我跟媽媽說:『我們其實不是親生母女對吧?』然後又說:『我已經知道了。』」
回過頭來重新想想,我這次似乎太粗心了,錯得離譜。
「我在想,神倉阿姨也許是爲了跟妳坦白血緣的事,纔會把它送給妳。我猜這是一個訊息,用來跟妳表達她的心意。」
「粉紅色的馬鞭草……妳知道它的花語嗎?」
一陣奇妙的沉默降臨我們之間,四下充斥着難以形容的氣氛。我有股衝動想詢問她怎麼了,然而翡翠看起來好像在思考該講什麼,於是我沒催促她,選擇默默等候。最後她慢慢地開口:
講到這裏,翡翠抬起頭來。我與她明亮的黑眼睛四目相交。
「在育幼院長大的母親沒有家人,父親則等於被家裏斷絕關係……我本來好像要被送進嬰兒收容所。」
我想還是別搭乘交通工具比較好。發生這種騷動之後,如果有個二人組急着離開市區前往外地,絕對會引起疑心。我們必須避免被監視攝影機拍到,所以纔會徒步移動。
她的表情顯得輕鬆明朗,彷彿擺脫掉了某種心魔。
「──大哥哥。」
儘管猶豫了幾秒鐘是否該說聲再見,又想到跟曾經殺個你死我活的對手面對面可能會尷尬,於是決定不告而別。
寂靜再次造訪。我覺得再多說就太不知趣了,於是準備悄悄離開。
「這次給你造成了很多麻煩……我很抱歉。」
看到她那副微笑,對整件事的實際感受才宛如靜靜湧出的清泉,徐徐滲透心靈。
她睡眼惺忪地盯着我伸出的手掌,用稚嫩的小手輕輕握住它。
看她這種反應,讓我有點難判斷她是在點頭答應,或者只是半睡半醒地搖頭晃腦而已。這樣直接上路有點危險。
我重新望向在透明玻璃珠中綻放的小花。
然而,不知道要算時機剛好還是不巧,我的耳朵聽見背後傳來一些聲響。
爲了確認新聞有沒有更新,我用智慧型手機瀏覽最新消息。這個地區發生的一連串騷動,網路新聞已經報導了。
我借用洗衣機把髒衣服洗好後用乾衣機烘乾,換過了衣服。沾血的口罩也洗乾淨了,還衝了個澡替自己取回清潔感。雖然累積了不少疲勞,也已經恢復到可以走動的程度,隨時都能出發。
「……媽媽剛纔醒了。」
「這個嘛……坦白講,我大概還是會維持平常的作風。我對聖戰依然沒興趣,無論是天使還是魔王,我都沒打算幫。這個世界也是……我目前還是覺得什麼時候要毀滅都沒差。」
沒有奪走任何人的性命就結束這場戰鬥,感覺也救贖了我的內心。
欲速則不達,不安因素能清除就該先清除。她總是先查清敵人的底細,準備周到,想好計策設下圈套,確保萬無一失才動手辦事。這是她的一派作風。
翡翠抬起頭來。就在這一瞬間,我與淺淺微笑的她四目相接。
「……神倉阿姨現在……」
儘管還有些不捨,畢竟洛薇的安全無可取代。剛纔我讓她遇到了那麼大的危機,就算是爲了挽回顏面也好,這次我必須作出最正確的判斷。
「我也可以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大哥哥,你那時猜到這是媽媽送給我的,你是怎麼知道的?」
「所以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們要走了?」
妖豔而惡毒地,第二使徒露出微笑。
「大哥哥,你說得對……幸好我有試着跟媽媽談。」
她優雅地翹起二郎腿,同時剝掉棒棒糖的包裝紙,舔過圓形糖果的舌頭嬌媚地弄溼了紅脣。眯起的雙眸,恰似盯上獵物的猛禽。
「我以爲媽媽不肯跟我說實話,是因爲她不信任自己……實際上,真正缺乏信任感的人是我……」
就這樣,她對我說了。就像幫助自己整理心情,斷斷續續且緩慢地傾訴。
我輕輕搖了搖洛薇的肩膀,她揉揉眼睛,眼瞼緩緩睜開。
她低頭致歉,泛紅的褐色頭髮柔順地滑落下來。
但是,她作罷了。魔王的隨從比想像中更強大。而且最重要的是魔王有多厲害,還是未知數。魔王自己爲什麼不戰鬥?她不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
離開民宿後,我牽着洛薇的手,走在太陽逐漸西斜的山道上。
坦白講,我的雙腿沉重得像鉛塊。前所未有的疲勞感與倦怠感幾乎讓我頭暈眼花。可能是勉強療傷造成的後遺症吧,像即時治療這種突破常規的能力,當然不可能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也許我的體內,正在發生某種非己所願的現象。
她闔起眼睛,然後微微睜開,脣邊泛起一抹稍縱即逝的淺笑。
在神倉家經營的民宿裏,我待在沒生火的柴爐前面,整個人虛脫地陷進椅子裏。洛薇坐在另一把躺椅上打瞌睡,點頭如搗蒜。她會想睡覺很正常,我也已經累癱了。
「……真的?」
「還有,非常謝謝你。我很慶幸能遇見你們……也許我沒資格說這個,不過……──」
「翡翠……妳今後有什麼打算?」
我轉身背對她,但是一個微微顫抖的聲音向我投來。我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我有一瞬間變得無法呼吸。身旁的洛薇也稍稍靠過來依偎着我。
(……但是,我們真的該走了。)
「(點頭)」
「我以前一直以爲,謊言只會用來傷害別人……都是用來替自己掩蓋罪行的假話……可是,原來也有一些謊言是出於善意。」
「這樣啊……」
「是『家庭之愛』。」
「媽媽說……我是她一位摯友的女兒。」
她發出的聲音,語氣比想像中來得柔和。我點頭回應:「是啊。」她則回答:「這樣啊。」然後視線略爲低垂。
「原來如此……可是這樣還是沒有解釋爲什麼是『媽媽送的』。」
臥室的門打了開來,翡翠從昏暗的室內走過來。
「你們今後多保重。」
她如此告訴我時,眼角也流下了一道淚水。
看她偏頭不解,我微微改變表情,笑着說出那句話。
翡翠似乎聽不太懂。我往寢室投以短暫的一瞥。
「媽媽說,我的父母親……被一個連續殺人犯殺害了。」
不想傷害她──……的確是這樣沒錯。一旦得知親生父母早已去世,今生無緣相見,而且還是悽慘地遭人殺害,對一個幼小的心靈不知會留下多大的傷痕。必須告知的對象在阿姨心中的地位越大,她當然就越難開口。
我把波士頓包掛在肩膀上,往玄關走去。
「講完話後,就又睡着了……也許是長年壓在肩上的重擔放下了,讓心情鬆懈了吧。」
至於我,總之該做的事都做完了。
翡翠睜大眼睛。她的視線緩緩地落向掌心裏的花瓣。
住宿的旅店裏竟然有個天使,確實是倒了個很難只用巧合來形容的超級大楣。但是真要說起來,如果我硬是回絕住宿的邀請,那場戰鬥就不用打了。考慮到洛薇的現況,不得不說我的行爲太輕率了。
可是另一方面,我們沒有扭頭就走也的確拯救了兩個人。假如我們沒有入住那間民宿,那對母女很可能直到現在都未能和解。做母親的今後必須繼續爲女兒擔心,女兒恐怕也會繼續憎恨充滿謊言的世界。那樣……想想還是覺得難過。
翡翠對我說過她不擅長跟別人來往,但是也並非一心追求孤獨。否則她也不會邀我一起打電動了。自我矛盾是很多人都有的問題,她一定也在煩惱、掙扎着想擺脫現況吧。
我不僅搞到差點沒命,洛薇也只差一點就要被殺了。也許事情的結果並非皆大歡喜,但是……我還是很慶幸自己有插手介入。
(只是,如果能再奢求一點……其實我很想向翡翠坦白聖戰的真相。)
假如能因此請她幫忙說服天使們,或許可以對我們目前四面楚歌的困境帶來一點改變,這是我本來爲了突破危機局勢而悄悄設想過的解決途徑。
如果能收集到天使的相關情報,那就更好了。爲了避免重蹈覆轍,假如翡翠能夠把天使的長相或權能告訴我,不知會對今後帶來多大的幫助。
然而到頭來,我還是沒請她幫忙。一方面是因爲時間有限,再說她好不容易纔跟母親和好,我不希望她跟這場聖戰繼續牽扯下去。
或許我這樣想太天真了,可是這也是我不想妥協的部分。我已經獲得非人力量,假如連人性都喪失,我就真的要變成惡魔了。
「憂人……肚子的傷,會不會痛?」
可能是我板着一張臉想事情的關係,洛薇神情擔憂地抬頭看我。
「不會,我沒事。已經不痛了。」
我是真的沒事才這樣回答她,然而她依然因爲不安而神色黯然。由於我很想掃除她臉上的陰霾,雖然略嫌明顯,我決定換個話題。
我左顧右盼尋找話題的開端,這時路旁綻放的筒狀鐘形野花映入眼簾。五片尖頭的花瓣呈現出讓人想起海底景象的深藍色。不成羣生長,僅以單朵形式自然生滅的姿態,使人感覺到它獨立自主而凜然的生命態度。
「洛薇,妳知道這是什麼花嗎?」
「……(搖頭)」
「這叫龍膽花,花瓣在陰天或晚上會閉合起來,但是像現在這樣放晴的時候就會直直地朝向太陽開花喔。」
聽了我的解說,洛薇好奇心旺盛地開始觀察這種藍花。看來成功轉移她的注意力了,我鬆了一口氣。既然有這機會,我決定再多跟她講一點知識。
「花草都有所謂的花語,賦予這些花草符合形象的象徵意味,例如龍膽就有『勝利』、『正義』以及『誠實』等花語。」
說到這個,記得龍膽也是長野縣這個地方的縣花。
足以守護這孩子到底的堅強力量。
雖然洛薇還小,我覺得她很聰明。
(……我不會讓妳死的。)
「謝謝妳那時候救了我。」
「……妳救了我……所以,妳不用道歉。」
腳下緊踏的山道越來越陡,草葉的芬芳也逐漸轉濃。再走一段路恐怕就連像樣的道路都沒了,等一下就放出凱薩飛到空中吧。最好還是一邊鳥瞰周遭環境一邊前進比較好,免得迷路搞到發生山難。
神啊,請賜予這孩子一片光明的未來。請實現她想被愛的真切心願。但願她能夠熱愛自己的人生,慶幸自己能誕生在這世上。
「嗯……我很喜歡……有你抱着我。」
耳邊就能聽到洛薇的聲音。再加上距離很近,不像平常都是從較低的位置傳來,總覺得有點新鮮。
「不會……累……沒有……不喜歡。」
洛薇用微風吹拂般的聲量,低喃剛剛記得的花名。
「憂人不只懂動物,對花也懂得好多喔……」
我不能老是讓她來挺身保護我。她將魔王的力量轉交給我,讓自己變得柔弱無力,所以我必須代替她獨力戰鬥到底。
一方面可能是天生智商就高,再來就是藏在心裏的苦惱實在太大,使得她的精神層面比年紀相仿的其他孩子更成熟。不過反過來說,由於自幼就作爲奴隸過活,導致她嚴重缺乏教育與常識。而且可能是情感表現變得遲鈍的關係,表情也缺少變化,看起來甚至像不懂得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受。她這種不平衡的成長模樣,爲我心中帶來更深的哀愁。
高坂真那是我父親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姑,不過我一直把她當成姐姐看待。直到如今,她溫柔的容顏依然歷歷在目。以前我很喜歡跟她聊天,所以自己去查閱、學習了很多知識。她既聰明又公正,是一個對於不合理的事情,能夠說出自己的想法提出抗議的人。也是她,對我的人格發展造成了重要影響。雖然她的病逝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從來沒有一次哭得比她過世那天更慘。
無意間,此時我忽然想起來。雖然我一直只顧着竭盡心力保護洛薇,其實我也不能死。因爲我已經跟媽媽約好,說自己一定會回家了。
而且龍膽也是我的生日花,我對它具有特別的感情。
「……對不起……」
「我以前有個姑姑……她很喜歡花草。」
比起剛認識的時候,她現在好像會慢慢表達自己的想法了。之前戰鬥時她也照着自己的想法採取過行動,並且因此救了我一命。
她用感動與尊敬的眼神看我。我短暫闔眼幾秒回憶過往。
話雖如此,再過不久天就要黑了,憑洛薇恐怕沒辦法走完接下來的崎嶇山路。我如此心想,於是先說一聲之後,再輕輕把她抱起來。
「那、那個……謝謝你……」
我已經見識過真正的神,不確定祈禱還有沒有意義。即使如此,此時我仍然無法不誠心祈求。
「這個姿勢會不會累?如果不喜歡被抱再跟我說。」
即使微不足道也好,我希望她也能過上一般孩子擁有的日常生活。
所以,拜託……請給我──……
「嗯。我之前就說過了,妳不用跟我客氣。這麼做不會造成什麼負擔。」
「要不是妳趕來,我可能已經被那個騎士砍死了。」
希望有一天,洛薇能夠展露發自內心的笑容。也希望屆時,逗她笑的人是我。
龍膽。這種藍花還有另一個我時刻記在心底,不願遺忘的花語。
(喜歡啊……)
自然而然地,我的雙臂把洛薇抱得更緊。
後來我們重新邁開步伐,很快就又看到了藍色花朵。跟剛纔看到的不是同一朵,顏色似乎比剛纔那朵要再紫一點。
我專心一意地祈禱。
如果有人在哭泣,我希望自己能貼近那個人的悲傷。
聽我這樣說,她那隻抓住我衣領附近部位的手,增加了些微力道。
如今這份心情變得更爲強烈,其理由不用我特別思考。
──「愛着憂傷的你」。
「咦……?」
我感覺到她嬌小的身子變得緊繃,聲調不知爲何也很僵硬。我只是在跟她道謝,得到的卻是賠罪,搞得我不知所措。
「這樣啊?那就好。」
她流露自責之意的聲音,被秋宵的夜色靜靜覆蓋。儘管我無法體察她的心情,看她似乎很沮喪,於是輕輕摸了摸她的背。
街上依然傳來警笛聲。接下來我們如果要避人耳目離開縣內,必須翻越好幾座山嶺,在抵達安全地帶之前都沒有時間休息。
妳還要去喫好喫的東西,欣賞各種景色,交到要好的朋友,與戀人滋長愛苗,就這樣體驗豐富的人生,然後獲得只屬於自己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