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言四 國營第二墓地管理人 古雷克·凱西尼斯
《關於惡役千金》 · 綾裏惠史 · 5912 字

清爽的風吹拂臉頰。金燦燦的陽光透過樹蔭化作光斑落在地路面。光斑靜靜破碎,與影子交融,然後消失。周圍靜悄悄,感覺不到有人在。
這個地方雖然安寧,但可以說有些寂寥。但這也很正常。
因爲,廣闊的草地上,佈滿了簡單的墓碑與慰靈碑。
這裏是墓地。
而且不是埋葬艾蒂婭的國營第一墓地,而是第二墓地。來這裏的人本來就少,更不用說是在耿立買的呢地方。尤尼希特明知這一切,繼續往前走。
「……還沒來嗎」
他中意的點心已經給了凱涅斯。他從未覺得吸菸舒服。他實在閒得發慌,便在石磚路上到處彷徨,漫無目的地在無名墓碑前面走來走去。
「……喔?您怎麼了?」
終於『上鉤了』。
尤尼希特朝身後轉身,只見哪裏站着一位身着厚重黑色簡約修道服的初老男性。在他毫無裝飾的胸前,掛着一副證明信仰女神的簡易銀像。
尤尼希特眼睛眯了起來,心想不會有錯。
他就是國營第二墓地管理人——古雷克·凱西尼斯。
「您怎麼獨自來到這麼冷清的地方……啊,該不會是迷路了吧?請不要在意,畢竟這片陵園很大……這種事也時有發生」
古雷克親切地對尤尼希特說道。他向周圍張望了一番,張開一隻手臂,始履行管理人的職責,以平靜的聲音開始帶路。
「姑且解釋一下。這一代埋葬的都是無依無靠的人,所以墓碑上都沒有名字。爲他們祈福的,也只有身爲管理人的我一個。如果您是要去親友的安眠之地而迷了路,我可以告訴您正確的……」
「不提這些,能否爲我指點一二?」
「喔,您是指什麼?」
古雷克有些納悶,但還是挺直了脊樑,以神父的身份真誠地面對尤尼希特。尤尼希特也摘下帽子以表回應,然後像魔術師一樣把帽子扣在胸前。
然後,尤尼希特投以刀子般尖銳的呢喃
「我想了解『德瓦滋伯爵家送過來的可疑屍體』」
貝爾曼也好,古雷克也好,都把太女神當成方便的工具了。
想必就是這樣。
風驟然吹拂。樹葉在墓碑上面輕輕地唱起了個。
也就是說,現在的古雷克沒有『臨時收入』。
* * *
他就像只垂死的青蛙,發出難以形容的笑聲
「德瓦滋伯爵家的第一份委託,我大約實在二十五年前收到的」
尤尼希特講解了查到這裏的經過、目的,並表示沒有告發的意圖。
沒有看到,就等於無罪。
這不是在撒謊。
最開始讓辦的事還屬於正常範圍。
當然,我也察覺到了疑點,畢竟我並不蠢。後來的事情實在太不自然,而且那樣的悲劇不可能是巧合。這讓我不禁聯想。
「可、可是怎麼知道這麼多的?」
「視你提供的內容,我可以多加八枚!」
古雷克講了很久。對於最後投來的問題,尤尼希特心想。
古雷克嚇得半死,但用恫嚇式的口氣大叫
「其實我並沒有根據,也沒有證據。但你既然不打自招,現在算是有了證據吧」
「過去艾蒂婭和聖女被接進伯爵家的時候,其實還有兩名少女一起。但是,她們後來杳無音訊……驅逐劇和斬首處決的那段時間,甚至連她們的名字都沒聽到過。鬧得那麼大,她們卻保持沉默,這很不自然。也就是說,她們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
沒想到他的口吻還帶着真摯的嚴肅。他深深吸氣,然後呼出,開始講述
真相也在地底下。
這次的舞臺,從高發開頭拉開序幕。
您不這麼認爲嗎?
「瞧您狼狽的。沒事,我純粹是回憶起來了……最後一次埋葬都已經是好幾年前了,屍體身上也沒有深入骨頭的損傷,沒有留下現實層面的證據」
對此,古雷克醜陋地鼓起喉嚨。
不管立不立案,犯罪就是犯罪。
但是,我根本不想知道真相。
——在處理殺人的問題上,還是光明正大地埋葬爲好。
尤尼希特豎起了兩根手指。
「偵探總有特別的路子,這在正常不過了。先別管細枝末節的事情,能否詳細講講伯爵家發生的可疑死亡?」
尤尼希特也承認古雷克說的有道理。但是,古雷克有根本行的誤解。不管怎麼說,尤尼希特也對結果『沒有意見』。
「你怎麼知道的……從哪裏聽來的!? 」
「聽你的口氣,埋葬的遺體不止兩個吧……德瓦滋伯爵家死了那麼多少女,這事本身就很蹊蹺吧」
尤尼希特毫不畏懼地聳聳肩。剛纔的古雷克只能用『可憐』來形容。古雷克倒吸一口涼氣,似乎終於發覺到自己犯下天大的蠢事。
「對她的調查,成了來到這裏的契機……哎呀哎呀,佩服、那位惡役千金身纏衆多誇張的醜聞。真虧您能從那麼多的軼事之中追尋到她的少女時代。而且孤兒院除了艾蒂婭她們還有別的少女被送過去的事情,是怎麼查到的呢……難道是有人講述嗎」
「這無所謂。我想問的是『關於惡役千金』,從一開始就沒想揭發你的罪行」
可疑又怎樣?
既然如此,自然就需要地方來埋葬。
因爲,死者淨是年輕貌美的女孩。然後,性慾有時會十分扭曲……
「你到底有什麼根據!再說『那個事』好幾年前就沒有了!怎麼現在還提」
我那時候覺得
就這樣,常念以來的罪行揭露出來。
事實恐怕確實如此。只不過,它成爲了契機。之後,我心中許許多多的東西就崩塌了……譬如倫理、道德、理性。
古雷克唰地面色鐵青。他向後退了一步,內心的動搖徹底顯露出來。尤尼希特心想『說中了』,點點頭。看樣子他的推測沒有問題。
總之就是開始覺得『照這個路數就會一帆風順』。
「哈哈哈,您真愛說笑。我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告訴您,也沒有道理告訴您。到頭來您還是白跑了一談……我也很忙,就不奉陪了。祝您好運」
「……不不不,不必謙虛,您分析得着實精彩。正如您推測,將死去的少女們扔進賽雷奴河只是貧民的愚蠢做法。正所謂藏木於林,不會有人去挖掘正式下葬的死屍……所以,就是這麼回事」
古雷克有些傻眼,又有些佩服,沉吟道
尤尼希特拋出毫無脈絡地一句話。但對於古雷克這種人,肯定馬上就能明白當中的含義。而且,伯爵家最後一次埋葬都已經是好幾年前了。
「有些道理。但是,你覺得那種事能夠順順利利地證明,不被妨礙嗎?對方可是伯爵家啊,伯爵甲!臭名昭著的虐殺夫人埃爾潔蕾文案那樣死者數以百計的情況暫且不提,充其量也就死了十幾個……你死心吧。那些女孩的遺骸都在墓穴裏,今後也不會被挖出來」
古雷克帶着淺笑這樣說道。這次輪到尤尼希特屏住呼吸。古雷克剛纔那番話幾乎等於承認了罪行。他如此徹底地將錯就錯,讓尤尼希特不禁詫異地眯起了眼睛。
我僅僅只是把遺體搬進管材,爲死者悼念……沒錯,我沒看到!那天死者的眼皮下面沒有眼珠,眼窩裏灌滿了精液的情景,我根本就沒看到!
出於善意從孤兒院領走的女孩子們因爲本就存在的營養不良過於嚴重,遭遇嚴冬導致病情惡化,最後回天乏術而離世。伯爵家不能將她們葬在族墓中,但由於她們又沒有其他親人,便希望至少讓她們好好安息。
「銀幣十枚」
尤尼希特轉念一想,又拋出疑問
「你說什麼?」
* * *
尤尼希特目瞪口呆。古雷克清了清嗓子,端正姿勢
古雷克垂頭喪氣。他灰色的眼睛裏,短時間內閃過複雜的情感。最後,他變得像湖岸邊一般平靜。
他如同氣球一般,向尤尼希特尋求解釋
「最有可能的就是無名的墓。承攬無名埋葬的國立墓地只有兩處,但第一墓地用來埋葬貴族階級,因此管理也很嚴格。而且我認識那裏的管理人……他根本不喫賄賂。把可疑的屍體送過去,恐怕還有被檢舉的風險。那麼,第二墓地又如何呢?異端宗派教祖查爾斯·洛貝利亞·德雷文在辦宗派葬禮的時候用過這裏,就算有前科了……根據上述條件,嫌疑已經抬頭,甚至用不着推理。這只是堆疊信息得出的結果」
「……我想象。接下來講的事情,相當於懺悔吧。我也有在懺悔……多多少少」
事情就是這樣。
尤尼希特有些詫異,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怎麼說也不可能吧)
「能、能不能再加五枚?有這些我就能抵賭場的利息了!」
古雷克是教會的人,異能若被他發覺會很不妙。尤尼希特當即投出強硬的要求。果不其然,古雷克把疑問拋到腦後,取而代之嘲諷似的笑起來
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爲時已晚。
尤尼希特弄明白了,點點頭。這裏只有偵探和嫌疑人,只要沒有公平的第三者在場,古雷克那番遺棄屍體的正因就不能用於法律審判。
不出所料,他態度大轉彎,連眼神都變了,把臉湊過來,一副拼命地樣子脫模橫飛地主張道
* * *
「很好!想來這也一定是女神大人的指引!我說!」
後面便是古雷克懺悔的內容。
古雷克深呼吸後,流暢地說道
從前面的對話也能聽出來,古雷克自己也很清楚,只要有證據,自己就玩完了、那不是罪惡又是什麼呢?但尤尼希特避開這個話題。
他已經榨到了他所尋求的記憶,後面只需要順着抽出來就行了。
「埋葬那兩個女孩的時候,艾蒂婭在做什麼?」
尤尼希特懷着確信問道。
惡役千金一定在場。埋葬屍體通常要一個一個來,但推測在非正常死亡的情況下應該也會一併處理完事。尤尼希特忍不住心想,她正是因爲見證了同伴們的悽慘下場,才踏向了通往地獄的臺階。
可能是熱切的提問遭到無視,古雷克咋舌,然後十分詫異地做出回應
「……您也執着於那位惡役千金啊。您是不是開始被亡靈纏上了?」
「……不關你事。順便提醒你,亂說話當心影響我的評價」
「好好好,我知道了。一切爲了幣子」
其實埋葬二人的時候,艾蒂婭和聖女都在場。
尤尼希特略微睜大了眼睛。
艾蒂婭在場不出所料,但沒想到聖女居然也在。也就是說,她們在那個時間點上關係還沒有鬧僵。古雷克繼續往下說
「而且,連伯爵都來了……明明以往總是全權交給我來弄的。他說『我應艾蒂婭的要求來的』……實話說,太可怕了」
「可怕?」
「這還不懂嗎?就算是被強烈要求,正常來講會陪女兒參加『女兒同鄉非正常死亡的葬禮』嗎?太不正常了。伯爵在那個時候就喪失了正常判斷力……之後也再沒有其他女孩的遺體被送過來……據說,艾蒂婭把伯爵給害了」
古雷克低下頭,嘰嘰咕咕地嘟噥。尤尼希特看準這個機會,窺探他的記憶。眼球蠕動,異能發動完畢。雖然在教會人士面前這麼做不是很放心,但應該沒有被看到。但是,在體感的十幾分鍾過後,響起了古雷克指出問題的話音。
尤尼希特自認爲還保持着身爲偵探的冷靜。
但古雷克給的見解否定了尤尼希特的感覺。
「沒錯,那時的伯爵,眼睛裏浮現着異乎尋常的火熱」
正好就像您這樣。
她們再也無法出來。
艾蒂婭輕輕地跪在她身旁。她不顧膝蓋貼在溼潤的泥土上,溫柔地抱住雙胞胎妹妹的肩膀,爲她遮雨。
然後,她的目光快速在朋友們的墓坑與德瓦滋伯爵之間來回。
另一邊,聖女哭得像個孩子。被綴有蕾絲邊的黑帽子遮擋着,大顆的淚水不住地往下落。她的目光投射在她眼前的深坑底部。
視角任務看到她的眼睛,頓時屏住了呼吸。看來『他』產生了非常不好的預感。關於艾蒂婭眼神的事情,『他』並沒有告訴伯爵。
這話不無道理。
據貝爾曼所說,最開始注意到聖女力量萌芽的人就是艾蒂婭。另外根據艾蒂婭在墓地說過的話推測,她希望妹妹成爲聖女。她恐怕爲了實現那個目的而不遺餘力。
『愛變成恨是也是十分常見的悲劇。籠中的鳥兒若是脆弱無力,便自己願意保護。但它的歌聲若讓自己都黯然失色,有的人就會不惜殺死鳥兒』
左邊的是聖女。
而是凜冽地釋放着憤怒的光輝。
視角人物也跟着把連轉過去。在離墓坑有一些距離的位置上,站着一名大腹便便的男性,年輕清秀的女僕爲他撐着傘。他留着氣派的鷹眉須,膚色也很健康,胖的感覺與處刑人師傅不一樣,看上去健康而精力旺盛。這個男人應該正是艾蒂婭的養父,德瓦滋伯爵。
那時下着雨。
他臉上掛着諂媚的笑容,行道別之禮。對此,尤尼希特只是隨口應了聲。他一邊思考報銷經費的方法,一邊邁出腳步。
「該不會所有人誤解了她的目的?」
堅定有力的話音中,充滿了愛。
掘墓人們已經將棺材放了下去。
艾蒂婭對聖女的話音裏充滿深深地愛。因爲親眼見到了她(對妹妹十分珍惜)的樣子,所以尤尼希特已經能夠確信。
(那絕不是會情誼動搖的東西)
「……可是……艾蒂婭」
然後,她輕輕地輕吻了妹妹的臉頰。
此外,還存在着別的疑問。
霧狀的細微雨滴無聲無息將周圍浸潤。
她此舉之中透着深深的慈愛,與其說像對待姐妹,更像是一位野獸母親試圖保護自己的孩子。艾蒂婭像勸小孩似的,說道
右邊的是艾蒂婭。
艾蒂婭對他回以妖豔的微笑。接着,她對聖女輕聲說道
本來就沒有驅逐聖女的必要。
她向聖女保證。
「……爲什麼……安娜……莉雅……不要啊……我不要啊」
但是,艾蒂婭奪走了皇太子,還試圖將聖女趕下權力的寶座。
延綿的墓碑與枯樹表面閃耀着溼潤的光澤。灰黃的草地上也積起了淺淺的水坑。色彩灰暗的景色之中,站着兩個美麗的少女。
紅色的眼睛裏,沒有悲傷。
「不會有事的,所以不要哭了。我們和她們不一樣,絕不會被邁進冰冷的土裏……我說的沒錯吧,父親大人?」
過去的記憶與現實中的事實產生了巨大的齟齬。
·國營第二墓地管理人古雷克·凱西尼斯的記憶
「那當然了,我可愛的艾蒂婭。你別其他的女兒都要特別……還有你的妹妹也是。雖然其他的被我不小心弄壞了,但你妹妹是特別的。因爲你說不行,所以我才小心對待的喔。這也是我愛的證明」
對那熊熊燃燒的憤怒,『他』絕口未提。
她甚至爲了打壓聖女的地位,燒燬了女神相關的設施。
未來的惡役千金安慰將來要剷除的對象,輕輕拍打妹妹的後背。
* * *
孤兒院的『前』院長貝爾曼說過
伯爵落落大方地點點頭,用肉麻到令人範圍的聲音做出回答。從那下流的表情便看得出他對艾蒂婭的溺愛。
聖女似是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哭成了淚人。
『不會有事的』
莫非——
「總有一天,你會得到無人能夠威脅的立場。絕對」
「讓妹妹成爲聖女的不是別人,正是艾蒂婭自己」
「你比我這種事更加特別,你會成爲聖女。所以,你就放心吧」
那麼,二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視角人物已經唸完了向女神的祈禱。開始用潮溼的泥土往關得緊緊的棺蓋上回填。剷土的聲音,冷冰冰地響着。打溼的黑色,緩緩將棺材埋沒。
也就是說。
兩具白色的棺材,一言不發地躺在一起。
微小的不協調感越來越強,不斷堆疊起來。
「好了,別哭了……不可以讓父親大人不開心」
此情此景還帶着另一層含義。
人這東西及其愚昧,搞不好輕易地就能讓感情反轉。甚至有些人的愛本質其實是傲慢。但對於這件事的內情,似乎不能一概而論。
給了銀幣之後,古雷克用牙咬了下堅定品質。這做法還真是古樸。
未來的惡役千金還是完全沒哭。她眼睛裏充滿的,只有蔑視家豬一般的強烈厭惡。艾蒂婭緩緩對妹妹語重心長地說道
艾蒂婭烏黑秀芳彷彿是由黑暗凝縮而成,看上去比她那身優美典雅的喪服更加漆黑。面對死亡,她身上繚繞着沉痛。但是,那眼神像極了野獸。
艾蒂婭輕輕呼喊,目光投向背後。
「非常感謝……很好很好,像真的。這筆買賣真不錯」
那片不會說話的墓碑,儼然是死者的陣列。
尤尼希特對『前』孤兒院院長的推測感到了非常強烈的不協調感。
兩個女孩被埋葬了。
其實另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