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言三『前』孤兒院院長 艾莉絲·貝爾曼
《關於惡役千金》 · 綾裏惠史 · 5550 字

「你是來殺我的嗎?」
真是相當具有獨創性的開頭。
尤尼希特甚至十分感慨。
到訪時,尤尼希特正好撞見了說是一直在照顧貝爾曼的中年醫師。
尤尼希特表達了對貝爾曼身體狀況的擔憂,並暗示調查艾蒂婭的事情後,沒想到馬上就被帶到了臥室。恐怕現在的貝爾曼幾乎就只剩下提供情報這一條來錢的路子了。看樣子醫生對於拖欠診療費心存不滿。
但是真的見到了貝爾曼時,等待尤尼希特的則是激烈的抗拒。
貝爾曼以略微撐起上半身的狀態躺在牀鋪上,眼睛像消瘦的野貓一樣晃眼。雖說是面對素未謀面之人忽然到訪,但一上來就問對方是不是要殺自己的人可不多見,直接把這個疑問說出來的就更好了。
可以說貝爾曼的戒心提得太高,已幾乎到達瘋狂的成都。
看樣子,過去的事件對他造成了深深的心靈創傷。
(又或者說『有自知之明』)
不管怎樣,對話照這樣子沒希望進行下去。
『前』孤兒院院長——艾莉絲·貝爾曼。
尤尼希特對這位枯瘦的高齡女性舉起空空的雙手,主張自己無害。
不過看看對方包裹在樸素灰色衣服之中的身體,就像雞一樣瘦弱。再看看這間年久失修的破爛臥室,可想而知她的生活有多麼悲慘。都成這個樣子了,那怕徒手掐死她也十分容易吧。但尤尼希特既然沒有歹意,覺得還是別說得太明白爲好。
他儘可能露出和善的表情,說
「我不是來殺你的,沒有加害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問些事情」
「滿口胡言。呵呵呵呵,你不也一樣?反正你也一樣吧?」
——聽了那孩子的話,跑來殺我對吧?
貝爾曼一邊放聲大笑,一邊雙腿亂擺。毯子滑落下去,枯瘦的單腳露了出來。她這樣子就像是耍賴撒潑的小孩子令人痛心。尤尼希特移開了目光。
他實在不忍直視。
貝爾曼對此毫無察覺,悲痛地喊起來
尤尼希特儘管如此評價,但心裏想的卻是結論夠離譜。
「她聰明得可怕……簡直就像披着人皮的怪物。這不奇怪嗎?當然奇怪了。如果不是我們收留照顧,那對雙胞胎早就曝屍荒野了……連感受飢餓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就該沉進河裏。所以,她完全應該感謝我纔對啊!可是……她居然,恨我……」
恨不得給她敲個鑼纔好。
「啊,啊啊……奇怪?您,是哪位?」
由於當初得到了包括王太子在內的信徒們支持,再加上對聖女的猜忌矇蔽了大衆的眼睛,,艾蒂婭的暴行沒有引起重視。但是隨着她過分放蕩,試圖顛覆國家,事態才重新被關注。之後,制裁便降臨到頭上。
「我想您一定知道,艾蒂婭和聖女是親生的雙胞胎姐妹」
「愛變成恨是也是十分常見的悲劇。籠中的鳥兒若是脆弱無力,便自己願意保護。但它的歌聲若讓自己都黯然失色,有的人就會不惜殺死鳥兒。越是聰明的人,就越容易找到那麼做的正當性……然後,艾蒂婭異常的聰明」
尤尼希特很是驚訝,直白地感慨道。
「她們還是嬰兒的時候,被一起裝在藤籃裏遺棄在瞭如污泥一般的賽雷奴河中,衝到了水門附近」
貝爾曼深深地點點頭。
「這個嘛……我只有一些猜測。艾蒂婭是個聰明的孩子,或許是妹妹得到的比自己更多,所以最後受不了了吧……雙胞胎尤其如此」
「一派胡言!完全相反。她們是一堆關係和睦的姐妹。兩個人一模一樣,就像玩照鏡子游戲一樣總是要好地一起嬉戲……艾蒂婭很快留意到了聖女大人的力量,自身也得到了很高的評價。正因如此,她們長大之後的爭鬥在我覺得更加醜陋……」
最終,艾蒂婭被處決了。
宗教人士相信救贖,把收集並炫耀平日裏的不幸視爲己任。又或者把以女神爲中心的信仰體系本身視爲絕對,將自己當做是執法者。僅僅只有普通信徒才被允許向女神謀求恩賜,那至少不是相關設施的院長該有的態度。
「也對,不算吧。可能根本不算……總之,她們被我收養,在這個孤兒裏養大……聖女……不,聖女大人當時還尚未決覺醒。她是進入奇蹟譜系的特別孩子。發現她萌芽的……不是別人,正是艾蒂婭」
「我很清楚,我永無安寧之日,我根本不會得救!」
尤尼希特少有地不帶企圖地表示可憐。以嬰兒揹負的命運來說,確實過分殘酷了。
貝爾曼小小的眼睛裏盈滿淚水。看來勸她也沒用。
「算是嗎?」
貝爾曼揉了揉眼睛,看來注意到了有客人到訪,跟之前的表現簡直判若兩人。既然對方正視了自己,那麼尤尼希特便決定盡到禮數。畢竟是在女性勉強,他脫下帽子,客氣地致以問候,同時自我介紹
「啊啊,爲什麼啊?爲什麼啊?女神大人應該是慈悲爲懷,可爲什麼不賜給我慈悲啊……是的……是的,我確實稱不上聖人,也不敢妄稱活得清清白白。我的人生盡是可恥之事。可就算這樣……可就算這樣,我自認爲從未疏於祈禱啊」
「她的童年?」
「不,我並不是。我想了解在孤兒院時的艾蒂婭」
「因爲也沒有什麼可隱瞞的。是啊,什麼也沒有,一件也沒有……能再次得到講述艾蒂婭的機會,或許也是女神大人的安排吧」
她抓撓着花白的頭髮,聲音尖銳地叫喊
但貝爾曼一驚,搖搖頭,然後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喔?清醒得正是時候啊」
「瞧這話說的……」
貝爾曼繼續哀嘆。
「那還真是可憐」
嗯?尤尼希特此時周瑾眉頭。與此同時,他立刻在腦內仔細驗證。這絕對是沒有對外流傳的信息。而且鑑於未來的一些列發展,此處也有很大的疑問。
「艾蒂婭和聖女,不是關係不和嗎?」
神乃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但如此無與倫比的存在若真的垂憐一切,那麼整個世界的人們都應該身處幸福之中了。正因如此,所以可以肯定。
可是,尤尼希特現在連個試探的突破口都沒有,只能耐心等待答覆。
「爲什麼……爲什麼總之只有我……只有我……」
* * *
「正是」
畢竟,這是連身爲無神論者的處刑人都知道的絕對真理。
尤尼希特認爲對方的反應沒有問題,他不否認自己的問題讓人摸不着頭腦,被拒絕並不奇怪。但出乎意料的是,貝爾曼開始苦惱了。
尤尼希特發愁了。對方哭哭啼啼的話語之中,夾雜了不少重要情報。
更重要的,是她的幼年時期。
關於艾蒂婭掀起的襲擊事件。
「啊啊,艾蒂婭!艾蒂婭·德瓦滋!好可怕,好可怕,太可怕了!我每個晚上都睡不着覺。因爲,那孩子搞不好想殺我!那個冷血、邪惡的女孩……舉着斧頭,來殺我……」
(……若是那樣,那又是爲什麼呢?)
(可以推測的理由有兩個吧)
尤尼希特在腦海中回以貝爾曼所遭遇的悲劇。
這時加入一些同情和憐憫扮演一位『親切的過路人』不失爲一個辦法,但那樣恐怕就不得不傾聽她無盡的憂憤了。尤尼希特陷入苦思,甚至考慮暫時撤退。
尤尼希特交抱雙臂,擺出旁觀的姿態。事已至此,不如輕鬆看戲。在他面前,貝爾曼繼續深情地演着獨角戲,如獨唱者一般發出滾燙似火的聲音
而在這同時,貝爾曼像吟唱詩歌一般接着往下說
那也是導致惡役千金失墜的最大原因。
不久結論得出。
「您說您是,偵探?」
貝爾曼像個年幼的孩子哭得稀里嘩啦。高齡女性這副模樣,透着一種獨特的瘮人感覺。但尤尼希特點點頭,認爲她說的話不無道理。對方對自己既有救命之恩又有養育之恩,通常應該心懷感激之情。
話題忽然轉移。尤尼希特忽然注意到,貝爾曼的眼眸不知不覺間又被湖南的瘋狂所佔據。她瞳孔異常放大,反反覆覆地主張
(真理就是如此)
——就不能稍稍給我點回報嗎!
就在此時,貝爾曼忽然眨了眨眼
「那種事其實很尋常,是隨處可見的悲劇……不,甚至可以說是家常便飯。而且那邊的下流,總是漂着被墮掉的胎兒以及直接被扔掉的嬰兒屍體,漂到腐爛都沒人去管……她們能活下來,就算是上天恩賜……」
這些發生在聖女驅逐劇開幕的前夕。
這是個很合理的理由,但終歸只是猜測。尤尼希特判斷,在貝爾曼所知道的範圍內看來並沒有具體的徵兆。
尤尼希特心想,貝爾曼或許早已預料到或許哪天會有人來探究這些事情。
「導致關係破裂的致命性原因是什麼呢?你有什麼頭緒嗎?」
貝爾曼詫異地眯起了眼睛。
要麼是她的人格正如『惡役千金』的綽號那樣出了問題,要麼是貝爾曼身上確實存在招致怨恨的理由。尤尼希特向沉浸在悲傷中的女性投以審視的目光。
這個理由有點牽強,而且非常可疑。但尤尼希特沒有這樣指出來,選擇繼續貫徹聽衆的立場。貝爾曼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
「行吧……可以告訴你」
當初的過激反應也顯得很古怪。疑問層出不窮。
「請冷靜。艾蒂婭已經死了」
必須把地獄的開端得弄個明白。
「不,沒那回事」
處決後將她梟首示衆的人,正是尤尼希特。將那片血海擦乾淨的人,也是尤尼希特。
「來調查襲擊事件嗎?可是該提供的情報、證物還有證言都已經傳到公共機關和報社了。現在還有什麼好查的……」
但是,艾蒂婭卻沒有。她所投以的,是憎恨與仇怨。
艾莉絲·貝爾曼經營的孤兒院首當其衝,院長負傷。其他設施也有人員死亡。
(爲了削弱人們對聖女的信仰,爲了讓作爲聖女後盾的女神信仰派閉嘴,艾蒂婭燒燬了大量的相關設施)
爲了確認,尤尼希特插嘴提問
神不會垂憐『某個個體』。
貝爾曼忽然眨了眨眼睛,看向空無一物的半空,回以遙遠的往事。尤尼希特在觀察中發覺,她的意識好像被無關緊要的東西所吸引,就像年幼的小孩子一樣注意力散漫。
但是,貝爾曼似乎仍未恢復平靜。
「我是一名偵探。按照受某位大人物的意思,想向你討教一些問題」
要麼是小時候就產生了嫌隙,要麼是被伯爵家領養後發生了什麼。這個點令人在意。貝爾曼面對這個提問,苦思冥想
貝爾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破洞,繼續往下說
「不論陷入多深的恥辱與後悔之中,我依然死守着信仰之心!您崇高的教誨有時就像巨石,壓得我闖不過起來!可我依然堅信這是我必須揹負的苦難,絕不拋棄信仰!所以!」
她『死亡』的事實既已確定。結果不容推翻。
但是,貝爾曼面對得當的撫慰,卻回以野獸般的咆哮。
「這我當然知道!別我當白癡!」
尤尼希特心想,那又是爲什麼呢?她還在怕什麼呢?死人什麼都做不了。
艾蒂婭已經入土。但是,貝爾曼接着又反駁自己的激動。
「但是,那是真的嗎?她真的死了?」
「她……」
「不會錯的,我看到她的腦袋。她已經人頭落地,腦袋分家了不是嗎?所以,我不需要怕啊。冷靜下來,已經沒事了,肯定已經沒事啊。啊啊,但是……」
貝爾曼用顫抖的手捂住自己的臉,然後懺悔似的寄出悔恨的話語
「那兩姑娘被伯爵家接走的那天,我如果阻止的話……」
這一刻,尤尼希特決定這次的『窺視之處』。
恐怕正是『此處』藏着什麼。那應該是致命性的分歧點。
尤尼希特眼球蠕動,發動異能。
體感十多分鐘,現實世界轉瞬而過。
尤尼希特迴歸現實後,緊接着貝爾曼大聲鬨笑。
尤尼希特抱着似是從夢中醒來的心情,聽着那扭曲的笑聲。
「啊哈哈哈哈,會阻止嗎?不會的。怎麼可能阻止!我沒理由阻止。誰都不可能阻止!」
——所以,我沒錯!
這聲主張,像極了在呼喚神明。但是,沒有任何地方對她做出回應。
樂器似的高音接連不斷,讓尤尼希特感到頭疼,輕輕扶額。對於他這個不同於之前的動作,貝爾曼做出了反應。她再度看向尤尼希特,喉嚨令人毛骨悚然地震響
「您一定會原諒我吧?」
少女們一定正在招手。但視角人物固執地揹着臉,看也不肯去看一眼。不久,周圍變得靜悄悄。
馬車旁,初老的車伕臉上掛着高雅的微笑。
「我的腿被砸爛了,只能截肢!還沒有麻醉!用線鋸!」
那恐怕就是聖女與艾蒂婭姐妹被接到伯爵家時的景象。
這就是一切。
重重地故意咳了一聲後,『她』開口了。那聲音像是從喉嚨裏面強行擠出來的一樣,甚至感到了痛苦。
看來這裏是孤兒院的門口。
但若是那樣,便有個巨大的疑問浮上睡眠。
濃濃的玫瑰紅,閃爍着鮮血般的光輝。
晴空萬里,明媚得甚至讓人感到不祥。
「看啊看啊,來看看我的右腳……您真善良,頗有紳士風度地移開了目光呢……但是沒關係,直接看吧,來看個清清楚楚啊!快看!看啊!看清楚!啊哈哈哈哈!」
屋頂最高處聳立着女神像的木製建築附近,停靠着一亮豪華馬車。
響起微弱的聲音。視角人物深深渴望地發文
少女們楚楚動人的身影離開了視野。從看不見的地方響起「承蒙照顧了」的聲音。看樣子是少女們一邊向車伕打招呼,一邊乘上了馬車。
預期目標既已實現,抽取到了襲擊事件之外的內容。
另外二人去了哪裏?
「行了,一路走好……你們成爲貴族的養女開啓新的人生,我身爲院長也感到驕傲。在伯爵大人的家裏切記不要失了禮數……要成爲出色的淑女」
澄澈的風搖擺着枝葉,從縫隙間灑下金色的光斑。
四名少女請快遞朝那邊走過去。她們帶着統一的皮包,皮包裏估計裝着她們私人物品中最好的衣服。她們的年齡大概是十三四歲。
那就是和二人一起的,紅髮與棕發的少女。
「啊啊,簡直奇了怪了!」
「…………有
四個人
?」
『她』深深呼出一口氣,捂着臉,停止了動作。
「謝謝您,老師」
沒有回應。
她們天真無邪地相信應該會有什麼特別的回答,等待着。
對此,視角人物用揮手來回應。但是,少女們沒有簡單接受。
「大夥就拜託您了」
少女們興高采烈地回應了『她』。但是,唯獨艾蒂婭的表現不一樣。她詫異地把玫瑰的眼睛眯起來,像是在試探背後隱藏的目的似的,瞪着視角人物。
她們一模一樣的打扮,可愛又美麗。一個紅色頭髮,一個深棕色頭髮,然後還有——稚氣未脫的聖女和艾蒂婭。她們轉過身來,對視角人物喊過來
在這本應充滿祝福的構圖之中,只有她顯得黑暗。
女神大人從未給過任何寬恕!
「我會經常寫信給您」
以上便是『前』孤兒院院長艾莉絲·貝爾曼的記憶。
尤尼希特照她的命令行動,直勾勾地注視那慘痛的模樣。
貝爾曼又開始胡亂擺腿。
「……女神啊」
* * *
如此溫暖的景色中,響起了少女們的歡笑聲。在視角人物面前所展現的這幅畫面,如同平靜這一概念的縮影。
視角人物毫不掩飾地背過臉去,不可能去看艾蒂婭。
貝爾曼的右腿,缺少了大腿以下的部分。
「謝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
沒有回答。
馬車開動,車輪的聲音漸漸遠去。
·『前』孤兒院院長 艾莉絲·貝爾曼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