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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言一 落魄貴族 哈馬德·阿瑪諾夫

《關於惡役千金》 · 綾裏惠史 · 5804 字

《關於惡役千金》1 證言一 落魄貴族 哈馬德·阿瑪諾夫插圖(1)
《關於惡役千金》 · 1 · 證言一 落魄貴族 哈馬德·阿瑪諾夫 · 第1張插圖

我不是客人,我有事情想問館主。

我有不能透露身份的人提供許可。

尤尼希特自己都覺得這番話令人費解,極其可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青樓的大門很快就打開了。他在門口基本沒等多久,待遇近乎破格。此時尤尼希特皺緊眉頭。

這個反應值得開心嗎?還是應該反感呢?

既然對方是『習慣講惡役千金』的人,也可能得不到亮眼的情報。但是,能過通過自身的異能獲取記憶,這毫無疑問十分難得。

他懷着期待,被着裝煽情(怎麼看都不能算穿着衣服,僅僅用布遮住了關鍵部位)的女性帶到一間房間休息。房間內部的裝潢同樣是異國情調。彎腳長椅的座板被施有複雜刺繡的坐墊淹沒,地上還鋪着老虎的毛皮。不過,這些都是粗製濫造的贗品。那廉價感與膩人的甜味還有香氣其妙地相互調和。

這脫離了塵世的感覺,應該很受厭倦了花都的緊身衣與長裙的男人們歡迎。

只不過,前提是能提高專屬女郎質量的話。

尤尼希特如此心想,推開坐墊直接坐在了做班上。

他翹起長長的腿,老老實實地等待。

「哎呀哎呀,讓您久等了」

不久,一個腦滿腸肥的男人冒出來。他一眼王都風格的長相,但頭上纏的頭巾以及用漿糊固定了鬍子都裝模作樣的作風貫徹到底,形成一副堪稱滑稽的海盜風貌。

他一邊搓着手一邊點頭

「哎呀哎呀,真的好年輕啊……我們這邊的客人,大多是玩太多膩味了纔過來的呢。看樣子您不是要找女人啊……那麼,您找我有何貴幹?」

「我想聽你回憶艾蒂婭」

沒有自我介紹,沒有問候,尤尼希特單刀直入。不出所料,對方沒有驚訝。

不過對方反應有些疑惑,沒有意義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

「客官,您也是那個嗎……那您的動作也太慢了呢」

尤尼希特眼睛眯了起來。眼前的男人——沉迷惡役千金而落魄的貴族哈馬德·阿瑪諾夫,果然是習慣講述的樣子。他交抱雙臂,接着往下講

「是啊是啊。哎呀,不得不佩服他們。情報是容易枯萎的花,容易腐爛的肉,切不可弄錯收穫的時期……我也是知無不言。二社在艾蒂婭被砍掉腦袋之後馬上就出了號外。上面詳細刊登了那位惡役千金的桃色故事……您要是還沒看,不妨讓我送您一份作爲紀念入額?沒事,不用客氣,不收錢。不過,希望您下次來時是客人的身份……」

大概是因爲自己身敗名裂,哈馬德很喜歡那種醜聞。尤尼希特發覺又要沒完沒了,於是強行打斷這個話題。在哈馬德激動起來之前,他裝作渾然不覺,繼續往下問

尤尼希特故意去否定。哈馬德狗嚎似的大叫回應。

「…………………………艾蒂婭,您怎麼就失手了啊」

「你是指她嗎?」

「……我身爲青樓的主人,這種話不是不能理解。偵探確實也有義務保守祕密。但是,一點風都不放出來,卻只想要到情報,是不是不太合適?」

「……那你是什麼東西?」

哈馬德充血的眼睛落着淚,嘴裏呢喃

「她信手就能毀掉一個男人,難道不是以此爲樂嗎?不,不對,不只有男人被惡役千金耍得團團轉,也不乏女人。她一定是熱衷於像踩死螞蟻一樣把人毀掉吧……不過……」

「……唔」

笑不出來啊。哈馬德失去的不僅僅是財產,他還因爲污衊聖女,連貴族身份都被被剝奪了。幾秒鐘的沉默過後,尤尼希特用比較安全的方式表示撫慰

「……艾蒂婭的做法很強硬。只是放緩一些,應該不足以改變大局吧」

他的眼睛以常人不可能有的形式蠕動起來,窺探哈馬德的既已。

哈馬德明顯不開心了,而且不出所料地轉變了話題。

尤尼希特斷定『就是這裏』,迅速做出反應。他當即咬住這個問題,等待哈馬德往下說。哈馬德目光仿徨了片刻,很是遲疑,但還是講了出來

「對啊,奇怪啊。絕對有問題」

「總覺得那個惡役千金看上去,總是很拼命」

着實強買強賣。但是,尤尼希特不討厭這種方式。『好心的施捨』到底是無償的善意還是人情,還是說清楚爲好。而且根據經驗,賤賣無償善意的傢伙不值得信任。哈馬德挺起他的大肚子。

哈馬德目光一變。

「哈,管他呢……總之我想說的是,那傢伙對金錢是那麼貪婪,而且極爲精於製造人脈。拜倒在那條狐狸精石榴裙下的人,全都會死死抓住虛無縹緲的希望,指望展現自己因奉獻而破滅的模樣,興許換來女神只對自己微笑……艾蒂婭身上的魅力非常危險,足以讓人產生那種幻想。而且,她還擁有着讓對方當真那麼去做的狡詐……拜她所賜,我也淪落成了這副模樣」

* * *

「能活着就算萬幸了吧?你屬於強者。我聽說和艾蒂婭有瓜葛的人很多上吊了」

「艾蒂婭她,爲什麼那麼做呢?」

「沒必要那麼着急出招啊!只要穩一點,流放聖女也不在話下!本來就不該被彈劾啊」

「我受某位大人物所僱,是一名偵探」

「那當然,就是我們的惡役千金——艾蒂婭·德瓦滋」

哈馬德停頓了片刻。但是,尤尼希特沒有直抒見解。哈馬德·阿瑪諾夫已經徹底落魄。昔日的男爵被艾蒂婭玩弄於鼓掌,如今淪爲了一介底層的青樓館主。

他分離抓撓頭巾,穿着粗氣繼續往下說

「有什麼問題?」

「……惡魔的想法,我哪兒知道」

——那就是個稀世毒婦。

吐向天花板的菸捲起漩渦。不知是礙於周遭環境還是爲了維持薰香的氣味,室內幾乎不通風。渾濁的空氣,開始攜帶複雜的甜味。

「不過?」

您這樣的完人,怎麼可能……

「不管僱主是什麼來頭的大人物,事到如今還僱偵探也是異想天開,可見對那傢伙格外戀戀不捨吧。一想到還有別人像我一樣人生被搞得一塌糊塗,我就好愉快啊……那傢伙是魔性的毒花。你不這麼覺得嗎?」

在這樣的空氣中,響起哈馬德的聲音

還以爲哈馬德這人不尋求附和,結果這樣問了過來。

哈馬德舔了舔厚實的嘴脣,往毛皮上重重一坐。他已不再講客氣,還盤起了腿,看來是要正式開始講了。他長舒一口氣,說

「你敢相信嗎?那傢伙在誆騙王太子前所得到的上供數額……都能建城堡了。整個花都上流階層的男人們,都是那個女人的搖錢樹。『織造王』撒·彌爾頓甚至把他的工廠羣都賣掉了,你說是不是讓人笑破肚皮。那真就像是,女王蜂無限地吸食花蜜一樣……」

那是個做成猴子腦袋模樣的惡趣味陶器。他把剩餘的雪茄在裏面摁滅,儘管看上去十分煩躁,但還是探尋着自己腦海中的印象,繼續往下說

這個習慣很不好。既然對方演獨角戲,那就該別管閒事讓對方演。因爲那樣肯定會少很多麻煩。儘管明白這個道理,但讓沒營養的話題繼續下去怕是會一團糟。

哈馬德自嘲且卑鄙地笑起來,同時在褲子的口袋裏翻了翻,取出高價雪茄和火柴。尤尼希特感到不對勁,眼睛眯了起來。以這個青樓而論,水煙才符合風格。鑑於雪茄會損害氛圍的一慣性,那應該是他在休息時使用的私人用品。

「這倒是沒錯……我也真佩服自己能夠振作起來。說起自殺……有件事你知道嗎?那可真是令人愉快。一位高僧投了賽雷奴河」

「不過可惜,能對您透露的就只有些殘羹剩飯了。弗雷索斯社、阿弗洛伊德社都在艾蒂婭行刑日前來過了」

尤尼希特想都沒想就指出錯誤,結果馬上又捂住嘴巴。

「謝謝你的好意,但不必費心……畢竟那些不值得參考。看來你有所誤解,本人並不是記者」

看來他已經完全不打算討好尤尼希特了。

發動異能

尤尼希特按拿着嫌麻煩的情緒,答道

尤尼希特如此做出判斷,於是宣稱

「因爲……因爲,艾蒂婭比任何人都美麗,比任何人都聰明……我……不,那是邪惡,那終歸是惡役千金。我在對一個應當受到制裁的人說什麼啊」

「我接到命令,『關於惡役千金』進行調查」

尤尼希特吹了聲口哨。那兩家在王都並稱醜聞雙壁的鬣狗與禿鷲,想必買情報的錢花得十分闊綽。

「女王蜂吸食的營養,不是年輕工蜂咽頭部分泌的物質嗎?」

「好吧。確實有些人就像挖開墓穴翻找腐爛的屍體一樣想要了解那個確認吶。不止要一窺漆黑的肚子裏面,甚至五臟六腑都要想打開,裏裏外外角角落落全看個便,簡直是從膣肉逆行而上去打擾子宮吶,嘻嘻」

笑聲戛然而止。尤尼希特意識到,沒有貿然附和確實是正確的選擇。啪嗒,淚水落在毛皮上。

哈馬德吐出帶着水果香味的煙,接着說道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惡之花都那樣,那我們就是下面的腐土啊,只是養分罷了。笑死了,笑死人啦」

「不過見面就是緣分,偷偷賣給您也不是不行吧。我也明白現在還是能用相當不錯的高價處理掉。何況怠慢一個人而把身後的俱樂部、商會還有酒友們統統得罪的例子也不是沒有……所以,我在這兒就給您透露透露好了。您好好記住這是我一片好心」

「具體什麼地方,我說不清。但是,她就像是時刻捉襟見肘,在被人追趕一樣……明明事實上一帆風順啊。怪了」

事情是否會變得有趣,『此處』一定是分水嶺。

落魄貴族由流露出另一種感情。懷疑的目光中,開始摻入愉悅的色彩。看樣子他的興趣已經被強烈地調動起來,現在正是打出手牌的時候了。

瞥來的眼睛深處帶着銳利的目光,想必是對不速之客產生了戒心。尤尼希特覺得,這樣也好。

「艾蒂婭她」

尤尼希特扶了扶帽子,淺淺地露出微笑。

「很遺憾,我無可奉告」

雪茄開始顫抖,菸灰快被抖落。尤尼希特默默地站起來,把菸缸低了過去。哈馬德依然沒有注意到,還是繼續愣着

哈馬德哼了一聲,伸手把像是給客人用的菸缸撈了過去。

「也沒什麼,就是……有點想不通的地方」

「喔?陣容真夠豪華啊」

哈馬德點頭承認。

這段時間裏,哈馬德的臉擰得亂七八糟,像小丑一樣鬨笑。

尤尼希特轉念一想,覺得自己這個特性還挺適合做偵探的。現在也是如此。

「是什麼地方?」

尤尼希特輕描淡寫地聳了聳肩。哈馬德短促地屏住呼吸,然後緩緩嚥了口唾液。看來正如尤尼希特的預期,哈馬德嗅到了背後的不妙。他經營着另類的青樓,所以他深刻理解,隱藏身份的大客戶要比喜歡賣弄權勢的男人難應付得多。

哈馬德對那舉動瞪過去,哼了一聲說道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哈馬德自己也像是到了現在才意識到那個感覺。他不斷思考,絞盡腦汁,又點了一支雪茄。但是他忘了把學家放進嘴裏,就那樣呆呆地望向半空。

一時死灰復燃的狂熱,很快就平息下去。哈馬德好像自己都傻眼了,搖搖頭。尤尼希特向他投去有意識排除掉感情的目光。現在這個情況,同情和共情都是昏招,搞不好會被看扁。當哈馬德沉浸在思索中的時候,尤尼希特決定採取別的行動。鑑於被目擊的可能性,現在應該也是最佳時機。

呼嘻嘻嘻嘻嘻,嗚嘻嘻嘻嘻嘻。

哈馬德的表情短暫地籠罩陰影。

「偵探在調查那位惡役千金。你說的『大人物』,到底什麼來頭?……不,是何方神聖?」

就這樣,尤尼希特重新與哈馬德對峙。

「不,因爲我也『不知道對方是誰』」

現實當中只有一瞬間,在記憶中卻經過了十多分鐘。

對象被斷定爲陌生的異物,『話匣子』才更容易朝過去沒有的方向打開。

·落魄貴族 哈馬德·阿瑪諾夫的記憶

在那個清新美麗的房間裏,盛開着超百朵銀聖花。白色的牆面上大量運用了貝殼與岩石形狀的黃金裝飾。傢俱面料統一運用了作爲中差色的鮮豔桃紅色。這個典雅華麗的空間中,又添上了植物的銀色,打造出一片如夢幻般精緻優美的景象。這一套討女性歡心的佈置總計金額算下來,誇張到能讓人頭暈目眩。

艾蒂婭·德瓦滋坐在位在中心的奢華椅子上。

秀髮黑若夜色,雙眸紅若玫瑰。她身上的長裙也是相同的兩種顏色。在這個如同撒了銀色糖衣點心的蛋糕,華麗而甜蜜的房間裏,她就是最深最深的黑色,彷彿畫上開的窟窿,又像滴在墊子上一注鮮血。然而,她卻絲毫沒有破壞整體的協調,高調地用一切來襯托『自己纔是這個物資的女主人』。

她美得異樣,而且扭曲,與衆不同。

正因如此才稀有,難得,充滿魅力。

銀聖花陸陸續續搬進屋子裏。爲了讓女僕們不相互碰撞,甚至年輕的管家在指揮隊伍。蒐羅如此之多的銀聖花,毫無疑問掐斷了流通的根基。如此可怕的數量,甚至讓整座城市裏的花店爲難。但是,艾蒂婭看着這數不清的璀璨光輝,卻沒顯得怎麼開心。

惡役千金甚至都沒嘆一口氣,平平淡淡地開口

「……變得就像離宮裏王妃大人的寢室了呢。我什麼時候成皇室一員了?」

「啊啊,美麗的艾蒂婭小姐,瞧您說的。你比王妃,比聖女更加崇高,更加美麗。在您的面前,就算是太陽都會感到羞愧,把自己藏起來吧」

「既然要比,還是跟月亮比的好。花都實在是太吵鬧了。與其支配熱鬧的白天,我更願意做驚險黑夜的女王……如此期許,不是理所當然?」

「所言極是」

眼前的景象大幅度縱向搖晃。看來是視角人物點了點頭。

順帶一提,鑑於艾蒂婭後來誆騙皇太子,圖謀進入王室的事情來看,危險思想在她剛剛對『他』說的這番話裏若隱若現。

忽然,視角人物動了。『他』對艾蒂婭跪了下去。

然後,他用粗大的手指執起瓷器般雪白的手,用恍惚的口吻主張

「啊啊,艾蒂婭……艾蒂婭·德瓦滋。爲了美麗的您,我願獻出自己的一切。集中在這裏的銀聖花,就是證明。懇請您垂憐我這個忠誠的愛的奴僕吧」

這是自我陶醉的口吻。身爲同性,尤其理解。那心神盪漾的話音裏,沒有絲毫理性的殘渣。

由此可見,破滅已經近了。但是,本人看上去並沒有發覺自己已經喪失了正常判斷力。

艾蒂婭連聲謝謝都沒有,靜靜地對『他』問道

「這是當然!我以此向您起誓『永恆』!」

艾蒂婭·德瓦滋巋然不動,沒有用愛回應。

就像是……看着奴隸或奴僕的表情。

「雖然你現在這麼說……到了獅子之年,一定會把我打成邪惡,痛罵我吧」

·在被會掉的人們嚴重,艾蒂婭是邪惡。

——請一定相信我,我是愛情的使徒。我發誓絕不說您邪惡。

然後,惡役千金如下達預言一般,說道

「不選別的,而專門收集銀聖花,是因爲我過去講過我喜歡銀聖花嗎?」

視角人物不斷重複。惡役千金沒有回應。她只是靜靜地,靜靜地保持微笑。銀聖花還在繼續搬進來。在百花簇擁之中,『他』應該已經意識到了。

——到了獅子之年,一定會把我打成邪惡,痛罵我吧。

——怎麼會呢。我深愛着您,所以那個未來不會到來。

艾蒂婭的表情總算動了,眼睛柔和地眯起來。在墜入情網的男人眼裏,那或許是女神的微笑。

「這麼說,艾蒂婭難道早就知道自己會迎來破滅?」

以上就是尤尼希特同哈馬德·阿瑪諾夫會面時窺探道德記憶。

* * *

而且,證言與記憶解明瞭一些信息。

他沒能直接觀測到哈馬德所說的『緊迫樣子』。恐怕哈馬德本人也不記得具體的情景吧。結果令人遺憾。但是,畢竟是跟惡役千金來往,產生模糊不清的印象也在所難免。

·銀聖花是艾蒂婭喜歡過的花。

一切都是徒勞。惡役千金不會回應自己。

·但是,她似乎被什麼緊逼着。

但在旁人來看,意義卻完全不同。

她投來的眼神,充滿了深深的悲傷。

·然後,最關鍵的一點。

視角人物高聲表示忠心與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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