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調查
《關於惡役千金》 · 綾裏惠史 · 6280 字

銀聖花是什麼。
它是一種原產於遙遠北方,耐寒不耐熱,帶有獨特光澤的銀色花卉。
它也是一種園藝重瓣花卉。原品種被簡單稱爲銀花,只有樸素的五片花瓣。
銀聖花盛開在單調的冬季,造型優美,芳香淡雅,頗受好評,因此在女性中很受歡迎。
因爲長期供不應求,市場價格穩定走高。與此同時,此花需要高原性的溫度管理,外行人很難栽培。因此還有種說法,說它是隻有貴族千金或者高級妓女才能得到的花。
它的花語是『永恆的美』『不衰的幸福』。
查到這裏,尤尼希特合上了厚實的園藝書。
『永恆的美』這個詞,感覺非常適合艾蒂婭。
她哪怕只剩下腦袋,依然美麗。
不管怎麼說,甚至有資產家隱瞞姓名身份提出買下她的遺骸。可怕的是那種人還不止一個,有兩位數之多。
當然,師傅對一切誘惑不屑一顧,對所有威脅嗤之以鼻。
死刑犯的遺體要由家屬安葬,無人接收則被送往國營墓地。這是規定。艾蒂婭屬於後者。按照慣例,身份高貴者被葬在國營第一墓地,低賤者被葬在國營第二墓地。第一墓地管理嚴格,另外鑑於艾蒂婭的生前地位以及與聖女的血緣,會給她建造單獨的墓。如此一來,盜墓便十分困難。
而且,第一墓地的管理人是師傅的舊友,也是位嚴格的神父。在他眼皮底下瞞天過海偷運屍體,恐怕難上加難。若去收買,必定落得被一盆冷水從頭淋到腳的下場。
第二墓地則管理鬆懈,而且有傳聞管理人自身有諸多前科。由於沒有確鑿證據,他一直沒被問及失職,但實話說很可疑。
因此,艾蒂婭被送往第一墓地這件事,對於爲數衆多的怪癖收藏家而言是個不幸。
話雖如此,艾蒂婭縱然身死,她的美麗依然足以令人訴諸暴行。
『永恆的美』這則花語,屬於爲她量身定製。但尤尼希特又感到疑惑,手指敲了敲地下書庫裏厚柒桌子,發出鏗鏗、鏗鏗的脫線聲音。
(花語是很搭配……可這算什麼?爲什麼臨死之際要念花的名字?)
不明白是何含義。尤尼希特見證了大量的處決現場,但沒有任何先例。
而且艾蒂婭面臨斬首卻氣定神閒,那不是錯亂之中胡言亂語。那句話聲音很小,小得只有尤尼希特和師傅能夠聽到。
其使用者的代表人物,立於定點之人就是聖女。
在如此背景之中,師傅坐在皮椅子上。
這個世上定期會出現一些人,他們生來擁有常人所無法擁有的『異能』。因此,『異能』要經教會判別是善是惡。
那是枚不值錢的銅戒指,上面雕有精細的蜂蜜圖案,母親常奶奶戴在手上,也是已故的父親送給母親的重要物品。失去了充滿回憶的東西,讓母親深深絕望。母親坐在椅子上,如同宗教畫的上的一幕,悲愴地發出嘆息。
教會最爲厭惡的,是不被他們統治的存在。
「那是當然,畢竟這不是我的命令。但是是爲了『從我嘴裏說出來』,一層層傳下來的」
「就因爲你裝什麼偵探賺點小錢,所以纔有今天……你怎麼,你忘了自己是見習處刑人,是見不得人的身份了嗎?」
別去『調查』了。
可能是注意到了弟子在凝視,師傅清了清嗓子,然後挺直背脊接着往下說
「怎麼能忘呢……我清楚得很。一旦被異端審問官發現,我的腦袋就要讓師傅您照顧了」
然後,師傅輕描淡寫地接着說道
「你這話敢傳出去,當心舌頭被人用鉗子給拔了」
「那就……」
「師傅……這真的是我能過問的事情嗎?能不能考慮一下我的立場?」
確實,作爲見習處刑人,又是繼承人的立場,會在相當隔絕的環境下被養育長大。『異能』敗露的風險要比在母親身邊低得多。
「可以是可以。而且我還認識給錢就能開診斷書的黑心醫生……」
『媽媽,你爲什麼哭啊。你不是在早上準備洗牛奶罐的時候,摘下來放在胡椒搗旁邊了嗎?又不是被沖走了,又不是找不到了,冷靜下來啊』
* * *
用他的話來說,這是自嘲與反抗的表現。
尤尼希特下意識發出脫線的聲音。
尤尼希特深深地點了點頭。
尤尼希特的母親聰明得令人喫驚。
經老師這麼一說,他更加緊張了。是否知道事情背後有人穿針引線,將改變自己所能採取的態度。就算是小丑,至少也應該由自己來覺得怎樣跳舞。他希望避免剛用誇張的腿部動作亮了相就被狙擊幹掉的情況。
因此,師傅需要孩子來做繼承人。但是,『予死閣下』是國內唯一的處刑人,很少會有人考慮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做養子。
「問題在後面啊。有沒有撒謊,到底爲什麼撒謊,這些試探會陰魂不散地纏上你。對你來說,那會很糟糕吧」
要說街上到處都是孤兒,可考慮到職業內容,收養完全來路不明的孩子危險性太大。見習處刑人對素養有相當高的要求,至少要求的乾淨體來路面、健康的身體以及不會輕易出問題的精神。
尤尼希特深深呼出一口氣,問
「那麼,我能夠拒絕嗎?調查那位惡役千金,勢必得去敲大人物的門吧……反過來拿利用這點如何?我覺得就說我染了流行病,被禁止外出就可以了。我覺得這藉口挺體面的」
師傅用低沉的聲音問了過來。春白蘭地燒着喉嚨灌灌下°卻沒有一絲醉意,某種意義上真是讓人不得不佩服。
但就算這樣,還是有大量的聲音被封殺。爲了抬升奇蹟的價值,創造出敵人作爲對比才更有利於維持。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然後,尤尼希特就是被扔石頭的一方。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古怪的地方。
「可能有求於人家還罵人家『黑心醫生』是不是不太合適?」
但不管再怎麼令人好奇,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能復生。
但是,明顯脫離奇蹟系統之外,譬如無需用手觸碰就能發動,能夠聽取心聲的『異能』,其擁有者會遭到審判,被定爲邪魔遭到處決。待遇天差地別。
「還是一樣不人道呢。那麼執着於火燒,那纔像是異教啊」
尤尼希特覺得這話有道理,舉雙手示意服軟。
像是沼澤裏的氣泡破裂的聲音迴盪開來。只聽這聲音就知道師傅的內臟損傷情況已經十分危險。
當——教會的鐘聲再次響起,彷彿在指責尤尼希特是罪人。那個鐘聲,是爲了讓衆人知道他們擔當社會中樞的地位,也是在發出威懾。
畢竟他身上有着特殊隱情。
那真的是惡役千金會說的話嗎?
「不指望我尊敬那種不講職業操守,票子決定屁股的傢伙……不過,讓那傢伙幫忙的話,確實可以拒絕」
「爲什麼?『追逐死者』可不是您的作風啊」
「怎麼可能讓你那麼好過,白癡。異能者統統火刑」
「我就是想清楚了才故意跟你說這麼多的,白癡。面對『我提出的請求』和『某位不能透露姓名之人的棘手委託』,你的態度肯定會天差地別吧。你是把上戰場當成去跑腿的那種人嗎?」
既然如此,那麼答案只有一個。母親火速像尤尼希特問出了『異能』的細節。
「取而代之採用的就是火刑」
也就是說,那聲呢喃並不是說給誰聽。
以此事爲契機,尤尼希特的『異能』弄清楚了。
尤尼希特剛剛如此下定決心。
總之,師傅想要『有優點的壞小鬼』。
尤尼希特心知肚明。既然走上了師傅的路,他必然揮親手斬殺許許多多的人。若對那每個人都讓去思索浮想,將會非常危險,遲早精神要出問題。人的精神忍耐力並非無窮無盡。
尤尼希特嘴巴奇妙地一彎。
那些死囚當中,應該也有殺人就像喝水一樣的傢伙。但是,那是人在某些方面扭曲至極後的下場。既然自己並不扭曲,是出於工作而殺人,那就不能去一一直視。而且,成爲處刑人也不是值得選擇的道路。
教會的鐘聲浩然鳴響,歌頌美麗的女神。隨着輕快的聲音,鴿子在窗外飛過。
「這倒是」
『我這麼做不是因爲我不愛你,恰恰是因爲我愛你』
因爲,他『能夠窺視人的記憶』。
『請見諒,我不是故意的』
那充滿慈悲的話音,根本不像惡貫滿盈之人會有的聲音。
簡直莫名其妙,根本沒有道理可言。
在他面前,師傅翻開一本皮革封面的後書,從鏤空的藥學相關書頁中取出私藏的白蘭地小瓶,打開瓶子。因爲最近師母把酒全兌了水,所以纔出此下策吧。師傅若無其事地把小瓶烈酒一口啖下,打了個巨大的嗝。
「總之,你不方便被人試探,還是乖乖接受吧」
在這裏,面對師傅親自告知的命令,尤尼希特不僅驚訝地反問回去
看到母親那樣,尤尼希特聳聳肩對母親說
具體來說,治療傷勢和疾病的力量被尊崇爲奇蹟。
「你是『異能』持有者的事,不想被人知道吧」
處刑人是世襲制。但是,當代的師傅(據他自稱)沒有種(順帶一說,師傅一次也沒提過可能是太太的問題)。
那天母親丟了結婚戒指。
* * *
尤尼希特調皮地吐出舌頭。師傅也學他做了一樣的動作。舌頭上髒兮兮的厚膩舌苔露了出來。他的健康狀況果然堪憂。
「真麻煩啊」
「……啊」
尤尼希特追隨師傅,是因爲他只有這一條生路。
「調查『惡役千金——艾蒂婭·德瓦滋』,是嗎?」
既然如此,還是不要深究爲好。更何況對象還是死刑犯。
但是,這樣的哀嘆與主張根本無濟於事。這個分類已經成爲社會規範之一,也是倫理和道德的基礎。什麼狗屁東西。但是,也開始有一部分思想家開始呼籲撥亂反正。
結果立刻收到出乎意料的指示。
然後她就用兩袋金幣把自己的兒子賣給了處刑人。
自己的三兒子因爲睡相差肚子着了涼,因此到中午到在肚子痛,自然是一步也沒有踏進過做飯的地方,不可能看到那個場面。然而他掌握了不可能看到的情景,說中了連當事人都已遺漏掉的事實。
平時那身黑色基調的高檔服裝,緊緊地裹住他中年發福的身體。書房裏很暗,出了紙張和墨水的氣味,不知爲何還充滿了高級菸草和酒的氣味。
不論任何時代,有墊腳石都更方便。
正因如此,對艾蒂婭的研究應該到此爲止。低俗的好奇心能把勇猛的獅子變成毛皮墊子。不鑽草叢就不被蛇咬。
尤尼希特符合所有條件,雙方意向明確,受讓過程非常順利。離開家那天,母親深情地摟住他的肩膀,鄭重地對他叮囑
「咦?穿燒紅的鐵鞋因爲太殘酷,各種方面都不人道,所以之前不是被叫停了嗎?」
在殺人這件事上,同樣不例外。
她的愛不容置疑。不過聽說在談受讓金額的時候,在母親的要求下加了一成,這讓尤尼希特忍不住笑起來。這真像她提的要求。
母親是個敢捨得的人。
尤尼希特也繼承到了那份氣質。
就這樣,尤尼希特成爲了見習處刑人,開始了躲避異端審問官耳目的生活。
但是,一個人面對突然降臨在身上的殘酷命運非但毫不動搖,甚至還開始產生職業意識,這顯然不是個正常人。尤尼希特毫不避諱,努力去掌握自己的異能。
另外,他也在摸索運用方法。
下面是他經過一系列努力後弄清的細節。
第一、只有在尤尼希特有確認意向的狀態下才能窺探對方的既已。也就是說,在不想窺探的時候,他人的記憶不會自動灌入大腦;
第二、記憶的內容、年月、時間段等全都無法指定。只有對方『因爲剛剛發生的事或是聽到的話,有意無意聯繫起來的記憶』會被自然抽取出來;
第三、因此在想要獲得特定情報的時候,尤尼希特只能向對方拋出與記憶相關的話題。這時馬上窺探記憶,大概率能看到相應的情景。
那麼,最能運用這個異能的事情是什麼呢?
結論就是,冒充偵探的行爲。
小到尋找失物,大到不願聲張的事件,尤尼希特通過解決這些事情賺點小錢,同時開展異能的實用實驗,也包括練習隱藏自身疑點的技巧。
尤尼希特的出色表現在貴族與商家中間悄悄傳開。看來是對他評價很高,傳到了大人物的耳朵裏。
這真是教科書級的自作自受。既然擁有異能,他當然希望避免被長期監視。既然不想被架在火上烤,調查委託就只能接受了。
不過尤尼希特心想。
(要說也算正好,反正我也好奇得不得了)
那就好好查清楚,艾蒂婭·德瓦滋到底是不是禍國的惡役千金。
還有,那伴着惆悵微笑的臨終之言,究竟是何含義。
* * *
處刑人的宅子坐落在人煙稀少的郊外。
他直白地表明自己並非追求奇蹟的羊兒,隨即大門便在他面前關上了。老女僕猶如忠誠與嚴格的化身,如銅牆鐵壁般一遍又一遍請他打道回府。
——連具體什麼都說不上來,我對您實在無可奉告。
即便斬首處決已經結束,這裏依然是惡役千金的舞臺。
他從一位精神失常的老人身邊走過,抬頭看向黃色牆面的建築。許多房屋不留縫隙地緊挨着,幾乎融爲一體。尤尼希特在其中盯上一棟散發異國風情(以藍色瓷磚爲基調),格外華麗的建築。
尤尼希特付了點錢下了車,決定抓緊時間趕路。在調查中,時間比金錢更重要。
這話猶如神諭。
——您是指什麼?
——這裏不是該憑好奇心來的地方。由於雙胞胎姐姐艾蒂婭大人被處決,聖女大人正承受着更爲複雜的心痛。
作爲最初的目的地,應該沒有比這裏恆合適的選擇了。
能准予別人的『一切』,此人必定擁有同等的權力。不過,尤尼希特想到這裏便不再往下去想。自掘墳墓不是他的興趣。現在的他是一顆名爲偵探的棋子。如果說這個比喻有失妥當,也可以說他是一名調查員。
有的真相,可能只有一窺緊閉的大門後面才能得到。
他決定了對象,開始往前。
(話雖如此,能縮減要去的地方也是好事)
同時,也讓人對委託人的身份產生恐懼。
今天是休息日,一到跳蚤市場,馬兒便響應車伕的意願準備掉頭。到了就立刻返回就是師傅的行動方式,要是不小心犯個迷糊,拜託接送就會失去意義。
他不否認準備不足。現在需要重整旗鼓。
尤尼希特首先來到郊外一處清心寡慾的宅子。宅子背後是貓咪的森林,周圍連着一片能看到零星羊兒的草原。對於這個地方,哪怕不看文件也很顯然知道找對了。
絕對不能自戀。這次的魁首很明確。
作爲偵探角色,尤尼希特深深地點點頭。老女僕的指摘讓他感到無地自容。就連大致輪廓都還什麼都沒看見的階段,就幻想着只要核心,真是癡人說夢。
雖然有鴨子池塘,還有一片小森林,但還是及其方便。從這裏徒步去王都,有點自討苦喫的味道。
尤尼希特借師傅的馬車把自己送到了王都。
他迴避着鴉片窟飄來的獨特氣味,一路前行。
尤尼希特非常清楚,主角不是自己。
這裏是聖女的住處。
師傅深深戴好帽子,用戲謔的口吻接着說道
就這樣,第一位證人提供證言。
他用力把門敲響。
——難道不是嗎?
——想知道真相?
由於被惡役千金艾蒂婭迫害造成的衝擊,聖女目前處於隱世狀態。
有風聲說,被王太子廢除婚約並險些被流放的事情讓她內心受到了深深的創傷。據說,有時只對情況危重的信徒開門,但也只是僅此而已。但尤尼希特被告知『一切得到准許』。
既然如此,當然也應該能從她的身上獲得情報。
本應落下的帷幕,不知爲何再次拉拉開。既然如此,就該一邊防備突然狙擊,儘量嚴肅地演下去。做好決定後,尤尼希特快速瀏覽一套簡要的文件。這是師傅交給他的東西。
尤尼希特小心不跟人撞上,也加入到其中。
尤尼希特學師傅的動作,把帽子重新戴好。
尤尼希特朝人羣跳下馬車,在磨損的石磚地上着陸。
句句在理,一點沒錯。
『之後任何人不能拒絕你,責罰你。你甚至可以粗暴一點。還有讓人捉摸不透的是,你不用顧慮因爲身份貴賤被治不敬之罪……。說是你可能會被趕出門,但事後不會被問罪。哈,講出這麼破個的條件,就知道絕不可能是【我】提出的委託啦……總之』
他向徹底遠離大路的貧民區方向前進進發。到了附近,車伕告知他只能送到這裏。這大概是受最近在一些小道搶劫事件頻發的影響。
雖然一開始就碰了壁,但他生來就不是能被這點小事挫敗的性格,甚至並沒有感到沮喪。他一邊隨便哼着一首進行曲,一邊找了輛載客馬車。
『你所做的一切全都得到准許』
幸運的是,冒犯訪問這件事本身不會被問罪。目前這樣可以說已經足夠了。只能祈禱追尋着謎題再度來到這裏的時候,會有一些變化。
他回想臨別時師傅對自己講的話。
那就是他要找的青樓。很幸運,它正門設在了相對好走的位置。
他輕巧地這麼去想。但從結果來說,他想得實在是太美了。
花都今天也裝下了好多好多的人,被撐得肥肥滿滿。街頭滿是小販、賣花女和路邊藝人,形形色色的人像潮水一樣從他們中間走過,簡直熱鬧壞了。這座城市不管美的醜的統統照單全收,喫相難看。這接納一切的貪婪,令人聯想到飢餓的章魚,怕是連自己都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