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想要珍惜的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欸欸欸嗯呀啊啊啊啊！」

在十文字丘家的武道場裏，迴盪着難以用文字形容的吆喝聲、踏步時踢地的聲音，以及竹刀碰撞的清脆聲。

無論我如何出招，十文字丘源隆總能準確地接下，展現出與年齡不符的竹刀與步法。體力或肌力方面，我應該不會輸給他。

但是，劍道這種東西，並不是只靠那些就能決定勝負的。

從鍔迫閤中，我暫時拉開了距離。

下一步該怎麼辦？

源隆先生的架式毫無破綻，彷彿連竹刀尖都凝聚着他的專注力。

但是，如果不主動進攻，就無法取得一分。

「呀啊啊啊」

啪──！

在我踏步進攻之前，我的手腕就被彈開了。

好快！

至今爲止一直處於守勢的「靜」的狀態，一瞬間轉爲取分的「動」的狀態，那轉換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不過，我除了在這裏之外，並沒有學過劍道，也沒有加入劍道社，所以劍道並不算厲害。

而且，教我劍道的人就是源隆先生。

我脫下面罩，拿起放在道場角落的毛巾擦汗。

「喏，也好好補充水分。」

源隆先生遞給我一瓶礦泉水。

「謝謝您。」

「帶有迷惘的刀法會產生破綻。你剛纔看着我的架式，不知道該怎麼辦，就總之先攻過來再說了。那種時候的刀法帶有迷惘，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別管了，你給我好好專心揮刀。」

這大概是兄妹的特權之一吧，想到這裏，嘴角就不禁上揚。

或者是我太膽小，完全不敢還手，結果成了沙包。

如果只是在舞臺上，或許可以扮演家人。但每天都住在一起，是不可能一直演下去的。

「思想被束縛住，就注意不到框架外的事物了。」

和七瀨在一起時，有時候會心跳加速到自己都無法控制。

「喂，別拍那麼大力，很痛耶。」

雖然不記得香澄爲什麼會被欺負，但記得是對香澄一個人，對方大概有四個人。

那時我還不像現在這樣高大，也還沒被源隆先生鍛鍊，但想到唯一的摯友有難，便衝了進去。現在想來，真是魯莽的行爲。帶着香澄逃跑，或是大聲呼叫附近的的大人，纔是明智之舉。

今天的源隆先生，難得地深入追問我的事。

「沒加天婦羅粉吧。」

「總、總之，我是想好好珍惜七瀨同學的。但是，距離感，或者說，作爲兄妹該如何相處，我還不太清楚。」

「果然，你這傢伙很有趣。要是我，在開始一起住之前就想追了。」

身爲知道家庭輕易就能破碎的人，這次不希望再發生那樣的事，這種心情佔了上風。

「那樣的話，我該怎麼辦呢？」

七瀨來通知我們點心快好了，於是我們結束了和源隆先生的練習，回到了十文字丘家的純和風主屋。

老爸再婚，成了新的家人，成了兄妹，所以要扮演各自的角色。我以爲就算不做到那種程度，只要各自過着像樣的生活，這次家庭就不會破裂了。

廚房裏，香澄正在洗用過的廚具，七瀨則在剛烤好的點心上淋上巧克力。

但是，如果被那份心情衝昏了頭，現在的關係就會破裂。一旦破裂的家庭，就像碎掉的玻璃工藝品，要復原並不容易。

順帶一提，香澄練習時也會穿上道服，但香澄本來就有一股凜然的氣質，所以比我適合多了。

放在小盤子上的巧克力費南雪，是在烤好的成品上淋上巧克力，最後再撒上碎堅果的精緻點心。

「你在傻笑什麼啊。又沒加什麼奇怪的東西。」

「放心啦。今天有確實確認過材料纔開始的。」

「那時候的我，說過那麼帥氣的話嗎？」

我以前說過想珍惜誰嗎？我想珍惜的，是不興風作浪的平穩日常啊。

源隆先生用手託着下巴，歪着頭。

「那時候我跟你道謝，你就像現在一樣，說香澄是重要的朋友。」

我雖然會做簡單的料理，但幾乎不做點心。難得兩個女生開心地在一起，我在那裏也只是煞風景。

如果照着別人給的答案去做，結果不順利，大概會怪罪那個答案吧。

「克蘿埃，別那麼誇他。被克蘿埃妳說帥，他馬上就會得意忘形了。」

「那大概是想着不要被當成互毆吧。」

聽了我的回答，源隆先生邊拍着我的肩膀，邊大聲笑了起來。

主屋裏，七瀨和香澄正在做點心。

雖然開始一起生活還不到一個禮拜，但總覺得距離很近……。

並不是希望七瀨同學叫我哥哥，或是希望她作爲妹妹依賴我。

老實說，光看外表，跟店裏賣的沒什麼兩樣。

再次大聲笑着的源隆先生。今天他心情很好。

「今天挑戰了巧克力費南雪。」

平常的話，比起我，他更常問香澄在學校的狀況。

源隆先生的竹刀輕輕地打了一下我的屁股。

大概是洗碗告一段落了，香澄關掉水龍頭說道。

算了，那也表示源隆先生有多溺愛香澄。

坐在我旁邊的源隆先生，有着完全不像六十多歲的結實肌肉。他本來就喜歡武道，不只劍道，連柔道和武術太極拳都有涉獵，是個武道狂熱者。雖然頭髮稀疏了些，但眼神銳利，背脊挺直，比同齡人年輕許多。

「坦白得好。」

「話說回來，能讓你這麼煩惱……看來香澄也不能一直當大小姐了。」

那時候，把我打得鼻青臉腫的傢伙，應該要感謝我。如果我不在，他們傷了香澄，搞不好會被源隆先生砍成兩半。

在無心地持續揮動竹刀的過程中，我感覺胸口的鬱悶稍微消散了一些。

所以，我纔會像這樣跟源隆先生練習。

源隆先生咧嘴一笑，打破了先前的表情，指向主屋的方向。

我突然想到，能像這樣獨享七瀨做的點心（雖然香澄也有幫忙），不是很稀有的事嗎？情人節的時候，七瀨應該也沒有分送巧克力給大家。

「不過，現在比起那種事，我更想作爲家人，好好珍惜七瀨同學。」

看來香澄特製的黑暗物質沒有被做出來。

我本來就不討厭運動，而且老爸也因爲工作要到晚上纔回來，所以香澄家對我來說，是放學後的其中一個歸宿。

一打開玄關的門，比我房間還大的玄關飄着淡淡的巧克力香氣，越靠近廚房，香氣就越濃郁。

像是「有沒有融入班級啊？」、「有沒有奇怪的男生接近她啊？」之類的。

我爲了甩開雜念，開始揮動竹刀。

「話說回來，你今天整體上都很草率。感覺比平常還要不專心。原因是因爲那個孩子嗎？」

「哦──，那不像妹妹，倒像女朋友呢。」

我沒有參加社團、學生會或補習班，閒得發慌，能像這樣被邀請，真的很感激。

「請嘗一個看看。」

尤其是在父母離婚、我精神不穩定的時期，多虧了他嚴格的鍛鍊，我才能沒有走偏，一直到今天。

「作爲兄妹啊……你這個年紀突然多了個同齡的妹妹，就算硬要塞進兄妹這個框架裏，也不可能順利的吧。」

我意識到源隆先生說得沒錯。

我又喝了一口礦泉水，放下還剩一半的寶特瓶，改而握起竹刀站了起來。

「還挺像樣的嘛。」

「香澄說，那時候你完全沒還手，只是捱打，我心想，雖然是個孩子，卻是個有趣的傢伙。小孩子打架，通常都是雙方互毆的。」

「突然聽說老爸要再婚，幾個禮拜後就開始一起住了。我是有些不知所措。」

「您說得是。雖然可能沒辦法立刻有答案，但我會自己好好想想的。」

「您說的沒錯。我帶着迷惘揮刀，結果就被您擊中了。」

「七瀨同學很穩重，有時候像姐姐，有時候又像小孩子，我完全被她耍得團團轉。」

目前沒有聞到燒焦味。

正因如此。

「啊──，是有這回事。」

爲了不讓當時的話題繼續延燒，我把話題轉回七瀨身上。

●

「沒、沒什麼。」

不，因爲是家人，所以距離近也不是壞事。

「終於，只會喫的傢伙回來了呢。」

「我確實有點被兄妹這個框架束縛住了。」

「女、女朋友！您在說什麼啊。我們是家人，不會變成那種關係的。」

和源隆先生的練習，大概是放學後一週三天，平常香澄也會一起。

「嗯，算是吧。穿上這個，心情也會比較振作。」

「嗯？那是什麼意思？痛！」

「四元同學穿那樣，還挺帥的。」

「這個不得了啊。」

據我所知，沒有男生接近香澄。就算有那樣的傢伙出現，如果我跟源隆先生報告了，那傢伙搞不好會被消滅掉。

「雖然是可愛沒錯，但該怎麼說呢，不太像妹妹……」

我回過神來，用叉子切了一半放入口中，巧克力的香氣立刻在口中擴散開來。外層微酥，淋在表面的巧克力和裏面鬆軟的部分融合在一起，更加美味。

「我從香澄那裏聽說你爸爸再婚了，也多了個同齡的妹妹，沒想到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成了你妹妹。剛纔偷偷看了一眼，嚇了一跳。」

首先，必須面對自己的內心。

「喏，你剛搬到隔壁，開始跟香澄玩的時候。有一次香澄快被欺負了，你一個人衝進去幫忙，結果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還記得嗎？」

「那是你自己要想的。什麼事都想着要別人給答案，然後照着做是不行的。」

「你真的穿着劍道服練習呢。」

我也覺得這身打扮能讓我感受到一點非日常的氣氛，所以還蠻喜歡的。

不過，源隆先生似乎也有「既然常跟香澄在一起，就當她的保鑣吧」這樣的想法。

「沒錯沒錯，年輕的時候就要多想、多失敗、再多想。不這樣是成不了像我一樣帥氣的大人的喔。」

「要說完全不在意，那是騙人的。」

無視我的抗議，源隆先生繼續說。

原來如此，這樣的分工合作，看來進行得很順利。

該怎麼說，自己記憶模糊不清時的事，被這樣吹捧，實在很不好意思。

「而且，好久沒聽到了。你說想珍惜誰這句話。」

「所以，今天妳們兩個做了什麼？」

「不過，說真的，怎麼樣？跟那麼可愛的女孩子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還是會有點在意吧。」

「你的詞彙量也太貧乏了吧。」

「真不敢相信是香澄做的。」

「所・以・說，給我說點味道的感想啊！像是『真是巧奪天工』之類的。」

「那聽起來也不像味道的感想……」

「不，不開玩笑，真的很好喫。外觀也很漂亮，跟店裏賣的一樣。」

香澄搭着七瀨的肩膀，比了個贊。

要是我做這種事，大概會被當成性騷擾吊起來打吧。

另一方面，七瀨突然被搭着肩膀，表情有點困惑。

「是吧。今天可是香澄 feat. 克蘿埃做的，當然是這種結果囉。」

我想說，那應該是克蘿埃 feat. 香澄纔對吧，但還是算了。

我把做好的點心，只拿了我家的份，裝進保鮮盒帶回家。

等一下老爸喫了，肯定會高興得哭出來吧。

源隆先生也邊喫邊說「這樣香澄總算能嫁出去了」。

到底，會有哪個稀有的人類願意入贅到這個家呢？

●

本來想洗個澡，把練習時流的汗沖掉，但看到晚餐快準備好了，就決定先換衣服，晚點再洗。

我在更衣室脫下道服，用溼紙巾擦拭身體。練完劍道後，不只有汗味，還有護具的味道，所以得好好擦乾淨纔行……。

喀擦

「「欸!? 」」

兩人的聲音不約而同地合在一起。

所謂的兩人，是指站在門前的七瀨，和只穿着內褲的我。

現在沒味道，是因爲溼紙巾的功勞……。

美咲的聲音打斷了七瀨的話。

七瀨把臉湊到我胸前，開始用力地聞了起來。

「剛纔和現在都沒有味道喔。」

然而，雖然臉和身體都僵住了，但臉色瞬間漲紅的七瀨，

那天的晚餐也一如往常地美味，但或許是因爲喫了一個費南雪，總覺得肚子比平常還飽。

擦完身體的我，邊穿上T恤和寬鬆的居家褲，邊想着，沒想到會發生這種像漫劃一樣的情節。

「「…………」」

兩人視線交錯，僵在原地。

我覺得不能再繼續沉默下去了，便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

「做、做這種事，可能會讓男生誤會，然後告白……」

「差不多該喫飯囉。」

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後，關上了門。

說什麼都沒看到，也太牽強了吧。

「對不……起。」

糟了。我不小心用有點強硬的語氣說了。

我抓住七瀨的肩膀，用力推開，拉開了距離。

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沒有再多說什麼，我走向餐廳，七瀨則走向洗手檯。

換好衣服的我打開更衣室的門，看到臉上還帶着紅暈的七瀨，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站着。

「呃，練完劍道後，不只有汗味，還有護具的味道，所以想在喫飯前把味道弄掉。」

在心中狂風暴雨中，我拼命忍耐着。

但同時，我也開始擔心會做出「聞別人味道」這種行爲的七瀨。總覺得七瀨的防備心很低，或者說，距離感很近。

「啊、嗚、呃，我什麼都沒看到！」

!? 喂、喂、喂！太近了，太近了。

不過，那種情況下，之後通常還會發生我社會性死亡的追加事件。

「對、對不起。我本來想在喫飯前洗個手……」

「七瀨同學，如果是女生之間就算了，對男生做這種事是不行的。」

「是喔。」

「不，是我不好。本來應該在自己房間換衣服的，卻在這裏換了。」

「那、那是──」

漫畫裏這種場面，通常都是我不小心看到七瀨在換衣服的模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