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Careless Grace
《與妳共墜地獄》 · 替罪羊 · 1.7万 字
早上八點的鬧鐘如實將我喚醒,我睜開眼皮,陽光透過指縫扎進眼中。抱枕不知道什麼時候滾了下去,俯下身將其撿起,順勢來到廁所進行洗數。
看著鏡中的自己,捧起一把水沖洗倦怠。其實不需要這麼早起床,八點起床和睡到中午十二點起床對我來說其實區別。更別說現在靜悄悄的家中沒有任何人會催促我。但是….但是--總有股莫名的恐慌攀附著身軀,我自己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更不知曉其源頭來自於何處。但總有股預感警告著我。
所以我開始過上這樣的生活。
八點半時洗漱完畢,並沒有出門的打算,所以也不會進行化妝。我來到廚房,水槽中仍留著外賣的塑膠餐盒。最近稍微開始依賴上了外賣,雖然要處理垃圾,但是它所帶來的方便性讓我可以無視這點。午餐和晚餐都可以用外賣來解決,至於早餐就用吐司或是麥片這類簡單的食物應對即可。獨自一人生活了三個星期,我也稍微適應了。
坐在餐桌的椅子上,曲起的食指指節敲擊旋律,三分鐘--我看著時鐘。吐司從吐司機彈出。上次被這樣燙傷過,所以這次的動作格外的小心。
染上焦褐色的吐司看起來像是餅乾一樣,我用早餐刀刮起一勺花生醬。我試著將它們塗抹均勻,但無論如何都還是坑坑窪窪。一個不小心太用力,餐刀將表面完美的焦褐給刺破了。
「………………」
人際關係跟塗果醬這兩點我都做得很糟呢。
將吐司夾起,送入口中。預想之中的口感。自己一個人在家使我被迫學會了很多東西。雖然大多都只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稱作是」料理」。把吐司放入吐司機這種東西真的需要任何技術嗎?與黑澤的程度比起來實在是差的太遠了。
乾脆請她交我做飯吧?開玩笑的。
擦去嘴角的吐司碎屑,將沒有喝完的牛奶放回冰箱上。用著慵懶的步調做完這一切的我抬起頭來--現在正好是早上九點鐘。我開始下一個動作。
–嘟…嘟…嘟…
我一如既往的撥通爸爸的手機號碼:早安,吃飯了嗎?昨天下雨了呢。每個早上都會進行的乾癟無義的寒暄。這一切只是單純的確保爸爸他還活著而已。
他並沒有告訴我他現在住在哪裡,我也並沒有進一步追問。既然他現在還沒有灰頭土臉狼狽的跑回家,那看來應該不是跟那些賭博的爛人待在一起。旅館,或著是其他朋友家吧。
–嘟…嘟…嘟…嘟..嘟…
這次的等待格外的漫長,直到無人接聽顯示於眼前,我才回過神來。看來將九點的電話視作共識的人只有我一個而已。我靜靜的再度撥打過去。而這次很快就被接起了。
「早安。」
「喂…?」
「…………………….」電話那頭,並不是爸爸的聲音,陌生的女聲。我愣了一會,迅速的回過神來。「抱歉,我打錯…….」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道歉戛然而止,那個聲音,那個,聲音--我認得,我想起來了。
「妳是,小悠奈嗎?」
「……………………………….」
「妳說什麼?」
我拒絕思考,將所有心思通通用來憎恨星賀矢嘉。
聽她的說法,爸爸現在和她生活在一起啊……母親一離開,就急不可耐的重新奔向出軌對象………之前….好不容易讓一切風波停止下來……….
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手、腳、軀幹,似乎通通消失了,唯獨呼吸伴隨。這是第一次感受到的情緒,某種--極度張揚的情緒,從體內茁壯著,於體內生長的尖刺隨著呼吸的起伏穿刺著身體。
她說著我不在意的話,我冷冷打斷她。
「……………………唉」她重重嘆了一口氣。笑意迅速收斂。「我以為我說的很清楚了……冬野悠奈,唯現在過的很好,遠比之前那軟禁般的生活要好。他現在在便利店當店員,他正在逐漸變好。即使是這樣,妳也要讓他過回地獄般的生活?」
她知道……我和母親的事情……………稍微想一下就能夠明白了,爸爸現在和她在一起,這種問題她隨時都能夠知道……….
「…我到現在,還記得唯他說這句話的語氣。楚楚可憐……很難讓人相信……這是那個唯先生….就連手機都沒有,只能夠透過公共電話亭來聯繫我。他真可憐。」
而這些都是年幼的我從來沒有注意到的事情。
那難聽的聲音自顧自的說道,我很想要掛斷電話,或著是摀住耳朵,但我動彈不得,僵硬的身軀就連呼吸都是件費勁的事情。
我是到了小學四年級才知道,原來由爸爸改為母姓是一件很稀少的事情。
--活著以外一無是處。
「妳的公寓,我要把爸爸帶回來。」
「爸爸在妳那裡。」
–出軌。爸爸他,又再一次這麼做了。
指甲內的肉開始感到疼痛。
「唯…他是從電話亭打給我的。」冬野唯,數不清有多久沒有從他人口中聽見爸爸的名字,我打了個冷顫。「我在妳家,妳在哪裡?」
「早安,星賀小姐。」
而我很害怕,害怕到不敢睡覺,害怕睜開眼時他們會離開我的身邊。拼命思考著該怎麼做,但笨拙的我想不出任何計劃。到最後,我只是一昧的討好媽媽而已,主動親她,讓她抱著我睡覺--之類的事情。
她那略帶笑意的語氣浮過臉龐,我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無論過了多久,她還是一樣惹人厭惡。
我不打算繼續和她溝通。
只是看著,看著眼前的景象在聚焦與渙散間來回動盪著。
「錢不錢的根本不重要,賤人。」
但是卻真的成功了,媽媽不會和爸爸離婚。取而代之的是--這個家庭的分崩離析。哪怕法律上面仍然是家庭,但是內在早已腐朽出了巨大的空洞。
媽媽表現的毫不在乎,第一時間拿出了離婚協議書。氣憤的爸爸似乎也打算和媽媽離婚。
「妳不會覺得我會告訴妳吧?讓妳過來我家大鬧嗎?」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但真正的問題是爸爸那裡。我們家是毫無疑問的母系社會,權力懸殊不是1:10,而是絕對的0:100。小到明天的早餐內容、家裡裝潢;大到我要就讀的小學,要買的股票等,所有通通一切都是由媽媽說了算。甚至跳過了討論的環節,媽媽會直接下定結論。
我回過神來。
「………………………………………………………………………………………」
「什麼然後…」
「……………」
我用冰冷的語氣下達了戰書,只要找一下一定能找到,星賀矢嘉的住址。我要去那裡,在母親發現前將爸爸帶回來。只要我能做到….不,我一定能夠做到,三年前都能做到的事情,沒有道理現在就做不到。
在幼小的我的眼中,媽媽便是我的全世界。只喝她喂的奶,沒有待在她的背上便睡不著,出門玩的時候要牽著她的手指,甚至會一直看著她導致撞到電線杆。
外星人徹底離開地球,我還是第一次如此直白的罵人,出乎意料的順暢,就連一絲心跳加速的感覺都沒有,內心平靜的仿若結上一層薄冰的湖面。
「………………………………」
「然後讓冬野唯繼續過上那種地獄般的生活嗎?」
工作上的不順利,家庭上的權力缺失,甚至是家人之間隱晦的亂倫關係--爸爸他的壓力,或許大的令我難以想像。
「……………妳住在哪裡」
我靜靜的看著手機的螢幕,黑色的通話背景反光出了我的臉孔。手不知何時已然死死緊握成拳,就連心跳的震動都感覺不到。只剩下呼吸的聲音伴隨。
「我要把爸爸帶走。」
我說不出話來。就連握緊拳頭也做不到,手指顫抖著。濁氣並未散去,只是從胸口來到大腦中。
「當初就不應該同意她。雖然….是出軌的我們不對…….」她小聲嘟囊著。
電話那頭傳來了漫不經心的詢問。我努力讓自己的視線對焦。
他真可憐--星賀史嘉以無比悲憫的口氣重複了一遍。
其實異常點早就已經出現了。小學時候還絲毫不曾起疑心,但上了國中再怎麼樣遲鈍也會發現--媽媽的行為,其實并不正常:
「…………………………………………………….」
媽媽變得冷淡,不會和我玩,心思開始放在工作上面,加班的時間也變長了,晚餐也用泡麵替代。晚上回來時,會面無表情的將我帶到浴室,讓我和她一起洗澡,然後抱著我睡覺。這種情況直到幾個月才逐漸好轉。
「如果妳真的是替他著想,那麼應該認同我才是。」
爸爸需要搭乘早上六點半的電車才能準時抵達公司,回家時通常也要晚上八點以後了。相比之下媽媽顯得十分悠閒,請完產假後也有一段時間是在家辦公順便照顧我,之後雖然有請保母,但是她通常下午就會回家。
「我之前就說過了,不要用小悠奈來稱呼我。」
他們每一天都在爭吵著,就算決定了要離婚也在吵架,在最後的時光中將所有的惡毒都施展到對方身上。
我喜歡媽媽,喜歡到將她當作了信仰的程度。所以就算媽媽親吻我,撫摸我,我也沒有出現哪怕一分一秒的疑問。
無力感充斥全身,以至於我忘記了飢餓。我完全提不起勁,所以只是換了個角度大字躺在地板上。手肘的部位感受到灰塵的摩擦,我理所當然的沒有去理會。
「渾渾噩噩,沒有目標,沒有金錢,沒有尊嚴,除了活著以外一無是處。」
「…….妳,住在、哪裡」我的語氣怪的像是剛剛奪舍地球人的外星人。
我要守護這個家。
20歲的大學生,正是揮灑著青春光華的年齡。雖然和爸爸有著較為懸殊的年齡差,但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爸爸被欺壓已久的自尊方才能夠雄起。用我曾經在他們爭吵中聽過的一句話來形容:
「他、是我…….爸爸」
我的童年時光,幾乎都是與媽媽一起度過的。
我面無表情的在早安後面加上了她的名字,星賀矢嘉。特徵是雀斑,短髮,興趣是看電影還有溜冰。大學所就讀的科系是營養學--簡單來說,她是爸爸的出軌對象。
「………」
將手機從耳邊拿開,選了擴音。因為我不想要噁心的聲音離耳朵這麼近。
「………………」爸爸現在有工作……?應該只是打工?爸爸重新回歸社會是很好,但比起這個,現在應該讓他遠離那個女人。好不容易維持住這個家,絕對--絕對不能讓這個女人再度摧毀!
喜歡著媽媽,也喜歡爸爸。雖然和他一起玩的時光比較少,但週五的晚上全家人一起泡澡是我最快樂的時光。在週末要一起出去玩的前一天晚上,我甚至會興奮的睡不著--對了,那時候還會三個人睡在同一張大床上。
「嗯?現在正在呼呼大睡喔。昨天店長讓他加班,所以他很疲累呢。我就不叫醒他啦。」
我摀住了胸口,那裡膨脹的令人無比難受。彷彿身體的內側正在被人一點一點的灌注空氣,一點一點,一點一點--胸腔嘎嘎作響,嘴張大到任何牙醫都會點頭稱讚的程度。但是並沒有空氣從中逸出。取而代之的是不斷灌入體內的濁氣,快要爆炸了。扶著桌子,我彎下腰。用力掐著自己喉嚨,像是要將頭顱從脖頸拆卸下來,使勁的將空氣從中倒出。但除了發出咿呀的聲音以外一點幫助都沒有。將手伸入口中,被咬過的大拇指指甲滑過柔軟的牙齦,不值一提的疼痛。深入--深入--直到將肌肉撕扯到了極限,手指四處掙扎,直到反胃感將我帶回現實--
明明有很多話想要說,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但我只是躺在沙發上。不要說起身了,我就連挪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所以說爸爸又出軌了啊………為什麼這種事情會發生第二次呢…………….這次….還能夠順利解決嗎?
「妳討厭嗎?不枉費我這麼叫妳了~」
我在這時候理解,她不是我深愛的媽媽了,她現在只是個披著媽媽外殼的怪物而已。
那時候的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又是一陣沉默,我似乎聽見了她輕微的嘆氣聲。「然後呢?」
和爸爸的出軌對象,也就是星賀矢嘉見面,讓她去跟媽媽道歉。努力維持著他們的聯繫。我雖然很拼命,但回頭看,自己只是在施展小孩子的脾氣而已。
「…………………………………」
「隨便妳想要怎麼樣吧。反正媽媽回來後,一切又會回歸正常。在那之前確保爸爸他活著,這是妳唯一的作用。」
「………記憶中的小悠奈,是個更加有禮貌的孩子呢。」
「好久不見了呢,小悠奈,雖然我們現在也沒有見面就是了,哈哈。」
「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感覺自己像個男人!」
………………………….
哼….電話那頭的星賀矢嘉低聲竊笑道。
「嗯……要這麼說也沒問題啦………….」她輕笑一聲。「破壞家庭啊………唯獨不想要被和自己母親亂倫的小悠奈這麼說呢~~~」
--冬野唯過著地獄般的生活。
「啊,我搬家了喔。大學都畢業了當然不會住在那裡,妳的頭腦好像轉不過來欸。」
還是很噁心,她的聲音。
母親不會和女兒嘴對嘴接吻,更別提將舌頭都伸了進去;母親不會揉捏著女兒稚嫩的胸部,發出嘖嘖的聲音;母親不會和女兒一起洗澡時,讓我在她面前將內褲脫下來並且拿去;母親不會--
我舔拭起指腹的汗水。
「每天早上都神秘悉悉的躲到廁所裡面,我還以為他便秘了呢!結果是小悠奈的電話啊。」
現在回頭想想,爸爸的出軌簡直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情。
電話那頭第一次沉默下來。
我的腦海完全一片空白,物理意義上的一片空白。下一個記憶片段我就已經從沙發摔下。時間則是來到了下午兩點。
「那樣就是妳心目中理想的"爸爸"?」
「我下午就過去--不對,現在,我現在就過去。」
「至於錢,我們會還回去」
「…….小悠奈?」
「嗯」
現在是……什麼感覺呢?
爸爸和媽媽是在公司認識的,認識了兩年便結婚了。但他們在公司的處境截然不同,媽媽一路平步青雲,而爸爸卻十分艱難,甚至在半年後就被辭退了。不過這並沒有影響到他們的婚姻,爸爸被辭退兩個月後在媽媽的幫助下找到了新的工作。
我靜靜的坐在沙發上,雙眼無神的向上看去。沒有開燈的天花板略顯昏暗,但對現在的我來說恰到好處。
「破壞別人家庭的罪魁禍首還敢反過來逼問我啊。」我冷笑應對。
「……………………………………………………………………………………………………」
我開始啃起大拇指的指甲。
並不是煩躁,更不是委屈。我在生氣,而且是從未有過的滔天怒氣。這還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能夠如此憤怒。氣到甚至失去了理智。回過神的時候已經結束了通話,但從手機螢幕上噴濺出的口水不難想像剛才發生過什麼事情。
「………………………」
至於爸爸的處境則更加艱難。出軌的事情在公司曝光後被辭退,股票虧了一大屁股債,迫不得已下去借了高利貸,然後就是麻將、賽馬、賭博,越陷越深的惡性循環。
他低聲下氣的去乞求母親,雖然解決了債務的事情。但作為代價,則是除了生存權以外所有權力的剝奪。
媽媽變成了名為母親的怪物,而爸爸則完全不是人類了。
所以,我也變得冷漠起來。
今天的夢並不平靜,回想起了十分久遠的事情。
距離那通電話已經過去五天了。我並沒有再打電話過去,就算試著在網路上搜尋星賀矢嘉,也只能找到她的社群媒體。要從那些生活照判斷出她的住址,根本就不可能。
孤身一人之時,就連睜開眼皮都是件費心的事情。全身上下都軟綿綿的一丁點力氣都沒有。不是什麼」棉被實在太舒服了」這種玩笑話。沒有動力,身體僵硬的就連自己都感到詫異,舉起手的時候還會被自己的手指給嚇到。
我垂下手指,仍憑陽光從窗外灑至臉上。【喂~~~該起床了吧,要是在這麼賴床的話早上又要過去了喔!】,太陽如是說道。我懶洋洋的翻了個身,背對無視它。
什麼都不想做,什麼也不想動,只是讓時間流逝。我現在的狀況,只能夠用「怠惰」二字來形容。明明也不是真的完全無所事事--早餐要吃什麼、暑假作業、午餐要吃什麼、朝本的訊息、晚餐要吃什麼、母親的視訊通話、晚餐要吃什麼、黑澤的訊息、晚餐要吃什麼,諸如此類。這幾天除了晚上會接母親的電話以外,我幾乎和這個世界斷絕了聯繫。肚子餓了就叫外賣,只要把萬円紙鈔以及不需要找零的字條放在門口,就連見面也不需要也能吃到飯了。
對一切都提不起勁來,明明躺在鬆軟的床噗,但身體彷彿棲身於萬丈深淵之中。光是活著就已經要竭盡全力了。除此以外的事情,我都像是沒看到一樣忽視。
真正一個人生活,方才意識到」生活」並不是如此單純,平常視作理所當然由父母代勞的微小細節躍然於我眼前。洗衣店也是第一次去,家裡面現在堆滿了累積五天的外賣垃圾,雖然發出臭味了,但我視若無睹。
母親的事情,爸爸的事情,朝本的事情,黑澤的事情--還有最麻煩的煙火慶典。無論是哪一項我都不想面對,事實上也沒有做任何準備,我只是單純的看著灰白的牆壁,任憑時間毫無意義的流逝。
--如果出車禍的話,是不是就不用面對了啊?
雖然聽起來像是玩笑話,但最近開始認真思考起這個可能性。畢竟我一點辦法都沒有,除了像個不會說不的人偶一樣答應了下來以外,我什麼都沒有考慮,什麼都沒有準備。
「啊….啊……啊…啊啊啊………!!」
躺在床上,發出嘶啞的叫聲。這簡直像是個獨居老人嘛!想到這裡的我忍不住竊笑出聲。止不住的竊笑逐漸擴大,就算將身體凹成兩節也無法停止,腹部傳來陣陣絞痛,連帶牽扯晨間的尿意,我躺也不是站也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噗哈哈哈哈哈咳唔……呀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
順利的從床邊滾落,額頭結實的磕在冰涼的地板上,暈眩感讓我更加難以站起。
「咿呼呼呵呵呵呵呵呵……」其實更像是精神病患吧!我現在正因為想法笑著。
我在糾結要去廁所還是乾脆直接失禁在沙發上算了。不遠處的手機偏偏在此刻響起。
「不用擔心,他現在不在家。」
並不是討厭朝本的意思,只不過……要是在多一個像是朝本那樣的人,我真的會受不了。更別說是黑澤…………從剛見面開始,和黑澤相處的感覺都一直很舒服。她會跳躍常理,所以不需要顧慮她,也不需要討好她--如果這樣的黑澤,變得像是朝本那樣………………………
為什麼妳偏偏要在這個時間點,擾動我的內心呢…………?
「好久沒有見到冬野了。」
「嗯。」
「……………該恢復正常了」
我試著讓自己聽起來冷漠一些。但換來的只有一聲吵鬧的歡呼:「好耶!」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妳沒事吧?」
「………………………………」
「但如果冬野的媽媽在家的話,根本就不會讓我過來吧………」
「只是嗆到了而已。」我用著略為沙啞的聲音回覆她。
黑澤刷的從我肩膀上起身,面色古怪的看著我。
「….是這樣沒錯。」
「沒關係,我就是想要去。」
「欸…這是………?」
「冬野冬野!!!這個沙發超級軟的欸,快點過來!」
她用手遮住臉,窺探的視線時不時從張開的指縫間張望。
「……………………」
「也沒有什麼要說的話……只是……想要見冬野一面而已。」她小聲嘟囊道。
「…………」
「不能一直吃這些東西喔,會長不高的。」黑澤,妳說這種話沒有什麼說服力。
「如果是有什麼事情要說的話,我也可以去妳的公寓。」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冬野這樣很好看,所以這樣就好。」
將住址告知她後,我再度躺回沙發上面。
「……………………」
「………隨便妳」
讓黑澤來這裡……是正確還是錯誤的決定呢………?我現在的狀態糟糕到會做出任何舉動都不意外。不過啊………母親不在家,也絕對不可能會趕回來,就連爸爸也不在家。換句話說除了讓黑澤得知了我的地址,並沒有任何的風險存在。黑澤她也並不是完全的不受控,倘若是我認真要求她的事情,她還是能夠遵守的。還有便是……
「…………有什麼事嗎?」從電話中傳來的回聲,聽起來無比疲憊。
她把手縮了回來。
「…….」出乎意料,卻又情理之中的訴求。
「但是,我想要去冬野的家。」
如果家人在的話,我根本就不會讓妳過來。
「這是……」
「總覺得很色情!」
「嗯。」我點了點頭。黑澤知道母親她不在家,是伊波小姐告訴她的吧。
我並沒有直接了當的拒絕黑澤,而是稍微拐了個彎。
「…………………………………」
為什麼,黑澤的聲音聽起來能夠如此的快樂?明明我這麼痛苦,痛苦到想要去死的程度了……….
「…………………………………………………」
「那麼」
「那還是等等好了….」
現在的我,寂寞到快要發瘋了。
上次徒步走到黑澤的家花 了多久……20分鐘…….?不,沒有這麼短,再怎麼樣也要30分鐘。30分鐘…….我現在的樣子有點過於糟糕了。洗漱最少也要10分鐘,用剩下的20分鐘處理廚房的垃圾嗎…….
「妳好………」
「………………….為什麼」
那麼--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現在?」
「可以看電視嗎?」
「……….冬、冬野的衣服….!」
現在還是不要想起這種會讓人臉紅的回憶比較好。
「我想要去黑澤的家。」
「喔,喔。」
「就算冬野拒絕也沒有關係。反正了解冬野的這條路,還有很多能做的呢!」
這種事情我還是知道的,我露出淒涼的笑容。
打電話的人不是母親,而是黑澤。
「是………咳……咳咳咳咳咳咳!!!」喉嚨好痛!因為早上睜開眼後一滴水也沒有喝,但是沒有說話就忘記了。咳嗽了好幾聲,才稍微好受一點。
雖然很不情願。但想像到可能會有這種可能,我還是勉強伸長手臂勾到了手機。好的,達成了本日的運動量。
「那個…….」
黑澤的態度有些扭捏。只是一點點而已,她讓我聯想到了朝本的感覺。
「嗯,從暑假後就沒有見面了。」
「因為我想要了解冬野。」
「所以冬野妳也沒有兄弟姊妹啊……還以為能夠見到冬野的家人的說……….」
--房間是心靈的延伸。現在的我有點理解這件事情了。
「………………………」還真是忠於自己的慾望呢。
明明更過激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做過……親吻…….還有上次在黑澤家,她…………
黑澤她穿著黑色的寬鬆短袖,短褲也是沒有什麼趣味的黑色。相比之下特地換了一件無袖上衣的我來說,還真是隨便。
「喔~~~」她意味深長的拉長語調。「所以說,現在沒有其他人在嗎?」
--打電話的人,可能是母親。
門鈴響起的時間比想像中的還要早,我尷尬的放下手中清理到一半的垃圾。快步走到門前,透過監控的畫面能夠看見黑澤的臉。這還是……暑假以後第一次見到她……….
我雙手抱在胸前,無言的看著她。
現在的問題變成了要接還是不接,我陷入了短暫的沉思。話說回來,也好幾天沒有回覆黑澤和朝本的訊息了。從訊息也能夠明顯感受到這兩人的差異。朝本傳訊息的頻率很高,幾乎什麼瑣碎的事情都會和我講,從早安聊到晚安。坦白說和她聊天有些累人,能夠從她的文字中明確感覺到她的期待感。至於黑澤…….大部分都是意義不明的事情,例如:「有一隻超大的蚊子從我的眼前飛過去可是我沒有打到牠」之類的。就算是想要回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她拉開冰箱,明明有很多食物嘛,她小聲嘟囊道。我則是趁此挑了個角落將垃圾塞了進去。回過頭,黑澤的身影已經消失於視野中,我四處尋找。她猛的跳起,徑直撲向沙發。
「冬野早安,哇~~~!」她急匆匆的跑了進來,甚至沒有換上拖鞋。我將她脫下的涼鞋放進鞋櫃,拿著拖鞋跟上她的步伐。
「……………….」
「…………………」看來黑澤也並不是一無所知。
有一點熱,畢竟現在是不折不扣的夏天。我撇了一眼不遠處的電風扇。
「…………………如果只是想要見面的話,約去外面反而比較方便吧。」
所以說,要接起嗎?
「妳很在意的話我可以去換衣服。」
她又開始四處閒逛。自己一個人住時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家真的很大。
「……………………………………」我的瞳孔緩緩瞪大,不知道為什麼,光是聽見黑澤的聲音後頸處就湧現出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爸爸的房間。」
「黑擇要來啊……….」
「電視好大喔….」
她毫不掩飾的四處張望,我緊張的跟在她的後頭。明明這裡是自己的家,但是緊張的人卻是我自己。即便知道不會發生什麼預期外的事情,但光是讓黑澤來到這個家這件事情,就足以讓我的胃部開始隱隱絞痛起來。
有一陣厭惡湧上喉間。
「…………………………」
「我的家中沒有什麼好玩的。」
「…………是冬野嗎?」
「…………………….」我有點傻眼。雖然現在家裡面沒有其他人,但妳也未免太愜意了吧!我自己在家都沒有這麼愜意過。
「怎麼了?」
我坐在黑澤身邊。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手背輕輕靠著我的大腿,惱人的髮絲緊貼著肩膀,鑽進鎖骨。
我尷尬的接過袋子,藏在身後。
我並沒有將黑澤推開。
就算掛斷了,她也一定會再打一通過來。想到這裡,我按下了通話鍵。
她高舉著雙手,誇張的笑意於臉上綻放,她興奮的呼喚著我。
「………………外賣的垃圾,沒什麼……」
「這次是例外,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要擅自過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連靠近都不要靠近。」
「…….」
黑澤低垂著頭,露出了些許落寞的神情。
走上樓梯,我帶黑澤來到了我的房間。落寞的表情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她興奮的到處打轉。明明是個無聊至極的房間,真不知道有哪裡值得她如此亢奮。
「床好大!房間也好大喔!浴室好大!」
--好大,好大,好大。這也是這個家唯一的優點了。但這也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是母親十分會賺錢而已。在外人眼中母親絕對是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的女強人吧,沒有人知道她的真面目,會對自己親生女兒伸出魔手的臉孔。
光是在這個房間理跑來跑去黑澤便將自己弄得氣喘吁吁,簡直像是來到遊樂園的小孩。真羨慕她的自娛自樂能力。我靜靜靠在門邊,欣賞著她的一舉一動。
「衣櫃也好大喔。」
黑澤驚呼一聲,然後鑽了進去。這樣就看不見她了,我只能挪動腳步。
黑澤拉開了一條隙縫,從我與我對視。
「………….好玩嗎?裡面可沒有那尼亞王國喔。」
「妳說什麼?這裡剛好能夠看到冬野的床耶。」
衣櫃正前方確實是床。
「冬野……」她的聲音從衣櫃裡面傳來。「能躺在床上嗎?」
「…………」
我照做了。
下半身是一件薄長褲,所以沒有走光的風險。老實說對象是黑澤的話,我也並不是那麼在意這些事情。反正更過激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做過,我的底線不知不覺間越退越遠了。
或是是因為正在被人注視的緣故,就連上床的動作都變得僵硬。拘謹的躺在床的一角,雙手交扣放在胸前。
「能往右邊一點嗎?」
「………………」
我平靜的說道,黑澤的表情看起來並不驚訝。
--小悠,來媽媽這裡。
砰!我猛的拍桌,也跟著站了起來。
--冬野,能麻煩妳將這疊資料處理嗎?抱歉啊班長今天請假了。
「這不是冬野的衣服吧?」
「就算我想要這麼做那也跟妳沒有關係吧!」
「我不要。」黑澤並未如我所想的那般知難而退,她堅定的搖了搖頭。「我想要了解冬野,所以--就算是冬野的痛苦,我也想要了解。」
我竭力控制著自己,但那股煩躁還是讓我忍不住大吼。
順應著要求,就算是累人的要求,只要是能力範圍內的便通通回應。預想之中的痛苦,比未知的迷霧要好上太多了。
「浴室裡面還有浴缸……好羨慕喔…………」
我將衣服重新掛了回去。
「我叫妳……滾開啊!沒有聽見嗎,,,,,,,!妳..妳又有什麼資格來指點我………妳只是一個外人!外人!外人!妳以為--妳的家人死了妳就可以站在高處對我說教!!!」
「那是我媽媽的衣服。」
「樓下,剛才不是看過了?」
來不即將手給擦乾淨,我急匆匆的離開浴室。黑澤那明顯想要打探些什麼的語氣,讓我的煩燥心情上又增添上了惱火。
那並不是真心話。
「欸,是這樣啊。難怪覺得那個衣櫃裡面的衣服都很成熟,不太像冬野的感覺。雖然冬野也很成熟……」
「走、走開!不要過來。」
「嗯…….冬野沒有那麼大………感覺不像….」
「這樣啊….那黑澤的爸爸呢?」
我又翻了個身,但只要想到她現在正在看著我,便無法冷靜下來。
道歉的事…我會想辦法的…………!
我露出了…….什麼表情………?
扮演一個乖孩子,遠比壞孩子來的容易多了。只要說實話就不會被罵;只要乖巧的聽話就會得到稱讚。所以,我一直以來都過著順應他人的生活。
--嗯?今天很聽話呢。胸部會痛嗎?我來幫妳擦藥吧。
黑澤她想要窺探到何種程度呢?我看向她,但她只是抱著我的枕頭在床上滾來滾去而已。與初次見面相比,黑澤也稍微變得沉穩了。
「…………….了解了又能夠怎麼樣?就算妳知道了現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過著我幻想中安全的生活。
「告訴妳只會造成我的困擾而已。」我死死盯著黑澤,直到她稍微撇開視線。
--我的乖孩子……
黑澤的暗示明顯到不能再明顯了,她就這麼想要知道嗎?
蒼白無力的話語,絲毫無法令她停下腳步。走開!走開!走開!我如此尖叫著,但黑澤的影子已經侵蝕到了身上。
「…………………………………………………………………不行」
我現在已經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小悠…真的很努力呢………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完全是個小孩呢………居然跟這種小孩搞上了……噁心的臭蟲………….
的確也是有著三個人一起睡覺的曾經。
「當然有關係啊!」
「冬野妳……其實很喜歡妳的家人吧………!」
那是母親的衣服。
「啊….」黑澤的臉孔突然於鏡中出現,嚇了我一跳。她手指著洗手台:「有兩個牙刷呢……」
算了
--「喜歡冬野….想要了解冬野的一切………不想要冬野露出那樣痛苦寂寞的表情啊!!!!!」
隨便她吧。
黑澤毫無退縮之意,反而站了起來。
「我什麼都不懂,因為冬野什麼都不願意說。」她堅定的回覆我。
「那麼--」
「啊,我都忘了。」
要是黑澤再繼續靠近我的內心的話,我會愛上黑澤--就像是我當初愛上媽媽一樣。
會比當初喜歡媽媽還喜歡她,
「喜歡冬野….想要了解冬野的一切………不想要冬野露出那樣痛苦寂寞的表情啊!!!!!」
「……………………不要說的一副--妳很懂的樣子。」
「等到家人離去的時候才後悔……會來不及的………我不想要冬野像是我一樣痛苦啊!」
--悠奈,我們要離婚了喔。
--妳果然,很喜歡他呢………
--既然是小悠的心願…那麼我也會認真考慮的…………
「……………………………」
媽媽……
「夠了吧,黑澤。」我提高音量,打斷她的話。「在進一步的問題我不會回答妳,妳自己也很清楚吧。」
擦著手的黑澤悠哉的從浴室中走出。她看向坐在書桌錢的我笑了笑,然後一屁股坐在床上,她將我的枕頭抱在懷中。
在巨大的恐懼下,有時人會爆發出一瞬間的強烈憤怒。就像是現在的冬野悠奈一樣。
「這種事情,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呢?」黑澤輕聲說道。
--因為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人是妳喔……我不想要小悠露出那種痛苦寂寞的表情呢….
嘰-呀-衣櫥的門被拉開的聲音刺耳,我抬起頭。
「…………」
被人盯著的緊張感讓我毫無睡意,黑澤什麼話也沒有說,但是視線卻清晰無比,像是手電筒射出的光線一般,讓人想要忽視都做不到。我翻了個身,變成了側躺的姿勢。耳朵因此被壓住,血管的鼓動弄的我心神不寧,呼吸都變得不順暢。
「痛苦……並不是能夠自己一個人積累,一個人消化的東西。要說出來,必須要傾訴出來啊!不然….不然……….冬野妳會壞掉的。」
「冬野?冬野~~~!」
大意了,沒有想到黑澤打開的是衣櫃剛好放的是母親的衣服。好不容易放鬆下來的心情又再度緊繃。
過了片刻,我才等待到她的問題。「冬野和媽媽的關係不是不好嗎…….?」
我感到害怕。
我愣住了。
不要再過來了………!不要這麼…………靠近我!
我怕了。
我緊抓胸口,
--回答呢?
黑澤的要求真多,我往右邊挪了挪。
明明是聽過好幾遍的意義不明的告白。但是,內心動搖成這種程度還是第一次。為什麼要在我最脆弱的時候向我說這句話,為什麼我的痛苦被黑澤看穿了。我不是……裝的很好嗎?
「我喜歡冬野啊!」
「妳在幹嘛……………」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黑澤的身影是如此的巨大。
「我確實不知道妳和妳的媽媽發生了什麼。但是--還沒有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吧!」
「我和我的母親住在這個房間。」
--冬野同學~~~功課借一下啦。
可以…….不要和爸爸離婚嗎……….
「枕頭摸起來也很舒服……這麼大的床….感覺三個人睡都沒有問題呢…………」
她的手上拿著一件紅色蕾絲內衣,還有黑色的西裝褲。
不--
這種事情--
「冬野」
我按著頭,緩緩向後退去。太陽穴很快從隱隱作痛來到難以忍受的劇痛。脊椎骨觸碰到了牆壁,但我扔然試圖向後擠去,皮膚與牆壁緊密相依。
「有什麼-」
嗯
照做的話,就會被摸頭。
我沒有理會黑澤,徑直走向浴室。但就算進來了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像個無頭蒼蠅打轉。我焦躁的洗手,但也沒有讓煩躁的心情平靜下來。
「…………什麼都不說,自己一個人承受所有,那就不會造成困擾了嗎!」
「嗯。」
我從床上跳下來,一把將它們從黑澤手中搶過來。
--冬野,妳真的很煩人。
--既然是女兒的請求,我也會認真考慮的…….不過那個臭蟲到現在就連一句道歉都沒有……真令人火大啊…
--妳之後就跟著我一起生活吧。跟著那種廢物會連飯都吃不飽喔。
只是豎起尖刺,試圖逼退她而已。
…….
--等等
霸凌什麼的,我根本不在意。
照做的話,就不會被罵,老師會投以稱讚的表情。
一瞬間的憤怒沒有效果,那麼便會在眨眼之間消退,重新被恐懼支配。腿軟的冬野甚至就連站都站不起來。沿著牆壁滑下,坐在地板上。
黑澤靜靜向冬野逼近。
冬野瞪大的眼瞳,紀錄著這一切。
--冷漠、冷淡、高冷。這些都是冬野悠奈給人的第一印象。不會拒絕他人的請求,如同人偶般的存在。從來都沒有任何人試圖了解她的內心在想什麼。而她也自然而然的疏離著所有人。
沒有任何人真正走進過冬野悠奈的內心--黑澤、朝本、她的母親,甚至是冬野悠奈自己。
高冷安靜,數學很好,成績不錯同時也很聽話,大部分的老師都很喜歡她。本人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很漂亮,被旁人稱作是高領之花--將這些標籤一一拿下。
冬野悠奈這個人--不過是個可悲又缺愛的16歲小孩罷了。
恐懼著被人發現這點,但更恐懼發現這點的人會離她而去。因為這對冬野悠奈來說已經發生過了一次。
黑澤距離冬野僅剩下一步。
言語起不了作用時,人們便會開始使用暴力。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書桌上掉落的剪刀,正巧被冬野撿起。
於是她毫不猶豫的將它扔出。
冰冷的金屬刀鋒滑過指腹,她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她驚恐的叫了出來,但此時伸出的手無論如何也無法觸及空中飛舞的剪刀。
「躲開啊!」她激動的從地上站起。
黑澤並沒有如她所願,只是站在原地。剪刀從黑澤的臉頰旁飛過,留下一道血痕。
「………………………」
「妳、妳在幹嘛…!為什麼……….」
黑澤抱住了冬野。
「為什麼………………….」
「看見了很不一樣的冬野。」黑澤於耳邊呢喃。「謝謝。」
「……………………………」
「那不是…….那不是真心話…….我不是這麼想的,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
黑澤的父母。
「真的只是隨便煮的喔!我沒有認真起來。」在我眼裡這已經足夠豐盛了。但黑澤似乎並不滿足,像是變魔術般端出了一碗味增湯。
「啊……………………」光是試著回想起來,就痛苦的想死。我到底都做了什麼…………啊!!!!!對黑澤說了那種話…….還朝她扔了剪刀………………平常的我…….平常………….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嗯,我相信冬野喔。而且妳說的話也有道理嘛…明明不知道冬野家庭的具體情況就追問到底,這點是我的錯。」
已經數不清有多久沒有在這裡吃飯了。平常也都是在客廳吃飯。這裡根本不會用到,桌子邊緣的灰塵就是最好的證據。黑澤應該清理過了,甚至鋪上了我都沒有見過的桌布。
「嗯……」我呆呆的應了一聲。
我大字型的躺在地上翻滾,將自己弄得疲憊不堪。大口大口喘著氣躺在地板上。就算用這種方式宣洩著情緒,也一點用都沒有。我看著日光燈,緩緩舉起手擋住刺眼的燈光。
她並沒有說什麼,我想這是她的溫柔。
「………很…………好..吃…………真的…………」
還真敢說啊….早上的我…………妳明明就連站都站不起來。但是…………
我竭盡全力的說出這兩個字,想要隱瞞住顫抖,但這根本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如同站在狂風暴雨下的吊橋。我用雙手摀住嘴巴,倘若繼續開口的話,我不知道會有何種物質從我口中吐出。深深彎下腰,頭都要碰到桌子了。
「煩死人了啦!!!!!!!!!!!!!!!!」
乾脆餓死算了…………就連吃飯都要逃避啊,我這個人…….真是………….
自己居然用這種事情辱罵她…………………
「好餓…………」
手指到現在還在顫抖,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朝她扔出剪刀的。還有……….
我閉上眼睛。
……………………………………
「……………………有點……鹹……鹹…………………」
「………………………」
「……………………….」
我猛的站起身,掀起的波瀾讓餐具發出清脆的聲響。黑澤靜靜的看著我,察覺到自己又一次失態的我很快默默的坐下了。
我呆呆的坐起身,然後與穿著圍裙的黑澤面對面。
「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
「我沒有……特別弄什麼,只是用了一些冰箱裡面的東西而已。冬野就……隨便吃吧!」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好……吃…………」
老實說,我根本沒有聽清楚黑澤在說什麼,只是一昧的點頭而已。低垂著頭,視線聚集在下方,黑澤還是沒有穿拖鞋,小巧可愛的腳趾擰在一起。
我想,這應該不是黑澤的錯。
「嗯嗯嗯嗯嗯嗯嗯!」
爸爸似乎又出軌了,母親也不在家,我很寂寞,好餓好餓,所以我才會變得那麼奇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好痛苦!所以原諒我!被母親侵犯,爸爸又出軌了,我討厭星賀矢嘉。我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我不想要變成這樣子,但是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對不起我同時答應了妳和朝本在同一天去煙火慶典然後我到現在還完全不知道我到底要怎麼做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過於注重在黑澤的腳上,我踩空了一格階梯,向前跌去,還好即時抓住了她的肩膀。
黑澤將飯菜夾到我的碗裡。我開動啦!她雙手合十,如此說道。
「我們下去吃飯吧。」
我呆愣在原地,小心翼翼的將腦袋從門後探出觀察她的舉動。直到黑澤確實走下樓梯,我才跟了上去。亦步亦趨跟在黑澤身後,死死盯著她的雙腳,她踩下一格階梯,我才敢跟著照做。
「沒事吧?」
原本想要隨便找一個藉口呼弄過去,但是肚子偏偏在此刻發出叫聲,我面紅耳赤,低著頭說道。
什麼都沒有解決--甚至增添了困擾。
思緒如同碎裂的鏡面,折射出雜亂無序的信號。哀號、歉意、咆哮、呻吟--
黑澤的事情,爸爸的事情,煙火慶典--所有一切煩心事再度堆疊到我的面前。彷彿是面對著一個無限大的魔術方塊。雜亂無章的方塊交織在一起,構建出無序的畫面。要怎麼樣才能夠將它們拼湊回最初的模樣呢……?這種事情………真的辦的到嗎………?最初的………………
「我…還……….沒有」
「我….我用冰箱禮麵的食材煮了一些飯。我只是隨便用一下而已,所以………」
「為、為、為、為、為………」結結巴巴,就連為什麼都說不出口。望著她的眼神中帶著尷尬及驚訝。或許是因為我的行為太怪異,她看起來也有些尷尬。
「好香…….」
「………好吃嗎?」她忐忑的詢問我。
「嗯……但是我也沒有怎麼樣啊。」
「噗……妳好像精神很好的樣子,那我就放心了。」
--咕嚕~~~!
「吃飯吧!」
我抽起衛生紙,將它們通通貼在自己的臉上。很快便被眼淚所濡濕,我貼上一層又一層,像是個醜陋的面具。
「衛生紙……在這裡喔。」
我想要說點什麼
「對了……剛才冬野是不是發出了叫聲,沒事嗎?」
「這樣就不會跌倒了。」
「我借用了一下冬野的廚房,沒關係吧。」她雙手合十,朝我擺出道歉的手勢。
我彷彿能夠看見的早上的自己對我嘲笑。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那還不如不要讓黑澤過來。
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剛才發生的…………………….
「……….冬野妳…還沒有吃中餐吧?」
「才不是這樣!」
「……………………………………………………」
「還好………只是傷到了臉頰…………」如果….如果………再偏個三公分的話…………自己再用力一點的話……………要是傷到眼睛的話……………………….
……………………………
--謝謝
為什麼….要向我道謝呢………….罵我一頓,或著是狠狠的揍我一頓,我恐怕都會好受一點。現在就連要怎麼向她道歉都不知道,更別說………煙火慶典………………唔…唔唔唔唔唔………….!
想到這裡,我再度將頭埋進了膝蓋之中。像是個鴕鳥一樣。心情低落的時候會喪失所有行動力,我這個人………完全是無可救藥啊………………………
「冬--」
「欸,為什麼?」
「沒事!」
止不住的淚水,從眼眶中不斷流出。就算想著要停下來,臉部的肌肉也扭曲繃緊,但淚腺就是不聽使喚。視線被衛生紙蓋住,所以我現在難堪至極的表情不會被黑澤看見。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體在發抖,甚至就要連湯匙也握不住。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掐住脖頸,胸口似乎凹陷下去,吐不出氣,也無法呼吸。我勉強挖起一勺飯送進口中,省略了吞嚥的過程,只是一股腦的將其往嘴裡送。理所當然的噎到了,我脹紅著一張臉,在她的提醒下拿起味噌湯。好燙!舌尖發麻,但我還是抿在嘴中,被湯泡軟的飯粒成功吞嚥下去。
黑澤她………不在意嗎……………?幻想著那樣的可能性。但那是不可能的吧……任誰被那樣對待都會生氣的。
「不、不、不、不………要說道歉的人是我吧!」
……………………….
這是我認識黑澤以來,第一次如此小心謹慎的對待她。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剛才的大叫被她聽見了啊……真是丟人………但是和我對她做的糟糕事情相比,那根本就不算是什麼了……….
她轉過身去,我方才鬆了一口氣。現在與黑澤面對面簡直是一種酷刑。
我雙腿曲起,臉深深埋進膝蓋間,雙手則環抱著頭。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球體。
我像是要證明這點似的拼命將飯菜送入口中。熱騰騰的飯菜,不同於外賣的飯菜,餐桌上的飯菜。
我搖了搖頭。黑澤牽起我的手。
我張大嘴,彷彿要將從指縫間傾瀉的燈光吞下。下午了,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有吃。還是第一次體驗到飢腸轆轆的感覺。家裡面應該還有泡麵吧……或著…….
「…………………」
她的臉頰上仍殘留著一道血痕。
後悔了吧!妳這種爛人還想要從別人身上汲取養分啊!哈哈!
「………….」
我大口大口的深呼吸,同時又喝了口味噌湯。灼熱的湯於體內擴散著。
「……」
「謝謝啦。」
我像是看到鬼一樣大吼大叫同時手腳並用向後退去。黑澤像是被我嚇到了,同樣叫了一聲。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我….我對妳說了那種話…….還朝妳扔了剪刀!怎麼想不對的人都是我啊!」
「…………….」
「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說忘記了,那怎麼可能呢………………
飯、炒青菜,依稀曾經見過母親煮過的肉片,還有看起來有些散掉的玉子燒。
才不是這樣…….才不是這樣…………!有錯的人明明是我,是我!是冬野悠奈這個壞孩子才對!
「這是賠罪喔。」
黑澤牽著我的手走進廚房。食物的香氣以及煮飯所產生的熱氣使得廚房的空氣都有些混濁。我和她面對面坐在廚房的餐桌上。
所以,當黑澤向我說出這句話時,我除了瞪大雙眼以外做不出其餘反應。
黑澤不知道從什麼離開了。啊….這樣也好,我現在根本不知道該帶著怎麼樣的表情面對她。
味增湯的香味撲鼻而來,但我就連拿起湯匙的心情都沒有,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要如何向黑澤道歉而已。
從之前就是這樣………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到了隔天,黑澤便像是沒事人一樣。獨自在意的我像個傻子,但是….但是…….這次不一樣,不可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需要道歉……一定要向黑澤道歉。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模糊的情緒化作半透明的眼淚從身體溢出。緊握住胸口,指甲都嵌進了肉裡,但什麼也沒有改變。喘不過氣了,要是能就這樣暈過去也不錯,或是乾脆--
手機的震動打亂了我的思緒,將手機推給黑澤,示意她接起。可能是母親打來的,但這些通通都無所謂了。
眼淚如同噴泉,我切身體會了女人是水做的這句話。
「是朝本堇菜….」
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將哽咽藏起。
「妳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