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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懷中道標

《與妳共墜地獄》 · 替罪羊 · 9008 字

暑假開始了。

對於大多數的學生來說,暑假是一段無比快樂的時光,也是學生與成年人最大的區別。六周左右的暑假,擁有數不盡的自由。玩耍,享樂,哪怕是有暑假作業或著是補習班之類惱人的存在。但享樂的時間仍舊佔據多數。--人生最大的快樂便是每一天都是暑假。已經忘記這句話是誰說的了,但願是個名人,不然在期末考試的作文中引用這句話的我會像個傻子。

「…………」

我靜靜的看著放在書桌上的數學作業,老師親手印出的50道數學題,A4紙用釘書機釘成薄薄一層。一旁的電風扇將原本的頁數吹得凌亂,注意力早不在此處的並未有將其翻回的念想。嘆了口氣後,我將它整理好放回了抽屜之中 。

或許是因為暑假獨特的怠惰,要是再讓我看見數字的話感覺會瘋掉。

我抬起頭,冷氣的溫度定格於27度,搭配吹出冷風的電風扇恰到好處。

沒有穿上拖鞋,我赤裸著雙足走在冰涼的磁磚上,來到了床前,我徑直倒了下去。

……………….真無聊

暑假已經過去了一個禮拜,我已經把暑假作業的國文、歷史完成大半。數學題還剩下40題左右,還有就是麻煩的自然報告。雖然這學期的成績意外的不錯,但我也不是一個發自內心熱愛著學習的人。非得要討論的話,只是我不知道這段時間除了打開課本發呆以外還能夠做什麼。也有試著對著手機發呆,但那已經做了一整個上午。躺在沙發上面什麼也沒做,想要去上廁所的時候身體不受控制,直直的滑落在地面屬實是讓我嚇了一跳。雖然整個下午只寫了3題數學題,但我還是乖乖的保持坐著的姿勢。母親曾經說過不能夠久坐,偶爾也需要站起來活動活動。人類的身體真是麻煩的不像話,我嘆了口氣。

翻來覆去,仰望著懸掛於頭頂的炫目燈光。哪怕閉上眼皮,過於鮮豔的色彩還是讓人靜不下來,我挪動身軀,憑藉著記憶找到開關的位置。喀搭,溫暖的光源黯淡了下來。

下午六點左右,太陽被雲朵遮蔽,拉上窗簾後房間剎那變得漆黑一片。如果現在睡著的話晚上一定會失眠,我閉目養神,強忍住過於舒適的床墊帶來的睏意。

我大概不是一個很適合暑假的人。

考試結束的當下很開心,在得知成績後的每一天都隱隱有種優越感,走路有風的感覺?在學期的最後一天甚至答應了朝本的請求和她的朋友一起去吃飯。暑假的第一天也很開心,因為母親出差的緣故不需要見到她,身體都變得輕飄飄的。不過這種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便被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虛包裹住了全身。

「………………………….」明明是夏天,我卻用棉被包住全身。

國中的時候也會有這種感覺,畢竟我沒有朋友,也沒有什麼像樣的興趣愛好。但那通常是一個月後才會隱約出現就連今天是星期幾都記不清的感覺。而現在才過去一個禮拜,實在是太快了。倘若暑假沒有期限,我的活動範圍恐怕就只有這棟屋子….勉強加上200公尺處的便利商店。我大概是能夠在末日下好好生存下去的那種人…….不過沒有物資的話就完蛋了。嗯,完全無法生存下去呢。

當然也試著去看動畫,或著是玩遊戲之類的。我的房間裡面沒有遊戲機,也沒有小說或是漫畫,更別說是公仔玩偶之類的東西了。書桌、雙人床、衣櫃,如果只有這三種家具,我的房間大概可以放下三組這樣的組合。所以,那剩餘的三分之二,是字面意義上的空空如也。

–房間就像是心靈的延伸。這是雲谷同學的作文提到的話,老師在課堂上大力讚賞過這篇文章,我則是對於這句話印象深刻。

我的心靈,乃如同現在眼前所見之白色牆面。

到也不是真的完全一點喜好都沒有。喜歡的動畫,喜歡的小說,喜歡的玩偶,我也有著孩童般純真的時刻,只不過它們是虛擬的記憶。對於我來說,在房間裡面擺放著這種東西就像是在對母親說:我喜歡這些東西,過於羞恥所以無法做到。只要母親心情好就會和我一起睡,就算心情不好大多數時間也會一起睡。除去她工作繁忙的時候,這裡根本就是我和她的房間。滾好幾圈也不會掉下去的雙人床以及有一半屬於她的衣櫃如是說道。

國中的假期會玩電腦遊戲。不過現在卻無法辦到,這是心境之類的改變嗎?對於那些事情提不起勁,造就的結果便是現在就連手指都抬不起來的自己。

「啊……之前悠花讓我來過幾次。」她慌張的將毛巾放了回去,向我解釋。嗯…….悠花…….?母親的名子從她的口中脫口而出,自然的像是說起認識多年的好友。

我沒有關燈,直接走出房間,樓梯間燈火通明,就連階梯上的灰塵也看得一清二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拖鞋走在樓梯上的回音空前明顯。

「她提到妳的時候,總是很驕傲呢。能夠被悠花那麼喜愛,老實說我都有點吃醋了。」

她在說誰?

「……………………….」

「悠花?額….冬野小姐。」

我有試著撥通爸爸的手機,電話通的瞬間,我一句話都還來不及說就被掛斷了。告訴母親這件事情,她表現的絲毫不在意的樣子,輕飄飄的說:「不用管這個人,錢不夠的話在告訴我」我還是十分擔心,錢被拿走只是小事,母親還有留給我信用卡。但要是爸爸到外面賭博欠了錢的話,我會很困擾的。接續打了幾十通電話過去,他總算接了。雖然對於我的逼問他含糊其辭,不過能夠確認他現在還活著也足夠了。

「那個………」要問嗎?這種問題會不會過於失禮?但我真的太好奇了。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算了,但伊波小姐是黑澤的監護人。

「抱歉……妳說的是我的母親沒有錯吧?」驚訝過頭的我甚至還需要向她確定一次。

面對她伸出的手,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住。伊波小姐的手心濕濕的,滿是雨水。

「………………」

……….伊波小姐就連爸爸不在家這件事情都知道?一定是母親告訴她的,但為什麼要告訴她這種事情?況且讓她來看我也很奇怪,明明每天我們都會通電話,母親有什麼事情也可以直接告訴我,根本就不需要特別讓她過來。

她沒有帶雨傘,有些狼狽的用外套蓋住了頭。衣服被雨水染成了深色,俐落的碎髮被雨水擰成了一條繩,斜斜的從外套中岔出。她喘著氣,不難判斷出她剛才用跑得方式追上了我。黑澤的公寓距離這裡應該有30分鐘左右的路程……看她的樣子應該也不像是偶遇……?所以………?

雨滴敲擊在傘面,雨勢逐漸密集。指尖不知何時濡濕,肩膀上的濡濕順著手臂緩緩滑落,寒氣也悄悄從敞開的領口中溜進。打了個寒顫,我將拉鍊拉上,溫差的變化比我想像中的更大。我不由得加快步伐。

「嗯。」我並沒有否認。

「忘記說了,是冬野小姐讓我來看妳的。」

「其實….有點想要和他見面的,但…….哈哈……還是算了吧,一定會超級尷尬……………」

我和伊波小姐坐在客廳中,她將便當遞給我。吃吧吃吧,不然要涼掉了喔。面對著她的催促我也只能默默拿起便當。氣氛果然還是很尷尬,我和她只是認識的關係,除此以外便無法再往上了。與這樣關係的長輩共處一室讓我很不自在。客廳內只剩下我的咀嚼聲。越是注意這點就越是想放緩速度,但伊波小姐托著下巴笑盈盈的看著我。哪怕知道她並無惡意,還是讓我湧起一陣雞皮疙瘩。

「……………………………………………………」

「………………….」

「我還幫妳買了便當喔,她擔心妳沒有好好吃飯。原本想要直接去妳家找妳的。沒想到中途下了雨,還好有遇見妳。」

或許是因為雨聲的緣故,又或是我變得心浮氣躁。

氣氛似乎比剛開始還要尷尬了。

「幫大忙了!」

「………….只是稍微有點在意而已,我似乎沒有在家裡看過伊波小姐?」

「我和冬野小姐都是女人,而且她還是我的客戶喔。怎麼可能會發生什麼啊。」

是因為朝本和黑澤嗎?因為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那兩個人的情感,所以導致心神不寧?這或許是答案。但知道自己僅是這樣就難受的想要哭出來也無法讓人接受。

伊波小姐和母親究竟親密到了什麼程度?

簡單來說,就是很無聊。以及--

我很在意,在意到主動提問的程度。

過了片刻,伊波小姐方才開口說道。「妳很在意小愛呢。」

很孤單。

我們回到家中,她輕車熟路的換上沒有人用過的拖鞋,然後徑直走向廁所。她拿起毛巾擦拭起頭髮。沒有記錯的話那應該是母親的毛巾。

附近有一條商店街,我朝著那裡走去。希望人潮不要太多。

「啊!」我嚇了一跳,雨傘險些脫落。等到看清了打擾我的人,心跳才逐漸緩和下來。

母親要出差接近一個月的時間,爸爸也離去了,這個家只剩下我一個人。原本還慶幸著有一個月不必與她接觸。但很快的發現自己錯了,身體固然自由,但心靈卻變得更加狹窄。厭惡這樣的自己,但又無法不咬緊牙關對抗開始痠痛的鼻腔。自己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子?脆弱…如同表面光滑的玻璃製品。

「不要讓黑澤知道。」

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呆呆的望著液晶電視的螢幕,孤寂的身影反光在螢幕上。抬起手整理劉海,我被自己的影子嚇了一跳。

來到一樓,客廳的燈同樣開著。什麼都看的到,不安因此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孤寂。爸爸的房間同樣空無一人,從三天前他就從這棟房子中消失不見,和他一起消失的還有母親交給我的10萬円--好好吃飯,和同學一起出去玩喔。她是這麼說的,但那已經被爸爸拿走了。

「今天也是……其實我有問過她要不要每天都去看妳。但是她很自豪的表示自己的女兒才沒有那麼脆弱呢。結果昨天發現妳點了外賣後就著急的打電話給我,那樣的小花好可愛喔!」

「嗯……」

「吶………悠奈……妳什麼都沒有聽見………對吧………?」

「嗯。」

我滿臉錯愕。伊波小姐滔滔不決細數著「冬野小姐」的好。

抱著腿,手指揉捏著腳趾,靠在自己的大腿上。空間感所帶來的疏離,使我居然要用觸碰自己的方式來緩解,自己都感到十分可悲,卻又無法停下觸碰的動作。

她摀著鼻子,搖搖晃晃的向我走來。雙手啪的拍在我的肩膀上,不愧是健身教練,超級痛的。

孤單到如果現在有一個人按動門鈴,我會興奮的衝到門口的程度。

「…………我知道」

「抱歉喔……因為妳好像沒有聽見我叫妳。」

…………反正……只要不牽扯到黑澤的話,她想要做什麼都與我無關。

不,我根本都還沒懷疑到那份上去。妳不要自己說出一些奇怪的話。比起玩手指還是先把額頭上的汗水擦掉吧,伊波小姐。

「伊波小姐和我的媽媽很要好嗎?」我深吸一口氣,問了出來。

餓了。

走出門的瞬間,一滴雨水在空中滑出銀白的絲線,精準的落至我的手背。這並沒有阻止我的念頭,向後退了一步,從玄關附近的鞋櫃處抽出一把雨傘。我靜靜的走入雨夜中。

她用力掐著我的肩膀,手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那就好」她僵硬的扯動嘴角,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她的自言自語從四面八方傳來,落針可聞的環境,我聽的一清二楚。

我寧願死也不願意接受這個答案。

所以說,母親和她是…….不不不,還是停止思考吧。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所以剛才說的見到爸爸會尷尬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煩死人了啦!我才不想要知道母親她的私生活!

………………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她確實很在意我。

……明明之前心情不好的時候還會把泡麵扔給我當作晚餐…………等等……小花?

「…………」啊,不行不行!我想要聽見的不是這種事情!而且悠花出現了第二次。如果一直都用悠花來稱呼母親就算了但是剛才又用冬野小姐那樣疏遠的稱呼……是我太敏感了嗎?

「伊波小姐,請進來吧。」我將雨傘朝她的方向靠去。

「我是指……冬野小姐………哈哈……」

溶解在雨中的呼喊聲絲毫沒有使我停下腳步,並不是沒有聽見,而是將其歸類至雨聲忽視掉,直到那雙有力的手猛的拍在我的背上。

「………嗯,我沒有聽見。」

母親,在意我?

「嗯,因為她擔心妳會回來。所以只有幾次而已,通常都是去酒啊啊啊啊啊啊!!!」

應該點外賣的,我稍稍後悔。

「…………………………………」

伊波小姐與我肩併著肩坐在沙發上,她的懷中抱著媽媽的抱枕。弄得我的雙手無處安放,也想要抓著什麼。

腦袋同窗外的景色一樣昏暗,密布的烏雲阻礙思緒。被飢餓感所喚醒。倏地瞪大了雙眼,我用手肘撐起身子。我在哪裡?呆呆的張開嘴,左右張望,我用了三秒鐘與斷片的意識連接。

「很要好喔……冬野小姐她真的幫了我很多事情。無論是在工作還是生活上的事情。真的….真的…….冬野小姐真的是一個很優秀的人,我很尊敬也很崇拜她。認識了冬野小姐,我的人生才終於寬闊起來,這一切都要感謝冬野小姐。」伊波小姐說出了一大段詭異的稱讚。

她用和善的表情面對我。看不出皺紋的光滑臉蛋,尚處於年輕的範疇之中。伊波小姐她也不過20多歲吧?倘若穿上制服或許也不會起疑。

我與她四目相對,她的臉上露出心虛的表情。

「有什麼事嗎?」

灰暗的天色,雨勢比想像中的還要劇烈,連綿不決的雨勢將建築物照上一層潔白的天鵝絨。偶爾會有雨水濺至腳踝,肩膀也在不知不覺中浸濕了一小塊。我聞著空氣中濃厚的雨水氣味,開始思考要不要打道回府。

將傘柄靠在脖子上,傘面遮住上方的視野。路過的行人同樣撐著傘,以免傘會互相碰撞,所以相隔了更大一段距離,而對方的臉孔也會被傘給遮住。

她走到爸爸的房門前。「對了,冬野先生他不在家吧?」她轉過頭詢問我。

這棟房子實在是太大了,從各種角度來看都是。

--悠奈!

駝著背,身上穿著一件鬆垮垮的黑色短袖,雙腿併攏在一起。眼神黯淡無光,沒有黑眼圈,但眼袋仍舊有些浮腫,凌亂的頭髮讓那股頹廢感更甚。我抿著嘴,雙手下意識抱在胸前。主要還是因為剛才在床上滾了幾圈,頭髮變得亂糟糟的,就像是沒有好好收起的數據線纏繞在一起的感覺。我轉身走向衛生間,洗了把臉。走出衛生間時,窗外已經是完全一片漆黑,如墨的漆黑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如果伸出手的話,會被吞噬掉也說不定。

「…………….」母親?

「………」

一隻摺疊傘明顯無法容納兩個人,所以她也只是將頭伸了進來,大半個身子仍暴露於雨中。

她發出慘叫,整個人往後方跌去。我靜靜注視著她誇張的表演。奇怪,印象中伊波小姐應該不是這種蠢蛋才對。

「伊波小姐。」

我盡量克制住對伊波小姐的失望。

「當然是啊。」她仍舊笑容可掬。不行………感覺頭要裂開了。伊波小姐說的與認知完全相反。

我並不討厭下雨天,或著說我喜歡撐傘的感覺。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感會更加的強烈,這與孤獨無關,身旁擠滿陌生人對我來說只是困擾。

「嗯,是的」我下意識做出回應。

就算妳不這麼說我也會當作沒聽見的。麻煩的事情一件一件疊加在一起,光是思考祭典要怎麼應付過去就足夠累人了。我對於面前的人和母親是什麼關係一點興趣都沒有。一、點、興、趣、都、沒、有!

「………以往,都是我和她兩個人去祭典。小愛她………很喜歡祭典。雖然平常是個安靜的孩子,但是在祭典上就會變了個人。什麼都要吃,什麼都想要玩。」

「總之,先回家去吧!」

--悠奈同學!!!

因為,母親,不在--

「冬野小姐她也很在意你喔。」

她伸了懶腰,緩緩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哼著歌悠閒的漫步在客廳中。於她身上環繞著一股慵懶的氛圍,彷彿她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之前有一次吃炒麵吃到腸胃炎,到最後甚至送了急診。導致沒有看見煙火,她甚至哭了出來。」

「伊波小姐………?嚇了我一跳………」

我緩緩的床上起身,經歷短暫的暈眩過後我下了床。從書桌下找到拖鞋。走過全身鏡時稍微停下了腳步。

要吃什麼好呢?沒有特別討厭的食物,換言之也沒有什麼是我喜歡吃的。如果只是抱持著填飽肚子的念頭的話也不是不行,但再枯燥下去的話可能會連味道都感受不到。

我用力將再度亂掉的頭髮向後梳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隨手將扔在沙發上的外套披起。我打算到外面吃飯,雖然也可以叫外賣,但是現在需要去呼吸新鮮空氣,不然我的身上可能會長出蘑菇。我沒有太多吃外食的經驗,通常母親不是留下泡麵就是會做飯。直到獨自一人在家後,才了解準備食物也是件十分麻煩的事情。自己也嘗試過做飯,但完完全全是一場災難,沒有把廚房燒掉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大家都這麼喜歡煙火嗎?明明只是轉瞬即逝,無法存在於任何地方的短暫焰色。

「小愛的爸爸媽媽就是祭典的前一天去世。」伊波小姐毫無徵召的向我拋出了一顆震撼彈。「原本都已經決定好要去岐阜的孟蘭盆會,結果」

著火了呢,房子。

明明手臂緊貼在一起,她的聲音卻彷彿從遠處傳來。

「………」

我沉默不語,握成拳頭的手緩緩鬆開,然後再度握緊。我還是不懂得要如何應付這種話題,空氣沉重的令我抬不起頭。明明並不是我的過錯,但彷彿我要共同背負罪惡。

「這是我和小愛在一起這麼久,她第一次和我說要和其他人去祭典。甚至還吵著讓我帶她去買浴衣,明明之前不會在意這些事情的。」

伊波小姐將她的手放在我的腿上,帶著薄繭的手掌,皮膚浮現出一層雞皮疙瘩。

「悠奈,我可以將小愛交給妳嗎?」

她微笑的問我,依稀曾經聽過的話題再一次於我眼前攤開。

「之前也和妳說過吧。小愛她……是稍微有點奇怪的孩子,但她一定不是壞孩子。比起一般人還要不懂得愛,卻比一般人都還渴望著愛。我所能做的也只有盡可能的陪伴她。但陪伴是有極限的。」

「悠奈的話,一定可以填補小愛心中的空洞的。」

--空洞

黑澤的空洞,是什麼呢?親人死亡的創傷?青春期缺失的朋友?純粹的愛情?無論是哪個都有可能,不如說可能是三者共同疊加在一起。

那麼我呢?

我的空洞呢?我的痛苦呢?我的創傷呢?誰會來填補?

大概是因為知道了伊波小姐和母親的關係,讓我對她產生出了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厭惡。我繃緊脖子肌肉,平靜的與她對視。

她的表情十分柔和。

「不過」話鋒一轉,她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交往什麼的………還是晚一點比較好!上大學……起碼等到上大學吧!雖然高中就交往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但是小愛的課業妳也知道的吧………我好擔心她會不會連大學考不上喔…….還是要上大學才會比較好找工作………而且….而且要是高中交往分手什麼的太尷尬了…….!我希望妳最少在高中時期都能夠當小愛的朋友。」

「……………」明明喝的是白開水,她卻苦惱的像是喝醉了。

好想見妳

「掰掰嘍!」

「奇怪………高中的課業有這麼難嗎………明明當初自己也還讀的過來,但現在跟本看不懂她的功課了…………最近股票也虧錢了……….不過小花說會幫我………」

「就算是朋友,也有能夠對她說的話吧!」她彷彿洞察了我的想法,補上了這麼一句話。

「…………」

我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我還是高中生啊!不要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告訴我好嗎!雖然確實是發生過那些事情………….什麼上位下位的………………………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好嗎!

我揪著胸口,沒來由的陣痛隨著心跳共振。過長的瀏海切割眼前模糊的視線。孤寂化作黑色的細繩,纏繞著脖頸,打上一圈又一圈緊密的死結,深深嵌進肌膚中的細線,在勒死前或許脖子會先斷掉。

「而且…….妳們兩個人上次交疊在一起………………」

「嘖嘖,答錯了。」伊波小姐豎起手指搖了搖。「咳咳」她深吸一口氣,模仿著黑澤的聲音說道:「還不想要那麼早就補充冬野能量。想要把驚喜感留到祭典的時候。」

「是的」

我望著空蕩蕩的客廳,就連手指也抬不起來。伊波小姐的身影早已離去。

「小愛那麼喜歡妳….有時候我也會吃醋呢。呵呵,但更多的還是開心喔。」

--我也很期待祭典。

「妳也把小愛當作小孩子啊?沒關係啦,反正我等等就要回去了。」她笑得很開心。

伊波小姐將抱枕放下,理了理衣服「我也該回去了。悠奈完全沒有問題,超級健康的--我會這麼和冬野小姐說。」她向我比了個耶。

「…………………」母親的形象越變越奇怪了。不是,我剛才不是才說我們只是朋友嗎!

「其實我也問過小愛她要不要來,但她拒絕了喔。妳猜猜看是怎麼說的。」

「我………」如鯁在喉。我緩緩垂下頭,要對黑澤說的話,對她說的話--

她肉眼可見的一臉尷尬,脹紅著一張臉尷尬的笑了笑。 她弓著背,十指緊密相扣著。我認為我現在還是不要隨便打擾她好了。我靜靜的嘆了口氣。

伊波小姐再一次被自己嚇的人仰馬翻。妳有綜藝的才能喔,伊波小姐。

「……….」我和她有聯絡方式啊…….現在是21世紀沒錯吧…….?要說什麼…………

妳也知道妳很亢奮啊!!!

「…………」她說了好多次而且。

差點就要這麼喊出來了。

「額……謝謝。」

「黑澤一個人待在家沒問題嗎?」原本一開始就打算找個時機問這個問題,沒想到根本就沒有好的時機。

「開玩笑的啦……」

「欸?! 是嗎?」

「上次的事情真的只是誤會,我不會再跟黑澤做那種事情了。」

「伊波小姐!」

「啊,抱歉。剛才說到了哪裡……交往….對!現在交往對妳們來說還是太早了。而且……….而且…………!」她的臉突然變得通紅。「那種事情對高中生來說還太早了!!!妳們才16歲欸。就算女生和女生之間………….但是………但還是不行!道德有問題!我不允許……!而且………而且………就算真的要做那種事情,也不要在別人家的家裡面啦!悠花都知道要帶我去酒….啊啊啊!!!」

「再見。」

「唉!」見我呆愣在原地沒有反應,她重重的嘆了口氣。「聽好了悠奈。女孩子之間的浪漫也很重要喔。小花每天也會和我說晚安。情感這種東西,是需要以言語和行動表達出來才會存在的。」她誇張的在空中劃出一個圈。伊波小姐是個情感充沛的人,我認知到了這點。

「對了,妳有浴衣吧?小愛很期待喔。」

「…………………沒有要怪悠奈的意思啦……知道黑澤是上位我其實有小小開心一下……………」

「……………………」

「啊..啊!有……」不對!!!我根本沒有浴衣這種東西,上次穿浴衣去祭典可能都是國小的時候了。一時之間沒有緩過神來,胡亂回答了。

明明只是過去一個星期,但卻像數年不見了。這個家太大了,實在是大過頭了。就算什麼話也沒說,腳步聲所引起的回聲就要讓我發瘋了。想見到妳,想見到朝本,想見到大家。我就是這樣一個脆弱又麻煩的人啊!!!我需要能量啊……我需要黑澤能量…….想要如此吶喊出來。快來啊!所有人都來啊!冬野悠奈的空洞就在這裡啊!!!.所以來吧,來填補上,來窺探啊!來個人………………………….愛我…………

她到底都在說什麼東西啊!我按捺不住,失控的大喊出來。

「………….覺得麻煩?」我歪著腦袋,勉強給出一個答覆。

「哈………」

嘴角止不住的抽動,我反覆著喝水的動作,試圖將心中的煩躁壓去。

「啊對了。」她轉過頭。「有沒有什麼想要對小愛說的話嗎?」

「……………伊波小姐,伊波小姐」

「…………………….」

「………………….小愛她天天把喜歡冬野掛在嘴邊……所以………………」

「我和黑澤她並沒有在交往。」我冷靜的向她解釋。

冬野能量……那是什麼………………

「抱歉喔….今天不知道位什麼很亢奮,可能是因為很久沒有來這裡的關係………」

不要說是內心想法了,我根本是在說謊。

「………………抱歉」

我連續叫了她兩遍才讓她回過神來。

「……………….我誤會了嗎」

「我和黑澤只是朋友…………要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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