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思念拆封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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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 上田健次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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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 2 思念拆封不退 · 名片 · 第1張插圖

「我先下班囉。」

聽見告知下班時間館內廣播的同時,我便站起身。

「辛苦啦……」

周遭座位傳來三三兩兩招呼聲,完全一如往常。

瞄了一眼部長和課長的位置,兩個人都不見身影,大概去開會了。說起來就算他們在,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差別吧。

上個月底,我和課長商量退休的事情。

「登川先生,你真的要上班到退休當天嗎?這樣很浪費呢……你的特休還有這麼多啊,一般人大概兩個月前就會開始把特休請掉了。嗯,不過反正第二天起就每天都像是休假了,好像也沒差喔。真是羨慕你啊,我可還得再工作個二十年纔行呢。」

去年剛滿四十歲的課長頭也不抬地對我說話,視線盯着手邊的平板電腦瞧,大概是在看什麼退休申請手冊之類的吧。

「呃——那接下來……喔,要回收名片。」

我把剛做好沒有多久、幾乎沒使用的名片整盒遞給課長。

「這個是規定啦,說什麼怕會被拿去濫用之類的。」

那要是有人沒有全部歸還怎麼辦?內心雖然這麼想,但我當然沒多嘴。說到底沒有正式職稱的普通公司職員名片,誰會拿去做什麼壞事啊。

「……另外要跟你商量一下,送別會還有最後一天的問候之類的,你打算如何?」

課長一邊打開我遞給他的盒子,同時看着裏面說道。

「不,那個……不需要特別費心。」

「啊,這樣啊?我知道了。那就不特別辦囉。嗯,畢竟本課也大多是派遣員工或者集團那邊派過來的人呢,那麼部長那邊就由我向他報告。」

課長就這樣自顧自跟我說完,馬上請我離開會議室。我想他心裏一定鬆了一口氣吧。要辦什麼送別會的話,就得要命令某個人去當活動負責人;如果要讓我跟大家發表道別感言,甚至還得準備花呢。現在的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儘可能別惹出這些麻煩事,彷彿消失般離開而已。

回到座位上,課長將剛剛我才還給他的名片整盒遞給部下說:「全部丟碎紙機。」忍不住想着,至少也不要在我能聽見的時候,交代這種事情吧……

踩着樓梯下到一樓,我快步走向大樓入口。這個時間還沒有幾個急於踏上歸途的員工,平常應該會響徹保全人員大喊着「辛苦了」的聲音,但今天卻沒有聽見。回頭一看,只有一個連制服都沒穿熟、怎麼看都是工讀生的年輕男孩呆愣愣地站在那兒。

「那個,山本先生呢?」

「喔……」

總務部是位於大樓後方、後門一旁的小房間,打開門一看發現根本沒有人在裏面,只放了四張桌子、牆邊還有不鏽鋼置物櫃和幾個書架。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打開一個置物櫃。裏面用衣架掛着與老爺子穿的衣服非常相似的灰色工作服,底下還擺着黑色橡膠長靴。

「那就要更大聲打招呼啊。新進員工第一件工作,就是要活力十足地打招呼和回應,那樣纔算合格。嗯,不過這其實有點難啦。」

「……好的,我明白了。」

「那就先從掃地開始啦,你從那邊角落往辦公室掃過來,我從另一邊開始掃。」

「七點嗎?」

從郵筒前轉過身去,這裏是老文具店四寶堂。它矗立於此處的樣子無論何時都相當優雅,還濃濃殘留着我剛到東京來時的銀座氣氛。我在風中愣愣望着店門。

老爺子用掃把的毛尖輕輕鬆鬆就把我在奮戰的菸蒂給揮進畚箕。

「所以就說不要『喔……』,要說好的!」

「完全不行啊……我說啊,你最好把『好』跟『的』兩個音分開來,練習永遠都能清清楚楚講出兩個音比較好。這個嘛,感覺上就是不要用軟綿綿的『好的』,要字正腔圓的發音。」

「先換衣服吧。」

老爺子大笑出聲。

上午把筆電和手機還給公司以後,下午實在無所事事,沒辦法只好用抽屜深處翻出來的明信片寫一封給妻子的信。

「早餐喫了嗎?」

「喔……呃,總務部的前輩們都在哪裏呢?」

「人家說七點到,你不能就七點到啊。人家說七點你就要六點到,說六點就得五點到纔行啊。」

「你的桌子就在這裏。我想你自己應該沒什麼東西吧,書寫工具跟筆記本之類的,如果有想要放在公司的東西,就放到抽屜裏。剩下的事情就明天問這邊的人吧?」

老爺子指的那個角落,至少也在一百公尺之遙。

彎過轉角朝車站走去,那眼熟的郵筒正等着我。從上衣口袋抽出一張明信片,丟進圓筒形的古老郵筒。那圓滾滾臉龐上張着一張大嘴的郵筒就像是個肚子餓壞的愛喫鬼,令人覺得搞不好連手都會被他喫掉。

前輩說完以後就走了。總覺得讓人難以接受,但我也沒辦法,那天只好早早離開辦公室,回去宿舍。雖然不是非常抗拒,但總覺得沒有特別想一個人在銀座晃盪。

人事部的前輩低頭瞄了一眼手錶,喃喃說着:「嗯,這個時間應該不在了吧……登川,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了。」

上一次聽人諄諄教誨打招呼這種事情,大概是我小學生的時候吧。

「我今天退休了,能夠平安無事完成工作,都是託了你的福。謝謝你。其實應該要當着你的面說的,但我實在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寫明信片。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前輩輕輕搖搖頭。

老爺子把垃圾袋交給我以後,就轉過身走了。不知該如何是好,我也只能乖乖朝另一邊踏步向前。背對背往前走出時有一種西部劇決鬥場景的感覺,但我拿的卻不是手槍,而是掃把和畚箕。

高中時代我就只有簿記的課特別認真,所以有考到二級,但我卻篤定自己會被分配到會計部,沒想到接下的到職書卻是總務部。順帶一提,大學畢業跟我同時期進來的人,全部都分發到業務部。

「那麼我還是得跟課長或者是哪位總務部的人打聲招呼吧。」

那是一棟裝飾風格的七層樓建築,讓人聯想到偵探白羅住的那棟懷海芬大廈。我還記得自己抬頭仰望那美麗大樓的時候心想:「哎呀,真想在東京……不,希望能在銀座找到工作上班啊。」

「你沒真心接受吧?我說啊,如果不讓自己變成那種,會非常擔心自己能不能在時間到前先行動的人,根本就沒辦法好好工作喔。哎呀,當然人會有很多不同狀況啦,不過呢,不管有什麼原因,全部都是藉口。沒能趕上約定的時間,就是這麼嚴重的事情。你要記清楚了。」

老爺子說着「那我們開始吧」便站起身。

他一臉尷尬地喃喃念着:「搞什麼,怎麼都沒人講啊……」然後同情地盯着我瞧。

「咦?可是,我至少該跟部長打個招呼……」

「嗯,是這樣沒錯啦,但我想你今天應該見不到了。」

「豪的?」

「我說你啊……唉算了,話說回來你也太悠哉了吧?你以爲現在都幾點啦?」

我記得早上來上班的時候應該有看見他。

「這裏就是總務部。」

「咦?噢,早、早安……」

「咦?」

「換衣服?」

我連忙確認手錶。

現在這樣大概算是職權霸凌吧?不,或許該說是精神霸凌?反正那個時代還沒有這種觀念,而且很奇妙的是,我一點都不覺得他說的話有哪裏奇怪。腦袋裏只是單純飄過「大人真辛苦啊」這樣的念頭。

「應該要說早安吧?」

「不會,您辛苦了。」

「反正你應該也就那一套爸媽買的重要西裝吧?弄髒就太浪費啦,換成這個吧。喔,還有鞋子也換掉。」

它們明明都是大正或者昭和初期建造的房屋,卻不給人老舊的感覺,而是有種凜然的姿態。我剛進公司時,辦公室也是那樣的建築物。

帶我過來的人事部前輩員工打開了電燈。

「好的。」

「這樣啊……喔真抱歉,那我先走了。」

但是老爺子卻重重嘆了口氣並且搖着頭。

「嗯,說是要這樣跟你說。啊,七點的時候要讓身體稍微活動一下,所以你最好還是早點到。畢竟你是新進員工嘛。」

老爺子又停下手來打招呼,我也連忙跟着問候。

我之前聽說上班時間是九點。

就在那瞬間有道強風吹來,柳枝刷刷激烈晃動。眼眶竟然有些溼了,我連忙重新站好。不經意地抬頭看向天空,或許是還有些寒涼的季節,四下已經變得一片陰暗,原先皎潔的月亮也被雲朵遮蔽。嘴裏莫名哼出了〈昂首向前走〉的旋律,我明明不喜歡卡拉OK,也沒有去唱過。沒錯,昂首向前回家吧,走在一如往常的道路上。

現在或許吸菸的人已經減少許多,所以沒有那麼容易在路上看到菸蒂了,但那時候真的是到處都有一堆菸蒂。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吸菸的人心情不好,會有那種完全被踩爛的菸頭,掃起來真的非常辛苦。另外還有些包裝紙、餐飲店宣傳單、晚報跟雜誌之類的,地面上的東西可真是五花八門。

我們就這樣繼續掃了好一會兒,也和大家打招呼,這時候有個我昨天在入社典禮的時候看見坐在臺上、應該是職位相當高的一個人來公司了。然而令我驚訝的是,那個職位很高的人走過來對老爺子鞠躬說:「會長早安,今天早上您也辛苦了。」

「搞什麼啦,怎麼聽起來那麼有氣無力?你真的有好好喫早餐嗎?要用更有活力、清清楚楚的聲音說出『早安!』啊,不然人家怎麼聽得到。」

是有簡單喫了昨天買的紅豆麪包和牛奶。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來着,不過他每天早上都會經過這裏喔。又穿着西裝,應該是在這附近上班的人吧。啊,早安啊!」

「要用掃把尖端以彈的方式掃垃圾,平面不好掃的地方就垂直拿,或者是要把角落裏的東西拉出來的時候,就要這樣用掃把的邊角。稍微下點工夫就不一樣啦,嗯,只要抓到訣竅就很快啦。」

「我說啊,有人只掃自己的地方嗎?要是覺得平常有受到鄰居照顧、想要報恩的話,那麼至少幫忙打掃一下也是理所當然吧?好啦快點動手。喔對了,拿着垃圾袋,收集到畚箕的東西要一直倒進垃圾袋裏,不然會被風吹走。」

「……對不起。」

唯一留下來的我,被人事部門的前輩員工帶到總務部的辦公室去。

青年回禮的動作有些僵硬,我低頭示意後穿過自動門,由車輛臨停區的一旁走過。明明下定決心不要回頭就這樣走到車站,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在途中暫停了腳步,仰望着辦公室。

「你還沒掃完?」

「呃,他們跟我說七點前到……」

入社典禮拍完紀念照之後,大學畢業組就搭着遊覽車前往郊外的研習所了。據說他們要在那裏住一個月,接受新進員工訓練。

從後門探出頭,老爺子正拿着畚箕、掃把和垃圾袋等清潔工具等着我。

「……那、那個……」

「咦?啊,有的。」

在老爺子幫忙之下繼續打掃的時候,三三兩兩看見一大早出門工作的上班族們。只要有人接近我們,老爺子一定會停下手來向對方打招呼:「早安!」然後低頭示意。

(注:東京證券交易所將市場區分爲第一部和第二部,第一部是主要市場,後來爲了避免過度膨脹而開了第二市場。此制度在二○二二年四月已經修改。)

「喔……他三點的時候說有事情就先走了。」

剛來東京的時候,還有許多棟跟四寶堂相同的古老建築物。當然,和那些在戰爭中受到比較大傷害的地區,或者是配合前一次東京奧林匹克運動會而重新開發過的地區比起來,當時銀座、有樂町和日比谷一帶還留着許多戰前蓋的樓房。

「你發什麼呆啊?跟人家打招呼啊。」

我慌張地說着「早安」,他又重重嘆了口氣:「聲音太小了呢。」還邊搖了搖頭。

與我四十多年前看到的風景,已經變得完全不同。那時候的公司建築物在好幾年前就拆掉,配合這一帶重新開發,蓋成了嶄新的大樓。但是對我來說,眼前這棟大樓的裏面,多少還是有些與其他普通無機建築略有不同的某種東西。我將公事包放在地上,挺直背脊深深一鞠躬。

「那麼遠喔……」

「總之你今天先回去吧,喔對了,當然你照打卡單上面寫着的時間準時下班就可以了。但是,雖然這樣講有點奇怪,總之你明天早上七點到公司。」

「哎呀,比剛纔好了點。不過你應該可以更大聲吧?大聲打招呼,心情會變好,接受你問候的人應該也不會覺得不高興。大家雖然都只有輕輕點頭回應,但是在心中已經接受了你的問候喔。」

錄取我的是在一部

上市的食品批發商,當時就幾乎只錄取大學畢業的男性。錄取員工居然男女有別,如今看起來相當不可思議,不過當時大家都這樣。也是因此,同一時間進入公司的男性員工,就只有我一個人是隻有高中畢業。後來我才聽說母校就業指導課的老師和這裏的人事部長似乎是老朋友,所以硬是靠他的關係勉強讓我進了公司。

「喔……你認識剛纔那個人嗎?」

「喔……」

「算了,你還不習慣,這也沒辦法。是因爲沒有用習慣掃把所以才那麼花時間啦,你仔細看好了。」

雖然我慌慌張張低頭,不過大家也只是輕輕點個頭就走了。

明信片上的圖案是歌舞伎中的連獅子搖擺着鬃毛的樣子,我完全想不起來這是什麼時候買的東西。用的時候雖然覺得很浪費,但也有點後悔,早知道就不要耍帥,買普通點畫着花束或者銀座夜景之類的東西就好了。但我想老婆一定會笑着說:「很有你的風格呢。」

聽見我的聲音,老爺子往我身上瞪着。

「情況就是這樣啦,所以你今天放好東西就可以回去了,不然也是可以在銀座逛逛啦?那我先走囉。」

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只能依他所說換上工作服和長靴。這些都是全新的東西,雖然有點僵硬,尺寸卻剛剛好。

「總務部的員工只有你一個人。」

「會長?」

老爺子說他負責的另外一邊已經乾乾淨淨了。

辦公室前面那條道路雖然路寬只能勉強允許車輛錯車,但是要仔仔細細從頭掃到尾,還是很花時間的。我大概掃到一半左右回頭,才發現老爺子已經在身後。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半打開總務部大門,一位穿着工作服的老人單手拿着茶杯在看報紙。不,與其說是老人,應該稱呼他爲老爺子感覺比較對呢,就是那種感覺的人。

我就這樣傻愣愣站在原地,直到老爺子跟我說「換完衣服到後門外面喔」後離開了房間。

我忍不住拉高了八度。

「怎麼,你不知道啊?」

老爺子笑了。

入社典禮的時候只有一位董事沒有來,座位前擺的名牌寫着「董事會會長」。原本以爲他是遲到了,結果一直到最後都沒有現身。那個人現在正穿着工作服,相當賣力地掃着大馬路。

過了八點以後進公司的員工人數開始增加,大家經過的時候都打着招呼說「會長早安」。會長一定都會笑臉盈盈地說「喔喔,早安」,或者「看起來精神不錯啊,還順利嗎?」,還有「我聽說你先前住院,身體沒問題了嗎?」之類的,向每位員工打招呼。他看起來真的非常開心,就好像是老爺爺在跟可愛孩子或孫子玩耍的表情。

掃完地以後,開始拿拖把拖起了大門口的磁磚地板,然後擦玻璃門。大致上打掃過一遍之後,收拾工具洗完手,正好聽見九點的上班鈴。

「好啦,原本現在應該要開始工作的,不過就先休息一下吧。今天稍微晚了點,不過明天手腳要快一點,八點半就要做完。」

會長這麼說着,幫我泡起了茶。接過手的茶杯在手裏頗爲溫暖,對於剛纔因洗拖把和抹布而冰冷的手相當舒適。

「那個……昨天人事部的人說總務只有我一個,難道總務部只是名稱上這麼說,其實工作是打掃嗎?」

「怎麼可能啊。首先,總務部長由人事部長兼職,不過他真的只是掛名,實際上的工作是委請另外兩個人去做。他們兩個是很久之前就已經退休的前員工,只有給他們一點低廉薪水,所以就讓他們自由決定來上班的時間。嗯,我想他們應該快來啦。」

會長話聲剛落,總務部大門便被打開。

「奇怪?會長您在這裏摸魚沒問題嗎?」

「對啊,今天應該有董事會吧?您再不快上樓,祕書室又要崩潰啦。」

會長對着一臉呆滯的我說「嗯?看吧?」然後點點頭。

「還不是你們不來公司所以我纔在這裏等啊,喔對,這傢伙就是先前說的新人。」

「我叫登川,登川巖。」

我慌張地起身敬禮。

「阿巖,這位爺爺是丸田先生,然後這位婆婆是角田太太。在公司裏面就說丸先生、角太太就可以了,他們知道公司所有大小事,你要好好跟他們請教。欸,你們要好好疼愛阿巖喔,也要好好教他工作,得讓他身爲總務部員工什麼都會纔行。在阿巖能獨立自主以前可別任性地倒下啊。」

「我要是會倒下,那死因肯定是被會長奴役到過勞死啦。」

角太太笑着這麼說。

我低着頭用掃把戳着地面。

「是的。假日大概就是洗洗衣服、打掃家裏就結束了,畢竟通常會睡到中午。……而且我只會從車站走到辦公室這邊,所以其實也不太認識平常的銀座。」

就算知道這只是客氣話,也不會覺得不舒服。

「我、我不能拿這麼多錢。」

會長從容地開了金口。

「說什麼傻話。星期天和假日的銀座人可多了,非常擁擠呢。買東西啦、來餐廳啦,到處都是人啊。」

店裏沒有播放音樂,只飄蕩着淡淡的香氣。感覺上可能有點薰香之類的,但沒有看見香爐,也不知道是什麼香味,讓人有種一腳踏進其他世界的錯覺。

「對,沒錯。其實我很想叫你每天早上也走不同一條路來,但要是你迷路了,來不及打掃可就麻煩啦。」

我稍微看了眼寶田先生的臉,又將視線轉回馬路。

那是什麼樣的氣氛啊……我忍不住思索了起來。

「該怎麼說呢……我實在不太會解釋。這麼說吧,就是整個街道上都是那種歡樂洋溢的感覺,讓人覺得氣氛很好。總覺得充滿一種很開心,或者說很幸福的氣氛。」

「幹嘛,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從今天起一陣子,你下班從辦公室走到車站的路上,每天都要選一條不同的路,明白了嗎?」

會長輕輕搖頭。

「嗯,不覺得很奇妙嗎?柳樹明明是落葉樹,應該到了秋天會轉紅、冬天會落葉,但近年來銀座的柳樹一整年都是這樣翠綠,就好像永遠都不會變老的感覺。」

寶田先生一如往常穿着淺藍色襯衫、打深藍色領帶,搭配灰色長褲與黑色皮鞋。他應該是三十幾歲還年輕得很,不過若有什麼小事跟他商量,他總是非常親切地回應。

「嗯,雖然這不一定是主因,但休假日我也會打掃。畢竟想讓從其他地方特別到這裏來的人,看到一個乾乾淨淨的銀座啊。」

「那我稍微打擾了。」

我忍不住喃喃說着。

我有點驚訝。

「我想您差不多該經過本店前面了,所以一直在往外看。哎呀,太好了,您沒有在今天走其他路線離開……呃,長年以來工作辛苦了。」

「說什麼傻話!固執有什麼不好的?我一點都不認爲不好,甚至可以說希望你繼續固執下去。」

「是那樣的話就好了……我國中時代的同學就在附近經營和果子店,但是他除了維護老店傳統以外,該說是相當嶄新嗎?同時非常勇敢地開發了沒人見過的全新和果子,結果一舉成功。總覺得曾經一起踢足球的朋友,變成好遙遠的存在……也是因爲這樣,所以我最近經常在思考這件事情。我真的能這樣固執地繼續做着這個有如圖畫般絲毫不曾變動的生意嗎?」

第二天我跟會長報告這件事情,他看起來很開心,短短地回我說「太好了」。

寶田先生的眼裏看來有些動搖。

「咦!是這樣喔。」

寶田先生鬆了一口氣,就那麼一秒露出笑容,但馬上又拉緊嘴角,繼續說下去。

寶田先生走到郵筒這邊來向我輕輕點點頭,又繼續說下去。

「你啊……公司都幫你開了來銀座的月票,也太浪費了吧。而且既然在銀座的公司上班,難道不會跟女朋友說『下次請你到我常去的店家喫飯』之類的嗎?」

「喔,那個啊。」

以前公司使用的文具和名片之類的,全部都是委託這間四寶堂,但是在好幾年前就已經換成網絡購買。不過我還是會爲了買自己慣用的手帳本和便條而來,說起來大概也到今天爲止,我想往後可能也不太會過來銀座了。

就這樣,我踏上了每天一點小冒險的生活。

「你該不會沒有來過吧?」

「再怎麼說,讓柳樹維持在美麗狀態,就景觀方面來說相當重要,不過單純不需要掃落葉這點,實在令人感激不盡。」

「我說你可別搞錯了,我沒有說你也得假日來喔。我只是剛好住在附近,所以每天都會走過來,也就是散步順便做的啦,所以可別多什麼心了。」

「而且假日的銀座和平常不太一樣,也感覺很棒呢。」

退休當天,一般人會順道去哪些地方走走呢?腦中突然冒出這個想法。大家會掀起熟悉的居酒屋門簾,一個人默默地舉起冰鎮啤酒慶賀嗎?又或者是到喫過無數次午餐的咖啡廳去,讓自己悠哉沉浸於咖啡的香氣之中?但至少對我來說沒有那種店家,要說有的話,大概真的就是四寶堂吧。

「喔……」

「無論何時來這裏都沒變呢。」

「我說呢,這點錢去個高級酒店,一晚上就飛啦。嗯,要是付錢的時候還不夠,就遞上我的名片說『請款單麻煩送到這邊』,銀座這一帶的店家大概都能通用,名片晚點我會讓祕書室給你送過去。」

我自己也沒想到語氣會如此強烈。

我低頭道歉,反而讓寶田先生慌張了起來。

「那個,我有請他們開收據……」

「第二天打掃的時候你就要跟我說,你走了哪條路回去、途中有什麼東西,如果覺得好像很有趣,你一定要去仔細瞧瞧。對了……」

「就是說啊。話又說回來,會長您纔是別再勉強了吧,雖然嘴巴上叫我們爺爺婆婆,但您的年紀可是比我們大了一輪呢。」

寶田先生聽見這句話,搔了搔頭說:「哎呀——其實我有努力經常更換促銷陳列區之類的,希望能給大家一點其他的印象……」看見他如此誠惶誠恐,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嗯,你還真清楚啊。」

大概是我的錯愕表情太有趣,會長大笑出聲。

「喔……」

如此沉重的聲音讓我慌了手腳。

見寶田先生向我低下頭,換我慌了手腳。我們兩人不禁對視相笑,然後又往店裏走。看着窗戶外頭,大概是風變強了,柳枝晃動的角度也變大。

我凝視着劇烈晃盪的柳枝。

「嗯——跟朋友去看電影或者去咖啡廳喝個咖啡,總會有吧?」

「……我沒有跟女性交往過。」

「說是光顧,我也沒買多少東西呢。」

「抱歉抱歉,我說這話沒有惡意,是覺得四寶堂一直都是這個我喜歡的樣子,實在很高興。」

會長一臉「說溜嘴啦!」輕輕嘖了一聲。

會長拍拍我的肩膀之後,走出房間。

會長一臉打從心底覺得受不了我的表情搖了搖頭。

「可是……拿這麼多錢,我根本用不完啊。」

「昨天是星期天應該沒有人打掃,但也沒什麼垃圾呢。是因爲星期天比較少人經過嗎?」

寶田先生看了我一眼,然後把視線轉回大馬路那頭。

「哎呀寶田先生,午安。等等,好像該說晚安了?」

之後我仍然繼續做着早晨和會長一起打掃的工作。當時星期六也要上班,假日就是星期天與國定假日,還有中元節那三天、年節的四天,加起來總共六十天左右吧。現在的休假根本是一倍以上,不禁覺得真的增加了很多。

「說的也是,那真的非常辛苦,不管怎麼掃都掃不完。落葉大概要煩惱一整個月,有時候還會因爲下雨而全部黏在地面上,真是累死了。」

我只有愣愣地回答,寶田先生則點點頭。

會長拿出錢包,隨手就抓了把鈔票塞進我胸前的口袋。

「請您不要這樣,讓客人對我低頭,會害我遭天譴的。而且……是我自己說出這麼懦弱的話不好。今天明明是登川先生值得紀念的一天,我才應該要向您道歉。」

「喔?是這樣喔。」

「回答要說『好的』纔對吧?好!那我指派你一個工作好了。」

我把剛剛浮現腦中的事情說出口。

寶田先生踏着優雅的步伐領在我前面,就像是飯店門房那樣爲我拉開玻璃門。

「登川先生。」

「好啦——我知道啦。真沒辦法,我上樓啦。」

「哪個部分很棒啊?」

「好的,非常感謝您。」

「啊,不過宿舍附近有圖書館,我會去那裏借書。所以並不會覺得生活非常無聊,而且借書不花錢又能學到東西。」

「咦?什、什麼呢?」

只要是上班日就一定要打掃,所以我早上六點就要到辦公室,後來就逐漸養成了早起的習慣,秋天來臨時已經覺得六點到辦公室也不怎麼辛苦。在某個星期一,我隨口便問了打掃中的會長。

「這個是資金,你可別拿去存了,好好給我用啊。可以去看歌舞伎、覺得什麼好像很好喫就去喫,看情況你也可以去個酒吧或者酒店也行,啊不對,你還沒成年不能喝酒對吧?」

「嗯——這個嘛……」

丸先生語氣頗爲輕鬆卻眉頭深鎖。

「哎呀呀當然的,再怎麼說登川先生您可是長年以來光顧本店的重要客人呢。」

我連忙從口袋裏把鈔票拿出來,全部都是一萬元鈔,隨便算一下應該也有三十萬吧。

「不,我進公司的時候,辦公室已經由專業的打掃公司負責,不過外面道路的打掃不在合約範圍內。嗯,有點像是修行啦,畢竟道路清掃根本沒有人想做,就算做了也沒有人會稱讚。」

忽然有人喊我,嚇了我一跳。一回神才發現有人站在店門口。

「努力學習當然是很好,不過現在的你與其繼續把新知識塞進腦袋,更重要的應該是體驗許多新事物啊。簡單來說,就是偶爾走到不同的路上看看啦。我想一定有很多你不認識的世界,有時候甚至會大大改變你的人生呢。」

「我先前就在想啊……爲什麼最近的柳樹到了冬天,還是這麼青綠呢?」

話雖如此,從鄉下來到大都會半年左右的年輕人還能怎麼做,大家也很明白。第一天在面向銀座通的老書店裏面買了銀座的導覽手冊,拿着書去專賣水果的咖啡廳喫水果百匯。大量使用日本國產的高級哈密瓜、桃子,加上鳳梨、木瓜和芒果等由南方進口的水果,然後用冰淇淋和鮮奶油妝點的百匯,好喫到簡直不像是這個世界上會有的東西。

「沒有那回事,方便的話要不要進來坐坐呢?」

「這樣啊……」

會長一臉傻眼地看着我。

事實上我完全是個路癡,就連到辦公室附近辦個事情,我也一定都會拿着口袋版的小地圖在手上。

「這可不是給你而已,我想投資你啊。」

這還真是令我驚訝,我記得半年前好像有跟他提過「下次梅花綻放時,就是我的退休時間」,但我應該沒有具體說過是哪一天。

「我記得……登川先生您的工作是總務,也要負責打掃嗎?」

「這也是客人告訴我以後,我才知道的……主要是銀座用來作爲行道樹的柳樹是一種叫做垂柳的樹。這種柳樹在夏季到秋季之間會進行修剪,修剪會對樹枝造成刺激,這樣的刺激會讓樹長出新芽,剛長出來的新葉片在成熟之前就進入秋季了。所以它的葉片不會在秋季轉紅,而且變冷了也還是不會落葉。」

會長聽見我的回答,像是在沉思什麼事情,陷入沉默。

「……抱歉,我的聲音好像大了點。」

我纔開口,會長就伸出手來,我連忙把事前準備好的收據遞過去,會長卻連金額都沒看就撕掉,然後丟進垃圾袋。

「每天嗎?」

丸先生和角太太並沒有指派我做過什麼工作,頂多是差遣我說「幫我把這個資料拿給經理」、「麻煩整理一下會議室的桌椅,然後菸灰缸拿去擺好」,不然就是「可以去買個原子筆跟影印紙回來嗎?」之類的。

「喔?」

「同時間進公司的只有我一個人是高中畢業,而且大家都大了我四歲,沒有人把我當成一起進公司的同事。一起來東京的朋友們都在府中或者川崎的工廠工作,也沒辦法輕輕鬆鬆就碰面,畢竟交通費真的很高。」

「那是我自己的零用錢,雖然說是指派工作,不過跟公司沒關係,所以往後也不用把收據拿給我。嗯,不過對你來說這也算是學習東西價值的方法之一,所以我不會說要你都別拿。不過不需要擔心得拿給我看之類的,我昨天也說啦,是我自己想要投資在你身上。只要你有好好用在讓自己成長的地方就好啦。」

「好的……」

我回答得如此小聲,也許會被罵吧?但眼睛一熱讓我發不出聲音來。

「啊,不過這件事情可別向人說喔,是我跟你之間的祕密。」

之後我爲了稍微回應一下會長的期待,努力研讀導覽手冊,去了各種地方。也是在那時候,我才瞭解歌舞伎的有趣之處。另外還有那些稱爲名店的壽司店、餐廳還有專業的紅茶店與咖啡廳等,讓我對這裏的口味有了一定的理解。

偏偏就是每次我想跟會長報告說我喫了什麼美食的時候,路上就會剛好有一攤嘔吐物。這種時候,會長一定會跟我說「這個我來收拾」,就是不肯讓我去處理。

「但是……還是我來做啦。」

「不,這種討人厭的工作要是連我也想交給別人,那就是我該退休了。」

會長相當頑固,但若是我堅持不離開,他就會說:「真拿你沒辦法,我想你之後也會成爲一號人物的。爲了你以後可以示範給別人看,你就在那邊看着學吧!」然後允許我在一旁看他做。

「我說呢,這種時候不要怕麻煩,千萬別忘了戴上拋棄式的塑膠手套和口罩。雖然這可能是因爲喝多了才吐出來的東西,但有時候可能是那種感染疾病的人留下來的伴手禮。不是我在說,我也有這樣難堪過呢。大概整整吐了三天,連水都喝不下,還一直拉肚子。託那場病的福,我瘦了五公斤左右吧。」

他笑着戴好口罩和手套,然後把報紙蓋上去。接着把報紙從角落像要往中間折起那樣,將髒東西擦起來丟進垃圾袋裏。最令人驚訝的是,光是這樣就只剩下薄薄一層痕跡留在柏油路面上。

接下來就是用已經破破爛爛、差不多該要丟棄的抹布用力擦拭,同時用水桶裏的水把髒污推往一旁的水溝去。

「好啦,這樣就乾淨了。」

會長拿下口罩,鼻子下方滿是溼答答的汗水。

「您辛苦了……但總覺得這不該是會長來做的事情,應該要讓弄髒地板的人來打掃纔對。說起來既然會吐,根本不應該喝酒啊。」

這時候我真的非常生氣,就連自己都覺得很稀奇。

「嗯,你說的當然沒有錯,不過人生有時候就是非喝不可,就算知道會吐也還是得要喝纔行呢。你以後就會知道啦。」

「真的是這樣嗎……」

會長用力點點頭,又仰望藍天。

「吐在這裏的傢伙不知道現在怎樣了呢?最好是把肚子裏的東西都吐了乾淨,今天一臉輕鬆無事、活力十足去上班就好了。」

丸先生說着邊把剩下一半左右的啤酒喝乾。

「那麼幹杯。」「乾杯。」

結果我也越來越常加班,回家路上能用來冒險的時間當然也減少了許多。

「……真是讓人感激。」

「……不,我、我呢、我啊,我已經很久沒有喫過這麼好喫的一頓飯了。阿巖,真的很謝謝你。謝謝招待。」

聽會長這麼說,我才鬆了口氣。還想着要是他們想喝紅酒之類的該怎麼辦,對我來說實在太難了。

「嗯?怎麼啦。」

「唔,嗯,好喫,真好喫。」

忽然覺得非常不安,但要後悔又太晚了。

「咦——啊——那麼,謝謝大家百忙之中,今天還是撥空來聚餐。然後……從四月起的八個月,真的受了大家很多照顧。沒有拋棄腦袋不好的我還仔細教導,甚至我還拿到了獎金。雖然只是一點小心意,但還是請大家過來一趟,今天就請輕鬆享受。」

丸先生一臉傻眼,會長只有輕輕點頭。

角太太滿臉笑容,根本不像是早過了花甲之年,有種少女般的活潑感。

大家一起笑了出來。

「那麼我們出發了。」

「請往這裏走。」

「我先前預定的東西再麻煩您了。」

「以前還更多呢。不過,以後你方便的時候再繞路就好了,畢竟認可你工作情況的傢伙增加了是件好事,對我來說也是。」

當時公司有規定新進員工是從冬季開始發獎金。

聽見角太太的聲音我不禁慌張起來。

在會長的指示下,爲了讓我能在回家路線上多下工夫,也開始分配了各種不同內容的總務工作給我。尤其是要使力的工作,根本不可能讓丸先生或角太太去,所以都是我一肩扛下。因此雖然我是新進員工,卻在每個部門都會露臉,也讓很多前輩都記住我了。

我知道就算是跟我同時間進公司的同事,大學畢業生和我的薪水也有着一定程度的差距。

這是我的真心話。

我走到房間一角的負責人身旁。

「是嗎?那就好……」

聽我說完,他點頭平穩回答:「明白了。」一鞠躬後離開。

「沒有那回事!我明明只是幫大家跑跑腿而已,根本沒有想過還能拿獎金。」

見到他殷勤鼓舞我走向樓梯的樣子,這才猛然想起一件事情。先前就一直覺得寶田先生很像某個人,卻想不出是誰。想想是那位已經關店好一陣子的餐廳負責人。

「……好的。」

畢竟打鐵要趁熱,所以就和會長約好了三天後。

這讓我有點心動,其實我曾經看過有人在那個平臺上愣愣眺望着店面。

「別、別這樣。真是的……啊對了,我去請他們送餐後飲料吧。大家都喝咖啡就好?」

會長輕輕拍了手,丸先生和角太太也頗爲贊同地點點頭。

穿着合身西裝的丸先生也輕輕點着頭。

裝滿酒的杯子放在三人眼前,而他們則盯着我看。

「咦!要我來嗎?」

「我就覺得您會這樣說。昨天看到歌舞伎座後面的小巷竟然有攤販,所以我去喫了關東煮,口味還有點偏西式,很好喫。我有點意外銀座竟然也有攤販。」

「發什麼呆啊,你得說點什麼,然後叫我們乾杯啊。」

「呃,我前幾天拿到第一次的獎金了,非常感謝您。」

會長說完以後,丸先生和角太太也深深點頭。

「那個,所以我有件事情想拜託您……」

「會長方便的時間就好,可以哪天陪我一起去繞個路嗎?」

「麻煩四杯咖啡,還有我想先結帳……」

我忍不住鬆了口氣說。

我看着他的側臉,心想「我跟定這個人了」。

「跟我道謝就不對啦,那是公司對於你的工作付出給的東西,你堂堂正正收下就好。話雖如此,決定支付金額的是包含我在內的董事們啦……沒辦法給你更多了,真抱歉,你就忍忍。」

「登川啊,真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準備明天開會要用的資料嗎?」

丸先生調整着腿上的餐巾也一起感嘆,不知何時旁邊的會長已經把湯匙送進嘴裏。

「久等了,這是各位的蛋包飯。」

會長碎念着。

「欸,是沒問題啦……」

「喔喔,所以阿巖喜歡這間店是嗎?」

「最棒的就是很短啦。」

會長第一次這麼確實地誇獎我,真的好開心。

「真抱歉,昨天幫忙業務部,所以很晚才走……」

會長端正姿勢向我行禮道歉。

店家馬上就送來了已經冰鎮的瓶裝啤酒和三個杯子,另外還給了我冰水。我顫抖着爲三人倒酒。

「這樣啊……對了,登川先生好像沒有去過本店二樓對吧?」

非常非常安靜的乾杯。正當我要爲大家的空杯倒酒,會長就把酒瓶從我手上抽走,說着:「接下來我們就看自己的速度喝吧。阿巖你也不用太在意,放輕鬆一點。」然後他又誇獎我:「演講講得不錯啊。要說哪裏好呢?就是你能用自己的話好好說出來。你的心情可以好好傳達給我們,所以真的不需要講什麼太過拘謹的話,只要有用心、一字一句慎重地說,就能讓對方明白的。」

「沒、沒有那回事……跟會長對我的好比起來,這根本連報恩都稱不上。丸先生和角太太也是啊。」

三人聽我這麼問都點點頭。

我領着集合好的三人,踏上銀座的小巷,朝目的地前進。

「方便的話,要不要上去看看呢?樓梯間的平臺可以俯瞰整個店面。」

才坐下,會長就感慨地喃喃說着。

「除了跟客戶喫飯以外,我也好一陣子沒這樣出門了。」

「的確是呢……」

「我第一次喫到這裏的蛋包飯的時候,就心想着怎麼會這麼好喫。沒想到這個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好喫的東西。」

會長一臉狐疑地看着我。

當時幫我預約的餐廳負責人看着我們走了過來。

最後上桌的是我點了用來收尾的蛋包飯,瞄了一眼手錶,已經進到店裏超過一個半小時了。

「嗯?好啊。」

「會長。」

寶田先生瞄了一眼位於店內深處的樓梯。

我環視店內一圈,重新面向寶田先生。

「那是當然啊,畢竟今天的主人可是登川你耶。」

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是會長誇獎我,實在開心。

「啊,抱歉,忘了。」

服務生在我們每個人的面前放下盤子,然後才淋上鮮紅色的番茄醬。

「飲料是不是就先點個啤酒呢?……雖然我沒有點過酒,所以不太清楚。」

「欸——居然沒有想一個人獨佔,反而也帶我們來喫,果然登川是個好傢伙啊。」

「會有人找上你,就表示認可你工作的人增加啦,這不是壞事。不過銀座可是晚上才張燈掛彩的街道,這可不是沒辦法繞路的藉口。」

「謝謝你,果然四寶堂真的很棒呢。雖然從公司離職之後,我可能沒有什麼機會來銀座了,但有過來的話我一定會來露臉的。」

「我們新的目錄數量還不少,但是一定要寄送纔行。雖然有點急,但是下午可以來幫我們忙嗎?」

丸先生一邊拿湯匙喫着笑了出來。

沒多久我們就抵達目的地的餐廳。推開店門,服務生正等着,告知我有預約以後,他帶我們到四人桌去。

「嗯,沒有呢。我知道好像會借出去開篆刻還是版畫的工作坊之類的,但我自己手不巧,所以一直沒想過要參加看看。」

放了燻鮭魚的生菜沙拉、蔬菜湯,然後是主菜的烤雞,我先前點的菜依序上桌。看三人都喫得很開心的樣子,能看到他們的笑容,我也覺得非常高興。這讓我真實感受到這就是招待別人的感覺。

「謝謝您!然後那個,我知道這樣有點任性,不過能讓丸先生和角太太也跟我們一起嗎?」

我慌張起身。要是繼續坐着,我可能就會哭出來了。

會長瞄了我一眼,搖搖頭。

「欸我也算是董事之一耶。」

「主人準備的東西就心懷感謝收下,纔是客人的禮儀啊。點阿巖你自己挑的就行了。」

「太好了……」

會長似乎很感慨地說着。

一旦他們記得我是誰,也開始有更多不是總務部的工作希望我能去幫忙。一開始大家只會說「那個,可以借用你三十分鐘嗎?」,或者「這個真的很急」之類的小事情,然而時節進入冬季以後,這類請託卻不減反增。

會長用力點點頭,跟穿着打掃工作服與長靴的樣子彷彿他人。仔細想想,會長可是靠自己的雙手,將一間小食品批發商培育成上市企業的財經人,原本根本不可能是我這種底層員工可以邀約喫飯的對象。

「真的很久沒在夜晚的銀座散步了呢。」

角太太用力點點頭。

「嗯?怎麼,你居然會拜託我事情?真難得。」

負責人說聲「明白了」後,就跟服務生說了什麼,然後又對我說「請往這邊走」,帶我到入口附近的櫃檯。

「蛋包飯啊,很久沒喫了,這看起來很棒呢。」

「哇,黃色蛋包搭配紅色醬料真的非常搶眼呢,看起來真好喫。」

比平常稍作打扮的角太太開心地笑着。

「的確是呢,其他那些董事之類的,大家都講得長到不行,難道他們不明白致辭就是越短越好嗎?」

「謝謝您,託貴餐廳的福,我才能好好招待照顧我的人們。」

負責人聽我說話時點着頭,看見我從口袋裏拿出了信封,馬上說:「我立刻回來,您稍等一下。」

等了一會兒,負責人與穿着廚師服的男性一起回到櫃檯。

「我是本店的老闆。」

廚師深深鞠躬,我也慌張回禮。

「萬分感謝您今天來本餐廳用餐。真是非常不好意思,能夠請問今天是什麼樣的聚餐嗎?」

「因爲我想向公司照顧我的人道謝……前幾天我領到人生第一筆獎金,所以想拿來用在這裏。我本來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但後來想到可以請他們喫這裏的蛋包飯。」

我這才發現廚師和負責人的視線都盯向我捏着的信封。當時的獎金是用現金支付,爲了今天,我半毛錢都沒用。

「這樣啊……您爲如此重要的場合選擇本店,實在萬分光榮。今後若有需要,還請務必再次光臨本店。」

廚師行禮後又回到廚房去。

「真是不好意思。那麼結帳請往這邊。」

對方遞給我的帳單金額比我想像中的便宜太多了。

「那個……這個沒有算錯嗎?」

我連忙將帳單推回去,負責人搖了搖頭。

「不,就是這個金額沒有錯。本店已經向您收取了足夠的金額。」

「咦?」

「方纔拜見登川先生招待那些對您照顧有加的人,彷彿看見了我們這種餐廳絕對不能忘記、招待他人的初心。還請今後也繼續光顧本店。」

然後他深深一鞠躬。

我在回家路上一直想着這件事,或許是看我拿着薄薄的獎金信封打算付錢的樣子,有什麼打動餐廳負責人和廚師的地方吧。

「如何呢?由我自己說有點老王賣瓜,真不好意思,但我覺得實在是挺壯觀的呢。」

「謝謝您。地板是原先拆下來的木板打磨後繼續使用,牆壁的裝設也是儘可能使用灰泥來重現房子剛蓋好時的風貌。畢竟這必須要請工匠來做,所以也是花費不少……」

「你這傢伙!一個小社員敢跟我頂嘴?快點把鑰匙拿出來。」

「喂,登川,保險箱的鑰匙交出來。」

「怎麼回答得那麼沒精神?太忙了連午餐都沒喫?」

因爲我剛纔做的是排列桌椅、掛紅布條等等需要體力的工作,所以拆了領帶,還把袖子捲起來,就這樣跑過來了。

完全不明白丸先生話中的意思。

「嗯,但事情糟糕啦,接下來要忙好一陣子了。」

我拼命想從身體深處發出聲,結果卻走了音。

寶田先生如此貼心的舉止,還是會讓我想到那間餐廳的負責人。

「……好的。」

「好滴!」

在我保管鑰匙大概兩個月後,某個星期六。我做完加班工作,正準備回去的時候,業務企劃部長來到總務部。

「工作告一段落後,去會長的辦公室露個臉。」

會長聽我這麼說,用力搖着頭。

有幾個還沒下班的員工聽見我們的聲音,在門口偷看。

我從襯衫領口拎出了用繩子綁着的鑰匙。之前心想萬一弄丟就糟糕了,所以自從會長交給我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有讓鑰匙離開過身邊。

我低下頭去。說起來先前我根本就沒有名片,除了必須和外面往來的業務部以外,那時規定要主任以上才能夠訂做名片。

我看看牆壁上的時鐘,已經過了晚上七點。

「怎麼穿那樣……哎呀算了,反正只有我們兩個啦。」

「不會啦……我什麼都不會,您還幫我到這種程度,實在抱歉。」

之後因爲太過忙碌,說老實話我不太記得。等我回神的時候,已經在目送從火葬場出發的靈柩車。

「就是這樣啦,明天起我好一陣子都不會來打掃了,這樣只有你一個人,還行嗎?」

「明明有經過大幅改裝,但是店家氣氛完全沒變呢,真是厲害。」

「好啦,接下來是另一件事,有個東西要拜託你。這先放在你那裏。」

會長來到我面前,把手上的東西遞給我。那是一個透明塑膠盒,裏面是用我的名字做的名片。

「你那是什麼聲音啊?」

這倒是讓我有點意外。

「要開保險箱的話需要這張『開鎖申請書』,上頭沒有總務部長和會計部長的印章就沒辦法開。你就看那個申請書有確實蓋上總務部長和會計部長的印章的話,就幫對方打開。相反的,如果不是兩個印章都有,那絕對不能開,你懂了吧。」

「印章嗎……」

丸先生一臉驚訝地探頭。

「事情糟糕?發生了什麼事呢?」

「真是抱歉……沒有申請書就不能幫您開保險箱,如果打破規定的話,我會被會長責備的。」

「這是什麼鑰匙呢?」

「我是想親手把這東西交給你。」

沒有想到會長竟然這樣說,讓我心中很是激動。

「你說自己什麼都不會?哪有那回事。你不是這三年都沒有休息、負責早上的打掃工作嗎?不管是下雨吹風都沒有休息。颱風的時候還住在辦公室裏一整晚監視,要是下雪你也會一大早把辦公室前面、連同大馬路上的雪都清掉。這種事除你之外還有人做嗎?這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辦到的。而且你除了拼命做好總務部的工作以外,就連其他有困難的部門工作也不會厭煩、一直去幫他們。原本主任這種職等,就應該是要給能夠爲大家盡心盡力工作的人才對啊。」

「謝謝您。」

「這裏真的很棒呢。」

我看了看桌上的鑰匙,又看了看申請書。

寶田先生帶我走到平臺,那裏擺着一張小桌子和兩把椅子。「請坐。」我在他拉出的椅子坐下。

「跟你同時間進來的大學生們,明天就會全部升等爲『主任』,但很遺憾,社長以下的經營者們規定什麼高中畢業者沒有過五年不可以升等。雖然我抗議過說幹嘛要有那麼奇怪的規定……但我孤掌難鳴啊,只能勉強讓他們答應我給你加這個頭銜就是了,抱歉,你就忍着點啊。」

週末之後的星期一,我一如往常在打掃,丸先生臉色大變來到公司。

我雙手接過會長給我的名片。

「你不拿出來,我就自己拿。」

業務企劃部長是會長的兒子,大家都說他工作的時候非常強硬。

就這樣,會長把保險箱鑰匙和我們總是一起做的道路清掃工作交給我。

「畢竟……」

我連忙起身走向門口。

「好的,馬上處理。呃——可以先出示您的解鎖申請書嗎?」

等我回過神,已經進了公司快三年。現在是三月底,明天就是新年度,又將有新進員工加入公司。剛準備完入社典禮,回到總務部辦公室,桌上放了張便條。

那嶄新的名片上,職位的部分印了小小的鉛字「代理主任」。

明明是在開玩笑,會長的眼睛卻泛淚。

「解鎖申請書?喔那個手續之後會補辦,現在必須儘快在合約上蓋章,文件我之後會處理的。總之快點把保險箱打開。」

業務企劃部長踢翻了我旁邊的垃圾桶。

會長下巴往旁邊點了點,那是一個大保險箱。

「好的!」

「放在那邊角落的保險箱鑰匙。」

「喔?那還真是令人羨慕。」

「咦……」

「鑰匙在這裏,但我絕對不會給您的。」

「咦……」

會長從桌上拎起鑰匙遞給我。我將名片收進口袋,兩手接過鑰匙。

「抱歉,你再稍微忍忍啊,我儘可能趕快把你的代理兩字拿掉。」

會長微微笑着。

那麼,這片地板也是會長曾經踩過的地板囉……我愣愣地思考着這種事情。

「哪裏、在哪裏!給我拿出來。」

會長從桌子後方走了出來,站直了身子盯着我的臉瞧。因爲他實在非常認真,所以我也下意識挺直腰桿。

我稍微靠在扶手上,愣愣地看着店面。

我忍不住喃喃說着,越過扶手是一樓店面,窗戶外頭能看見柳葉搖擺的道路。回過視線看向入口,玻璃門就像是個畫框,而畫上正是郵筒。

我根本說不出話來,會長也默默地點點頭。

「噢,真是抱歉,因爲我剛纔在準備入社典禮的東西……」

看來是他根本沒有跟其他人商量,就自顧自推動的合約。然而會計部長目前正去了關西出差,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今天之內準備好申請書。

「說是印章也不是什麼普通的木頭印章啊,那是有做印鑑登記的重要印章,要是被拿去亂用,搞不好公司會倒閉呢。就是那麼重要的印章啦。」

「說這什麼話,這麼重要的事情,除了交給你以外還能給別人嗎?」

「老爸那邊我之後會跟他報告,不管怎樣都不會害到你啦。」

大概是因爲騷動過大,其他人聚集了過來,他用力嘖了一聲之後,說了什麼「你給我記住」就走了。

「原來是這樣……」

「是的,雖然位置大概沒有完全相同,不過材料本身就是建造當時使用的東西。」

終於鬆了口氣,但看見亂七八糟的辦公室,又忍不住大嘆一口氣。今天本來想在回家路上去看個電影,看來是非得放棄不可。

「這麼重要的印章,交給我真的好嗎?」

「非常謝謝您。長年以來到本店消費的老客人當中,還有人會在這裏喝外送來的咖啡享受呢。」

「真抱歉,沒辦法。」

會長給我的是一支鑰匙。

「登川,沒有人告訴你嗎?會長過世了。」

看寫字習慣應該是丸太太留的便條,我慌張前去會長辦公室,穿着西裝的會長正等着我。

「哼,我當然知道啊,但這真的很急。今天之內沒有簽約的話,這麼好的機會可就要去別的公司了。」

「拜託你啦,登川代理主任。」

他拼死接二連三打開所有置物櫃和書架門。

「咦?早安。您今天真早呢。」

「那麼,地板其實就是以前的地板嗎?」

會長回到桌子後面,把鑰匙放在桌上,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文件。

「其實我要住院啦,好一陣子不會來公司了。所以這段時間,這把鑰匙就放在你那裏。」

業務企劃部長哼了一聲。

我深深一鞠躬,眼淚就這樣一滴滴落在地毯上。

回到致哀者已經離去的會場,開始收拾祭壇的時候,瞥見了遺照。照片上的會長似乎正在鼓勵我「很累吧?辛苦啦」。

他一把推開我,硬是打開抽屜,把裏面的東西都翻出來。

「請不要這樣,不行就是不行!」

「別一臉擔心啊。」會長看着我的表情笑了出來,「是醫生太誇張啦,說什麼他有點在意,叫我要好好做個檢查。我的身體自己最明白啦,就說沒什麼事了。哎呀,還是你比較擔心那把鑰匙而不是我的身體?那沒有什麼啦,幾乎大部分東西都移到銀行的金庫去了。只是收着公司印章和代表董事印章之類比較重要的印章,所以得要每天打開幾次。」

「但規定就是規定……會長說沒有總務部長和會計部長兩個印章的解鎖申請書,就絕對不可以打開。」

雖然葬禮纔剛過一週,但是公司馬上就發表了經營羣的新體制。看着貼在走廊上的公告,會長過世之後空出來的董事位置是由業務企劃部長補上。

「雖然是個笨兒子,但他畢竟繼承了一大堆會長的持股啊。」

丸先生搖搖頭。

「什麼董事兼任業務企劃部長?差點要被那種詐騙騙走的笨蛋,是能好好當董事嗎?」

角太太一臉不悅地說着。那時候他逼我打開保險箱的「超棒合約」,到了最近才被發現根本就是詐騙。結果幸好我依照會長的指示,硬是不打開保險箱。

「話說回來,我們的工作會變得怎樣啊?」

和人事公告貼在一起的「機構改革概要」,上面寫着「廢除總務部,業務轉由會計部、人事部及業務企劃部管理」。

在那一個月之後,我被分發轉到鄉下的小營業所,丸先生和角太太則被通知解除原先非正式的僱用委託。其實真的很想要去抱怨,卻連要跟誰說都不曉得。

「算了啦,我們也知道自己是靠會長憐憫才能工作的啦。」

丸先生和角太太似乎已經不想多做掙扎,也沒有特別驚訝,只是淡淡說着爲了避免之後的人遇上困難,還是做了非常詳盡的交接單。

就在調職通知第二天,兼任總務部長的人事部長找我過去,把保險箱的鑰匙拿走。

「雖然只有幾個月,能好好管理沒發生意外真是了不起。不過雖然是會長的交代,但還是有點做過頭了呢。」

「您是說我跟業務企劃部長的那件事情嗎?」

眼前這個應該是我上司的男人,就只是聳了聳肩,沒有多做回應。

「對了,道路清掃的工作應該要交接給哪一位呢?」

一開始他有些狐疑,似乎並不瞭解我在說什麼,好一會兒才小聲地說:「喔,那個啊……那個是你自己去做的吧?如果有人願意接下的話,那就隨意。當然因爲那不是公司的工作,所以是不會有加班費的喔。」

太令人傻眼了,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我根本一次都沒有說過我要加班費啊。

「我知道了。」

我微微敬禮,打算離開人事部的辦公室。

「喔對了,還有代理主任那個職稱,你過去那邊之後就沒有囉。那是會長的任性,所以只有在你隸屬總務部的時候認可你使用,因此異動之前要把名片還回來。」

聽齊藤大廚說完,鈴木和員工餐廳的員工們都一起點頭。

在我發呆的時候,寶田先生就這樣靜靜地待在一旁。

~~~~~

「那個,很多事真的都很謝謝您。」

寶田先生點點頭。

「剛好有空過來。先前真的非常謝謝你。」

在保全山本說完以後,打掃的古河接着說下去。

「乾杯。」

「原來如此……」

「而且我並沒有特別做什麼……飲料跟餐點都是大家準備的。我只是提供這個場地,然後把登川先生帶到二樓而已。」

我堅持要向他行禮,寶田先生大概是認命了,輕輕點頭。

「……會長。」

環顧四下,爲我而來的人似乎都相當開心。

「那麼我們乾杯吧,登川你來帶頭。」

盡最大的努力只能擠出這句回應。

寶田先生用力搖搖頭。

寶田先生遞給我一個小塑膠盒,看起來是名片。

「差不多該走了。」

「不必客氣。」

角太太開朗的聲音真是一種救贖。

我實在是說不下去了。

「不,雨都下這麼大了,方便的話請上二樓吧。樓上有一個鋪了榻榻米的小平臺空間,您可以脫鞋在那裏好好休息。另外也還有非常適合寫東西或者讀書的桌子。來,請往這裏走。」

「原來如此……那麼就來討論一下具體的樣式吧。」

丸先生拿起杯子。

宏亮的聲音和大量的拉炮一起轟隆作響。

登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點點頭。

辦公室在一整個區域重新開發的大樓裏面,低樓層有大型商場,高樓層則是有高級餐廳的閃閃發光建築物。我相當明白,如今已經變成就算我擅自去掃馬路,也只是給大家添麻煩罷了,也就剋制着不去做這件事情。

「登川先生,您辛苦啦!」

被調職以後大約有三十年,我真的是相當誇張地在各種小型城市到處流浪度日。途中我和客戶負責文書工作的女性結了婚,也喜得三個孩子,不過工作一直都是那樣平凡,過着完全與出人頭地毫無關係的生活。非常遺憾的是我並沒能升上課長或者所長那種會被叫去總公司開會的職位,所以也不曾出差到東京。雖然我們有互寄夏季問候卡和賀年卡之類的,不過最終還是沒能再見到丸先生與角太太,他們兩人就去了另一個世界。而那間負責人對我很好的餐廳,我聽說也在泡沫經濟崩壞的時候休業了。

在他的催促下我打開盒子,是三碼的郵遞區號,電話號碼也少了一碼。當然是沒有什麼電子郵件或手機號碼的古老名片,整體設計就跟會長給我的「代理主任」名片幾乎一樣,然而職稱那裏卻清楚寫着大大的「主任」。

「和那盒名片放在一起的訂單留底備註上寫着『與代理主任名片一起下訂』,看來是兩盒一起訂做的。」

我根本無法好好說話,硬是把話擠出口的怪聲音,惹得大家鬨堂大笑。

他長長的手臂比劃着往二樓的樓梯。

階梯旁雖然有照明,但是沒有人的二樓一片黑暗。靠着前方寶田先生的背影來到二樓,眼前突然大放光明。

「我是有稍微幫點忙,但那也是因爲被今天聚集在此的所有人熱情感動,他們說無論如何都希望能有個機會向登川先生道謝,所以這完全是因爲登川先生您的人品。」

「真是太感謝了……不過這些也都是託了那個人的福。在我還是個一無所知的年輕人時,就細心教導我做人處世之道。」

我只是聽着,沒有回應。

「哎呀,真抱歉。這裏實在太舒服了……」

硯帶登川進到店內。

「各、各位是怎麼啦?」

驟然看向窗外,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無雲的天空中月亮閃閃發光,就像是溫柔對我微笑的會長。

寶田先生聽了之後重重點頭。

「這是……」

大家都非常溫柔地看着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我聽登川先生說他要調職了,兩位也要離職了嗎……」

時節即將來到春季連續假期,銀座的文具店四寶堂店主寶田硯走到店門外的馬路上,確認陳列在窗邊的商品情況。有個人從背後喊他。

我在四寶堂的樓梯轉角平臺上,靠在那小桌邊撐着臉頰看向窗外。一回神才發現似乎開始下雨了,一位撐着大紅色傘、穿着風衣的女性走過。果然銀座無論什麼樣的風景都像是一幅畫呢。

我慌張起身。

「纔不只那樣吧?真的是非常謝謝您。」

丸先生和角太太最後來上班的那天,我們去了曾和會長一起喫蛋包飯的餐廳舉辦總務部解散會。

「看來是客人訂購的東西,留在了我們這邊……由於姓氏不是那麼常見,我想着的確有這可能性。您可以打開來看看。」

「以前廚房曾經有水管管線故障的問題,那種時候很多人只會憤怒地說『快點去處理啦!』,就只有登川先生幫忙到處打電話,還拿起水桶和抹布開始打掃地板。只有您會這麼做。」

「嗯,這樣就好。畢竟要請社長做事會覺得很爲難吧?如果是主任,那就什麼事情都能來商量,而且我覺得這樣,大家交代我事情的時候應該也會覺得安心吧。」

「登川先生總是非常關心我們,會好好跟我們打招呼、對我們說『過得好嗎?』,而且問我們『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雖然這話真的是不好說出口,但我有時候覺得自己簡直跟透明人沒有兩樣,我明明在他們面前打掃,有些人的態度卻彷彿根本沒有發現我……但是登川先生您不一樣。」

「是啊,我們會期待的。」

「嗯,我除了工作以外也沒什麼興趣啦,所以想盡量工作到身體不能動爲止。不過我實在是不想在別人底下工作了,就自己開了公司。」

「嗯,拜託了,不過我不想做得太過精緻喔。」

聽我這麼問,登川搖搖頭。

大概是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吧?好不容易有個段落,大家開始享用起預先準備好的餐點,我才終於找到空檔逮住寶田先生。

「咦?不是社長,這樣好嗎?」

硯相當感嘆地點着頭。

「這麼問好像有些失禮,不過您不是退休了嗎?穿着西裝來銀座的話……難道是有了新的工作?」

「銀座總務?」

低頭看了看手錶,我坐了五分鐘左右。或許是因爲雨變大了,這段時間一直沒有人進店。

負責人相當遺憾地說着。桌邊明明只有我們三人,負責人卻幫我們擺了四副刀叉。

登川露出有些惡作劇的表情,開口問:「你覺得呢?」硯思考了好一會兒才舉白旗說:「我投降。」

「其實本店地下室有臺古老的活版印刷機……上一代還健在的時候,會承接各處印刷品的委託,不過這幾年幾乎都沒有動那臺印刷機了。我想着這樣可不行,所以就拜託人幫忙尋找專業的人來全面維修,最近雖然還沒辦法大量承接,不過已經可以印名片了。也是因爲如此,我整理了一下印刷機旁邊的商品架,結果發現了這個東西。」

不過取而代之的是我儘可能向進出大樓的人打招呼、記得大家的名字,非常神奇的是,只要我用精神飽滿的聲音向大家打招呼,那些表情僵硬的人也會漸漸看起來變得比較溫和。

「哎呀呀是登川先生,歡迎光臨啊。」

松本遞給我罐裝啤酒。

保全山本帶頭喊乾杯,之後還有晚到的人,大家一起聊得非常愉快。其實我想着應該趕快跟寶田先生道謝纔是,但是來跟我打招呼的人龍就是沒有消失過。

「嗯,就是這樣。所以我想做名片。」

大概在十年前,我纔回到了銀座的總公司,這次是隸屬於企業總部設備管理部門,這個長到唸的時候會咬到舌頭的地方,不過做的事情其實還是總務。

總務部的辦公室已經收得乾乾淨淨,工作也都交接給其他部門。我們走了以後,這個房間好像會變成倉庫。結果沒有找到人能夠交接道路清掃的工作。

明明沒有風,桌上的蠟燭卻驟然熄滅。我似乎從嫋嫋升起的煙霧裏看見了會長。

「當然好,非常榮幸。」

「那個……真的很謝謝大家。」

「雖然不知道你哪時才能回來東京……不過也許你會出差,到時候要跟我們說一聲喔,我們再來這裏見面吧。」

硯一邊回應,同時看着登川。

「怎麼了?怎麼這樣講啦。當然是因爲想要跟好好照顧大家的登川先生道聲謝纔來的啊。我們在想說要怎麼辦的時候,寶田先生說『請使用敝店的二樓』,所以我就跟幾個人問問,結果沒想到一下就變成這麼多人啦。」

登川有些難爲情地搔了搔鼻子。

後來公司合併過好幾次,每次公司名都會改變,最後會長他們家的人都不在這間公司了。不過畢竟地點甚佳,所以總公司辦公室一直留在銀座。

「不,我希望職稱是『主任』。」

「請別這樣。讓客人對我這麼做,我會遭天譴的。」見我低頭,寶田先生十分慌張。

「嗯,就是以銀座的餐飲店和零售店爲主。其實這裏有不少小型公司,就是一手包辦那些公司總務工作的公司。」

「那麼職稱要寫什麼呢?一般來說應該是『董事長兼社長』吧。」

「那麼大家要健健康康,不能讓在天國的會長擔心。好啦,乾杯。」

「這是我們集團公司的商品。我告訴大家說登川先生要退休離職了,我們公司那些人就說『這是慰勞品!』,然後塞給我。其實大家都想過來,不過那樣人太多了,所以我就當代表。」

「哎唷,那不都是理所當然該做的事情嗎……」

慌張回頭的硯露出笑容。

環視一下房間裏,大概有超過五十個人。平常總在大廳和我打招呼的保全山本、到我們公司幫販賣機補充飲料的松本、負責打掃工作的古河、維修飲水機的野田、櫃檯的殿村、水川、七尾,郵差丸川和宅急便的有田、員工餐廳的齊藤大廚和工作人員鈴木,還有許許多多在公司背後支撐大家的人。

這裏是銀座的文具店四寶堂,看來店主與常客商量事情,還要再多花些時間呢。

「公司叫做『株式會社 銀座總務』。」

「開公司?哇,這樣啊。那麼,您開了什麼樣的公司呢?」

「好啦,大家都在等您呢。來乾杯吧。」

「哎呀,你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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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1 回憶小心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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