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字本
《銀座四寶堂文具店》 · 上田健次 · 2.3萬 字

「對了,他們問我要不要出書。」
纔剛開始喫起晚餐,妻子馬上開門見山如此說道。
「喔?是喔。」
我對於自己的語調感到有些錯愕,應該要更高興一點纔對啊。
「有位編輯說他讀了我投稿給市內宣傳刊物上面的報導,問我要不要寫一本以食品教育爲主的書。」
看來我的回答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冷淡,或者是因爲我平常也都只回「喔」還是「嗯」之類的,所以她沒有太在意呢?我在心裏悄悄嘆了口氣。
妻子有很長一段時間在育幼院任職營養師兼廚師,幾年前開始擔任市長髮起的「營養午餐改革委員會」的委員,頗爲積極進行相關活動。最近似乎還有人相當熱情邀請她參選市議員選舉。
反觀我自己,去年在任職的貨運公司已達退休年資,現在工作轉爲針對安全管理提出建議的「超級顧問」。以前可以管理衆多部下、預算和權限都相當大,要放掉這些東西頗爲痛苦。
和我這彷彿走向日落、逐漸寂寥的職涯相比,妻子反而因爲年歲增長而散發出更耀眼的光芒。然而發現自己無法老實對於這樣的現實狀況感到開心,給我的震撼更大。我居然是這麼小家子氣的男人。
「所以啊,雖然有點匆促,但對方會特地從東京過來一趟的樣子,問我說要不要一邊喫飯一邊談計劃的事情。所以真是不好意思,明天晚餐你可以自己在外面解決嗎?」
「嗯,我知道了。」
那位編輯是女性嗎?我差點就要把這話問出口,但還是硬吞了下去。畢竟一把年紀還喫醋實在是很難看。
「我喫飽啦。先去洗澡囉。」
說完我便離開了飯廳。
速速洗了洗身體,泡進浴缸裏忍不住大嘆一口氣。一想到下星期預定要前往東京的事情就感到憂鬱,這種狀態下我們一起去東京真的沒問題嗎?只希望不要半路吵架,搞到破壞預定就好……我就這樣愣愣地想着這些事情。
「欸,是不是那個?」
妻子指尖前方有個郵筒,是最近已經不常見的圓筒形郵筒,相當美麗的紅色與風中搖擺的柳枝呈現對比。
我打開西餐廳給我們的地圖。
「我想應該是,店名好像是叫『四寶堂』。」
走近一看,那石造外觀讓人感受到銀座老店方有的威嚴。
老婆在說「笨拙」的時候瞄了我一眼。倒也不是不懂她的意思啦,但我也沒有希望女兒這點像我啊。
聽見妻子的回答,寶田先生睜大了眼睛,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雖然只是在西餐廳兩人分着喝了一罐啤酒,但這可是我第一次在平日白天喝酒,總覺得似乎有些微醺。不,說起來這可是我第一次在銀座如此悠悠哉哉,或許是醉心於整個城市的氣氛之中了吧。
「這個墨水看起來很特別呢。」
「那麼,單字卡上是否寫了要請兩位到敝店二樓的事情呢?」
「這款和『卡片式筆記本』一樣是Raymay藤井公司製造的『單字本』商品。」
或許是發現我們站在入口處不知所措,裏頭傳來了招呼聲。那聲音相當清澈又穩重,卻絲毫不會給人壓迫或者急促的感覺。那種溫暖就好像是去朋友家玩的時候,對方年紀小了許多的弟弟前來打招呼。
我將名片收進口袋後便開口提正事。
從後頭走出來的男子在我們面前深深一鞠躬。他穿着淺藍色襯衫,搭配深藍色領帶、灰色褲子以及黑色綁帶皮鞋,雖然是相當普通的打扮,但或許是材質好,又或者是整體平衡感相當協調呢?感覺起來非常優雅。
「單字本就放在這裏。雖然最近有很多方便的APP,所以使用單字本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我默默將單字卡遞給妻子,從上衣口袋裏拿出老花眼鏡。
「墨色都非常美麗呢。其實令嬡有來本店二樓舉辦的墨水調配教室上課,那些單字卡上面使用的墨水,都是令嬡配合訊息內容,自己調出來的墨水。」
妻子輕輕點頭,無論何時都如此落落大方正是她的優點。
「謝謝您。我一直以來都希望能培養孩子正直的個性,不過也因爲這樣她似乎有些笨拙,或許會過得比別人辛苦吧……」
「的確是呢。嗯,可是,畢竟也是琴美叫我們要來這裏叨擾的啊……」
「您好。」
寶田先生聽見我這麼說,重重點了頭。
在寶田先生催促下我們跟在他的後面,忽然他又想起了什麼。「哎呀,對了……」他轉過身朝向右邊的商品架。
「還請您不用在意。其實是本店地下室有臺古老的活版印刷機,已經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運作,所以找了人來進行全面維修,最近終於能夠使用了。因爲覺得很開心,所以我只要見到人就會發名片給對方。」
「沒有那回事的,令嬡是本店重要的顧客,我也非常感謝她。應該是我要向兩位道謝纔對。」
我的學生時期的確也有賣那種背書用的墊板,不過居然直接附在單字本里面,確實這種小巧思會讓人覺得很感動。
「嗯,感覺是有點偏灰的深藍色?不是很常見的顏色。」
寶田先生輕輕一笑,「詳細就請兩位看信封裏面。」然後又繼續說道:「洗手間就在這邊。如果兩位累了,可以脫掉鞋子,在那邊的小平臺休息一下,矮桌上也備有茶水。另外,那邊後面桌子上的保溫壺,裝的是從附近咖啡廳叫來的咖啡,兩位也可以自由飲用。那麼我會在一樓,有任何需要,請再叫我。」
「是的,令媛有東西放在我這裏。請往這邊走。」
只要是跟食物有關的,妻子的敘述都相當明確。
我伸手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了用環圈釦住的單字本。封面是類似皮革的質感,環圈則有着仿黃銅的加工。
「呃,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對了,我的臉會不會很紅啊?」
老婆不忘道謝,我也跟着低下了頭。
她是什麼時候培養了這種興趣的呢?
在寶田先生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二樓。我想空間應該是跟一樓差不多吧,不過或許是因爲沒有擺放商品架,看起來挺寬敞的。
「那本單字本的製造商是Raymay藤井,商品名稱是很普通的『卡片式筆記本』,商品本身的設計理念就是成人使用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的單字本。那個看起來像皮革的封面,是一種浸泡過乳膠的特殊紙張,不容易彎折、也比較能夠防水,同時耐久性非常優秀。其實那也是在本店購買的東西,不過最近生產量比較少,一直沒能進到貨,原本我還擔心來不及在約定的日子準備好東西呢。」
「這樣啊。」
我和老婆一起盯着手上的信封,寶田先生這纔開了口。
「沒有耶,我也第一次聽說,不過很有那孩子在意細節的風格呢。這麼說來,我好像有聽她說過買了什麼玻璃筆之類比較特殊的筆吧。」
信封裏還有另一張單字卡。
「午餐如何呢?希望你們有開心享用……沙拉、蔬菜湯、炸蝦和紅酒燉牛肉飯,雖然是很普通的西餐,但味道是不是不太一樣?我第一次喫的時候也非常驚訝。」
面對道路的是一座相當矮的石階梯,前方是雙開式的玻璃門。那扇大門使用兼具裝飾性質的黃銅加強,顯然經常擦拭,閃爍着柔和的光芒。玻璃看起來簡直跟鏡子一樣亮,正中間寫着金色文字「四寶堂」。
工作臺的邊緣放了個小小的信封,拿起來一看,那信封並沒有封緘,只是闔上信封口而已。
「不過您這裏品項還是很齊全呢。」
看我啪啦啪啦翻着單字本,寶田先生溫和地笑着開口。
「是啊,而且香氣也不同呢。」
「的確,不管是色調、滲墨的樣子或者筆劃痕跡都有小小的不同。」
「是千田夫婦對嗎?我正在等候二位。」
「的確是呢……」
我望向自己映在玻璃門上的臉龐詢問老婆。
妻子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
「是的,看來我的個性就是有些不服輸……聽說使用者減少了以後,反而更覺得無論是哪一款,店裏都應該要有一份纔行。而且因爲可以隨心所欲加工成任何樣子,這種懷舊商品還是很有優勢的呢。也是因爲這樣,前來敝店光顧的客人們仍然非常喜歡單純用一個環圈把卡片扣起來的單字本。」
「你原本就知道嗎?」
「看起來真的很有銀座店家的感覺呢。不過這樣真的好嗎?像我們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客人能不能進去啊?」
「又是單字卡。」
妻子從我手上接過單字本,一樣啪啦啪拉翻動着回答我。
我忍不住開口詢問。
聽見我脫口而出的反應,妻子也重重點了點頭。
兩張單字卡的字跡都非常工整。
我接過他遞出來的信封,寶田先生又遞出了剪刀。
「畢竟如果發現有趣的食材,一點都不能猶豫,得馬上取得對方的聯絡方式啊。爲了避免忘記,所以我總是把名片放在包包裏。」
大致上看過去,各種不同尺寸和顏色的商品至少也超過一百種吧。
「哎呀呀,真是給您添了不少麻煩啊。萬分感謝。」
「四寶堂是我非常喜歡的文具店,店家二樓是有時候用來開版畫或者篆刻工作坊活動的空間,不過今天我特地把場地包下來了。請先上二樓。接下來的步驟會在樓上告知。」
寶田先生請我們來到店後方,他的舉手投足都相當秀氣,就像是我們昨天在歌舞伎座看到的主角一樣。
「是的,正如您所說,這間公司的商品真的有很多會讓人驚訝說出『居然直接用這個名字來賣!』,不過每款商品都非常精緻,讓人看了感動萬分。這款『單字卡』還附帶紅色及綠色的透明卡,這樣一來就可以遮掉螢光筆塗起來的部分。」
寶田先生端正姿勢行了個非常漂亮的禮。
對方遞上不知何時拿出的名片,就算只看一眼也知道這是相當高級的和紙。鉛字看起來也有些古老,字體給人一種沉穩感。
店內的天花板很高,面對馬路那扇大窗射入的陽光反射在白色牆面上,店裏相當明亮。木製的陳列架維持相當適宜的距離,每樣商品都井井有條擺放着,就連對於文具用品沒有太多堅持的我,都會想在店裏好好看看這些東西。
我的回應似乎冷淡了些。
寶田先生說着,便帶頭往店裏面走去。
我道了聲謝剪開信封,裏面裝的是跟名片差不多大小的單字卡。
店後方的牆邊有個樓梯。他將寫着「今日工作坊已結束」的看板稍微拉到一旁,同時說道「可能有點陡,還請兩位小心腳步」,要我們上樓。
「這樣啊,除了墨水很特別,這單字本感覺也很時髦呢。」
「那麼,我就帶兩位到這邊了。今天這裏到關店前都是由千田小姐包場,還請兩位當成是自家,輕鬆一點。」
「真的呢,說起來其實口味還滿清淡的,但明明很清爽,卻又給人一種濃郁感。輕輕鬆鬆就入口下肚,但給人非常滿足的感覺呢。」
「這樣說好像很沒禮貌,不過不管是叫做『卡片式筆記本』還是『單字本』,真的就只是單純的商品名稱呢。」
妻子深深彎下腰。
到了店後方的結帳櫃檯旁,寶田先生從抽屜裏拿出了信封。那個小信封跟我們昨天抵達東京以後,已經收到好幾次的東西一樣。
「你連休息的時候都帶著名片嗎?」
「我是四寶堂文具店的店主寶田硯,還請多多指教。」
「這是寄放在我這裏的東西。」
「歡迎光臨。」
一推門進去,馬上被一股相當宜人的香氣包圍。應該是某種薰香吧,可是我實在不懂是什麼氣味,總之就是有一股彷彿身在森林中的清爽香氣。
「真是厲害!能想到這個點子的人腦袋很好呢,真厲害耶。」
「我是千田。真不好意思,今天沒有帶名片在身上。」
「果然呢。那上面寫了什麼?」
「這樣說或許有些沒禮貌,不過您果然是琴美小姐的母親呢。她在看這些商品的時候,也是完全一樣的反應,說廠商『腦袋真好啊』。雖然只是我個人的感覺,但是能夠着眼在他人高明之處並且感到認同,這件事情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意外困難呢。」
「唔,是有點紅啦,但又不是跟那個郵筒一樣,沒問題的。」
「總覺得讓您費了許多工夫呢……實在非常感謝。」
「我是千田美穗,名片因爲工作方便使用,所以是我的舊姓。」
妻子的聲音聽來有些擔心。
「哇……」
見我有些恐慌,寶田先生搖了搖頭。
寶田先生繼續往結帳櫃檯後方走,並且說道:「那麼我立刻帶兩位到二樓。請往這裏走。」他伸手擺向店內深處。
「您可以用這個開信。」
剛上樓就看見有張比一般會議室桌還大了一圈的工作臺,再更過去還有好幾張一樣的工作臺往房間深處並排。
原來如此,她這種地方就是跟我不一樣呢。說起來我現在的名片實在是不怎麼好看,也不是很想拿出來。
「話說回來,昨天到今天已經幾張單字卡啦?那孩子給我們的,上面都是不一樣顏色的墨水呢。」
寶田先生一邊說着,也將名片遞給妻子。令我驚訝的是,妻子竟然從手拿包裏取出了名片夾。
我回頭對妻子說。
「真抱歉,容易離題實在是我的壞習慣。那麼我們就上二樓吧,還請往這邊走。」
「不會的,兩位別客氣,當自己家。」
「對了,是女兒說要我們過來這裏……」
寶田先生輕輕點了點頭,安靜走下一樓去。
「對,的確是這樣寫的。」
事情的開端是去年的十一月。我們兩夫妻在一如往常的時間喫早餐的時候,老婆收到了琴美傳LINE給她,說「週末會回家一趟」。
我和老婆都因爲工作的關係,六點過後就要出門,所以基本上都是五點左右喫早餐,第一次在這種時間接到琴美傳訊息過來。
女兒琴美在進入大學的那年,就開始在東京獨居,如今也已經十年了。剛入學那時候還會找到機會就回家來,不過出社會後大概是因爲非常忙碌,就只有過年的時候會回來住幾天,這幾年甚至連過年都沒有回家。
而且她剛去東京的時候,每天都會打電話回來。
「那個,毛衣可以用洗衣機洗嗎?」
「我要做馬鈴薯燉肉,一定要加味醂嗎?還是可以用砂糖啊?」
都是這些雞毛蒜皮小事。現在大概只要搜一下網絡就會知道的事情,她非得全部來問我們。老婆雖然念着:「哎呀,麻煩死了。是不是因爲養她這麼大都太寵她,沒讓她做什麼家事啊?」其實卻很高興的樣子。
不過她的電話慢慢變成每星期一通、兩星期一通、一個月了纔打來,最近甚至都沒再打電話回來了。
她會用LINE傳照片和簡短的訊息給老婆,但通常都是深夜時分,隱約能夠窺見她的生活作息和我們完全不同。而最近就連LINE訊息都減少了。
老婆非常溺愛獨生女琴美,她們的感情好得像姐妹一樣,所以我想老婆應該很寂寞吧。但她總是笑着說「沒有回來就表示她在東京的生活非常充實又快樂啦」,或者是「電話和LINE都少了,可見她在東京有能夠商量事情的人呢」。
如今琴美居然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就說要回來。
「是怎麼了呢?不會是身體出了問題吧?」
「不會吧?如果是身體不舒服,應該會在東京看醫生吧?」
她如此漫不經心的反應讓我有些不高興。
「那你覺得是怎麼回事?明明都已經十一個月沒有回來了……會不會是打算商量工作太辛苦、想要轉職之類的事情呢……」
「工作的事情會找我們商量嗎?公司的人際關係、要用英文跟國外的人溝通那種困難工作之類的,就算跟我們商量,我們頂多也只能跟她說聲『你加油』吧。這點事情那孩子應該也很明白的。」
我現在的感覺就是所謂的啞口無言吧。
「那你覺得是什麼事情?」
老婆瞄了我一眼,露出打從心底覺得實在受不了我的表情,嘆了口氣。
「唔,會是什麼事呢?哎呀,不懂的人就算想東想西也想不出來吧。總之週末晚餐難得要三個人一起喫飯,你可要早點回家喔。那不好意思,我要先出門囉。」
「還以爲這話應該會由我來說呢……」
妻子直盯着我的臉瞧。
「喔唔……嗯,沒事。」
出了電梯走進酒吧,琴美已經幫我們預約了窗邊的座位。眼前就是皇居的森林和護城河,剩下一半則是一片銀座光輝閃耀的霓虹燈。
妻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拉了拉上衣走出家門。明明不知道該去哪裏,但就是想走一走讓腦袋冷靜一下。
我也站起身。
單字本是用雞眼扣固定鬆緊帶綁起來的樣式,打開來就看到以鮮豔藍色墨水寫下的工整文字。
就快到車站了,湊巧遇上紅燈。我瞄了一眼後照鏡開口。
在這些文字後寫的是日期和會場,地點在東京的銀座附近,是相當有來頭的飯店附設餐廳。
「呵呵,就是這樣啦。」
我讓老婆看了看單字卡。
「那個,我要結婚了。」
「但是跟我一起真的好嗎?」
妻子對着眼前的雞尾酒喃喃說着。
琴美聽我發問,輕輕點了點頭,頓了一會兒纔回答。
「好——」隨着話音傳來的是琴美踩着拖鞋啪噠啪噠從房間裏走出來的腳步聲。想着好久沒聽見這聲音呢,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這又是怎樣啊?」
我也很在意這件事。
「所以我們只會先登記結婚,不打算舉行訂婚儀式和辦婚宴,然後明年七月我就會跟他一起出國。因爲有點遠,我想應該沒辦法輕輕鬆鬆就回來,所以我想說明天去掃個墓,向爺爺奶奶道別。」
「沒錯,是我們爲了紀念珊瑚婚打算去旅行,所以已經請好特休的那星期。」
打開來看,裏面裝着單字本和特急列車的車票。
「……啊?說什麼傻話啊。」
琴美就是這種連鞦韆步調都非常緩慢到讓人訝異的女孩。而如此文靜的孩子卻說她要結婚、要搬到國外。
然後琴美開始說起結婚對象的事情,還有要跟對方一起移居到國外之類的,但這實在太過突然,我根本沒有聽進腦袋裏。
雖然非常工整卻有明顯的個人風格,是琴美的字跡。
我坐在長椅上盯着鞦韆,周遭一片黑暗,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爲公園帶來一點光亮。看着那空無一人的鞦韆,我想起了小小的琴美。
琴美坐在我的右斜前方。先前她回來的時候,總是會換上高中時代的運動服,相當輕鬆,今天不知爲何還穿着她從東京過來時的洋裝和開襟外套。
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不是你教她這麼做的嗎?」
「你真棒,能說出『恭喜』。」
或許是一直很緊張吧,琴美終於展露了笑容。
「也好啊?上一次和你外宿旅遊,已經是新婚旅行的時候了呢。」
妻子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輕輕點了頭。
「這是怎樣……」
好一會兒沒人回答我。聽見後面車子的喇叭聲我纔回神,原來燈號已經轉綠了。連忙踩下油門,就在此時也聽到琴美的聲音。
「這星期是……」
餐桌上放着瓶裝啤酒。平常我們是喝罐裝的,不過比較特別的時刻,老婆就會準備瓶裝啤酒。如果是比較時髦的家庭,或許會開瓶葡萄酒還是香檳,但我們家從以前就是瓶裝啤酒。看來琴美回來,老婆果然還是很高興呢,我單純地想着。
第二張單字卡則是這樣寫的。
老婆默默坐下,琴美則端坐好。
「給爸媽: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婚禮已經準備好,特此聯絡兩位。」
老婆和琴美並排坐在後座,我透過後照鏡對上了老婆的眼睛,她的眼裏寫滿「幹嘛突然講這個!」的憤怒。
「我知道了……我跟他商量看看。我不知道他會怎麼說,但我會盡量照爸的希望。麻煩你們給我一點時間,我安排好了以後,會再聯絡你們。」
「啊?」
抬頭仰望天空,薄薄的雲層飄在上方,別說是星星了,就連月亮都看不見。
「弄髒會很麻煩吧?你可以換套衣服啊。」
「怎麼會,我什麼都沒教啊。」
「算了,頂多就是禮金多包一點吧?畢竟如果我們硬要付錢,反而會給榛原先生添麻煩。」
我默默點點頭,把單字卡裝進琴美寄來的單字本。
被獨自留下的我試圖思考妻子一臉受不了的那種表情有何意義,但還是不明白。
老婆看起來很高興,我忍不住盯着她瞧。
看來琴美有跟老婆確認過時間。
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居然還是沒打從心底說出的「恭喜」。
第二天掃墓回家的路上,我一如往常握着方向盤。琴美沒有要回家,等等要直接在車站放她下車。老婆在後座拿着要讓琴美帶回去的紙袋,正在說明裏面有些什麼東西。
之後大概過了半年吧?過年的時候琴美也推託說要工作而沒有回來,我和老婆也努力不提琴美。說老實話,我幾乎是放棄了。就在那時我們收到一封信,收件人是我和老婆,寄件人是琴美。
「我不知道你喜歡看舞臺劇呢。」
妻子嘆了口氣苦笑着。
「嗯?不知道呢。不過總之就照她說的,去那個什麼禮賓服務檯看看吧。」
「難得從那麼遠的地方來一趟,我希望你們也能稍微參觀一下東京。首先請到我們要辦婚禮的飯店去,後續的安排會在那裏告知。」
琴美留下這些話後就回到東京了。
「這個呢,嗯,雖然是拿來寫筆記的東西,不過這樣用一個環圈串起來,就不用擔心會四散、不知道掉到哪裏去呢。」
由於實在心惶惶,所以放好行李後,我們馬上下去大廳。
「不過真的沒問題嗎?雖然榛原先生有說款項那孩子會付就是了。」
「喂,老公,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我看着老婆的臉,老婆的視線直盯着自己的手邊。
「是啊。你的個性就是這樣,要是不把東西收到固定的地方就覺得哪裏不對勁,應該是那孩子考慮過你的這種性格才下這種工夫的吧。」
我連忙從包包裏拿出記事本確認日程,沒想到那星期的星期四跟星期五兩天,我已經請了特休。
一回神發現自己走進一座小公園,有兩座鞦韆、溜滑梯,還有沙坑,另外有幾張長椅和飲水臺,真的是非常小的公園。
在禮賓服務檯找到榛原先生,對方似乎已經和琴美事前討論過了,所以幫了我們很多忙。配合服裝修整頭髮,之後搭計程車移動到歌舞伎座,在包廂榻榻米座位欣賞晚上的演出。晚餐則是事先爲我們準備好中場休息時間可以喫的豪華四格便當。
「難怪……我就覺得奇怪,銀婚式的時候明明什麼都沒做,居然說什麼三十五週年珊瑚婚要不要去哪裏旅行。」
「不過琴美離家都十年了呢……也許我是有點期待那孩子會回家,然後我們又三個人住在一起吧。不過她要結婚、建立自己的家庭……那我再等下去也沒用啦。所以我們就當成回到新婚時代,開開心心享受吧。」
「那個,琴美啊,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情。我不會說要辦什麼很盛大的婚宴,但爸媽還是想看看你披上嫁衣的樣子啊,而且也得要有個正式的場合,好好跟對方家長打聲招呼……所以就兩家人見面順便喫個飯也行,總之我還是希望辦個婚禮。」
我再次看向手邊的單字卡。毫無疑問這是琴美寫的字,不過用藍色墨水寫在高級紙上的那些文字,似乎帶着一股成熟。總覺得窺見了女兒不爲我知的一面。
還附上了從距離最近的車站到飯店的路線指引小冊子。
「……誇我這種事情我也不會開心啊。」
「那我去換個衣服喔。」
眼前的啤酒瓶已經變得溼漉漉,裏面的酒應該也都溫了吧。啤酒肯定已經不適合入口,不過反正我根本也不想喝了。
「真抱歉,可以說我工作有急事,得去一趟嗎?」
「怎麼啦?這麼嚴肅。」
「喫飯前我有事情要說。」
不管我們去哪裏,都有一個信封放在那邊,裏面是琴美寫的單字卡。回到飯店以後,榛原先生說「這是今天最後一封」,並交給我們一個信封。裏面的單字卡寫着:「頂樓有酒吧,已經點好我推薦的雞尾酒。」
老婆向我說道。
「嗯!啊,可是要慢慢來,不可以忽然用力推喔。」
「總覺得好像在做夢喔,這麼奢侈會不會遭天譴啊?」
我一邊說着,拿起開罐器正要打開瓶裝啤酒,琴美卻開口阻止我:「爸你等等,媽也坐下好嗎?」
「畢竟你就要成爲市長關照的委員會委員,聽說還有人要你參加下次市議會議員的選舉……但我不過就是個『退休』員工喔?你可是那種會有東京的出版社編輯特地來會面的人耶,真的不需要找我……」
真令人意外,沒想到她是這樣想的。
「準備好囉。」老婆喊着。
「星期六中午……最好在前一天就先過去呢。」
「嗯……恭喜你。」
「給爸媽:漫長旅途辛苦了,稍事休息以後請再到飯店大廳。在櫃檯後方有個『禮賓服務檯』,請到那裏找一位榛原先生。」
「好我知道了。但明天要三個人一起去掃墓喔,所以你別太晚回來。」
「說的也是,不過真的好開心喔。欸,以後我們也常兩夫妻來東京玩嘛。我還想再多看些歌舞伎呢,還有寶冢跟劇團四季之類的。」
她起身後又啪噠啪噠踩着拖鞋回去房間。
「這個……是什麼啊?」
「謝謝……我還以爲爸你會反對,有點驚訝呢。」
「要抓緊喔。」
妻子露出個「果然你也是嗎」的笑容。
「真是傻瓜……」
「喂,你沒事吧?」
「反正我就是這麼笨啦。」
昨天我們依照預定來到東京,按照地圖進入飯店,被帶到房間後,那裏放着一個小信封。打開來一看,有張跟寄到家裏那張形式相同的單字卡。
這麼孩子氣,連我自己都覺得傻眼。
「你不喜歡的話,我就推掉出版社的東西啊,委員也可以辭掉的。反正就算我不做,也還有很多人可以代替我,但你的老婆只有我一個人喔?」
「……呃。」
「我們都在一起三十五年了耶,不管是開心的時候還是難過的時候都在一起,難道還要我去找個人從頭開始?別開玩笑了。」
我差點忍不住眼眶裏打轉的淚珠。
或許是因爲在燈光昏暗的酒吧裏我纔有這種勇氣,就這樣一把握住了老婆的手。
「哎呀,膽子大了哪。」
「……嗯,我可能有點醉了吧。」
嘴裏說的顯然是掩飾自己難爲情的臺詞,老婆一臉傻眼地笑了出來。
「真是的,別說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害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我只能默默點頭。
之後我們就這樣牽着手多久呢?桌上點的那支蠟燭已經變得非常短。
我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盯着老婆開了口。
「那個啊。」
「嗯?」
「我一直覺得很害怕。」
「很害怕?什麼事情?」
「我覺得自己是不是會被孤伶伶丟下……琴美說她要結婚去國外,你又變得越來越厲害,好像離我越來越遠……我好怕自己會被獨自留在那個家裏。」
「……真是個大傻瓜。」
聽老婆這麼說,我點了點頭。
就在那時我遇見了在公司餐廳工作的美穗。
「喔好,等等喔。」
「總覺得,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啊。」
「的確是有這回事……」
「啊?會嗎……我覺得自己算是認真的人耶。」
照片上是穿着西裝的我和抱着琴美的老婆。
我從老婆手上接過單字卡和照片,一起裝進單字本里。
「照片是說那些紙嗎?」
在那張照片旁邊,附上了兩張蓋着的單字卡,第一張寫着她的出生年月日和「琴美誕生!三千零二十三克」。另外還貼了小便條紙,上面寫着「照片已經裁剪成跟單字本一樣大,請和單字卡一起裝好後再繼續前進」。把照片拿起來看一下,左邊果然已經打好了洞。
妻子揚聲拿起照片。
老婆把單字卡遞還給我,慢慢搖了搖頭。
「不過我現在安心了點。說了那些傻話真是抱歉,我希望你不要在意,還是繼續工作,當然還有寫書也是。」
我儘可能開朗的說這話,但美穗似乎相當煩惱。
「哎呀,不過就跟她寫的一樣,我也記得琴美就好像是等着你來醫院,纔要出生的呢。」
「我還以爲我們大概不可能有孩子,早就放棄了……不過最近常常覺得不舒服、想吐,保險起見還是去看了一下醫生,結果對方跟我說『恭喜你』。我、我一開始還不相信……」
我放開老婆的手,好好坐直。
「應該是吧?不過看起來還滿多張的耶。」
「你這樣會給人添麻煩!」
我總是緊緊抱住哭泣不止的美穗,摸着她的頭安撫她,然後兩人一起累到睡着。這樣的生活真的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一點都不理所當然。我在育幼院看過很多父母和孩子,有母親煩惱着根本無法愛自己生下的孩子,還有那種明明孩子身上流着自己的血,卻一點興趣都沒有的父親,真的是見多了。所以能像我們這樣能夠打從心底愛琴美、琴美也愛着我們,真的是老天保佑。」
「畢竟人家都說孩子是上天賜予的東西嘛。」
努力買了新的傢俱、窗簾、寢具,也因爲美穗想要內嵌式三瓦斯爐豪華廚房,便買了各式各樣的烹調工具。我們儘可能讓兩人的休假一致,將先前存的錢拿去購物,實在是非常開心。
雖然過得相當一帆風順,但就是一直沒有孩子。
「啊、咦、呃……咦咦咦。」
「這樣啊……還是乾脆去別的地方工作?或是要不要回我們公司的餐廳?而且我也說過了,小孩子又不是想要就能生,這還是上天決定的事情啊。」
「怎麼,你也不知道嗎?」
或許是因爲這樣開朗度日對身體也好,有一天我纔剛洗完澡,美穗便叫住我:「現在方便嗎?」
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念着的同時把單字卡遞給老婆。
「嗯,謝謝你。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
「唔……」
「……嗯。」
「而且……一天到晚吵架的夫妻也很常見。」
妻子苦笑着說:「畢竟那個做起來真的很麻煩啊,而且我每年都會在育幼院那邊幫忙做散壽司然後喫掉,可能因爲這樣我就覺得滿足了吧。啊,該不會你想喫?」
老婆沉默着,輕輕點了點頭。她緊閉雙脣那表情,真是從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就沒變呢。
這大概是我人生第一次大叫着跳起來。就連拿到小客車駕照的時候、通過大型卡車考試的時候,都沒做過這種事情。猛然回頭,看見美穗正在掉眼淚。
「呃,可是……我是想說你這樣很辛苦。」
每張照片都附了一張單字卡。
「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喫呢。外面雖然也有賣類似的東西,但跟家裏的味道總是不太一樣。」
「或許我是個麻煩的傢伙,但今後也請多多指教。還有,你要加油喔。」
聽見有些嚴厲的聲音轉過頭去,看見的是美穗緊閉雙脣瞪着我的臉。
「就是認真到太奇怪,所以有趣啊。」
「……這樣啊。」
「雖然說那是小嬰兒也能喫的豆漿鮮奶油啦……不過奶油畢竟是奶油呢。她就這樣兩手黏答答到處亂摸,之後打掃起來真是累死人了。」
「我就是喜歡小孩子所以纔去育幼院工作的,自己卻一直都沒懷孕。雖然能在一堆小小孩包圍的環境裏工作我也很開心……不過最近越來越多比我還要年輕的媽媽。看着她們開開心心牽着自己的孩子回家,還是覺得有點難過呢。」
室內六張工作臺由外往內排列,上面接連放着好幾張紙。
纔剛能坐起身的琴美,安坐在女兒節人偶前的小小身子,實在是可愛到不行。她都還不知道什麼是女兒節呢,就只是兩手抱着女兒節點心的袋子傻笑。
時間回到今天。我們從飯店出來後先是在皇居周邊散步,又去了西餐廳,再來到四寶堂。
我和老婆對看了一眼,兩個人一起把視線轉向工作臺的另一端,是單字卡和白紙。
「哎唷!這樣還不知道喔?」
我高中畢業以後就在故鄉的物流公司上班,第一年只是臨時員工,負責堆貨、保養卡車、洗車、整理單據等等,爲了賺錢什麼都做。空閒的時間就去駕訓班,取得駕照以後就跟公司表示我希望當小貨車司機,第二年起就成爲正式的貨車司機員工。
「嗯。」
「真、真的嗎?我們真的有孩子了嗎?你真的懷孕了?」
當時她還不是營養師,也沒有取得廚師證照,只負責洗洗切切食材等前置工作,還有刷洗鍋碗瓢盆那些東西。她總是拼命在檢查是不是還有沒刷乾淨的地方,那副樣子讓我覺得耀眼奪目,忍不住在意起她。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開始在房間裏兜圈子。
接下來是在動物園和大象一起拍的照片,還有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去野餐之類的照片,然後是她大口往插了「一歲生日快樂!」牌子的生日蛋糕咬下,一整臉都是鮮奶油的照片。
「寫這什麼理所當然的事情啊……」
「所以是……懷孕了嗎?」
第二張單字卡寫了更多字。
她說完這話又笑得有如銀鈴在我耳邊晃動。
「好小喔。」
「滿一歲!你們對我灌注了大量的愛情,看相簿就知道了。」
就這樣我們兩人的距離縮短了,交往了幾年以後結婚。那時候美穗已經取得廚師證照和營養管理師的資格,因此前往她以前就想去的公立育幼院廚房工作。我也努力存了一點錢去駕訓班,取得大卡車駕照,可以行駛長距離路線。
爲了將來,我們省喫儉用。結婚以後,兩個人還住在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古老木造公寓。我們在那小小房間裏談過幾次這件事情呢?
身材嬌小的美穗抬頭看着我。
「太誇張啦……如果上了年紀的話還有點道理,不過我還年輕,沒問題的。而且雖然看起來不怎樣,但我可是堆貨卸貨的專家喔。所以……你可以放輕鬆點啦。」
「抱歉讓你們到處走來走去,不過今天這裏就是終點。之後回到飯店,只要喫晚餐睡覺就好了。所以請再陪我一下。
往裏面走去,翻起第一張,上面印的是剛出生的琴美。
我一坐下,她便從信封裏拿出了個東西,上面寫着「母子健康手冊」。
接下來是第一次女兒節。
「但你也喜歡小孩吧?還說過什麼希望孩子夠組個籃球隊之類的,甚至說棒球或足球隊也沒問題。可是……」
有一次我看見她正滿頭大汗地搬運剛送來的食材紙箱要去廚房,我沒多想就拿起了馬鈴薯的紙箱。
「是嗎?爸媽愛孩子,不是很正常嗎?」
「對對,有這件事!她曾經這樣鬧過呢。」
每次談這話題,美穗一定會掉淚。
「如果害你覺得不舒服的話請見諒,但你是司機對吧?如果讓你幫忙害你累到就糟糕了,那樣很可能會發生意外啊。」
旁邊是一張在鳥居前拍的照片。
「這樣啊。」
「我不知道啊。」
「這是滿月參拜吧。」
「我在桌上排了一些回憶照片,還請務必由外往內慢慢瀏覽。」
我打開信封,裏面果然也放了一張單字卡。
「是啊……不過主角不在的話,也不會特別想拿出來呢。」
「這什麼啊?」
「也是啦……這麼說來,也很久都沒喫到散壽司了。」
轉機就這樣忽然降臨。房東說他想要重建這棟古老的木造公寓,所以希望我們能夠搬家。他表示「我家還有其他出租的地方,會便宜一點租給你們」,所以我們就搬到了附近的3LDK屋子去。就這樣,兩人從原先走過去就發出令人煩躁嘎吱聲的走廊、夏天熱得要死而冬天冷風不斷從縫隙鑽入的小房間,搬到了坐北朝南的地方去,這讓心情鬱悶的美穗變得比較開朗。
「欸,趕快讓我看看裏面吧。」
「萬歲——!」
「不知道耶……不過沖洗的照片應該沒有這種名片大小的?我想可能是用手機之類的翻拍相本里面的照片,然後印刷出來吧。」
「嗯……」
「明明是喜歡對方纔結婚也一樣?」
我和妻子異口同聲,然後一起笑了出來。
或許是我這種胡來的藉口實在太過莫名其妙,美穗睜大了眼睛,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聽着她毫無顧忌的笑聲,我不知爲何也覺得好笑,跟着笑了出來。
「睡得真香。對了,請人來祈禱的時候不知道她是心情不好呢,還是害怕太鼓跟鈴鐺的聲音,居然一直哭一直哭,但結束的瞬間馬上就不哭了……雖然神主先生好像有點不高興,但是一旁的巫女小姐倒是跟我們說『哭泣本來就是小嬰兒的工作,還請不要太在意。這是她活力十足的證明呢』。」
我認真盯着美穗的臉。
「聽說因爲難產,所以媽非常辛苦。爸原本因爲工作,打算放棄來產房的,但我就這樣一直卡到三更半夜?結果爸就趕上了。」
「我完全不覺得是理所當然呢。」
「這個是怎麼做的啊?」
「已經好幾年都沒有拿女兒節娃娃出來擺了呀。」
「怎麼啦?」
「這樣啊……那不然這樣好了?我幫你的忙,所以你要把我的飯裝大碗一點。就算我有點累了,多喫點就沒問題。這樣的話就可以吧?」
「沒錯沒錯,的確是這樣。你還用剛買的手機一直打來給我……我都說我痛得要命,根本沒辦法說話了。」
「……嗯、嗯。」
「真抱歉……我剛纔那麼大聲。但這是我的工作,我不可以依賴別人。」
我應該要說點什麼貼心話的,但實在說不出口。
接下來那張照片是育幼院畢業典禮看板前,一家三口的合照。旁邊當然還是有單字卡,上面寫的是「育幼院的回憶」,下面還有另一張。
「一歲到五歲,我去媽媽上班的育幼院上課,可以一直跟媽媽在一起好開心。」
另外還有推着嬰兒車走出育幼院的老婆,以及老婆協助戴着安全帽的琴美騎上腳踏車的照片。
「現在我那年齡才懷孕生產的人是不少了,不過那時候放眼望去都是好年輕的媽媽,總覺得有點不自在呢。而且其他同事又都稱呼我老師……哎呀,畢竟我是營養管理師,所以也沒辦法啦……」
「但我可是很安心呢,因爲你們兩個人一直在一起。」
旁邊還有張照片是滿臉笑容大口吃飯的琴美。
「媽做的飯超好喫,大家都好喜歡!喫媽做的飯畢業的小孩據說超過五百人,我自己從早到晚都能喫媽做的飯真的非常幸福。不過離家以後要習慣其他地方的口味,還真是有點辛苦呢……」
琴美照片的旁邊,是孩子們聚集在一起喫營養午餐,還有老婆跟廚師們討論菜色跟試口味時的照片。
「居然連你在工作的照片都有啊。」
「我想應該是從畢業紀念冊上找到的吧。」
實際上在那張單字卡附近還有好多張照片,包括躺在幼幼班房間裏睡午覺的琴美、長大了些後在育幼院庭院裏活力十足玩耍的樣子、在遊戲大賽上努力演出《三隻小豬》戲劇中大野狼角色的樣子。
「照片上是育幼院的舊房子吧,好懷念喔。」
「是啊,五年前重蓋了……除了符合新的耐震標準以外,還有很多顧慮到不能讓小孩子們受傷之類的安全性措施,整體變得更好了。不過說老實話,還是讓人覺得有點寂寞呢,畢竟是那孩子去了那麼多年,有很多回憶的地方。」
雖然想說點什麼,卻又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哎呀,這張真有趣。」
耳邊傳來已經繼續看下一張照片的老婆聲音,我漫不經心地把視線落向手邊的單字卡。老婆手上拿的那張是「和爸爸出門!」,而旁邊這張是這樣寫的。
「媽媽常常休假日也去工作,這種時候爸就會帶我出門。去遊樂園、爬山、看電影,或者去百貨公司買東西……那時我最常約會的對象就是爸爸了。」
單字卡周圍排的照片是琴美在旋轉木馬上揮着手,或她大口咬着我捏的那不怎麼好看的飯糰。
「總覺得,看起來很開心呢……那時候我實在是太忙了,休假老是沒辦法跟你一起。真的很感謝你願意帶着她四處去玩,聽她告訴我說『我們去了某某地方!』還說『好開心喔』之類的,我一方面覺得高興,一方面也有點羨慕呢。」
「這麼說來,你最近看起來好像有比較年輕喔。」
「你真的這麼想嗎?就算有加班費,我的薪水大概還是會掉兩成左右。而且如果我真的去夜校,那也不可能留下來加班。」
「那個……爸你做的單字本,應該沒有丟掉,都還在吧?」
「嗯,在啊。」
總覺得琴美的聲音忽然變得有氣無力。
那天晚上,我把上司說的告訴老婆。
「怎麼啦?」
一旁附的單字卡上則寫着「雖然是我向往已久的獨居生活,但其實也曾經寂寞到晚上偷哭」。
「你覺得怎麼樣?你畢竟有高中畢業資格,要不要花些時間去上通訊課程或是大學夜校?喔對了,學費可以申請公司補助。其實本來是有年齡限制的,不過我推薦的話,應該還是有辦法拿到。」
「對吧?」
「明明才十年前左右,卻覺得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第二天起我大概花了一個星期,把我這兩年做的一整箱單字本重新整理好。那些我不擅長的古文、漢文以及英文單字,有些髒掉了,也有些用來固定的孔洞已經破損。我貼上貼紙修補破掉的洞、把已經暈開的字重新寫好,然後依照不同科目和學習時期分別整理好。這種時候只要用一條繩子就能把英文跟英文、歷史和歷史小冊子的環圈分別綁起來整理好,忍不住覺得果然很方便呢。
「對呀,一般課程好像是平日晚上,不過體育課之類的,好像會在日間部學生不使用操場或體育館的星期天。我這把年紀了,體育課不知道行不行呢?」
「你幹嘛道歉啊。說起來她國高中的時候,你一副自己也變回學生的樣子,還兩個人一起唸書呢。那時候被排除在外的感覺才真的是有夠強烈。」
「可是我看到琴美的臉,眼淚就自己掉下來啦。」
「你想要那些喔?」
我的唸書方法完全就是昭和老派那種硬背書,相對來說琴美是理解理論之後記住內容,我們擅長的項目也因此而相異。
「……哎呀,這我也不否認啦。只是我覺得單字本這種東西,好像做的時候效果比之後用的時候還好就是了。」
「說的也是。琴美肯定沒問題的,畢竟你可是爸的數學和英文老師呢。」
那張工作臺上放着「成爲社會人士的我」的單字卡。
單字卡旁邊應該是進公司時的入社典禮,是琴美身穿面試套裝、表情僵硬的照片。旁邊另外還放了好幾張應該是工作中的照片。
我看着合格通知書,考上的學系和學科旁邊寫着「夜間部」。
有時候我真的是會被老婆反駁到啞口無言。
「幹嘛講得那麼誇張啦,只有一開始幾個月啊。啊,對了,那個,爸,我有事情想拜託你。」
「欸!還不是因爲你哭了,纔會把氣氛搞成這樣啊?」
猛然回神看了看手錶,這才發現從開始看照片已經過了兩小時。排列着一大堆照片和單字卡的工作臺,終於也只剩下最後一張了。
琴美似乎是好不容易纔把這聲回答擠出口。
「國中時代的回憶幾乎全部都是社團活動還有我跟爸一起唸書。印象中每天從九點到十一點兩小時,就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唸書的時間吧。數學和英文是我當老師,國文、自然和社會是爸爸當老師。教學相長讓我們兩個人頭腦都變好了?! 」
妻子打開瓶裝啤酒的蓋子,往我的杯子裏倒酒。就在我倒酒回敬的時候,琴美把薑汁汽水倒進自己的杯子裏。
「嗯,謝謝爸,謝謝媽。」
話雖如此,白天還得要去記那些我還不熟悉的內勤工作,接二連三全部都是新的東西讓我應接不暇。如果想要通勤甚至上廁所或洗澡這點零碎時間都不浪費、繼續用功的話,應該要怎麼做呢?想來想去最後得到的答案就是「單字本」。
「哎呀,老公,你得說點什麼,起個頭啊。」
身爲一名司機,工作在分配上變得比較明確,不再像以前那樣要東奔西走的,只需要在一定的時間內去跑固定路線就好。對於只要奔馳在不知名道路上、看着未曾見過景色就會感到有趣的我來說,工作的醍醐味大部分都消失了。
「那些東西你要的話,當然沒問題啊。」
我原本只是在當地一個小小的物流公司上班,原先的公司跟其他同業合併了,沒想到後來居然又被更大間的公司併購。經過幾次這樣的變動之後,我竟然也成了業界中被稱爲大企業公司的員工。
原本那應該是我把東西背起來以後就不需要的東西,但又覺得丟掉的話,那些好不容易背起來的內容似乎會就此遺忘,所以我都收在一個紙箱裏面。
老婆和琴美也小聲附和「乾杯」,然後一起將杯子就口。雖然我的酒量不好,仍然一口氣喝乾杯中物。這肯定是我人生當中最美味的一杯酒。
「畢竟琴美跟你一樣,就是會埋頭努力的人呀。」
我們就像是兩個人在比賽,我順利考上了志願大學。那是在我開始用功的第二年,我把郵差送來的合格通知書拿給她們看,老婆和琴美都非常高興。
「我想對於千田先生來說,安全管理員的工作應該是輕輕鬆鬆,我也明白你甚至有潛力將來成爲大規模物流中心的負責人。不過呢……如果想以內勤人員身份升職的話,無論如何都需要大學畢業的學歷。」
「聽起來不錯耶?」
「總覺得好厲害呢,一邊工作還考上了大學。」
而且開車這個工作必須長時間維持相同的姿勢,才年過四十我就苦於腰痛問題。一開始還能隱忍着繼續工作下去,但後來真的沒辦法撐下去。
「喔,琴美,恭喜你畢業。還有也考上了大學,你真的非常努力呢。總之我們乾杯吧。」
「都這把年紀啦,靠你推了一把讓我從大學畢業,真的是太好了。而且琴美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走,從明天開始在東京的大學生活,你要好好享受喔。」
這倒是讓我有點意外。
「抱歉啦……」
再來大概是打工的地方吧?琴美穿着可愛的制服拿着放了蛋糕和茶壺的托盤;穿着球衣拿着曲棍球球棒微笑的琴美;可能是去實習?穿着套裝正在進行簡報的琴美;大概是跟朋友們出去旅行,有不少張國內觀光景點或是看起來在國外拍的照片。這的確都是我們完全不認識的琴美。
「嗯,雖然爸的字很有個性,但你寫了很多細心的註解吧?我覺得好像看着多少就能進入腦袋裏。畢竟爸你都那麼用功了,要是我覺得發懶的時候,看着應該也會想用功吧。」
三人聽着彼此的藉口,一起笑了出來。還想着那不過是之前的事情而已,轉眼已經過了十年。
「謝啦,不過接下來有好一陣子都得一邊工作一邊讀書了呢。」
「爸你要加油喔,我也會加油的。等我上了高中,還要考大學。」
雖然只是一家三口的小小慶祝宴席,但要叫我開口舉杯還是挺尷尬的。
大家都準備好以後,我們看着彼此。
「那我們乾杯吧。」
「但是接下來琴美會需要不少錢吧?」
我刻意輕鬆帶過,琴美卻盯着我瞧。
「有時間做單字本,不如多寫一點題目比較好吧?」
「也恭喜爸,一邊工作居然還能念四年的書……你們讓我去上普通大學,這下我更不能偷懶了。」
那是在連棟紅磚校舍背景前,身穿剛訂做好的套裝、臉上笑容有些僵的琴美。明明應該是畢業典禮後不到一個月,原先的馬尾大膽就已剪成了短髮,看起來成熟許多。
「哎呀,真的是呢。」
琴美高中畢業和我大學畢業是同一年的三月,我是七號、琴美是在十號,幾天而已,我們就參加了兩次畢業典禮。爲了幫我們兩人慶祝,在琴美畢業典禮那天,妻子煮了紅豆飯,還準備了一整條鯛魚。
「要是弄壞身體才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呢。我說啊,雖然你好像覺得自己隱瞞得很順利,但我知道你有在喫止痛藥喔。你那身體繼續開車下去,要是發生意外怎麼辦?可就一切都無法挽回了。而且錢的話總有辦法的,說起來只要在收入範圍內,不要過得太奢侈就好啦。」
「不過啊,要是你覺得很累,隨時都可以回家喔。畢竟是你想去東京,所以我沒有反對。不過讓你去東京,我真的是很擔心又很寂寞,畢竟你老爸我在這裏出生長大,東京簡直就跟外國一樣陌生……你的房間之後也都會維持現在的樣子,你隨時都可以回來,跟以前一樣輕輕鬆鬆過日子。要是覺得難受,隨時都可以回家。」
「的確是啦。像這個『interesting』啊,我就寫太大了,結果最後面的『ing』變得好小……一邊想着哎真糟糕,翻過來要寫『感興趣』結果又把『感』寫得太大,後面的『趣』變得超擠,根本寫不下。心想着啊笨死了……結果這個單字就這樣記住了。」
琴美一邊幫我倒酒,還說了這些話。
雖然拐彎抹角,不過感覺是認同了我這種純樸的做法,讓人挺高興的。
「咦——!是我的錯嗎?」
「……對耶,爸以後晚上都要去上課了。」
正好那時琴美剛上國中,接下來正是要去補習班、爲了升上高中需要各種金錢花費的時期。
聽見老婆的聲音我纔回過神。猛然看見的是和「畢業典禮」看板一起拍照的高中生琴美照片。接下來就都是我沒看過的照片了,附上的單字卡寫着「爸爸媽媽不認識的,在東京的我」。
我沒聽從琴美的忠告,還是依靠單字本繼續用功。其實這好像比較符合我的個性,成績看來還是有慢慢在進步。
都被說成這樣了,我實在是無路可退。從那天起我就開始用功了,然而就算試寫考古題,也真的是完全腦袋一片空白。束手無策的我只能從國中英文和數學開始學起。
老婆的視線落向茶杯裏剛泡好的茶,輕輕搖着頭。
「嗯,還好啦。不過寫了一堆參考書題目以後,不就又得要買新的參考書了嗎?反而是單字本可以反覆一直重看怎麼解題,我覺得這樣比較省錢,而且在公車或電車上都能用功啊。」
上司看着我的人事資料,頓了一頓。
「不過先前那些東加西加的補助也跟着沒了,薪水會變少。」
「畢業雖然很開心,但有點寂寞呢……心情好複雜啊。一開始覺得很辛苦,不過上課真的很有趣。我想可能啦,大概是因爲我聽課的時候,一心想要活用在工作上吧。而且年輕的同學好多,我也增加了不少新朋友呢。」
「……好。」
「好啦,拜託你們兩個都看看時間吧,明天還要上班上學唷。」
老婆笑着把裝了紅豆飯的碗遞給我。
我只好下定決心去找上司商量,沒想到對方也挺能體會的。幸好自我成爲正式員工後,二十多年來從沒有發生過交通意外,也沒有違規過,所以公司說就算我不開車了,也可以讓我當安全管理員。
「出了社會以後,再次重新體認到爸媽有多麼厲害。工作真的好辛苦喔,我想你們兩個人一定有更多不爲我知的辛勞吧……」
「哎呀,所以這纔是真心話囉?那你就老老實實說『我討厭唸書,不想去大學』啊,不要說什麼琴美很花錢,把這個當成藉口喔。」
老婆輕笑出聲,搖了搖頭。
「那些可以給我嗎?」
「怎麼可以拿琴美當藉口呢?而且要是你真的爲琴美着想,那更應該不開貨車,考慮將來的事情重新唸書比較好吧?」
老婆從我手上接過單字卡,輕輕搖了搖頭。
我看着從單字本的固定環圈拆下來、四散在暖桌上的單字卡。
「哎唷!講這種話不是讓她更難回來了嗎?真是的,現在是在慶祝耶,幹嘛搞得好像辦喪禮啦。」
「總覺得這樣看來,你和琴美其實非常像呢。」
難得琴美的表情如此認真,我也立刻端坐。
「……唔可是,我都這把年紀了纔要準備去考大學喔。你覺得我辦得到嗎?說起來你自己高中時候學的東西,應該也都不記得了吧?想到要全部從頭學起,就覺得實在是提不起勁。」
就在我們說着這些事情的時候,老婆總會爲我們準備熱可可或牛奶。
剛纔還相當興奮的老婆,忽然用圍裙衣襬按了按眼角。
「在東京這種大都市工作……我想琴美應該很辛苦吧。」
妻子若有所思地念着。她伸手要拿的那張,是我和琴美一起在暖桌邊讀書的照片,旁邊附上了一張「用功中!」的單字卡。
「是啊……尤其是這孩子的工作很多時候要跟國外往來,大概有不少是與日本不同的地方要費心思,應該精神上也相當辛勞吧。」
「覺得寂寞的話,回家就好啦……」
我們拿起一張又一張照片翻過來,繼續往前進。手邊的單字本逐漸把固定用的環圈填滿。
到了工作臺最尾端,看起來應該是最後一張單字卡了。上面寫的是「和大輔相遇的我」,然後是相當工整的文字。
「開始工作後第三年,在職務調動以後認識了大輔,他是我的上司。他在工作方面非常嚴格,所以我一開始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相處,但看着他無論對什麼事情都認真處理的樣子,我也逐漸被吸引。我想他應該和爸有點像吧。」
擺在那張單字卡旁的照片,是琴美在跟一名穿着西裝的男性談話,感覺應該是在討論事情。
「這個就是大輔嗎?」
「……嗯,應該吧。」
聽說他的年紀比琴美大了一輪,因爲工作上相當傑出,所以被提拔成爲國外分公司的社長。據說曾經在二十幾歲的時候結過婚,但在有孩子以前就離婚了。雖然年紀較大應該沒什麼問題,不過有離婚經歷該不會是不太適合結婚生活的人吧……實在是令人不得不擔心,但也不能把這話說出口。
把兩人的照片裝進單字本里,剛好就滿了。我把本子交給老婆,幾乎是跌坐在窗邊那大桌前的椅子上。
「總覺得累壞了……」
一邊碎碎念,轉頭看到桌邊有個不鏽鋼托盤上放了咖啡杯、砂糖壺和牛奶壺,旁邊還有個保溫瓶。
桌子正中央放了一封信。那不是像單字卡那種爲了方便使用、裁切成小小張的紙,而是普通尺寸的信紙。封面上是琴美的字跡,寫着「給爸、媽」。
老婆在桌前的另一張椅子坐下,拿起了信封。
「這也是那孩子給我們的呢。」
「看字就知道啦……」
我接過信封的同時回嘴。
「欸,拆開來看看嘛。」
翻過來一看,背面是有封緘的。
「怎麼覺得有點恐怖,不太想看耶。」
我忍不住喃喃念着,老婆也重重點了頭。
「還是我們先來喝人家準備好的咖啡吧?」
雖然先前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相處,但就從那時起忽然開始在意起他。
「真的很好喝耶,如果買咖啡豆帶回去,不知道能不能一樣好喝?」
才慌張要起身,他卻說着:「沒關係,請坐、請坐。」然後走了過來。
我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這裏要停一拍!」還有「要記得第一個重音必須清晰」之類的,
但我畢竟是爸媽的孩子,所以我想一定沒問題的。
「什麼啦,我也是會哭的啊。」
「……的確是啦。」
猛一回頭看見寶田先生正從樓梯口走過來。
「哇——好漂亮……真好。這種給人清秀又簡單的禮服也很棒耶?還是你覺得華麗一點比較好啊。」
老婆的眼睛轉了一圈。
「這個跟我商量也沒用吧……」
「如果兩位正在喝咖啡那就太好了。送咖啡過來的咖啡廳剛纔拿了閃電泡芙過來,兩位也請用吧。」
大輔幫我做了背誦用的筆記,他用單字本做的。
忍不住稱讚出聲。苦味和酸味都不會過於強烈,然而鑽進鼻腔的香氣卻那樣芳醇,就連平常只喝即溶咖啡和罐裝咖啡的我,也是喝一口就知道這有多高級。
他喃喃說着,用拆信刀開信。
位於銀座小巷的文具店四寶堂,店主寶田硯從巷子裏露臉,看見附近咖啡廳「托腮」的看板女孩良子正從郵差手上接過一疊信件。
我會選擇大輔,是因爲覺得和他能夠成爲像爸媽這樣的夫妻。無論有多麼辛苦,都能像你們這樣幫助彼此。
前略
我把信紙遞給老婆,默默站起身。望向窗外,恰巧有宜人清風吹過,柳葉沙沙作響。定睛一看,窗戶玻璃上映照出一個雙眼淚汪汪的老年男性。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那是自己,那不中用的表情實在太有趣了,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裏面是對摺的信紙,米白色的紙張略帶厚度,攤開來就幾乎看不到摺痕了,相當具韌性。墨水顏色鮮豔卻又沉穩,讓人聯想到夜空或者深海的顏色。
「也是啦。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這幾年我覺得雙親的關係跟從前不太一樣,總覺得很不安,也非常遲疑是不是能這樣丟下兩人去國外,但總算是讓他們恢復了關係。
如果真的覺得非常寂寞或者有什麼困擾,我會寫信給你們的。
「這很難說吧,或許泡咖啡也有訣竅。要是想喝的話,就請對方告訴我們是從哪裏叫的咖啡,我們再來銀座就好了。」
良子將橡皮筋捆起的一疊郵件交給硯,接着把會計櫃檯一旁的小桌拉出來,鋪上桌巾,開始擺起外送的三明治。在旁邊確認郵件的硯發現一封比較特別的信件。
「咦,這封來自很遠的地方呢。」
看到那個我馬上就想起了爸幫我做的單字本。
老婆忍不住讚歎。
「我才覺得你也未免太冷靜了吧?讀了那種信怎麼還能心平氣和……」
桌邊還貼心地同時放了筆盤,上頭擺的是一把拆信刀。將那有着優雅曲線的刀尖插進封口,略略感受到紙張抗力的同時,也輕鬆地就拆開了信封。
「真是太麻煩您了……實在相當感謝。」
「阿硯,午餐久等啦。我剛纔遇到郵差,就順便收了這些。」
老婆輕聲笑出來,一邊倒出保溫瓶的咖啡,同時搖了搖頭。
寶田先生從手上的托盤拿起純白色的盤子放在我們眼前。
「怎麼啦?這麼嚴肅。」
在我第一次必須要用英文做簡報的時候,
「若問我的話……無論是什麼樣的問候,只要是新娘的父母親盡心說出來的話,都是非常棒的。更何況兩位可是養育出琴美小姐這位優秀女兒的人,我想只要抬頭挺胸將內心話說出來,一定就是最棒的問候了。應該不需要太拘泥於什麼形式,只要留心好好品味每個辭句,簡單易懂就可以了。說起來其實有這樣煩惱的人意外的還挺多的呢,本店也常有人來詢問類似的問題。承蒙大家愛戴,所以我多少有點經驗,應該算是能幫上忙。首先還是請坐下。」
給爸媽
「因爲女兒這麼好,我希望見對方家長的時候,能夠不丟她的臉。不過我跟老婆都沒有在這麼嚴肅場合上跟人見面、問候對方之類的,所以正不知如何是好……」
我能成爲爸媽的女兒,真的非常幸福。
正當我們不知如何是好,聽見後面傳來搭話聲。
我愣愣看着信封,搖了搖頭。
信封裏除了便箋以外還有一張照片。照片正中央是穿了婚紗的琴美,兩邊則是她的爸媽鐵男和美穗。三人的笑容都非常祥和,就連看照片的硯和良子也忍不住微笑起來。
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回到座位,端起剛倒好的咖啡就口。
「六月的時候結婚的琴美小姐。」
「這麼說來你以前很常哭呢。」
「嗯……因爲你好像很忙啊。」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婆,輕輕點了頭。
老婆站起身來彎腰致意,我也慌張低下頭。
「是的,這跟咖啡相當對味。我還是有準備叉子,不過也有溼毛巾,推薦兩位還是用手拿起來喫。裏面是甜度沒有那麼高的卡士達醬,但是口味非常濃厚,與包裹泡芙皮的微苦巧克力搭配,相當絕妙。」
「一起想當然是沒問題啦……可是我也沒自信呢。」
「真好喝。」
畢竟我還不成熟,所以將來大概還會給你們添麻煩。
硯隨口回應着良子,打開了裏面的信箋。內容是用藍色墨水寫的,那鮮豔的藍色讓人聯想到琴美居住的遙遠城鎮的海洋色彩。
「明天是第一次見大輔的父母親吧?其實我準備了用來向對方問候的筆記……就在網絡上查一下、很普通的句子,但又覺得這樣我作爲琴美的父親好像有點丟臉。」
寶田先生笑咪咪說着。
畢竟我跟對方年齡有點差距,大輔又曾經離過婚,我還以爲你們會反對。
「還請抬起頭來,這都是依照琴美小姐指定內容準備好的東西。她真的是非常體貼爸媽的好女兒呢,而且明天就要舉行婚禮了,恭喜兩位。」
「還想說你是在查什麼呢,原來是那個?」
老婆用說教般的平穩聲音喊着我。
我照他所說重新回到椅子上,看見窗外的景色。日頭已經西斜,銀座小巷裏灑滿橘黃色光芒。
「我想說我們可以一起想一下,應該怎麼改比較好。畢竟我實在沒有文采啦,你可是人家來問說要不要出書的人耶,就教教我吧。」
我跟老婆對看了一眼,一起噗哧一笑。流過眼淚以後,似乎心情也比較開朗了。
「我覺得最近是你的淚腺比較發達呢。」
寶田先生聽我這麼說,表情依然柔和,輕輕搖了搖頭。
「打擾了。」
不過我也會努力加油的,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我想應該是沒辦法經常回國來,還請你們耐心等待。
他細心寫下的建議,真的對我很有幫助。
琴美
所以當你們說「恭喜」的時候,我真的是高興得哭出來。
我要先說,謝謝你們答應我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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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月,我就要到比東京還遠的外國。
「因爲就……安心了,還以爲只有我哭呢。」
剛纔讓你們回顧了我出生以來的二十八年。
還開心嗎?我選照片和寫單字卡的時候覺得好開心。
「喔,那個很漂亮的小姐。我記得她結婚之後馬上就跟老公一起出國了對吧?」
「真是的!你也稍微有點興趣吧……不過這種禮服會凸顯出身材線條呢,得要努力減肥,否則沒辦法穿。」
「不,還是先看吧。要是喝了咖啡,感覺會更不想拆開來看。」
我輕輕點了頭。
除了大輔以外,在那片全部都是陌生人的土地上,我也很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繼續努力。
先前實在多受照顧。託您的福,我順利舉行了婚禮。真的非常感謝。
「你幹嘛看着自己的臉笑啊?好啦喝個人家幫我們準備的咖啡,冷靜一下吧。」
「對,應該是從那邊寄過來的。」
如果你們可以回信給我,我會很開心,因爲這樣我可以一再讀你們給我的信。
「對了,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我們也會努力共築一個像爸媽這樣的家庭。
一邊碎念着回頭一看,才發現老婆臉上也有淚痕。
「誰寄來的?」
您總是默默傾聽我隨口提到的煩惱、給我建議,讓我能好好與家裏走到現在這一步,我真的非常感謝您。我想,要是沒有寶田先生您的協助,我家應該已經分崩離析。真的是太謝謝您了。
最後我要再說一次,二十八年來謝謝你們的照顧,真的非常感謝。
在婚禮的時候,父親一直很緊張,但最後他的問候實在是非常棒。雖然有點結巴,感覺也很緊繃,但我真心覺得身爲他的女兒真是太好了。
「哎呀,看起來真好喫。」
我告訴父親說,他說得真的很好,結果他笑着說:「是託了寶田先生和你媽的福啦。」然後又跟我說:「也幫我們向寶田先生打聲招呼喔。」
原本我應該直接過去跟您道謝的,但實在是抽不了身。雖然不知道會是何時,但我回國後一定會去拜訪您的。到時也請多多指教。
敬上
硯把信箋收回信封裏,喃喃說着「還請幸福」。
「啊?什麼啊!」
「好啦好啦。」
位於東京銀座的文具店四寶堂,今天時間依然緩緩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