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二○六三年八月 神奈川縣鎌倉市
《鏡之國》 · 岡崎琢磨 · 2.7萬 字
「……呼~」
閱讀完室見響子著作的《鏡之國》校樣到最後一頁後,我深深嘆了口氣。
因爲已經閱讀過好幾遍,所以有些內容我只是稍微帶過,但一邊尋找勅使河原所說的不對勁之處,一邊從頭到尾閱讀一遍,還是消磨不少專注力。我肩頸僵硬,視線也朦朧起來。
然而,最終我還是幾乎沒找到與被刪除的情節有關的線索。對於勅使河原的發言,也就是「新飼鄉音並非真實人物」的部分,我也猜不出他爲何會這麼說。此刻,我內心只有滿滿的徒勞無功感。
我解開跪坐的姿勢,從坐墊上起身朝向檐廊走去。推開紙拉門後,勅使河原和大志同時看向我這方。
「啊,您看完了嗎?」
勅使河原說道。我一看,發現勅使河原汗如雨下,襯衫都溼透了。大志身上的T恤也完全變了色。
「謝謝您充當我兒子的玩伴。請快進來吧!我去拿毛巾給您擦汗。」
「抱歉讓您費心了。大志,我們進去吧。」
「我還想玩~」
「我們等一下再玩。叔叔有點累了,我們一起去喝水休息一下吧!」
看得出來勅使河原也很懂得應付鬧彆扭的孩子。大志乖乖地爬上和室後,我拿出帶來的襯衫讓他換上。在那之後,我準備好放在廚房冰鎮的南非國寶茶,以及阿姨以前使用過的浴巾,遞給勅使河原。
「要不要先幫您把襯衫拿去洗一洗曬乾?天氣這麼熱,應該很快就會幹了。」
我提議說道。勅使河原客氣地說:
「這點小事我可以自己來。不知道有沒有可以替換的衣服……」
「很抱歉,這裏只剩下阿姨的衣服。您直接打赤膊披上浴巾也沒關係吧?我不會在意的。」
「不,那樣太不得體了。」
勅使河原一開始顯得相當猶豫,但最後還是敵不過襯衫黏在身上的不舒服感,打着赤膊披上了浴巾。我用衣架撐起清洗乾淨的襯衫,拿到院子裏掛在日照充足的枇杷樹枝上。
「所以,您覺得如何?」
勅使河原一身滑稽模樣在矮桌對面坐下來之後,又這麼問了我一遍。
「我發現一件事。」
這樣的說法或許有些模棱兩可,但我想表達的是,假設伊織周遭有多個家族姓新飼,伊織就有可能誤解福岡很多人姓新飼。基本上,這狀況是基於故事以福岡作爲舞臺,才得以成立。
我驚訝地回了一句:「您竟然會發現這點。」
「最後?您剛剛不是說以上幾點就是您在內文中察覺到的不對勁之處?」
「標題……?」
「不是Triple,而是Quadruple Meaning。」
「這邊值得注意的地方是,老師提到更改固有名詞的部分只限定於『我』。這意味着老師在宣告她沒有更改其他登場人物的固有名詞。這點可以得到證明,因爲就連犯罪者久我原幸秀以及被殺害者久我原巧的身份,在我確認過報導內容後,也得知是真名無誤。」
我不禁覺得勅使河原的說法相當偏激。勅使河原的眼神堅定。
「我明白了。還有其他地方嗎?」
阿姨的本名是古賀響子。
我直搗核心地問道。勅使河原看着手錶確認時間。
「我不曾在福岡生活過,所以只能算是推測,但我想『新飼』這個姓氏在福岡應該也不常見吧。」
把焦點只放在這段內容後,很自然地便看出勅使河原想表達什麼。
「小鄉,既然妳這麼說,我就相信妳吧。不過,就算我沒有得臉部失認症,要我認出現在的妳,還是有困難吧?雖然妳以前也曾經以『新飼』預約過,但福岡很多人都姓新飼——」
「請您仔細思考一下。說到構成本作品核心的題材,怎麼想也都是身體臆形症。還有,新飼鄉音也執着於臉上的灼傷疤痕,這點與身體臆形症有着共通之處。」
「這臺詞有怎樣嗎?」我歪着頭問道。
勅使河原的食指指向印在鏡子旁邊、寫出「鏡之國」三字的文字。
「另外,有一個非常細的小細節。我猜老師當初在蓋這棟房子時,之所以會執着於採用落伍的和風建築,可能也是因爲懷念因爲火災而不得不遠離的那棟房子。畢竟那棟房子似乎『多了一些和風特色』。是說,如果有人反駁說:『那棟房子帶有悲慘的回憶,何必要特地蓋得很像?』那我也不能說什麼就是了。而且,老師也有可能是想蓋一棟跟以前在山口度過一段日子的母親老家相似的房子,又或許也可能純粹是老師偏好這種風格的房子。」
勅使河原的發言漸漸帶動起我的思緒。
勅使河原滑動着貼在校樣頁面上的食指說:
「我認爲會是這個意思。或許也可以解讀爲老師在暗示有被刪除的情節。」
「不是啊,『HIBIKI』又不是到處都有的名字。而且,響這個字跟我名字的國字一樣,我想忘記也很難吧。」
「可是,畢竟已經過了長達四十年,而且是在限定區域內發生的事件,所以有可能純粹是沒有留下資訊而已。」
「另一方面,臉部失認症雖然也是重要題材之一,但終究僅止於輔佐性質的定位。明明如此,老師卻不是採用與身體臆形症有所連結的字眼,而是以會讓人聯想到路易斯•卡羅的字眼來作爲本作品的標題。以赫赫有名的室見響子的工作表現來說,定下這樣的標題未免過於馬虎。」
「是啊。不過,『如果以學年來說』這句明顯是多餘的。原因在於室見老師的生日是在十二月。」
「我也覺得老師應該是刻意沒有打上『全文完』。」
「我的理解是『響』和『鄉音』是一樣的國字結構,所以鄉音纔會那麼說。這部分就算把『響』改成『響子』,還是說得通。」
這樣的構思確實很符合室見響子的作風,但我的理解速度完全跟不上勅使河原的腳步。
說罷,勅使河原指向裝幀設計樣本上的某處。
「因爲這樣,您纔會懷疑新飼鄉音這號人物是否真的存在,是嗎?」
「依室見響子的親身經歷所寫的這個作品,宛如照鏡子般左右反轉。」
「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了?所謂被刪除的情節,究竟是怎麼回事?」
「新飼鄉音……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但有可能只是剛好同名同姓而已吧。」
因爲是在還是外行人時寫的練習作品,所以也可能在那時候尚未養成這個固定習慣。不過,既然要統一爲室見作品來出版,重新審視內容以作爲遺作時,加上最後三個字也不爲過啊。沒有這麼做的背後,或許藏有什麼意圖也說不定。
「有道理……」
「阿姨——室見響子不是香住響,而是新飼鄉音。」
「室見老師的筆名後面兩字是本名,照理說名字的發音應該要採用『KYOUKO※』纔對。現今這時代,『KYOUKO』這發音或許感覺有些老派吧。不過,姑且不說國字的『響子』普不普遍,『KYOUKO』這名字在當時不算太稀奇。這點讓人很納悶。」
注9:KYOUKO爲響子的日文發音。
「哪四重含意?」
「因爲室見老師已不在世上,所以在處理原稿上我要求自己必須在尊重老師的親人,也就是櫻庭女士您的意願之下,儘可能不修改內容。畢竟在未取得作者同意之下即更改文章內容,會是最不應該有的越權行爲。因此,我在拿校樣給您之前,已經先把這部分的質疑內容刪除了。」
本作是我「室見響子」在成爲小說家之前,練習寫作的作品。容我在此說明一點,本作是以我的親身經歷爲題材,內容幾乎皆屬非虛構故事(不過,爲了避免阻礙讀者沉浸於故事中,我更改了姓名等可指涉我身份的固有名詞)。
我聽說過福岡很多人都姓古賀。因此,如果只是聽到「古賀響子」這個姓名的發音,在福岡縣內並不會覺得有什麼稀奇。鳥島會說「有可能只是剛好同名同姓而已」這種話也十分合理。
「是的。所以,我沒有動手修改。好了,同樣是第二章第9節,這裏面還有其他令人在意的內容。也就是伊織的這段臺詞。」
「我們先來確認一下《鏡之國》的前言內容好了。老師在前言裏提到這樣的內容。」
勅使河原依序指出鏡子的裂片,滔滔不絕地描述起來。
「以上幾點就是我在內文中察覺到的不對勁之處。」
我這麼回答後,勅使河原發出「喲?」一聲回應我。
我勉強平復急促紊亂的呼吸,開口說:
「這作品的年代距今四十年。在那時代,『HIBIKI』確實不算到處都有的名字。不過,您想想看喔,如果香住響這個角色是在投射室見老師本人的話,那會怎麼樣?」
「這部分我想不會有錯誤解讀的空間。」
「沒錯。所以,最後一個不對勁之處不在內文中,而在這裏。」
「所以,您纔會認爲如同《愛麗絲鏡中奇遇》存在着被刪除的情節一般,『鏡之國』這個標題在暗示本作品也有被刪除的情節。也就是說,『鏡之國』這個標題具有Triple Meaning(三重含意)——」
「校閱階段時也有人用鉛筆寫出這點,所以我也查過。一查之後,我發現當時日本全國只有將近三百人姓新飼,這些人大部分都集中在福岡縣。也就是說,新飼雖然不算福岡常見的姓氏,但福岡的確是這個姓氏較多的地區。這麼一來,就不能斷言這段描述有問題,畢竟那終究是伊織的主觀發言。」
「『如果以學年來說』這種說法,通常都是在牽扯到年頭生的小孩時纔會用到。在這裏只能有一種解讀,也就是響是年頭生的小孩,她與姐姐的出生年相差兩年、學年相差一屆。這點並不符合室見老師的狀況。」
「您說得沒錯。不過,這樣並不能消除針對香住響與新飼鄉音的名字部分的質疑。於是,我把焦點轉爲放在最後一個不對勁之處。」
雖然對Quadruple這個單字很陌生,但聽起來似乎是代表「四重」的意思。
「我們來試着在考量到前言這些內容之下,回顧一遍剛剛提到的不對勁之處。首先,從『福岡很多人都姓新飼』以及『有可能只是剛好同名同姓而已』這兩句話當中,可看出『新飼鄉音』這個名字明顯不是這個登場人物的真名。另一方面,『HIBIKI』確實不是到處都有的名字,還有,也可推測香住響不像室見老師在年底出生,而是年頭生的小孩。我說到這裏,您應該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吧?」
大志不停擺動雙腳,低頭投入地閱讀我遞給他的繪本。他願意這樣安靜地閱讀,讓我輕鬆許多。
「確實可以像您這樣做解讀沒錯,但如果以寫法的角度來看,難免會覺得有些牽強。我們接着看下一部分好了。第二章的第9節。您剛纔在這裏針對響與姐姐的關係好壞提出質疑,但我是針對其他內容。」
我以爲自己順利捕捉到勅使河原的解讀卻遭到否定,不禁慌了起來。
「不是。」
「意思就是,這個作品尚未完成?」
「第一個是指出路易斯•卡羅罹患臉部失認症的事實。第二個是透過響的獨角戲,明確指出這世界重視外表。第三個是在暗示像《愛麗絲鏡中奇遇》一樣也存在着被刪除的情節。最後,第四個是指出——」
「如果以這樣的角度來思考,就會發現『響這個字跟我名字的國字一樣』也是錯誤發言。」
如果以學年來說,響與姐姐只相差一屆,她們姐妹倆一路來的關係時好時壞。有別於響還一度踏進演藝圈過,響的姐姐過着以「踏實」兩字來形容,可說再貼切不過的人生,兩人平時也鮮少互相聯絡。如果被要求以數字高低來表達喜歡姐姐的程度,恐怕會讓響感到傷腦筋,但響必須坦白說她不會給高過70的數字。
「假設老師明知道這點,卻還是刻意採用『鏡之國』這個標題的話,就表示這標題超越『臉部失認症』以及『殘酷世界』這兩點的含意,蘊藏着更深的含意。」
「沒錯。不過,調查登場人物日後狀況會牽涉到人格肖像權等問題,所以我只做了不會超出工作範圍的調查。調查結果,我沒有找到任何與過去曾經是人氣直播主,並且在進行直播時因服藥過量而掀起騷動的SATONERU,也就是名叫新飼鄉音這位女性的資訊。」
根據勅使河原的調查,久我原幸秀以多項罪名遭到起訴,最後被判處二十三年的有期徒刑。久我原幸秀被逮捕當時的年紀爲三十七歲,假設他服刑到期滿纔出獄的話,就會是六十歲。久我原幸秀還活着的可能性極高,但勅使河原似乎沒能掌握到他出獄後的行蹤。勅使河原說過可以的話,希望在取得久我原幸秀的同意之下出版本作品,但現在就連他本人是生或死也不知道,所以勅使河原認爲就算還活着,也可能以假名生活。
「原來是這樣啊……我完全不知道這部分。」
「如果把《鏡之國》視爲一本獨立的小說來閱讀時,我前面提到的每一點都不會構成太大的問題。『HIBIKI』這個名字並不常見,而且既然作品裏沒有明確指出生日,把香住響當成年頭生的小孩也無大礙。伊織誤以爲福岡很多人姓新飼沒什麼不妥,鳥島覺得可能是同名同姓也一樣沒什麼不妥。不過,如果這是根據室見老師的親身經歷所寫的作品,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可是,如果是想要強調年齡和學年都只差一年,這說法也不能算是錯誤吧?」
被勅使河原這麼一說,我也跟着納悶起來。我太專注於作品中的香住響,以至於疏忽了與阿姨做比對的動作。
「不是嗎?」
不需要勅使河原說明,我也知道這點。阿姨就是在去年底迎接六十五歲的生日過沒多久後,便離開人世。
說到一半時,我忽然察覺到勅使河原想表達什麼。勅使河原點點頭說:
「第五章第3節,久我原兄弟的親生父親鳥島說的這段臺詞。」
「當初看到前言裏提到『姓名等可指涉我身份的固有名詞』時,我一直覺得這說法顯得不自然。原來那是因爲也包含了『小鄉』這個暱稱,以及身爲直播主的帳號名稱『SATONERU』。」
「這標題哪裏不對勁了?這標題下得很好,不是嗎?『鏡之國』不但與身爲臉部失認症患者的路易斯•卡羅的代表著作有所連結※,也明確指出這世界無時無刻都在逼人面對自己的外表美醜。」
「別說是投射,響根本就是阿姨本人……」
「時間越來越晚了,而且您也照着我的請求重新閱讀到最後,就讓我來分享一下我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吧。首先,第一章第5節,響與鄉音順利相約見面的場景。」
「我覺得不對勁的內容在最前面,也就是『如果以學年來說,響與姐姐只相差一屆』的部分。」
勅使河原一副彷彿在說「妳表現得很好」似的模樣露出微笑。
勅使河原翻閱校樣找到該頁面後,指着如下的鄉音臺詞。
注10:《愛麗絲鏡中奇遇》一書日文譯名爲《鏡の國のアリス》(鏡之國的愛麗絲)。
「是說,福岡有個知名地點叫香住丘,所以我一開始還以爲香住響這個名字肯定是源自室見響子。後來我仔細一查,才發現香住丘位在福岡市東區,與老師的老家附近,同時也是本作品作爲故事舞臺的早良區毫無關聯。至於『香住』這個姓氏,這姓氏似乎十分罕見,但實際上還是有人姓香住。」
「室見響子的長篇故事一定會在最後打上『全文完』三個字。不過,這本《鏡之國》沒有打上這三個字。」
「鳥島認爲可能是同名同姓是他的自由。不過,就如我剛剛所說,新飼在全國是個罕見的姓氏。而且,『SATONE(鄉音)』這個名字就是僅針對發音來說,也不是常見的名字。如果我是鳥島的話,應該不會覺得有其他人同名同姓。」
我本來沒什麼自信,卻聽見勅使河原說了一句:「很不錯的觀點。」
「這是題外話,聽說老師的筆名『室見』是取自流經老家附近的室見河,對吧?其實呢,這條室見河有一條分流叫作新飼川。」
勅使河原拿起放在桌上的裝幀設計樣本,遞到我面前說:
「反轉……」
室見響子的作品標題一向下得巧妙,總能讓讀者在得知真意後驚訝不已。如同閱讀其他作品時的感受,閱讀到響解救鄉音服藥過量的情節時,我也佩服地心想「鏡之國」這個標題下得真好。不過,現在聽勅使河原這麼一說,不禁覺得以本作品的標題來說,臉部失認症確實不應該比身體臆形症更搶戲。
「我母親和阿姨只差一歲,這部分應該沒有錯纔對。」
「這面鏡子照出活在這個國家裏的女生面容,然後鏡面裂成四塊。這設計正是在暗示『鏡之國』這個標題具有四重含意。」
「這部分我也抱持相同意見。不過——前提是,假設室見響子是個平凡庸俗的推理小說作家的話。」
「沒錯。對了,實際的帳號名稱其實是『KYOUKOSU』。針對在I Push掀起騷動的部分,我找到了幾筆相關資訊。」
一路分析到這一步,就算我不願意,也不得不認同勅使河原的說法正確。
《鏡之國》的世界因爲香住響與新飼鄉音兩個人物互調而反轉了。
閱讀這個作品的過程中,我一直站在香住響的角度。我深信不疑,認定當鏡子照出面容時,肯定就是年輕時的阿姨站在鏡子前面。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鏡子裏照出的人物是香住響,在她旁邊的新飼鄉音影像,纔是成爲作家前的古賀響子。
「一般來說,只要聽到是作家的親身經歷,任誰都會覺得敘事者就是作者。老師就是反過來利用這點。」
我不曾細問過母親如何度過年輕歲月。原因在於母親不願意多談。或許我曾經聽過也說不定,但不論是家裏發生過火災,還是在山口縣住過一段日子的話題,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想到那些從香住響的角度稱讚新飼鄉音的話語,事實上全是本人自己寫的,真的會讓人覺得心裏發毛喔。」
身爲自家人,我表現出難以置信的態度,但勅使河原閃過我的攻擊話語說:
「不,如果會在這種地方酌情處理,就稱不上一流的作家。只要是構成作品上的必要內容,老師一向會毫不遲疑地寫完它。」
「喔……可是,阿姨爲什麼要做這麼複雜的處理?」
「這部分可能有幾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新飼鄉音不適合當敘事者。」
我這個外行人不懂這方面的觀點。
「鄉音是一位言行舉動較爲奇特的女性,她騙了響上直播,也做出服藥過量的行爲。雖然故事接近尾聲時,鄉音感覺已經振作起來,但如果讓她來敘述故事恐怕很難引起讀者的共鳴,讀者也難以帶入感情,甚至有可能讀到一半時對她產生反感。相反地,像本作品這樣讓鄉音扮演偵探角色的話,就可以扮演得很出色。事實上,那些內容只是反映出老師順利解決事件的事實罷了。」
《鏡之國》整個故事是安排由敘事者響,與摯友鄉音同心協力地找出真相,但最後是由鄉音擔任描述推理內容的任務。響在作品中,自認不擅長於邏輯性的思考。這部分可說指出了日後身爲推理小說作家而大有成就的阿姨,從年輕時就冰雪聰明。
「形成對比地,響儘管受到名爲身體臆形症的難症所苦,大致上的言行舉止還是很正常,也合乎常識。不僅如此,她還是個懂得爲朋友着想的體貼女性。因此,讀者也會比較容易接受響這個人物。假設這個作品是虛構故事,而老師是以鄉音觀點來撰寫故事的話,說不定我也會拜託老師更換敘事者。當然了,不需要我來提議,老師早已做了最佳選擇。」
憑阿姨的筆下功夫,即便以鄉音觀點來撰寫故事,想必也能寫出讀者願意閱讀的內容。不過,長年合作下來,勅使河原已建立出可向室見響子提出意見的關係。正因爲如此,勅使河原才能夠在面對阿姨的寫作內容時不會照單全收,而會在考量過各種選項後,做出哪個選項纔是最佳選擇的判斷。
就這點來說,我不得不爲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我是瞭解室見響子私生活的少數親人之一。儘管如此,對於香住響這個角色與阿姨之間落差太大的事實,我還是把它歸咎於阿姨當時還年輕。明明怎麼想也知道比起香住響,新飼鄉音這個角色更接近晚年的阿姨個性,我卻沒有察覺到這點。不過,有部分讓我有些懷恨在心就是了。我在閱讀完第一章時提及阿姨的個性不同,以及身爲作家獲得成就的話題時,勅使河原的回答明顯就是在誤導我。
「這麼一想後,也會明白老師爲什麼堅持以復面作家的身份來累積經歷。」
「畢竟過去因爲直播而掀起騷動的事實,無疑成爲阿姨人生的一個污點。」
難道香住響換成使用筆名?不對,在推廣報導文章上,響掀起話題的部落格文章以及身爲一連串事件當事人的事實,應該可帶來加分效果。若是使用筆名,肯定會降低報導文章的說服力。所以,香住響不太可能使用筆名。
「不可能。在那之前的資訊挺容易就找到了,相較之下,在那之後的資訊突然中斷,顯得極度不自然。」
響環視屋內一遍說:
「如我方纔所說,針對《鏡之國》的登場人物,我是在不會超出工作範圍之下做了調查。對於香住響是真實存在的人物這點,也已經取得證實。舉例來說,我已經查出香住響曾是ATAKAH的團員並以藝名從事活動,也找到她在Other Side服務時所寫的署名報導文章。」
「在這裏再次向您表達謝意,非常感謝您特地從福岡千里迢迢來到鎌倉。」
「咦?」我難掩驚訝的情緒。「真的是這樣嗎?會不會只是恰巧沒找到而已?」
「我認爲老師想要讓標題成爲不可動搖的存在也是理由之一。當老師靈光一閃,想到只要採用『鏡之國』這個標題,就可以做到讓標題具有四重含意這項絕技後,應該怎麼也剋制不住想採用『鏡之國』的念頭了吧。這是作家的業障。」
話說回來,前言的措辭也表達得像在指香住響。原來室見響子從前言就開始設下陷阱。
「什麼條件?」
「老師在前言裏提到:『基於信念,我在過去的作品中多次譴責外貌主義以及性別歧視,但我自身過去也經歷過利用容貌以及女性性別來餬口的時期,我不願意這個事實成爲讀者在閱讀作品時的干擾要素。』我相信這當然是事實,但也覺得老師應該是先顧慮到萬一身份曝光會惹來麻煩。」
作爲一本小說,那是美好的結尾。不過,如果以香住響是阿姨的角度來思考的話,會變成阿姨在遺作的結尾裏,描寫自己爲了摯友而犧牲的情節。身爲室見響子的親人看了那段情節後,我只覺得阿姨令人作惡地在最後的最後吹噓自己有多麼體貼朋友,也因此變得討厭阿姨。
「我從不覺得自己與響子已經斷絕關係。我們之間的情誼堅不可摧。不過,彼此還是有各自的生活吧。」
「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想賣個關子,沒想到會讓您苦惱成這樣。雖然不確定您做了哪些猜想,但我想您應該是猜錯了。」
「可是,沒有啊。阿姨臉頰上根本沒有灼傷疤痕。」
「條件就是請繼承《鏡之國》著作權的櫻庭女士您一起出席。」
「我收回變得討厭阿姨的發言。因爲是我解讀錯誤,誤以爲阿姨是爲了美化自己才寫出那段結尾。」
我想這領域恐怕只有作者本人才能理解。勅使河原繼續說:
「不,聽說她現在住在家鄉福岡。這次是她主動要求的。她說希望有機會看一看響子住過的房子。」
勅使河原突然這麼告知,我也毫無頭緒。勅使河原立刻搔搔頭繼續說:
思考了半天,最後我還是無法特定出答案來。我肯定是一臉極度嚴肅的表情,勅使河原一直看着我的臉看到最後,噗哧笑了出來。
「請等一下。感覺還是有哪裏怪怪的。」
「我?」
「這就很難說了。畢竟小說的靈感不像在超市買咖哩食材時會一樣一樣把食材放進購物籃裏那樣,一個接着一個依序浮現。以我個人的看法來說,我認爲做出刪除情節的判斷與四重含意是表裏一致的動作,分不出哪一個在前、哪一個在後。」
或者是——我的猜想被強烈吸引到更不樂見的方向。
我站起身子說道。大志已耗盡精力,趴在繪本上睡着了。讓大志再次躺上坐墊後,我開始做起準備。
我之所以會變得討厭阿姨,正是因爲《鏡之國》的結尾情節。
「哪裏。我已經上了年紀,也不像以前那麼行動自如,要不是今天有這個機會,恐怕也懶得出門。我也很期待與兩位見面。」
「關於一連串的事件,幾乎都是事實。當然了,因爲是以我的觀點來描述故事,所以有些地方是響子補上自己的想像內容。不過,針對與事實相差太遠的部分,已經請她修改過了。」
帶着響進到我們剛纔一直在裏面活動的和室後,我端出茶和勅使河原事前準備好的糕點招待客人。這回換成我和勅使河原並肩而坐,與響隔着桌子面對着面。大志還躺在坐墊上呼呼大睡。
響嘴上這麼說,但其實我和勅使河原在約定時間的幾分鐘前,早已聽見車子上坡來到房子附近的聲響。我知道有些人認爲到他人家中叨擾時,必須刻意遲到幾分鐘才合乎禮節。
「能夠聽到您這麼說,我們也就寬心許多。」
「差不多在響子去世的一年前吧。她突然來到福岡找我。我嚇了一大跳,結果她對我說:『我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哪有人看着人家的臉笑出來,太沒禮貌了吧。」
「意思是說,您知道香住響的資訊爲什麼會中斷?」
「嗯……響子就是在這裏度過晚年啊。這裏讓人有一股懷念的感覺,很像響子以前住過的房子。」
勅使河原表現得宛如屋主一般說道。女子開口說:
意思就是,即使經過四十年的歲月,還是搜尋得到資訊。
「她願意特地來到這裏?她家在附近嗎?」
香住響還活在世上。
「應該是這樣沒錯。正因爲老師擁有這般稀世品味,才能夠成爲推理小說界裏的巨星吧。」
接着,勅使河原以柔和的口吻詢問:
「沒錯。我以《鏡之國》的負責編輯身份,提出希望與她見面的請求後,她爽快地答應了。不過,她提出一個條件。」
響以柔和的口吻回答我說:
現在我總算搞懂了。我還以爲勅使河原是想在這棟房子尋找被刪除的原稿檔案或列印紙稿,也想過如果勅使河原真是抱着這樣的打算,恐怕會期待落空。
我根本沒聽說阿姨晚年曾經造訪過福岡。應該是阿姨本人不想讓我知道吧。
我也報上姓名,並邀請響入內。響在玄關水泥地邊脫鞋子,邊說:
我心中忽然浮現一個疑問。
「也是老師自己讓您有那樣錯誤解讀就是了。」勅使河原苦笑說道。
「有別於以往,現在不是有那種可以事先登記好對象,在自己往生時會自動通知對方的服務嗎?響子似乎先做好這些設定了。」
「爲什麼您會這麼認爲呢?」
比約定時間的十七時遲了約莫三分鐘時,對講機響起。
「可是呢,與香住響有關的資訊只到本作品所描述的時期,在那之後完全中斷。香住響懷抱宏大的野心,想把以身體臆形症爲首的精神疾病與精神醫療的相關見聞散播給世人知道,她還向久我原幸秀髮過誓,寧願遠離意中人也要轉任到Other Side的東京總公司上班。明明如此,卻沒有留下任何足跡。」
「我其實很想來參加響子的喪禮,但那時候我們剛好夫妻倆都嚴重感冒。你們也知道的,那時候天氣正冷。」
女子身穿點綴上藍色小花圖案的白色套裝,脖子上掛着珍珠項鍊。一頭美麗飽滿蓬鬆的灰髮剪成短髮鮑伯頭,腳上踩着看似涼快的編織包鞋。女子彎起手肘勾着小巧的手提包,手上拿着A4大小的牛皮信封。
明白勅使河原的發言代表着什麼意思後,我大大鬆了口氣。
響補上一句「但以前那棟房子沒有這麼氣派就是了」之後,露出淘氣的笑容。
「鄉音會那麼執着於伊織,還有響會把伊織讓給阿姨,都是因爲吉瀨伊織患有臉部失認症。對伊織來說,灼傷疤痕會是一個記號,鄉音因此感到開心,響則是因爲自責害鄉音留下灼傷疤痕,所以爲了贖罪而成全鄉音的情意。」
可是,如果香住響不是阿姨的話……
「啊……」我聽了後,不由得發出少根筋的聲音。我居然連這點也沒有發現。
聽到這個出乎預料的條件,我不禁感到困惑。
「在那之前,阿姨與您毫無往來嗎?」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狀況?我掩住嘴巴,思考了起來。
我詢問後,響輕笑一聲說:
勅使河原坐正身子,直直注視着我說:
「我不知道的事實?」
「結尾同時描寫出響成功克服身體臆形症,以及與伊織分離的場面,這部分看在我眼裏也覺得很吸引人。不過,根據作品裏的幾處描述,我認爲老師有可能在得知結尾的情節之前,早已着手撰寫這份稿子。即便如此,在得知結尾的情節後,老師的腦海裏應該很自然地有了最後一幕的畫面。所以,才更需要由香住響來扮演敘事者的角色纔行。」
「《鏡之國》是以阿姨還是個外行人時練習寫作的作品爲雛形,對吧?您的意思是阿姨從那時候就考量到這些理由,而更換敘事觀點人物?」
「是的。所以呢?」
「真抱歉,我遲到了。這地區我不太熟悉,所以迷路了。」
女子有着符合六十幾歲年紀的自然容貌,但容貌美麗。
「最後一個理由是如果採用鄉音觀點的話,怎麼也沒辦法寫出本作品的結尾。因爲最後沒有鄉音登場的機會。」
香住響會不會面臨極度悲慘的遭遇,悲慘到無法寫文章?
「哪裏呢?」勅使河原問道。
「請問您是怎麼知道我阿姨過世的消息?」我感到過意不去地問道。「照理說,我應該主動聯絡您纔是,但我不曾聽阿姨提起您的事情……」
我與穿回半乾襯衫的勅使河原,一起朝向玄關走去。推開推拉門後,一名女子出現在門外,並緩緩行了一個禮。
「您順利與香住響接觸了嗎?」
我低下頭讓視線落在《鏡之國》的校樣上。
「可以解開您提到的這個疑問的情節,有可能已經從本作品中被刪除了。至少我是做出這樣的結論。」
「是的。其實也不是什麼多了不起的事。識破響與鄉音反轉身份後,我靈機一動之下,尋找起響的行蹤。最後,我找到她的下落。」
「抱歉,我耍帥了一下,但我說的也並非全然是謊言就是了。老實說,我掌握到一個您不知道的事實。」
「不過,現在是從不同觀點來說,我就快變得討厭阿姨。我覺得新飼鄉音的強勢,直接表現出了阿姨晚年的人格。阿姨欺騙了摯友,結果那摯友救了她一命,還讓出自己的意中人。儘管如此,阿姨還是沒能夠改變個性。阿姨孤家寡人過了一輩子,我猜她當初跟吉瀨伊織應該也沒有順利發展下去吧——」
「歡迎來到這裏。我是松下出版文藝編輯部的勅使河原篤。」
「因爲作品裏有可作爲依據的描述。」
我抬起頭,回答勅使河原說:
香住響因爲某種因素而沒機會在Other Side的東京總公司上班?響當初之所以有機會調任總公司,是因爲總公司人手不足,但隨着福岡辦公司撤除,將有四名員工必須調任總公司,所以有可能出現人手過剩的狀況。雖然四名員工都願意移居東京的可能性不高,但萬一真的發生此事態時,受到久我原幸秀的邀約而成爲Other Side員工的響喫虧被迫離職,或留在公司讓她覺得尷尬而離職的可能性也不能說是零。
我不得不承認這次真的是大喫一驚。
「是的。您會願意一起出席吧?」
阿姨等於是因爲響自動退出,而擁有名叫吉瀨伊織的男性。姑且不論響這個選擇是對或錯,但阿姨或許是想把響這般爲摯友着想的體貼表現,作爲佳談寫進作品裏。
原來是這麼回事。說起來,喪禮的賓客簿上面出現不少我沒印象主動聯絡過的出席者姓名。我本來以爲那些人都是工作上的往來對象,看來當中似乎也有阿姨想主動通知死訊的對象。
即使年過五十,阿姨臉頰上既沒有任何黑斑,也沒有變得鬆弛,更別說是有灼傷疤痕了。阿姨臉上若是有灼傷疤痕,我肯定當場就會發現更換敘事觀點人物的事實。
「原來真的跟《鏡之國》裏面描述的內容一樣啊?」
「櫻庭女士,您現在的想法呢?您還是討厭老師嗎?」
「今天。在大約一個小時後的傍晚五點,她會來這裏一趟。」
「我明白了。既然決定在這裏見面,那我要趕快做好迎接客人的準備纔行。」
勅使河原把話題拉回「阿姨爲何沒有讓自己來扮演敘事者」的正題:
久我原巧直到臨死前,肯定想也沒想過掏出多達三百萬圓的大筆金額給親生哥哥,最後竟被親生哥哥殺害。誰也預料不到人生會起什麼變化。如果現在有人告訴我響陷入不合理的命運安排,最後從社會上消失不見,我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好奇怪。
「意思是……阿姨爲了保住這個標題,刻意刪除已經寫好的情節?」
我這才知道原來阿姨生前與響持續保有交流,響也早已閱讀過《鏡之國》的原稿。
「幸會。《鏡之國》裏面出現的香住響就是我本人。」
勅使河原低頭致謝,我也跟着做了一樣的動作。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原來勅使河原已經與香住響約定好在這棟房子見面。
勅使河原似乎也已經思考過這個疑問。
「我是古賀響子的外甥女櫻庭憐。請進。」
「我是無所謂,只是……您跟她約定什麼時候見面?」
「您說得一點也沒錯。」
「響子當時應該還有勉強可以出遠門的體力吧。我們聊了很多。聊天時,響子曾經一副非常不捨的模樣,感嘆地說:『我很想寫一本遺作,但已經沒有精力,也沒有體力寫新書。』
我腦中浮現疑問,心想:「明明有體力出遠門到福岡?」
「畢竟每次寫新書都會極度消磨老師的精力。老師是個本身就不允許有任何妥協的人。」
看見勅使河原表示認同的態度,我也就改變想法地心想:「或許作家都是如此吧。」
「響子真的很痛苦的樣子,看得我就快不忍再看下去。就在那時,我忽然靈光一閃,給了響子建議。我建議她說:『妳拿那本小說來出版啊。』」
「那本小說就是《鏡之國》?意思是,您在那之前已經看過原稿囉?」
我這麼確認後,響點頭說:
「發生那起事件後才三個月的時間,響子已經完成《鏡之國》的九成寫作。當時響子也讓我看過內容,雖然是根據事實寫出來的內容,但響子發揮得淋漓盡致,完全不像一個外行人的作品。不過,最後她沒有讓那個作品問世。」
「爲什麼呢?」
「因爲事件才發生不久,響子擔心有可能阻礙到我們這些關係人的未來人生。」
也是,《鏡之國》那麼一絲不苟地描述出細節,光是更改固有名詞想必也無法敷衍過去。
「基本上,響子本身就是掀起直播騷動的罪魁禍首。作品寫得出色也好,不出色也好,都不可能閃避得了有人會以有色眼光來看待,以及導致過去吵得沸沸揚揚的話題再次發燒。雖然響子嘴上會逞強,說她不在意自己會變成怎樣,但我明顯感受得到她內心其實非常害怕。」
畢竟阿姨曾經因爲精神不穩定而服藥過量。那種精神上的不穩症狀很難斷定已經完全治癒,而且不會復發。難得多虧有了響和伊織的支持才重新振作起來,阿姨害怕自己會再次精神出狀況。
「除了這點之外,響子也顧慮到另一件事。那就是世人會因此得知我的過錯。」
「過錯……您是指蠟燭一事嗎?可是,室見老師自己折返回到客廳,而久我原幸秀也沒有滅火,所以他們兩人也都有責任。我認爲沒道理只有您一人受到譴責。」
勅使河原的論點相當正確。響直直注視着勅使河原的眼睛短短一秒鐘後,開口說:
「我非常能夠理解您的看法。儘管如此,我還是怎麼也剋制不住內心的念頭。我忍不住會想如果那天我沒有把蠟燭帶進響子家裏,就不會發生火災,久我原幸秀也不會誤入歧途。」
勅使河原陷入沉默。他想必理解這就是所謂的心理問題,纔會說不出話來。
「我十分明白自己越是自責,響子也會覺得責任感越重。所以,我痛下決心,告訴響子可以儘管公開我的事情沒關係。可是,響子就是不肯點頭答應。」
「抱歉……我會那樣不是因爲恨妳。相反地,我是覺得沒臉見妳。」
「這樣好嗎?」
「沒想到真的有……」
「響子的點子讓我深感佩服,最後決定接受刪除結尾的做法,但相對地,我提出了一個條件。」
鄉音的淚水從眼角溢出,浸溼了口罩。
勅使河原親手把信封遞給我。
響讓話題告一段落,這才第一次喝了口茶。接着,她繼續說:
如果事實真如勅使河原所想,室見響子算是成功達成了目的。
「我驚訝地反對說不能那麼做。可是,響子心意已決。後來聽她用心地說明刪除原因後,我最後也不得不讓步。」
我解開信封上的線扣,從中取出一疊印上原稿內容的薄紙。大志依舊睡得酣甜,鎌倉的宅第裏一片寂靜。
「不過,我看妳似乎很希望我誤以爲自己認錯人,心想自己等於被拒絕了,於是就死心地陪妳演戲。儘管如此,我還是說什麼也想要至少能夠把自己的情意傳達出去,纔會說出那種話。」
在當時那個時間點,這種說法或許是種詭辯,但練習作品這個字眼究竟適不適當,從室見響子在那之後的活躍表現即可得到明確的答案。室見響子二十多歲時即榮獲新人獎,迅速躋身推理小說作家之列。室見響子肯定在其他作品上,順利發揮了撰寫《鏡之國》的經驗。
「妳怎麼會連這種人情世故都不懂?真是笨蛋一個!」
「條件?」
勅使河原的告白讓人意外,但多虧有了這段告白,我才總算想通勅使河原爲何會那麼執着於室見響子。
「小響,剛剛在那麼近距離之下說了那麼多話,就算我的臉部失認症再嚴重,也認得出妳是誰。不過,妳不僅換了髮型,還用不同聲音跟我說話時,真的把我嚇了一跳。」
確實存在着被刪除的情節。勅使河原的猜測正確。不過,就連勅使河原也沒有被告知響持有被刪除的情節的原稿。勅使河原一副恨不得想要趕快閱讀原稿的模樣拿起信封后,表情陶醉地看着信封詢問:「爲什麼這份原稿會在您手上?」
勅使河原在將近二十年前成爲室見響子的負責編輯,當時的他還是個菜鳥編輯。對這個菜鳥編輯,當時早已稱得上資深作家、年紀大上二十歲的阿姨可說是疼愛有加。我雖然不至於認爲阿姨與勅使河原之間有過什麼直接關係,但也不認爲阿姨會沒有察覺到年輕編輯眼神裏流露出的情感。我想阿姨肯定也對勅使河原抱有特別的情感。
「響子的個性那麼難應付,但您真的對她的想法瞭若指掌呢。可見您有多麼喜歡她。」
就這樣,《鏡之國》在事隔四十年後被解除封印,並視爲遺作託付到我手中。
想起自己的膚淺舉動,響頓時臉頰發燙。
「完全不顧我的心情?」伊織說道。
響這麼心想並轉過身子後,眼前出現難以置信的光景。
我看着裝幀設計樣本上裂成四塊的鏡子,陷入了思考。
「那當然,您是著作權人啊。再說,我已經大致猜出那份原稿的內容了。」
「響,妳爲什麼要那麼做?」
鄉音一步一步地朝向響逼近。
「等一下,響。」
「剛纔您提到老師說過不見得一定要有這個作品,才能達成自己的目標,對吧?請問老師在這裏指的目標,究竟是什麼目標?依我個人的猜測,那目標應該不單純是指成爲小說家吧?」
「響,妳似乎一直對我感到愧疚,但其實妳的這種心態,反而也會讓我感到愧疚。」
響輕輕鼓掌說道。勅使河原扶着後腦勺說:
聽見鄉音令人意外的話語,響追問說:「什麼意思?」
那畫面像極了過去曾經看過的光景。
「我是爲了妳纔會——」
鄉音嘆了口氣。
「抱歉,被妳這麼一說,好像也是喔。」
「這部分只要閱讀信封裏的內容,就會知道答案。」
「這裏面裝了什麼?」
「看到伊織在我眼前安排告白的時間,當然不可能坐以待斃啊!我可沒有討人厭到連妳們在其他日子重新再來時,也要跑出來干擾!」
響這麼發問後,鄉音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樣我一點也不開心!」
響這才知道原來鄉音確實感受到她在那一刻所下的決心。
阿姨身爲專業作家,選擇以美好呈現作品爲第一優先。響不是個小說家,當然不可能反駁得了阿姨。而且,就是看在我眼裏,也覺得《鏡之國》沒有其他更好的落幕方式。
「咦?」
「最主要的原因似乎是對一個小說作品來說,原本的結尾不美。響子說她在寫這個作品時還不成氣候,一五一十地把內容全寫了出來,但《鏡之國》應該要在那裏結束纔是最美的結尾。」
「妳到底要對十五年前的火災自責到什麼時候?之前我們吵架時互相嗆來嗆去,結果我忍不住脫口說妳奪走我當偶像的夢想,這點我現在向妳道歉。可是,後來我服藥過量時,是妳救了我一命。還有,妳不是也保護我不被久我原幸秀傷害嗎?要不是有妳的機靈反應,我的臉頰可能又會多出新的傷疤,搞不好連命都丟了。」
「伊織,對不起。我不應該那麼做的。」
我不得不爲勅使河原的敏銳眼力感到佩服。勅使河原不僅與阿姨一樣對字眼的挑選有所不滿,就連作者本人認爲讀者察覺不到這點,他也識破了。
「說來真是難爲情,我剛成爲負責編輯時,確實有過一段看待室見老師的目光超出對待作家的時期。畢竟那時候我也還太稚嫩了。」
鄉音追問道。響不想再說謊敷衍鄉音,於是開口說:
「鄉音……妳怎麼會在這裏?」
* * *
伊織聽了後,一副尷尬的模樣說:
「最終,響子決定把《鏡之國》視爲練習作品,不公諸於世。她說不見得一定要有這個作品,才能達成自己的目標。我當然覺得很可惜,響子投入熱情寫出如此出色的作品,竟然沒機會讓世人看見。不過,響子的想法爲第一優先,所以我選擇支持她的判斷。」
「哈哈哈!我總算搞懂了。我一直不明白老師爲什麼會做出不符合她作風的半吊子舉動,就是明明刪除掉故事情節,卻又在作品中暗示這點,但現在總算搞懂了。」
「在福岡見面幾個月後,響子打了電話給我。她這麼對我說。」
勅使河原問道。響以一句「請說」催促勅使河原說下去。
鄉音戴着口罩,就站在伊織旁邊。
「當我得知那場火災不是縱火,再次明白是我害妳被灼傷時……我很希望伊織可以陪在妳身邊。我心想如果讓事態朝這方向發展,至少可以對妳有一些彌補。」
趁着氣氛緩和下來,響把話題拉回正題說:
「不是。」
——今天怎麼老是被人喊住?
「久我原幸秀說是我害妳在臉頰留下灼傷疤痕時,妳不僅沒有否定,我準備道歉時,妳還別開視線,不是嗎?看見妳那時候的反應,我就覺得自己被討厭了,也覺得我們的友情結束了。在那之後,妳也都沒有跟我聯絡。」
——我真的一直很喜歡、很喜歡她。
這時,響拿起放在旁邊的牛皮信封,擱在矮桌上說:
勅使河原一臉得意的表情繼續說:
響摸不着頭緒而陷入困惑時,伊織苦笑說:
也是再也回不去的光景。
「方便請教您一件事嗎?」
就是因爲有過這段互動,此刻眼前纔會出現這隻牛皮信封。
「響子說如果想讓不滿意變成滿意,只有兩條路可走,看是要更改標題,不然就是要讓『鏡之國』這個標題變得更加堅不可摧。然後,她說要更改標題很難,但如果是要讓標題變得堅不可摧,她就有點子。這個點子就是模仿《愛麗絲鏡中奇遇》,刪除故事情節。」
「老師堅信就是要現在這個刪除結尾的狀態,纔是《鏡之國》的理想狀態。既然如此,就不能擺明地讓讀者知道有被刪除的情節。如果這麼做了,讀者有可能會留下錯誤的印象,認爲《鏡之國》是個未完成的作品。」
看着鄉音當真動起肝火的模樣,響內心不由得湧上一股笑意。
響抬起腳步,準備往公園外走去。
「抱歉,我太自私了喔。我有自知之明的。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只要我不在了,你的情感應該就會自然轉移到鄉音身上。」
不能明確告知有被刪除的情節,但如果不暗示存在着被刪除的情節,就絕對傳遞不出具有四重含意的訊息。兩者明顯互相矛盾。
我低頭閱讀起《鏡之國》被刪除的結尾情節。
怎麼說呢?因爲目前至少有一個人正確解讀出《鏡之國》具有四重含意,而那個人此刻就坐在我旁邊。
「另一個原因在於標題。響子對自己以前定下『鏡之國』這個標題,似乎相當不滿意。響子說:『當時我覺得這標題很好,但現在回頭來看,會覺得失焦。』我記得響子說她在意的一點是,標題的字眼不是跟身體臆形症有關,而是跟臉部失認症有關。還有一點,現在發表這個作品會跟四十年前的狀況不同,讀者察覺不到作者與敘事者反轉。」
鄉音一邊哭泣,一邊怒罵。看見伊織從鄉音身後緩緩走近,響低頭致歉說:
「至於老師如何排除這矛盾——老師公平地埋下伏筆,讓讀者如果只是正常閱讀,就察覺不到《鏡之國》具有四重含意,但只要細心閱讀就察覺得到。就這樣,老師以作者留下神祕謎題給讀者的形式,在作品中埋下伏筆。」
「老師當時怎麼說明原因?」
「我希望由我來保管預定刪除掉的原稿。我這麼提出主張後,順利取得響子的同意。」
「響,妳太差勁了!妳不肯好好面對伊織的情感,選擇用這種方式逃避也未免太差勁了!昨天伊織都跟我說了。聽說妳對伊織說過到了該面對的時刻,就要好好面對我,不是嗎?妳會說這種話,自己竟然做出這種逃避行爲!」
跟着,鄉音甩了響一巴掌。
——我決定刪除掉一些《鏡之國》的結尾。
「響子刪除掉的《鏡之國》真正結尾的原稿。」
的確,「有被刪除的情節」這個資訊很可能對讀者在欣賞作品上形成干擾。相信也可能會有不少讀者提出抗議說:「既然有被刪除的情節就給我們看啊!這樣根本是在吊人胃口!」
「那這樣……爲什麼妳那時候不願意看我?」
我宛如遭到雷劈似地全身顫抖一下後,嘀咕說:
響抗議問道。鄉音怒氣衝衝地說:
「妳嘴上這麼說,但是……妳不也曾經試圖阻礙伊織告白?」
就這樣,《鏡之國》被封印了長達四十年。
「總算來到可以閱讀這份原稿的時候了。您先請。」
「現在回頭來想,我也覺得對當時的響子來說,那會是最佳選擇。畢竟響子在拿到新人獎之後,還是以復面作家的身份從事活動,可見她有多麼謹慎。不過,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四十年,關係人也都老了。等到以遺作問世時,響子早已不在世上,她不會因爲聽到世人的批評而苦惱,也不用害怕不知道現在人在哪裏、在做些什麼的久我原幸秀跑來報仇。我這個已經變成老太婆的人,事到如今也不會因爲罪惡感而受折磨。我提議以《鏡之國》作爲遺作時,響子坦率地回我一句:『也好。』她那反應簡直就像早已決定好要這麼做。」
鄉音低着頭,原本的那股氣勢已經完全消失。
「因爲覺得讓我扛起造成火災的罪惡感,所以過意不去?」
響回想起自己當時如何回應伊織的真心告白,臉頰發燙得更厲害了。
「我一直很喜歡伊織。因爲對我來說,伊織是必要的存在。可是,我希望可以跟妳光明正大地競爭。我根本不想看到這樣的結局。」
「可是,老師必須以某種形式,讓讀者知道『鏡之國』這個標題具有四重含意,也就是Quadruple Meaning。要不然這個標題就會如老師本人所說,變成失焦的標題。」
「這樣算是扯平了。因爲我也騙了妳。」
「妳做什麼?」
讓鄉音感到愧疚的原因,完全超出響的想像範圍。
「我以前也稍微跟妳提到過,其實我的灼傷疤痕一直都是有辦法接受技術性的治療。」
——聽說只要利用雷射之類的技術,會有很不錯的除疤效果。而且好像只要花個幾十萬圓就可以搞定。
「我當然知道這個事實,也實際去接受過治療。可是,我克服不了恐懼心,最後逃跑了。我明明知道只要灼傷疤痕消失,也能夠一起消除妳的罪惡感。」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畢竟妳對臉頰感覺到熱度會有心理障礙。」
「纔不是沒辦法的事情。」
鄉音斬釘截鐵地說道。
「妳勇敢面對自己的疾病,透過服藥克服了疾病。妳現在的髮型就是妳的勇氣表徵。」
響摸了摸編成辮狀的瀏海。
「相較之下,我卻只知道一直在那邊喊可怕,然後到處閃躲。其實根本有很多克服的方法,像是請醫生幫我打鎮靜劑之類的。跟妳重逢後,我一直對這件事情感到愧疚。」
響完全不知道鄉音抱有這樣的愧疚感。
響找不到話語而陷入沉默時,鄉音舉高手摘下口罩。
「妳看。」
看見鄉音的臉頰後,響倒抽一口氣。
「鄉音,妳的臉——」
「我昨天去接受雷射治療。」
鄉音的灼傷疤痕泛紅且發腫。
「因爲才做第一次治療,醫生說還沒辦法一下子就去除乾淨。不過,聽說只要持續治療個半年到一年的時間,就會幾乎完全看不到疤痕。」
響這才總算明白鄉音爲何會戴上最近大多沒戴上的口罩。原來鄉音因爲臉頰還在發腫,所以只能戴上口罩遮掩。
「治療時妳有沒有怎樣……?」
凝視伊織那散發青春期少年氣息的精緻端正面容。
「可是啊,響真正的夢想,應該不是想憑靠自己的力量把包含身體臆形症的精神醫療見聞散播到世上吧?響的夢想應該是,希望包含身體臆形症的精神醫療見聞可以在世上散播,對吧?如果有其他比響到東京努力更有效率的方法,就不見得一定要響親自完成這個夢想,不是嗎?」
鄉音曾經在顧慮到響的心情之下,說出這句話。鄉音會說出這種話,代表她本身就是這樣的人。
勅使河原的猜測正確。阿姨的臉頰上之所以沒有灼傷疤痕,是因爲接受了雷射治療。原來作品裏以BBQ生火以及香菸菸蒂的形式,埋下這部分的伏筆。另外,正因爲勅使河原甚至識破了故事的結局,纔會預言我對《鏡之國》的感想,也就是我對阿姨的印象有可能改變。
「如果妳不嫌棄,要不要來我們餐廳工作?而且,我聽說妳以前在咖啡店打工過很長一段時間,應該可以馬上進入狀況。可以先一邊賺生活費,一邊找自己想做的工作就好。」
儘管不用特地問也知道答案,響還是忍不住發問。鄉音笑着回答:
「很敢說嘛!無所謂,等着瞧吧!我會讓妳哭着跟我道歉的!」
「響。」
「既然這樣,就讓我來完成吧!當初妳代替我當了偶像,但我明明也等同奪走了妳小時候的夢想,卻沒有代替妳實現。所以,我希望可以讓我來完成。我不希望妳再次度過因爲跟某人做了約定,而受到束縛的人生。」
事到如今,響才察覺到一個事實。
「我差不多該走了,不然會趕不上飛機。」
「我在角島會負責BBQ生火,也是訓練之一。還有,我也試過抽菸之類的。我還請會抽菸的朋友推薦我對沒抽過煙的人來說,也會覺得好抽的香菸品牌。不過,我一直沒能抽菸抽得很順就是了。」
——我一整天都坐在電腦前面快累壞了,想說來轉換一下心情。
「沒問題,我再跟熊谷先生說一聲。」
伊織緊緊抱住響。淚水從響的臉頰滑落。
鄉音是當真在生氣,響卻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會根據你說的內容,寫出關於身體臆形症的報導文章。萬一企劃過不了,那我就放棄非虛構,改以虛構故事的形式來寫也無妨。不管以什麼樣的形式,我一定會寫成文章,向世人發聲。我會透過這麼做,來拯救那些像我跟你一樣受到精神疾病所苦的人,拯救一個算一個。
——原來我們的友情根本不可能有畫下句點的時候。
「嗯。雖然很捨不得……」
「嗯,我想待在你們兩人的身邊啊。萬一鄉音只寫得出沒什麼價值的文章,到時候我會在不借助公司力量之下,從零開始做起。就像當初靠部落格文章掀起話題那樣。」
凝視伊織直直看着她的雙眸。
聽見鄉音具有刺激性的發言,響大喫一驚。
「妳真的願意放棄?」
「伊織,你再好好重新表達一次對響的情感,不要用剛剛那種沒出息的方式。」
「太好了。響、伊織,真的太好了。」
響從不曾想過鄉音對她年幼時的夢想懷抱這樣的感受。響痛切感受到自己自認是在爲鄉音着想,但其實只顧慮到自己而已。
「現在,響催眠自己說一切都是爲了夢想,然後不惜忍耐很多事情也打算去東京。因爲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實現對久我原幸秀的承諾。」
響不會抽菸,所以連這點也沒有看出來。響感到窩囊地心想:「看來我果然不擅長於邏輯性的思考。」
「是這樣沒錯啦……」
響一看,發現三人都哭花了臉。
「最初我是爲了自己而寫,但寫着寫着,就覺得越來越有成就感。再說,我本來就喜歡閱讀小說。後來,我有了一個想法。因爲鬧出直播騷動,大家都已經認得我的長相,所以不想再露臉,但如果以小說家爲工作,就不用擔心這點。是說,剛開始寫的時候,我萬萬沒想到事件會是那樣的結局就是了。我之所以能夠一路逼近真相,其實也是因爲當初爲了寫作而整理過資訊。」
光是看着鄉音表現出來的態度,響已經可以篤信一點。
「人家太高興了嘛……」
「我纔不會那樣呢!」
「嗯。該怎麼說呢……就是發生太多折磨人的事情,讓我覺得只能靠寫作來帶走過去。就跟響一樣啊,響不是也寫了部落格文章。」
「我可不可以奪走妳的這個夢想?」
這時,鄉音拍一下伊織的背部說:
「什麼事?」
〈全文完〉
——我猜妳應該是隻能透過寫作來帶走過去吧。
那畫面像極了過去曾經看過的光景。
這時,鄉音開口說:
「對吧!雖然響子說過她不喜歡把這段情節加進去後,會顯得像在吹噓自己有多麼體貼朋友。」
凝視伊織的堅挺鼻樑。
三人互相嬉鬧下,離開了充滿回憶的公園。
響說得十分乾脆,伊織又被嚇了一跳。
——而且我最近從早到晚一直坐在電腦前面,也想要動動身體。
孩童和家長紛紛投來視線,響三人急忙挪開身子。在那之後,響開口說:
面對伊織如此誘人的提議,響毫不猶豫地接受提議說:
——乾脆我也去東京好了~如果可以順利找到工作,感覺那邊的環境會比較適合工作。
「小鄉,妳怎麼好端端地突然這麼說?」
「其實呢,自從跟妳重逢後,我一直在做讓臉部感受熱度的訓練。」
響凝視着吉瀨伊織這個人的真實模樣。
響可以感受到鄉音是這麼地喜歡她。
正常抽完煙之後,香菸當然會變短。那些長長的菸蒂說出鄉音試圖以抽菸的方式來適應熱度,但一次又一次地失敗。
「沒辦法,誰叫我答應過久我原幸秀。」
「真的可以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伊織的話語讓響感到依依不捨,但響不能停下腳步。
響正經八百地提出問題後,鄉音一副鬼靈精的模樣發出呵呵笑聲。
哪怕久我原幸秀是個殺人犯,最後的最後還試圖灌輸響罪惡感,也不能否定他曾經與響同樣在身體臆形症的折磨下,共度寶貴時光的事實。既然已經開口答應過,響不願意出爾反爾。
「……太好了。」
響與鄉音兩人咯咯笑了起來。笑過一陣後,響開口說:
「所以呢,在不久的將來,我臉上的灼傷疤痕就會消失。因此,妳不需要再覺得自己有責任,我也不會因爲臉部失認症這點而需要伊織。現在,我們兩個的條件算是對等了。」
伊織像以前在公園時一樣,直呼響的名字。
響這才發現原來這些發言都暗示着鄉音已經以成爲小說家爲目標,開始着手寫作。
「響當初奪走了我想當偶像的夢想,她因爲罪惡感而代替我當上偶像。她明明不是真心想當偶像,還是那麼做了。」
之前響跟着久我原幸秀去到公司的吸菸室時,久我原幸秀抽完煙後的菸蒂很短。可是,鄉音家裏插在菸灰缸上的菸蒂,一看淨是長長的菸蒂。
響剋制不住地吐露出真心話,越說越小聲。
不,不是外表。
「我喜歡妳。我想跟妳交往。」
——早晚有一天我絕對會把祕密全抖出來!
「老實說,確實是這樣沒錯。當時我其實想成爲小說家。」
「拜託,到時候你們不要在工作時打情罵俏喔!那樣哪還有酒興喝酒?」
「最後的大團圓真的讓人很感動。這個結局一百八十度大大扭轉了讀後感想。」
伊織也嚇一跳地問道。
「鄉音,妳怎麼哭得比我們激動?」
凝視伊織的薄脣以及嘴脣右上方的痣。
「我很快就可以完成那份原稿,到時候我希望先給響看過一遍。然後評斷看看我能不能靠當小說家喫飯。我猜到時候響閱讀那份原稿時,應該會因爲各種原因而感到驚訝。」
鄉音上前勾住兩人的手臂說:
響凝視着伊織的認真表情。
「那也是我現在的夢想。達成這個夢想的最佳捷徑就是去到Other Side總公司,然後努力工作,設法讓企劃通過。當初是久我原幸秀邀我進公司,不用想也知道待在公司會不自在……而且,我在東京也沒有任何朋友,還有最痛苦的是,不能隨時跟你們兩人見面。不過……」
「咦?真的嗎?」
「鄉音,妳打算以什麼樣的形式寫文章?」
伊織往前走到響的面前。
「鄉音,妳今天不是也打算來阻礙的啊?」
我內心毫無遲疑;這麼脫口說出的那一刻,響清楚感受到一直壓抑住的強烈情感湧上心頭。
陽光灑落在本以爲再也回不去的這片光景之中,照耀得響編成辮狀的瀏海閃閃發亮。
「妳真是欠扁。」鄉音作勢要再甩響一次巴掌。「今天是我在背後推伊織一把,叫他來找妳的。然後呢,爲了避免妳用無聊的理由拒絕,我纔會在附近待命。妳沒看我硬是急着做雷射治療,才能趕上妳的行程。」
這正是我在誤以爲香住響就是阿姨之下,閱讀《鏡之國》之後的最初感想。然而,阿姨反而是個不喜歡吹噓的人。
我把整疊原稿放上矮桌後,勅使河原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拿起原稿。響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我對着她說:
「訓練?」
「我說響啊。」
響回想起被鄉音騙去上直播那天看見的光景。那時響看見鄉音家裏的陽臺上,擺着滿滿插着一根根長煙蒂的菸灰缸。
* * *
我沒有多想什麼,直接這麼脫口說道。
——鄉音是認真的。鄉音肯定能夠發揮她的聰明才智,寫出遠遠比我出色的文章。
「啊~恭喜我現在也變成無業遊民了。」
鄉音如此表白後,響回想起鄉音過去的一些發言。
「伊織,我也喜歡你。」
「好吧,我放棄去東京。」
「其實呢,自從變成無業遊民後,我利用多到不行的時間,把這次的一連串事件以小說的形式寫出來。」
我心想勅使河原肯定也感動不已,沒想到他卻是有了不同感想。勅使河原發揮不愧是資深編輯的驚人速度,一轉眼便閱讀完原稿後,開口說:
「這畢竟是真實故事,我如果說這種話或許會顯得可笑。不過,看在我的眼裏,會覺得結束得太圓滿,反而給人一種虛假的感覺。以小說的觀點來說,或許可以形容顯得庸俗吧。我贊成老師的想法,我也認爲應該刪除這段結尾。」
不過,到了現在,我不認爲勅使河原的想法沒有任何先入爲主的觀念。勅使河原著迷於室見響子。沒錯,在創作作品的途中,勅使河原或許會有表示意見的時候,但對於室見響子抱着篤信所做出的最終判斷,勅使河原勢必會予以支持。
「櫻庭女士。」
聽見響呼喊我的名字,我急忙坐正身子。
「我聽勅使河原先生說過了。聽說妳看完《鏡之國》之後,變得討厭響子。」
「是的。不過,那是來自澈底的錯誤認知,我以爲結局表現出阿姨的醜陋人性……畢竟我一直把香住響當成阿姨在閱讀故事。」
響嘆了口氣後,繼續說:
「《鏡之國》的內容裏也提到過一點,我年輕時跟我姐姐處不好,直到過了三十五歲後,我們才總算修復關係。不過,正因爲我有過這樣的過去,才更想與妳分享我的看法。」
「喔……請說。」
「響子那強勢又頑固的個性,一輩子都沒有改變過。她也跟我說過在工作上,經常讓周遭人們傷透腦筋。勅使河原先生,我說得沒錯吧?」
「絕對沒那回事的。」勅使河原保持身爲負責編輯該有的態度答道。
「針對這點,我不會偏袒響子。我跟響子在那之後也持續保持交流,她那種好勝又有理說不清的個性,常常成爲我們吵架的原因。不過,我們之間的關係沒有脆弱到會因爲這樣而斷線就是了。」
「真是讓您見醜了。」不知爲何,我也覺得對響感到過意不去。
「可是啊,櫻庭女士,我只求妳記得一件事。響子理應害怕不已,卻爲了我們接受雷射治療,不僅如此,她還掩飾這個事實不讓世人知道。響子是個擁有高尚品格的人。她言出必行地成爲小說家之後,照着跟我的約定,寫出對理解精神醫療上可帶來幫助的小說,也積極地在作品中提起外貌主義以及歧視女性等社會問題。響子說爲了寫出可以改變日本這個國家的作品,移居到出版社較多的東京比較好,最後以這個理由決定轉移陣地到關東地區時的果決態度,不知道有多麼地耀眼。好幾次,我都被她這樣的身影感動,每次也會重新愛上她。」
這時,我內心出現兩人在互相爭論。
其中一人是連對我這個爲她看護的人也侮辱、身爲一個普通人的古賀響子。
另一人是帶給無數人們希望與喜悅的小說家室見響子。
我到底該相信哪一方纔好?
我開口說出心中最後一個疙瘩:
響露出微笑,勅使河原也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點點頭。
聽到我這麼說,響一副不明白意思的表情。
「只能怪我自己明明可以視而不見,讓《鏡之國》就這樣出版,卻自找麻煩地挑出問題。只要櫻庭女士您期望這麼做,我們就加上真正的結尾吧!」
「我怎麼可能惡整阿姨或跟阿姨作對。我純粹是不知道阿姨的喜好,然後因爲是在產假期間開始替阿姨看護,所以不方便再回公司上班。」
計程車漸漸駛遠。望着計程車縮小到就快看不見時,勅使河原站在我身旁說:
「不過,太好了。」
「響子也跟我提過莉卡娃娃事件。她是這麼說的。」
「真傷腦筋,她那不坦率的個性真的讓人很頭痛。」
響的想法就是,如果納入《鏡之國》一起出版的話,就能夠讓所有看完故事的讀者,都知道寫在這份原稿裏的結尾。
「我母親很討厭阿姨。聽說阿姨從小就很壞心眼,壞心眼到擅自剪掉我母親的莉卡娃娃的頭髮。每次見到面時,阿姨老是對我母親說一些很過分的話語。我從小就一直親眼目睹阿姨這樣的一面。」
鄉音的數字是——86。
『喂,姐姐?怎麼了嗎?』
聽見響如此令人驚訝的發言,我不由得看向勅使河原。然而,勅使河原沒有一絲動搖。
響告訴我另一個事實:
響來到我身邊,緊緊握住我的手說:
如今母親和阿姨都已離開人世,我沒有可確認真僞的對象。
「真的是那樣嗎?阿姨會不會只是在朋友面前正當化自己的行爲……」
我這才總算明白勅使河原當初如何找出響的下落。勅使河原猜出響與伊織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所以以「吉瀨響」這個姓名找人。畢竟在四十年前的日本法律規定下,夫妻必須同姓。
阿姨覺得我在攻擊她,所以忍不住反擊?還是——
我一邊抱着大志搖來晃去,一邊反問道。響對着我說:
「我……我一路聽着母親說阿姨的壞話長大。就算我再喜歡阿姨的小說,也必須討厭阿姨。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會變成母親討厭我……」
「最後還是會由妳來做決定。不過,拜託妳一定要幫忙喔。」
我錯愕不已。
大志醒來後哭了起來,響藉機表達告辭之意。
「想去看餐廳?」
那場景描述去到角島旅行時,大家開心玩着桌遊『ito』。當時鄉音針對「喜歡的人」的主題,回答了「姐姐」。
「著作人格權?」
「我想想啊,下週我們出版社和印刷廠都開始放盂蘭盆節長假,等長假結束後回覆,如何呢?」
響與前來時一樣緩緩行了一個禮後,在丈夫的攙扶下坐進計程車裏。響與丈夫兩人非常自然地牽着彼此的手。
「打擾了,我們就在這裏告辭了。」
「關於您繼承的著作權,簡單來說,就是因著作所產生的財產相關權利。另一方面,著作人格權是爲了保護著作人人格的權利,這部分不會被繼承。著作人格權當中包含了同一性保持權,也就是禁止擅自修改作品的權利。」
「麻煩您了。」說罷,勅使河原慎重地行了一個禮。
「我今天會提出見面要求,其實只有一個目的。我打算把響子刪除掉的這份原稿託付給妳。可不可以麻煩妳把它加到《鏡之國》的結尾?」
既然勅使河原會以「著作權繼承人」來形容我的身份,明顯可知響提出的條件就是希望與著作權繼承人見面。這麼一來,就表示勅使河原或許已從響的發言中,預想到此刻的事態發展。
「這麼做沒關係嗎?」
男子說道,跟着直直注視我的面容。
我爲自己做了辯解。此刻,淚水已經收幹。
他就是——
「了不起的洞察力!」
「響子也有錯。因爲她那個人就是被人批評時,一定要反駁回去才甘心。即便如此,她還是一直很苦惱自己被姐姐討厭。」
「真的嗎……?」
「畢竟只要這份原稿在我手上,總會有適當的時機以某種形式公開內容。不過,既然責任編輯在趕得上出版的時間點先主動與我聯繫,最理想的方式當然是把這份原稿納入《鏡之國》一起出版。」
可能是覺得對話內容無趣,大志讓身體往後仰,我只好放大志下來。跟着,我重新面向勅使河原說:「我沒辦法立刻做出決定。請問最晚什麼時候要回覆您?」
讓大志穿上鞋子再抱起他後,我陪着響走到計程車旁。途中,我開口說:
「好了,我也該好好前進了。畢竟在我們這樣交談之際,新的原稿也會不斷進來。」
我知道男子的意思不是指長相,而是指某部分。
我眼裏的淚水如潰堤般不斷湧出。
不過,我選擇相信。
「不過,怎麼說呢……」
——妳果然是那個人的女兒。
「聽說是鎌倉的一家人氣餐廳。其實呢,我們三十歲時自立門戶,一起開了一家義大利料理餐廳。雖然我們現在一把年紀了,但還活力充沛地在經營餐廳呢!我們的餐廳叫armonia,是義大利語『和諧』的意思。以後有機會到福岡時,歡迎來我們餐廳喔!」
「我想也是。我看得出來妳不會那樣。」
重點就是,我也沒有修改阿姨作品的權利。
我們來到男子的身邊。響朝向我攤開掌心,介紹說:
「所以,您纔會要求阿姨讓您保管這份原稿?」
「照理說,這是不該犯的禁忌,到時我就算被調到其他部門也沒資格埋怨。畢竟同一性保持權是絕對不容侵犯的神聖領域。不過,以這次的狀況來說,老師自己提示讀者去解開被刪除情節的謎題,所以老師也有責任。再說,這真正的結尾也是老師親筆寫下的內容,只要採用發現追加原稿的說法,想必出版社內部也不會有抱怨聲音。」
「我後悔莫及。我一點也不瞭解阿姨。雖然母親很討厭阿姨,但我明明有機會勸母親與阿姨和好的。」
「響子刻意寫了這段情節。其實只要有那想法,想怎麼省略這段情節都不成問題,但她還是寫了。我很清楚響子在成爲小說家之前,寫下這段情節時的心情。」
響的這番話讓我驚覺到一個事實。
我沒能夠點頭,也沒能夠搖頭,只能直直注視響的認真眼神。
離別之際,勅使河原留下這句話,便捧着大大的公事包走下坡離去。
「這樣我就可以不用討厭阿姨了。」
等到我察覺時,才發現天色已暗。我牽起大志的手,回到和室裏。離開這棟房子之前,我說什麼也想先打一通電話。
「我畢竟是個外行人,所以不太清楚以小說作品來說,這樣的結局美或不美。既然響子和勅使河原先生都說不需要這個結尾,我想他們的判斷應該會比較正確吧。不過,我還是希望大家能看到這份原稿裏的真實結尾。我沒有發表意見的權利,所以只能拜託櫻庭小姐幫忙。」
畢竟她是個怕寂寞的人,不然聽到摯友準備前往東京的消息後,怎會哭得唏哩嘩啦?
先討厭對方的那個人,一般都會疏遠對方纔對。
我深信母親是「善良的人」的印象,漸漸被其他印象取代。
「我不覺得討厭一個人是壞事。畢竟如果對妳來說,妳的母親是位了不起的母親,那也是不變的事實。妳是響子可數的血親,我只是希望妳能瞭解真正的響子而已。」
原來我身上也流着跟阿姨一樣的血液。
「這位是響子的外甥女。」
「也有這樣的可能。不過,請妳仔細想一下。妳的母親從娃娃頭髮被剪掉的年幼時期,對妹妹的態度就一直很冷淡,對吧?如果真是如此,妳覺得在那之後,兩人的姐妹關係一直沒有好轉的原因出在誰身上?」
「不過,在離開之前,我想拜託櫻庭小姐一件事。」
「妳一定很煎熬吧。」響說出安慰的話語。
「既然這樣,不管我同不同意,都不能修改不是嗎——」
面對響的邀約話語,我回答一句:「一定會的。」
響淘氣地笑着說道。不愧是與阿姨交情長久的老朋友,響非常懂得如何應付阿姨。看來響的難應付程度與阿姨不分軒輊。
勅使河原迅速做出反應,拿起《鏡之國》的校樣翻到描述該情節的頁面。
「是啊。她說妳有時候會刻意買她討厭的糕點和衣服給她。還說什麼妳會選擇當家庭主婦,簡直就是刻意藉由重複姐姐的人生來跟她作對。雖然我訓過她,說她有嚴重的被害妄想。」
「雖然在響子的說服下,我一度認同過刪除最後情節。可是,身爲深愛響子的摯友,我還是很想讓世人知道響子真正的模樣。」
阿姨說不定是因爲不僅姐姐,連姐姐的女兒也討厭她,而感到寂寞。
我選擇相信眼前的這位女性——不,應該說我選擇相信至今仍活在這位女性心中的古賀響子。
「喔?」
如果響所言屬實,那麼以前阿姨總會嘀咕這句話是什麼含意?
這或許是響爲了我,而一時說出的安撫話語也說不定。
這一刻,打從兒時便一直覆蓋在我心頭上的陰霾,總算一掃而空。
如響所說,打開玄關門後,隨即看見一輛全自動無人駕駛計程車停在門前。一名男子站在計程車旁邊。男子的嘴脣右上角有顆痣。
「要不要幫您叫計程車呢?」
——響子很愛她的姐姐。
勅使河原轉身面向我,一副被澈底打敗的模樣露出笑容說:
「老實說,響子好像很怕妳這位外甥女。她覺得妳肯定也很討厭她。」
我不禁覺得這番話聽起來,像是一個從年輕時一路被室見響子捉弄到最後的男人,做出小小報復的話語。
「請您回想一下《鏡之國》中鄉音提及姐姐的情節。」
「有人會來接我。我猜應該已經到了吧。」
「我邀過他的。可是,他好像覺得很難爲情,不好意思跟知道自己種種年少往事的人見面。他說什麼想去一家餐廳看看,然後就逃跑了。」
響嘴上這麼說,卻掛起笑容。
「拜託我?」
——自從家人買了莉卡娃娃給姐姐後,姐姐都不肯陪我玩。我因爲太寂寞了,就把莉卡娃娃的頭髮剪掉。我以爲只要那麼做,姐姐就會再陪我玩。
「好的,我一定會主動與您聯絡。」
最後,男子露出笑容說:
「我剛剛也說過了,我反對加上最後結尾。而且,響女士恐怕對著作人格權的定義有所誤解。」
「剛剛應該夫妻兩人一起進來的。」
「阿姨本人這麼說的嗎?」
「簡直就像響子的翻版。」
勅使河原體貼詢問後,響婉拒了。
鈴聲只響了幾聲,弟弟很快便接起電話。我鮮少打電話給弟弟,他想必以爲發生什麼事而擔心。
「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你不會討厭我吧?」
『也問得太突然了吧!』弟弟噗哧笑了出來。
『我覺得我們算是感情要好的姐弟啊。』
「那就好。老實說,我有事想找你商量。我自己實在很難做出決定。」
『商量什麼?』
「說來話長,我想直接跟你碰面之後再說。盂蘭盆節時我打算回去掃墓,到時候約時間碰面如何?」
『我是無所謂,只是……這樣會很在意耶!妳是要商量哪方面的事情?』
我深深吸入一口氣後,開口回答弟弟:
「跟阿姨有關的事。」
——室見響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如何看待我們的母親?
身爲與室見響子血脈相連的外甥女與外甥,我和弟弟有必要對她有正確的認知。
『阿姨的事啊~雖然摸不着頭緒,但好吧~』
弟弟說話慢條斯理的聲音傳來。我已經開始滿懷期待看見弟弟喫驚的模樣。
「謝啦。那你再跟我說哪天有空喔!還有,我會先把過陣子準備要出版的阿姨遺作原稿寄給你,記得在我們碰面之前看過一遍。」
『啥?我看小說的速度很慢耶~是說,畢竟阿姨的事情讓我在妳面前抬不起頭來,我還是乖乖聽話好了。而且,我也不想跟妳變成感情不好的姐弟。』
「哈哈哈,小傻瓜。那先這樣囉!」
我掛斷了電話。輕輕閉眼後,眼皮底下浮現阿姨昔日的美麗臉龐。
我以爲阿姨讓我多次見識到她的爲人,但事實上,我什麼也沒看清楚。
大志拉了拉我的衣角,說:「我們快點回家了啦!」
這次一定要好好張大眼睛,看清楚阿姨的真實模樣。
《愛麗絲夢遊仙境+愛麗絲鏡中奇遇 雙冊合集版》 路易斯.卡羅着、河合祥一郎譯/KADOKAWA
《扭曲的鏡子 身體臆形症的治療(The Broken Mirror: Understanding and Treating Body Dysmorphic Disorder)》 Katharine A.Phillips着、松尾信一郎譯/金剛出版
*部分書名爲暫譯。
《身體臆形症 人們爲什麼會那麼在意美醜?》鍋田恭孝着/講談社
〈參考文獻〉
《不怕上精神科就醫的美國人》 表西惠着/Wani Books
《天才與發展障礙 視覺思考的安東尼.高第與臉部失認症的路易斯.卡羅》 岡南着/講談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