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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反轉

《鏡之國》 · 岡崎琢磨 · 3.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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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您今天特地撥空前來。」

響低頭致謝後,身旁的鄉音以及在鄉音對面的伊織也跟着做了一樣的動作。響正對面的微胖男子一副擔當不起的模樣,用着這方勉強聽得見的微弱聲音嘀咕:「您好。」

這天是九月第一週的週日,時間來到下午三點鐘。響等人來到福岡市地下鐵吳服町站附近的咖啡店二樓。咖啡店採用以木材爲主的明亮裝潢,誘人的咖啡香氣瀰漫店內。因爲正值週末,店內座無虛席。

三天前的晚上,事態有了進展。響的Facebook帳號突然接到一則回覆訊息。

〈我和久我原幸秀是同屆同學。我目前住在福岡市內,如果不嫌棄的話,我願意配合採訪。〉

響之前持續在Facebook上撒種卻遲遲不見種子發芽,就在她興起「還是放棄透過Facebook找人好了」的念頭時,總算看見一道希望之光照射過來。響以對方的行程爲第一優先,不惜取消髮廊的預約(響原本爲了確認自身狀態,時隔三個月預約了髮廊),也要實現今天的會面。響主動詢問鄉音和伊織後,或許是做出這會是個重要日子的判斷,兩人都回覆自己也會一同出席。

響還沒能告知鄉音與伊織她決定轉任東京的消息。對於響的抉擇,室長遠藤表現出再樂見不過的態度,響的父母親也表示支持。響待在福岡的時間剩下不到一個月,日子也隨之繁忙起來,一下子必須爲了尋找住處而安排短期停留東京的行程,一下子又得忙着交接業務。

在相約碰面的咖啡店現身的男子名叫細貝。響的腦海裏最先浮現「名叫細貝卻擁有這身材」的想法,下一秒鐘便爲自己的反應感到羞愧。響心想這類的失禮玩笑話,想必會隨着時代改變而漸漸被淘汰。

細貝頂着一頭原本剪了小平頭但現在長得太長的髮型,其五官透露出爲人善良。細貝表示他在福岡市內擔任國中教師。看細貝一身短袖襯衫搭配西裝長褲的裝扮,不難猜出他不分公私都是一樣的穿着。

「細貝先生今天放假嗎?」

在場四人都點了冰咖啡,趁着等待冰咖啡的時間,響這麼提問以作爲暖場。「是啊。」細貝答道。

「看我這樣子也知道我不會是運動類,而是文科類的社團顧問。社團週末也都放假。」

雖然細貝這麼說,但第二學期纔剛開始,教師應該很忙碌纔對。響告訴自己必須儘快結束採訪纔好。

「您和久我原幸秀先生是佐賀大學的同屆學生,對吧?」

「我們連科系都一樣。不過,久我原重考一年,所以比我大一歲就是了。」

「所以是教育系囉?」

「文化教育系,但現在已經沒有了。文化教育系從二○一六年度已經停止招生。我和久我原當初都是選修爲了取得中小學教師資格的課程。」

響這才知道原來幸秀立志成爲教師。

「細貝先生,請問您和幸秀先生的感情有多要好呢?」

「久我原三年級唸到一半就沒有再來大學上課,所以在那之後就沒有往來過。不過,在那之前,我們算是挺要好的。我們還參加同一個研究室。」

「什麼事?」

「那時候我們去到大名那一帶約會,結果看見久我原從融資公司進駐的大樓走出來,撞了個正着。」

即使表面上看不出來,任誰都會受到難題所苦。相信細貝也是如此。細貝當初或許處於如果向朋友伸出援手,搞不好會被朋友一拉就一起墜入深淵的狀態。人們在大學生那年紀,根本多是還不夠成熟且脆弱的存在。

「被你們這麼一問,我纔想起有一次看到久我原從融資公司走出來。」

伊織答謝後,鄉音詢問伊織說:

「金錢糾紛?不清楚耶……等一下。」

「是啊……或許正如您所說。」

「那時候……想起來了,那是三年級的事情。當時我跟一個女生纔開始交往不久。後來那女生變成我太太。」

看見細貝露出靦腆的表情,響也只能陪笑做出回應。

細貝歪起頭說:

「每個班上不是都會有一個這種角色的學生嗎?就是那種雖然會被活潑的男同學或女同學調侃,但因爲反應很有趣,所以說來說去還是很受班上同學的歡迎。久我原就屬於那樣的角色。」

「也不能說是全無,人畢竟都有情緒。不過,基本上應該是沒發生過。唯獨一件事,久我原當時很討厭人家叫他綽號就是了。」

「您的意思是說,當初並沒有發生讓幸秀先生覺得不愉快的事件?」

「久我原似乎是對自己長得老成感到自卑。所以,他一開始很排斥被取這樣的綽號,無奈事與願違,綽號已經在班上擴散開來,後來他也就放棄掙扎了。」

「所以幸秀先生那時候還會去大學上課囉?」

聽見細貝口中冒出令人在意的字眼,響下意識地反問:

響還來不及反應,伊織已搶先一步說:「您是不是有什麼印象?」

「您方便介紹其他幸秀先生大學時期的朋友給我們認識嗎?」

說是這麼說,但誰也猜不出幸秀的內心世界。幸秀有可能是一再累積,最後終於爆發。

「久我原好像回我『手頭有點緊』還是什麼的,然後就像逃跑似地跑走了。他那樣子該形容是像走投無路嗎?總之,我清楚記得他的樣子很不尋常,甚至還戴着平常根本不會戴的帽子和墨鏡。不過,我本來就知道他們家是隻有媽媽的單親家庭,生活過得很辛苦。久我原同時兼差好幾份工作,還因爲太忙,所以沒有加入社團。因此,我沒有把這件事情太放在心上。」

「不可能。而且從大家都叫他老頭到他不來學校上課,這之間過了超過兩年以上的時間。」

「大學附近一家居酒屋的廚房,還有……他好像也做過賓館的清掃工作。這兩個地方現在都已經倒掉了。」

伊織開口說道。

伊織聽了後,險些噴出含在嘴裏的冰咖啡。

「久我原先生當初是在哪裏打工?」

響三人低頭致意後,細貝用着不安的聲調說:

不論真相爲何,整個來龍去脈似乎沒有響想像的那麼簡單易懂,不是那種霸凌行爲變本加厲而爆發被勒索金錢等受害狀況,最後導致幸秀缺錢的事態。不過,這說法必須在細貝的證詞值得信任的前提下,才得以成立就是了。

「嗯,就在我們餐廳後面。」

聽伊織這麼一說,響也記起來了。上次坐在Venti Quattro的吧檯座位時,響看見融資公司的招牌在正前方的窗戶另一端閃閃發光。那確實是Smile的招牌。就跟細貝一樣,響也是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一家融資公司。

幸秀真是交了個貼心的朋友。儘管細貝如此貼心,幸秀卻也沒有向他坦承自己遇上糾紛。

——久我原,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你來借錢啊?

「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

細貝垂下視線,在最後補上一句:

響一邊看着伊織把手機收進牛仔褲的口袋,一邊喊道。

「幸秀先生以前是個什麼樣的學生呢?」

說着,細貝笑了出來。

鄉音到現在仍爲了灼傷而苦。

響不熟悉融資公司的運作模式。不過,根據鳥島的說詞,可得知幸秀至少需要三百萬圓。當時幸秀還是個大學生,也只有打工收入,就算通過資格審覈,想必也借不到多大一筆錢。就是因爲這樣,幸秀才會去拜託親生父親。

「他有沒有可能就是因爲這樣,才放棄去大學上課?」

「細貝先生的意思是當幸秀先生遇到困難時,理應會第一個找您商量?」

細貝冷不防地問道,響一時無法自然應對。

還有響,響一路受到身體臆形症的折磨。

「我到現在還會覺得很後悔,後悔我那時爲什麼沒有更強勢地向久我原伸出援手。」

「感覺得出來啊。這氣氛怎麼看也不像要安排驚喜。我看得出來就是那種在隱瞞壞事的眼神。學生有事情瞞着我時,我也會很快就識破。」

響頓時鬆了口氣。響既是編輯,實質上也兼着從事寫作的工作,只要是工作上所需,不論什麼場所她都願意前往採訪。即便如此,對於突擊融資公司,響內心還是有所抗拒。

事到如今,響才察覺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爲什麼您會這麼認爲呢?」

一羣立志成爲教師的人,以及目前正是國中教師的細貝,都對幸秀抱有那樣的印象啊……正因爲知道幸秀在那之後的境遇,響的心情不禁黯淡起來。

的確,巧也說過這樣的話。

「伊織。」

「是啊。所以,應該是在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吧?進入下學期後,就沒看見久我原出現在校園裏,我還記得那時我有些擔心,然後突然想起他去過融資公司,所以寫E-mail跟他說:『如果缺錢就來大學吧!我請你到學生餐廳喫飯。』久我原有回我『找一天再去』之類的,但不論我約他再多遍,他都是一樣的反應。漸漸地,我也就沒再跟他聯絡了。」

伊織發言道。

細貝用雙手捂住臉頰。響總算明白細貝願意配合調查的原因。

「剛進大學那時候,他應該算是比較搶眼的學生吧。他個性開朗,又很會配合氣氛。算是大家愛捉弄的對象吧。」

鄉音在服務生端來的冰咖啡裏倒入糖漿後,一邊用吸管攪拌,一邊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我認爲您——」

大名是伊織的上班地點。細貝揉着太陽穴說:

響回想起巧讓她看的幸秀照片。幸秀的長相與巧如出一轍,但聽到細貝這麼說,響也覺得照片中的幸秀確實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顯老。響心想或許是幸秀一雙大眼睛四周的笑紋,以及腮幫子突出的輪廓使得他顯得老成。

「就我所知,沒有。我或許沒資格說別人,但久我原不是那種很有女人緣的男生。他雖然五官長得帥氣,但該怎麼說呢,有些時候他會表現得很卑微。」

「不過,不見得從十五年前就一直在同一個地方吧。」

細貝答應響會在取得本人的同意後,過幾天再提供其他同學的聯絡方式。四杯冰咖啡早已杯杯見底。

伊織表達歉意說:「抱歉說了一些自以爲是的話。」

「查出哪家融資公司要做什麼?你該不會是想去那裏探聽事情吧?」

「您剛剛提到是在大名的融資公司,對吧?請問您還記得那公司的具體名稱嗎?」

「叫什麼來着……應該是很有名的公司纔對。畢竟就連我這個沒貸款過的人,都看一眼就知道是融資公司。呃……想起來了,叫『Smile』。」

重要證詞!響原本拿起水杯準備喝一口冰水,這時趕緊放下杯子說:

「我說的不是受到霸凌之類的喔。我敢發誓沒有說謊。加害者一方做出霸凌行爲卻毫無自覺的例子很常見,在我從事教師工作之中,被迫得知這個事實已經到了厭煩的程度。不過,久我原當時有些時候會表現出自告奮勇要被捉弄的態度,而且周遭的人也沒有因爲他那樣的態度就變本加厲。」

「謝謝您與我們分享寶貴的資訊。」

「愛捉弄的對象?」

「是這裏沒錯。我現在偶爾也會去大名那一帶,那棟大樓從當時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久我原雖然是個帥哥,但長得比較老成,像他的眼尾紋就很深。所以,剛進大學那時候,大家都會叫他『老頭』。」

「既然各位認爲不能向我吐露實情,我也不會探究。而且,我根本不在乎各位的目的是什麼。我只要能夠知道久我原在某處好好過着生活就夠了。」

「沒問題啊。我也很想知道久我原的下落。只不過……他有沒有其他比我更親近的朋友就是個疑問了。」

還不是因爲周遭的人愛捉弄他,才害他變得卑微!響這麼心想,但沒有說出口。

伊織在渾然不知自己罹患臉部失認症之下,失去女朋友和工作。

響自知厚臉皮,但還是試着提出請求後,細貝大方接受了。

可能是響不小心讓情感顯露於外,細貝像在找藉口似地補充說:

「確實會有長得比較老成的同學。」

響也知道Smile的存在。Smile是一家規模相當大的融資公司,電視廣告打得很兇,常常可看到「有困難就找Smile」的廣告標語。

——我哥的臉老成很多就是了。

「升上三年級後都要參加研究室。我和久我原是參加考古學的研究室。那時候還會定期去做挖掘之類的實地調查,過得滿開心的。」

「請問是這個位置沒錯嗎?」

「那是騙人的吧?我是說要安排一場感動的驚喜重逢。」

「可以麻煩您詳細說明一下狀況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想到如果那裏是一個像地下錢莊的地方,幸秀搞不好就有可能是在借錢後察覺到有性命危險,纔會一直關在家裏。不過,我又想到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巧並沒有察覺到異狀,所以應該不是那麼回事。我只是爲了以防萬一才問的。」

「幸秀先生有女朋友嗎?」

「謝謝您。」

細貝說他當時很驚訝,忍不住主動發問。

「您那時候光是顧及自己就夠拚命了。畢竟大家年輕時都是那樣子的。」

「對了,請問您有沒有聽說過幸秀先生當時被捲入什麼金錢糾紛?」

「我希望會是如此。我不敢說久我原打工的地方或其他人際關係,但至少在大學內,他應該會第一個找我商量。或許他真的遇到很嚴重的糾紛,嚴重到連我也不肯透露。」

「方便插嘴一下嗎?」

鄉音表現出希望慎重行事的態度,於是伊織拿出手機點開地圖請細貝確認。

細貝在擔心過往的友人。

響心想可能有必要問得更直接一點,於是重新主導話題說:

「綽號?」

「不過,我沒有很喜歡那個綽號,所以都是正常叫他久我原。也可能是因爲這樣,久我原纔會對我敞開心房也說不定。」

「有機會找到久我原嗎?」

「您和幸秀先生參加過研究室?」

「伊織,你知道地點嗎?」

姑且不論居酒屋,在賓館打工確實會給人缺錢的印象。不過,既然都已經關門大吉,也難以掌握當中的人際關係。

細貝說他善用當時的經驗,目前擔任社會科的教師。

細貝直直盯着畫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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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過後,響來到辦公室上班時,巧主動開口說:

「小響,可不可以佔用妳一些時間?」

從巧說話的口吻,響察覺到不會是什麼愉快的話題。巧罕見地顯得神情緊繃。

響與巧兩人轉移陣地到了吸菸室。新冠疫情爆發後,基於預防感染,吸菸室規定最多隻能兩人入內。對想要密談者來說,吸菸室可說是再恰當不過的場地。

巧保持背對透明玻璃門的姿勢關上門後,立即切入話題說:

「小響,妳到處在打聽我哥哥的事情吧?」

響全身僵硬起來。情急之下,響竟表現得像外遇被識破一樣,脫口說出垂死掙扎的話語:

「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

巧嘆了口氣說:

「我高中同學寫LINE問我:『你哥哥下落不明喔?』那同學沒頭沒尾地突然這麼問我,我就反問他爲什麼會這麼問,結果他告訴我聽到傳聞。」

響的腦海裏浮現某人的面容。

——希望可以借這次的機會跟妳當好朋友!下次一起去喝一杯喔!

肯定是衝野泄漏風聲。衝野怎麼看也不像口風很緊的人。

「這樣我會很困擾。我不用特地說出來,妳應該也知道我不想家人的事情被人議論紛紛吧?其實我早就察覺到妳們沒有放棄調查。妳們有事情想問,直接問我不就好了嗎?」

巧一副憤慨情緒無處宣泄的模樣譴責說道。

看來只能放棄掙扎了;響這麼心想,跟着把雙手交疊在腹部前方說:

「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對你很不好意思,但實在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法。要在你面前詢問關於你哥哥的事情,也實在難以啓口。」

巧摘下口罩後,從西裝的胸前口袋掏出hi-lite香菸和打火機,跟着動作熟練地點燃香菸。

「巧,我怎麼不記得你會抽菸?」

「我本來已經戒了很久。最近因爲受到各種影響,又開始抽起來。」

鄉音的悲痛叫聲,在響的耳邊迴盪。

響與鄉音和伊織商量後,伊織想當然不會有太好的反應。

「假設我哥哥真的闖進小鄉家裏行竊,還刻意縱火的話,我也覺得非常抱歉。那不是一直道歉,就能夠得到原諒的事情。」

「我也這麼想過。久我原的哥哥關在家裏超過十年以上,對吧?我就在想阿姨真的看一眼就認得出來嗎?」

毛利做出總結說:「阿姨說在那之後,就沒再看過久我原的哥哥了。」

「有這個可能性吧?雖然久我原的哥哥以前就考到駕照,但他應該很久沒開車了,所以開車出門時還是有可能慌了手腳。結果黑色車子的駕駛被他的手忙腳亂搞得火大。如果換成是我看到對方拖拖拉拉的,應該也會按喇叭吧。」

此刻的鄉音應該不喜歡被人討論外表,但既然是爲了寶貴的證詞,鄉音的機靈度還不至於不足以澈底掩飾厭煩情緒。

「對喔,我忘了我跟我哥哥是不同人。就算我再怎麼感到過意不去,也不能由我來贖罪——我甚至會覺得要是能由我來贖罪就好了。這麼一來,或許就能讓事情結束。可是,我沒有那個資格。」

響立刻透過LINE,與伊織和鄉音共享這段經過。

響衝動地這麼脫口而出後,巧抬頭仰望響詢問:「真的嗎?」

〈你到處亂說巧先生的哥哥的事情吧?〉

照衝野的說法,毛利在那之後竟也在意起幸秀的行蹤,所以會在有機會遇到當地人時,持續幫忙收集資訊。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只是想讓自己有機會說那場火災不是我害的。現在,我個人確信失火原因在於你哥哥縱火。既然如此,我的目的算是已經達成了,所以沒必要硬是找出你哥哥。」

「離合」是日本九州和中國、四國地區的方言,指車子交會的意思。不過,當地人會使用這個字眼時,大多不是指有兩線道的馬路,而是在會車時某一方的車子必須閃避,或必須謹慎前行的狹窄馬路。

「也可能是車子突然開出來,差點撞到之類的。」

「兩位好~我叫新飼鄉音。今天還請多多指教喔~」

「妳不要表情那麼嚴肅嘛!我們大家都同年,沒什麼好怕的啊!」

響抬頭仰望上方心想:「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

「好啦,我答應你就是了。」

響這麼確認後,毛利俐落地回答:

衝野拍打毛利的背部說道,毛利隨之更加高高聳起肩膀。上次衝野突然打電話給毛利便成功幫忙牽線,可見他們應該原本就有所互動,但響還是難以想像這兩人感情要好的畫面。

衝野閃過話題說道。他今天也抹上髮膠固定瀏海,頭頂上方的日光燈照得瀏海發亮。

「不過,怎麼說呢,那阿姨目擊到的場面挺詭異的。所以我纔會想不管怎樣,還是要告訴香住小姐一下比較好。畢竟也沒有其他人看見過久我原的哥哥了。」

巧的雙眼通紅。

響從店內的格局嗅到昭和時代的氣息,儘管知道對店家顯得失禮,響還是忍不住再次慶幸不是單獨一人前來。響其實希望可以挑一家安靜一點的店家,但衝野似乎沒那麼貼心。對於必須脫鞋爬上榻榻米這點,也讓響有些排斥。

「拜託,算我求妳。」

〈毛利那小子很內向的。然後,他好像想親口跟妳說,如果妳不嫌棄,要不要來大牟田一起喝一杯?可以的話,希望不要約上次那個男生〉

衝野的不負責任發言讓響看得一肚子火,但看見接下來的訊息後,響不得不改變態度。

對於響的應對方式,伊織兩人似乎都解讀成是爲了圓場的圖方便說法。聽到巧下跪哀求時,連鄉音也緩和怨恨情緒表示:

不愧是鄉音,漂亮地做出回擊。響就坐在鄉音的右側,從響的角度看過去,也幾乎看不出上過妝的臉上有灼傷疤痕。

響一邊夾取衝野幫忙切成小塊的大坂燒,一邊問道。響刻意說自己不會喝酒,點了玻璃瓶裝的柳橙汁。鄉音毫不在意地喝着生啤酒。每次大坂燒翻面就會飛散出去的高麗菜碎屑,散落在鐵板四周。

隔週六,響與鄉音來到衝野指定地點。那是一家位在大牟田市內、歷史悠久的大坂燒名店。

衝野也加入討論說道。

「不過,在那位阿姨看到的那段時間裏,車子沒有開去任何地方吧?」

簡單來說,衝野打算以資訊爲誘餌,來誘拐響上鉤。

「我懇求妳不要去翻出我哥哥的過去。如果必須贖罪,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會這樣一直低頭跪上好幾小時,直到妳答應爲止。」

響不由得挺直背脊。如果是兩年前的三月份,不正是幸秀失去聯絡的時期嗎?

〈我們反而要說謝謝呢。這樣就不會有人落單了(笑)〉

響想起衝野上次有意無意地把玩汽車鑰匙的舉動。

「我被親生父親拋棄,母親死了,連哥哥也不見了。現在的我無依無靠、孤單一人。如果再被貼上罪犯弟弟的標籤,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巧的痛訴再切實不過了。巧的人生接二連三地被奪走各種存在,即便如此,他還是踏實平穩地度過生活。現在連這樣的生活,也就快被響等人奪走。

——因爲你哥哥乾的好事,害我……

「……我知道香住小姐的聯絡方式,其實應該直接聯絡香住小姐就好。只是,我不確定這資訊到底有沒有幫助,就怕反而會造成香住小姐的困擾。後來我就先告訴衝野,結果進展成現在這局面。不好意思,還讓香住小姐特地跑來大牟田一趟。」

〈我哪有到處亂說?他哥哥下落不明兩年半那麼久,早晚會傳出去的。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要安排驚喜的事情喔!〉

聽着聽着,響開始覺得狀況不妙。

巧當場跪了下來。

「對了,衝野先生說的或許該知道比較好的資訊是什麼呢?」

〈毛利先生沒有跟我提過有這麼一回事〉

〈他會特地說不要讓我去,明顯就是別有目的,太危險了。那個什麼或許該知道比較好的資訊也很可疑,誰知道可信度有多高〉

「不僅那段時間,阿姨說她在那之後翻來覆去了一個小時左右都睡不着,還非常篤定地跟我說那一個小時內車子也沒有開出去。」

「你又沒有過錯。」

「那個人是住在久我原家對面的一位阿姨。現在已經是老婆婆就是了。那位阿姨從以前就住在那裏,所以跟久我原哥哥很熟識。只不過……」

對於今後在進行調查時必須更加謹慎行事這點,三人的意見一致。

鄉音猜想如果是女伴同行,就不會遭到拒絕。

響抓住巧的肩膀,試圖讓巧站起來。然而,巧頑固地動也不動。

「阿姨說那天的幾天前,她看見久我原家前面停了一輛搬家卡車。那天半夜兩點左右時,外面突然傳來喇叭聲,把阿姨嚇得從牀上跳起來。阿姨說她屬於睡得很沉的那種人,不太容易被吵醒。儘管如此,她還是被吵醒了,可見那聲音有多吵。」

「哈囉!妳就是小響的朋友啊?長得真可愛呢!果然是物以類聚呢~」

「先聽了之後,感覺會喝得更開心,不是嗎?」

「詭異?可以麻煩您詳細說明一下嗎?」

響率先詢問鄉音的意見。

〈哪怕只有1%的可能性,只要有可能是有幫助的資訊,就不該輕易捨棄。讓響自己一個人去會放心不下,我也一起去好了〉

響照着鄉音的說法提出提議後,衝野十分爽快地答應了。

〈巧真的很可憐……不過,我還是不想就此放棄〉

「那是妳不會,對吧?不過,世人可不一樣。妳也看到了鄉音的反應,不是嗎?」

若是一直足不出戶經過十年以上,再怎樣也難以避免樣貌改變。

hi-lite的濃郁氣味,刺激着響的鼻腔。

「她怎麼有辦法說得那麼篤定?」衝野問道。

「阿姨說她看見馬路上停了一輛應該就是按喇叭的黑色車子,然後久我原家的車子擋在路上,正準備倒車停進院子裏。雖然駕駛座上的人戴着口罩,但因爲路燈很亮,可以看清楚體格和輪廓,阿姨看出那人不是久我原而是他哥哥,所以嚇了一跳。畢竟阿姨已經好幾年沒看過久我原的哥哥了。阿姨說她看着久我原家的車子停進院子裏,黑色車子接着開走後,就回到臥室去了。」

「鄉音,妳對剛剛的內容有什麼看法?」

響表達謝意說道,毛利瞥了響一眼後,又低下了頭。

「她看到的人真的是幸秀先生嗎?」

鄉音問道。響心想這與她想像中的狀況不同,卻看見衝野點點頭說:

「哪裏,您太客氣了。聽說您後來也幫忙四處留意,真的非常感謝。」

「我不會因爲你哥哥的所爲而譴責你。」

「巧,你在做什麼?拜託你不要這樣啦!」

「阿姨聽到喇叭聲從家裏前面的馬路傳來,於是跑出去查看狀況。香住小姐一起去過那裏,應該也知道狀況,久我原家前面的馬路還不至於狹窄到不能離合。阿姨幾天前纔看過即使搬家卡車暫停路邊,也不會阻礙通行,所以心想可能是發生了什麼事。」

下一秒鐘,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可不可以就讓事情過去?」

「嗯……黑色車子應該只是剛好路過而已吧。不過,黑色車子會那麼激動地按喇叭,激動到把睡夢中的人吵醒,可見久我原家的車子有多麼礙事。」

也就是說,有人長按喇叭或是按了好幾次喇叭。

響透過Facebook向衝野表示不滿。

「喲?所以妳們有想要喝得開心的意思啊?有用心喔!毛利,你就說給她們聽吧!」

「畢竟已經上了年紀,我不確定那阿姨說的話有多可靠。阿姨的視力不好,好像也開始出現失智症的症狀。」

響嚇得打冷顫,但爲了顧全大局,也只能有所犧牲。

〈我正打算跟妳聯絡呢!其實呢,毛利掌握到妳或許該知道比較好的資訊〉

「開出來?意思是說不是剛回到家,而是準備出門?」

「謝謝……真的很謝謝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妳的恩情。」

「上次和香住小姐見面後,我也一直很在意久我原哥哥的事情。畢竟我們以前住得很近,雖然年紀差很多,但他也陪我玩過。後來,我只要有機會見到與久我原哥哥有關聯的人,就會問看看知不知道什麼關於他的消息。結果有個人說在兩年前差不多三月份的時候,看過疑似是久我原哥哥的人。」

另一方面,鄉音則是做出這樣的提議:

毛利做出難以分辨到底有沒有點頭的動作後,一副鎮靜不下來的模樣讓視線在空中游走。比起上次調查時,毛利顯得更加心神不定。響忍不住擔心起來,衝野說的毛利爲了她們幫忙收集資訊一事到底是真是假?

毛利吞吞吐吐地描述對面居民的目擊證詞:

巧用雙手裹住響的手後,貼上額頭說:

響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巧在菸蒂盒上擠壓變短的香菸,熄滅火勢。

響自知做出無可挽回的發言。即便如此,她還是剋制不住地繼續發言:

響問道,鄉音也放下生啤酒杯,探出身子等待着。

響聽在耳裏,有種暗地裏受到指責的感覺。因爲響不抽菸,所以無從得知,但會抽菸的人似乎在感受到壓力時,就會想抽菸。響想起鄉音家的陽臺上也是堆了滿滿的菸蒂。

兩個男生已經先入座等候着,衝野看了鄉音一眼後,立即表示歡迎說:

「只不過?」

巧把煙往上吹之後,簡短問道。

不過,大衆派的店內到處擺放着鐵板,而體積大到足以鋪滿整塊鐵板的巨無霸大坂燒出乎意料地美味。看來衝野似乎是以他的方式在展現款待之情,纔會挑選這家店。

「聽說是因爲沒有聽見聲響。久我原家的院子在地上鋪了碎石,那碎石挺吵的,車子只要一移動就會馬上發現。」

響在腦海裏浮現如今變成稻永宅的巧老家院子。她心想原來那院子裏的碎石不是現在的住戶鋪的,而是原本就鋪了碎石。

「那表示當時果然不是準備出門,而是剛回來。」

鄉音說道,衝野皺起眉頭說:

「半夜兩點回來?一個長期關在家裏的人有可能跑去哪裏?」

「搞不好是去練習開車之類的。晚上車子也比較少啊。」

「可是,巧到現在也還在開那臺車,對吧?幸秀先生應該不太可能還有其他車子可以開,這樣他爲什麼還要練習開車?」

響反論後,鄉音固執地說:

「搞不好他當初是租車消失蹤跡的也說不定啊。租車還可以在其他分店還車。這樣比委託搬家業者便宜多了。」

「如果關在家裏超過十年以上,應該也沒能定期去換髮駕照吧?自家車就算了,如果是要租車,必須有駕照才租得到。」

衝野指出的論點十分正確,但鄉音還是堅持她的看法說:

「他搞不好是覺得早晚有一天會需要開車,所以只是在巧把車子開走之前先做練習而已。總之,我認爲是剛回來。」

如果是剛回來,那幸秀究竟去了哪裏?不過,在這裏討論這點,想必也無法導出正確答案。

響這麼心想時,衝野攪亂話題說:

「是說,那個人真的是久我原的哥哥嗎?搞不好其實是弟弟。」

「既然是倒車進院子裏,就表示駕駛座是面向對面住家,應該不會認錯人吧?」

毛利袒護阿姨說道,但衝野依舊堅持懷疑的態度:

「可是,當下是半夜兩點耶?就算有路燈,也還是暗暗的,看不太清楚吧?雖然久我原他們兄弟年紀差很多,但大家不是都說長得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嗎?更何況如果還戴着口罩,根本就分辨不出來。基本上,你仔細想想看,既然車子還在,就表示弟弟久我原只是先搬好行李,人還在老家,對吧?他哥哥一直關在家裏而且沒有駕照,卻突然要開車,一般會制止吧?」

響差點忘了一個事實。她想起衝野意外地敏銳。

「搞不好純粹是在睡覺……」

「真的嗎?」

響來到位於川端通商店街旁邊的高級日本料理餐廳,坐在和室空間裏。

「真的非常感謝您的協助。」

「我不要。我不希望妳去東京。」

——我明明是爲了鄉音着想,才決定離開福岡。這樣子搞得我都不知道爲什麼要去東京了。

鄉音一直嘟噥說:「乾脆我也去東京好了~如果可以順利找到工作,感覺那邊的環境會比較適合工作。」看來鄉音似乎對東京抱有憧憬。不過,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明顯可看出至少在現階段,鄉音並非真心想去東京工作。「妳來找我玩啦,住我家就好。到時候我們一起去迪士尼樂園!」響這麼提議後,鄉音立刻確認起行程。

「這部分我願意坦率認錯。可是,我說什麼也想看到我喜歡的兩個人可以和好。我是說在我離開之前。」

「我們才應該道謝呢!竟然有機會跟當過偶像的美女一起喝酒,短期間內我們應該都不用擔心沒有話題可說。」

響感到焦急,但同時也覺得已經足夠了。從狀況看來,響認爲當初是幸秀闖進鄉音家偷竊,並僞裝成燭火不慎延燒到窗簾的意外刻意縱火,以避免被人發現。雖然響的罪惡感不會因此完全消失,但能夠在事隔十五年後多少減輕一些罪惡感,可說是求之不得的救贖。

「聽到響這麼說,感覺特別爽快。」

說到底,響選擇了逃避。

——我知道自己很懦弱,連自我想法都沒有。

「人渣歸人渣,但那只是小兒科等級。我體驗過更誇張的夜晚,而且多到數不清。儘管日本已經進入令和時代,但還是這樣一個國家。」

「我現在還能這樣活得好好的,都是多虧有妳。要是妳不在了,我會活不下去的。響,我真的覺得好寂寞。」

「妳不用向我道歉。畢竟對妳來說,去東京是好事。不過,今天晚上就好,讓我發一下牢騷。爲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討厭!臭響!」

響的這句發言使得現場氣氛頓時凝結。

「意思是……響,妳要離開福岡?」

雖然調查行動看似進行得順利,但響的處境已不能讓她悠哉等候下去。響出發到東京的日子已逼近到十天後。

「嗯,人渣一個。」

鄉音喝得醉醺醺,巧也喝得有些口齒不清,一點也不像他的作風。伊織也喝得滿臉通紅,響則是今天也一樣喝無酒精飲料。保持清醒的響負責去結帳時(雖然另外三人提出「這是歡送會,所以響不需要付錢」的主張,但響堅持拒絕了),老闆娘對她說:

「所以呢,今天算是歡送會,我們就在這家充滿回憶的餐廳,盛大地歡送小響去東京吧!好了,大家快舉起杯子!祝福小響去到東京後更加鴻圖大展,乾杯!」

鄉音之所以這麼詢問,應該是在確認不是以遠端工作的方式繼續待在福岡。響點點頭說:

「小響已經做好決定,妳就別再爲難她了。」

兩人互看彼此笑了出來。

鄉音依舊毫不掩飾地展露出敵意。

響還以爲衝野是個個性大剌剌的男人,沒想到他意外也有卑微的一面。

3

響這麼自嘲後,不禁覺得以前往東京的形式,來結束這幾個月下來經歷的動盪日子再合適不過了。

只要拿「爲鄉音贖罪」當擋箭牌,就算哪天后悔了,響也能夠安慰自己。響已經太習慣像這樣隱藏自我。事到如今,已經回不了頭。

當然了,可以的話,響也希望能夠找出幸秀來贖罪。不過,如今走到這一步,接下來純粹是要找人而已。響甚至抱着離開福岡也不會有所遺憾的想法。

「太突然了吧……這樣過沒幾天就要走了耶。」

「我接到可以升遷轉任到Other Side東京總公司的通知,最後決定接受調任。十月一日開始,我就要調到總公司。」

對於巧會出席一事,響沒有事先告知鄉音。響擔心若事先告知,鄉音有可能會拒絕參加。伊織爽快地答應讓巧一同出席,巧則是原本不願意參加,但響一再說服,最後硬是把巧拉來。

「我也覺得好寂寞。不能跟鄉音見面好寂寞喔!我纔不想去什麼東京!我想一直跟大家在一起!」

在場的人當中,唯獨伊織一臉鬱悶的表情。伊織似乎還無法完全接受響決定前往東京的事實。伊織不像鄉音那樣會直率說出心情,巧貼心地主動向伊織攀談好幾次,伊織都是柔和地做出應對,但觀察得出伊織內心並不平穩。伊織的目光也比較專注在妳身上;巧之前的發言在響的腦海裏揮之不去,爲了甩開巧的發言,響不得不自始至終繃緊神經。

週二晚上。

「真是人渣一個。」

「那就好,不然實在太突然了,我到現在還覺得很不真實。感覺沒辦法完全消化吸收……」

巧遭到鄉音當面的責怪,顯得很不自在。

聚餐上沒有提到任何關於調查的話題。當然了,一方面是因爲顧慮到巧的感受。鄉音似乎因爲得知響即將前往東京而衝擊過大,完全忘了對巧展開攻擊。看見大家彷彿回到以前的感情要好四人組,響開心極了。

衝野毫不在意響兩人的沉默互動,繼續說:

衝野沒教養地甩了甩筷子說:

「難怪久我原會那麼投入於工作。那小子不管我怎麼邀他,都不肯來露臉。」

鄉音和伊織在發愣的狀態下,被動地配合做出乾杯動作。雖說巧是促成響前往東京的始作俑者,但看見他努力想要炒熱氣氛的表現,響還是心存感激。

響逃避決定自己想得到什麼,又會因此失去什麼?也逃避有所決心去接受因做出決定而帶來的一切結果。

鄉音的眼神銳利。不過,響明白那是出於親暱的反應。

「應該沒有吧。在大學畢業前,他好像偶爾還會跟高中同學見面。不過,聽說自從久我原媽媽過世後,他一天到晚都在打工,說要存自立門戶的資金就是了。是說,對一個從事媒體編輯的人來說,或許會覺得我們這種一般老百姓很無趣吧。」

和服打扮的老闆娘端來四人點的飲料,但沒有一個人舉起杯子來喝。響重新切入話題說:

說到底,即便病情逐漸好轉,懦弱的本性依舊沒有改變。

鄉音坐在響的正前方,伊織則是坐在鄉音旁邊。另外還有——

「謝謝您再次來光顧我們餐廳。」

響展露微笑說道,毛利別開了視線。衝野代爲開口說:

「就是啊。」鄉音雙手放在矮桌上說道。「響,妳可以接受去東京?這是妳自己決定的嗎?」

在釐清自己對伊織的情感之前,響先做出前往東京的抉擇,這件事讓響一直掛在心上。

「不是啊,巧,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鄉音簡潔有力地說出今天的感想:

「我怎麼可能會拋棄——」

鄉音忿忿不平地說道,但響察覺到鄉音不是真的在生氣,而只是找不到臺階下,纔會表現出這樣的態度。鄉音不至於愚昧到不知道過錯在於幸秀,而不是巧。

「九月最後一天正好是週六,我打算搭那天十一點的班機去東京。所以,今天晚上會是我們四個人最後一次這樣聚在一起喝酒。以後我有回來時,如果大家願意再聚在一起,我會很開心。」

「討厭!我不要!我懂的,但我不想懂。響,爲什麼妳都不跟我商量就自己做決定?我們難得能夠再次相遇耶!雖然這四個月發生很多事,但我真的覺得我們又變回真正的摯友,結果妳現在要去東京。」

「對不起喔,鄉音……真的很抱歉。」

響出聲勸戒後,鄉音豎起食指,指着響身旁說:

「那當然是因爲……小響邀請我來啊。」

不,響其實有個遺憾。

「久我原先生是邀約我到Other Side上班的恩人,應該是我比較幸運。」

鄉音像小孩子一樣耍脾氣說道,響不禁感到傷腦筋。伊織輕觸鄉音的肩膀說:

看着哈哈大笑的衝野,比起自己,響更擔心鄉音的反應而看向身旁。不過,鄉音察覺到響的視線後,只是動作誇大地頂出下嘴脣而已。

響訝異地心想自己只來過一次,老闆娘卻記得她,但很快地便猜出原因。

鄉音的聲音漸漸變得哽咽。

響忍不住懷疑起選擇前往東京是個錯誤的決定。

「這狀況應該是要說恭喜吧?」

「妳已經靠自己的力量振作起來了。而且,還有伊織和巧陪着妳啊。就算我不在了,也不會有事的。」

雖然這場聚餐在感傷的氣氛下展開,但兩個女生哭個盡興後心情隨之平靜下來,在那之後大家度過了氣氛祥和的夜晚時光。

點完餐點後,伊織開口說:

「好羨慕久我原喔~竟然可以跟這麼漂亮的女生同公司上班。」

把鋪滿整面鐵板的大坂燒喫個精光後,衝野表示要帶響兩人去他經常光顧的酒吧。響兩人順利閃過沖野的死纏爛打,踏上了歸途。響坐在西鐵的特快電車座椅上,不忘只針對毛利發出表達謝意的訊息。

鄉音的臉頰淌下淚水。

「真的啊……會不會是因爲有什麼顧慮?」

「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啦。畢竟時間那麼晚了。不過,既然連對面住家也聽到碎石的聲音,如果久我原在家,更應該會清楚聽到纔對。如果沒聽到,豈不是一點防竊的作用都沒有?我還是覺得駕駛應該是弟弟久我原。如果要問那小子爲什麼半夜纔回家,就好回答太多了,像是跑去約會之類的。」

響受到鄉音的影響,也流下眼淚。

響說到一半,驚訝地停頓下來。

響確實覺得對鄉音和伊織來說,她選擇離開福岡最能讓事情圓滿收場。不過,這其實也是響因爲不想面對內心早已萌生且時而會來擾亂她心思的情愫,而欺騙自己的藉口。

鄉音錯愕不已,伊織的視線也在空中游走。巧打圓場地說:

「我還以爲妳會一直陪在我身邊。我以爲妳會當我的支撐力量,支撐我這個沒用的人。」

響以公佈重要事情爲由,讓三人聚集到這家過去四人第一次齊聚一堂的餐廳。今天是Venti Quattro的公休日,而響早就決定好絕對不能錯過這天。

響的耳邊響起過去曾在伊織面前示弱過的發言。

鄉音來到響的身旁,兩人抱在一起哭泣。大哭一場後,鄉音臉上的妝都哭花了,響看着鄉音的臉笑着說:「真是慘不忍睹。」鄉音立即反擊說:「妳也是。」這回換成在場四人都笑了。

久我原幸秀的行蹤依舊不明。

「當然。調到總公司後我的薪水會變多呢!而且,搞不好還有機會寫我想寫的報導文章。」

「拜託~鄉音,妳那什麼眼神啦!」

「小響,妳說在妳離開之前是什麼意思?」

「少來,原來妳打算趁這個機會拋棄我。」

雖然在意,但響沒有多問「更誇張的夜晚」的細節。濃濃的黑夜在車窗外無限延伸,教人越看越是不安。

「畢竟我們都還留在家鄉工作,所以出社會後我邀他一起喝酒邀了幾次。可是啊,那小子每次都說『工作很忙』,就連疫情期間的視訊聚會,他也沒參加。他好像也沒有跟其他同學見面。」

「鄉音,真多虧妳忍下來了。我心想妳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飆,一直在冒冷汗。」

「就算去了東京,也不會改變我們是摯友的事實啊。」

毛利的反駁聲音顯得微弱。衝野一副感到有些掃興的模樣說:

「響,妳真壞,竟然不先告訴我巧會來。」

「雖然有一半是公司希望我這麼做,但我也是認同後才接受的。」

不管怎樣,繼續針對對面阿姨的證詞可信度討論下去,也得不到結論。目前只能確定一點,那就是兩年前的三月某日深夜,曾經有個疑似是幸秀的人開過車子。

伊織問道。巧一副彷彿在說「妳還沒跟他說?」的驚訝表情看向響。

「巧經常來這裏光顧嗎?」

說起來,最初是身爲常客的巧介紹這家餐廳給響。

然而,老闆娘卻給了出乎預料的答案:

「他夏天那時候來光顧過兩、三次之後,就很久沒有再來了。」

響露出苦笑心想:「原來巧只是想在後輩面前耍帥而已啊。」認識這麼久了,響到現在才發現巧也有如此可愛的一面。

四人走出了餐廳。剛纔的傾軋氣氛不知已經消散到何方,巧和鄉音兩人任憑腳步搖來晃去,心情大好地互笑着。爲了引導大家,響率先朝拱廊街邁開步伐後,伊織走近她身邊。

「小響。」

「伊織,今天真的很開心喔。」

「嗯。」伊織輕輕應了一聲後,繼續說:

「妳真的要去東京啊。這陣子我們也一樣那麼頻繁地見面、互相聯絡,妳怎麼都沒跟我說一聲?」

「我沒有要隱瞞的意思……因爲是突然才決定的事。我也是猶豫到最後一刻才下定決心。」

「妳明天晚上有沒有空?」

伊織的邀約來得唐突,響不禁感到困惑。

「看我工作到幾點結束,在那之後就有空……爲什麼要這麼問?」

「我有事情一定要在妳去東京之前告訴妳。很抱歉要佔用妳時間,但妳能不能來我們餐廳一趟?」

看見伊織的側臉流露出再認真不過的情感,響感到再難以置信,也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伊織打算向我表白真心想法。

響覺得自己不能聆聽伊織的真心想法。如果聽了,就會失去前往東京的意義。然而,響同時也覺得如同當初拜託伊織好好面對鄉音的告白一樣,響也應該好好面對這幾個月來培養出感情的伊織,才足以展現誠意。這是爲了讓伊織往下一步邁進的必要儀式。

「可以約鄉音一起去嗎?」

響垂死掙扎地問道,伊織態度堅決地搖搖頭說:

「沒問題!妳們回去時也路上小心喔。」

『抱歉,我昨晚喝太多了。』

那麼,難道伊織是感染了新型冠狀病毒?在去年之前,這會是可能性最高的答案。大家都知道新型冠狀病毒從感染到發病有着潛伏期,導致病毒在這之間不斷擴散感染。如果餐飲業的員工不知道自己被感染還跑去上班,很可能導致集體感染而掀起大騷動。因此,就會發生不敢老實說出自己被感染的狀況。雖然這樣的作風完全不符伊織的個性,但以普遍狀況來說,算是合理。伊織表示希望休息「一段時間」的部分,若視爲是指康復所需的期間,也就顯得一致。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有對伊織死心喔。雖然很捨不得妳去東京,但這麼一來,我就會少了情敵。所以,我只是想來拖時間,一直撐到妳離開。」

「欸~兩位先生,人家不可以一起去嗎?」

「是啊,我們跟朋友四個人一起喝酒……雖然我中途先回家了,但伊織在晚上十二點多的時候,聯絡過我們說他準備要回家。昨天他比平常喝得盡興許多,有可能是嚴重宿醉到爬不起來。」

可能是宿醉慢慢退去,巧的臉色好轉許多。

昨晚大家離開高級日本料理餐廳,走在川端通商店街時,鄉音和巧看似已經喝得醉醺醺。響也因此掉以輕心,纔會明明知道伊織準備提起敏感話題卻沒有制止。

伊織露出微笑說:

「妳怎麼會來?」

「我們因爲這樣而去了兒島堂,結果發現帳本上面竟然寫着巧的哥哥姓名。本來以爲這下子就可以逼出真相,哪知道再度碰壁,換成巧說他連自己哥哥去哪裏都不知道——」

「不行!今天晚上嚴禁女生參加。」

「還是不要比較好吧?你喝太多了。」

隔天早上十點,Other Side福岡辦公司召開所有員工都會參加的企劃會議。巧照着前一天的預告,臉色蒼白地從遠端參加會議。

「伊織,巧就交給你了。」

「怎麼了?妳突然在笑什麼?」

聽到熊谷這段話後,響在心裏反駁說:「纔不是那樣吧!」伊織之所以會頹廢生活,是因爲得知自己患有臉部失認症才自暴自棄。響不認爲從昨晚到今天上午的短短時間內,可以讓伊織陷入過去那般程度的絕望感。

「我一整天都坐在電腦前面快累壞了,想說來轉換一下心情。我纔想問妳呢,妳又不喝酒,怎麼會自己一個人來啊?那杯是柳橙汁吧?」

「可是,昨天他本人親口告訴我今天會上班。」

鄉音一副討好的模樣問道,卻遭到眼神呆滯的巧狠狠切割。

「巧,明天上午要開會耶。」

仔細回想起來,當時響兩人與走在後方的鄉音兩人並沒有拉開太遠的距離。如果要說後方兩人其實聽見了響與伊織的對話,也不足爲奇。

「喔,沒事,我只是忽然覺得哪裏怪怪的——」

「香住小姐,歡迎光臨。」

伊織到底怎麼了?響擔心地左思右想,時間也就默默來到距離晚上十點剩下不到五分鐘的時刻。這時,餐廳入口處傳來開門聲。害我窮擔心一場,伊織果然還是來了;響這麼心想,並回過頭看。

「妳猜對了!誰叫妳們兩個說話也不小聲一點。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伊織打算跟妳說什麼,越想越是坐立不安。所以呢,講白一點,我就是打算來搞破壞,所以準時在妳們約好的晚上十點來這裏。」

「我怎麼會可憐妳……」

不過,隨着今年五月新型冠狀病毒在傳染病防治法上的分類已更改爲第五類,人們對於感染新型冠狀病毒的反應漸漸大幅改變。在這樣的狀況下,隱瞞被感染的事實而請假不上班的舉動就會顯得不自然。

室長遠藤發問後,巧無力地展露笑容說:

「小響就要離開了耶!今天晚上我們就兩個男生來一場真心交談吧!」

「響,妳也來了啊。」

「真難得。你遠端參加會議無所謂,但今天是上班日,振作一點啊。」

響毫無防備地任憑「咦?」的一聲從口中溜出。

「謝謝,我等妳來。」

伊織表示讓步後,巧緊緊抱住伊織說:

雖然提早到了,但對於伊織會說什麼,以及自己該如何回答,響到現在仍完全無法做好事前模擬。雖然昨晚下了那麼大的決心,但應該純粹是我自作多情,伊織搞不好只是想送餞別禮物給我——響的腦海裏甚至浮現這般逃避現實的想法。

半夜十二點多時,四人的LINE羣組傳來〈我已經平安把醉鬼送到家,現在準備回家了〉的伊織訊息。響打從心底爲伊織願意陪巧一起行動感到慶幸。

4

伊織勸說着,但巧不肯乖乖聽話。

鄉音喊住服務生,點了一杯螺絲起子。看見鄉音那明顯就是在撒謊的態度,響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響坐上吧檯座位,並點了柳橙汁。熊谷端來柳橙汁時,說了一句:「今天這杯飲料免費招待。」響心存感激地接下柳橙汁。

「妳別這樣好不好!我這樣已經個性夠差了,現在還被妳可憐,搞得我很可悲耶。」

響知道這不過是伊織爲了幫她圓場的比喻說法。響篤信伊織在大濠公園論及時的那股熱度不是虛假。

伊織說到一半突然停頓下來,響隨之看向身旁。

「我們表現得可圈可點吧。畢竟我們等同是查明瞭事件真相,想當初就連警察和消防單位都沒能發現。大家去角島旅行那天,聽到你突然說曾經在鄉音家看見一個男生時,真是把我嚇了一大跳。」

響搖搖頭後,熊谷在胸前交叉起雙手說:

兩個男生搭着肩,消失在夜晚的中洲街上。想到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夜晚,儘管爲時已晚,響還是不禁感到遺憾而陷入感傷之中,久久不能自己。

「我也是抱着類似的想法。一路走來,我一直認爲十五年前的火災百分之百錯在於我。不過,現在有些不同了。我心想光是如此也值得開心了。」

「這種重要的事情我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問,就讓他用LINE請假,而且他也不是那麼沒常識的傢伙,不可能連這種道理也不懂。我試着打過幾次電話給他,但他都沒接。香住小姐,那傢伙昨天有沒有提到什麼?」

「這個嘛,他沒有來上班。」

「久我原,你是怎麼了?」

「耍心機?妳在說什麼?」

響感到納悶不已。

在那之後,伊織沒有再開口說話。眼看就快抵達地下鐵的中洲川端站,響不想就這樣道別,於是開口說:「抱歉,我這樣調查到一半就放手不管。」

出乎預料的人物出現在入口處。

「鄉音,妳還是別去的好。如果跟去了,也只會落得要照顧醉鬼的下場。」

「從剛剛就一直聽到雜音。」

巧突然從中隔開響和伊織,並摟住伊織的肩膀說道。響心想巧今晚的表現真是一點也不像平常的他。

「什麼?」響喫驚過度,忍不住放大了嗓門。

爬上樓梯後,響忽然被喚起第一次來到這裏採訪時的急迫情緒。響趕緊推開木門,以免回憶追趕上來。

響忽然想起巧以前也提過被道路施工的噪音吵得睡眠不足。噪音這麼大,巧想必也難以專注工作。巧到現在甚至在辦公室裏也會戴上口罩,響原本還在納悶爲何巧如此重視預防感染卻幾乎每天到辦公室上班,但現在得知了部分原因。

她不知自己爲何覺得大大鬆了口氣。

「意思是說,妳們昨天在一起?」

巧照着他所說,開始做起企劃簡報。簡報進行到一半時,遠藤打斷巧的說明說:

『不好意思,我家前面正在進行道路施工,麥克風好像把施工的噪音也收進去了。』

「款~」

「我是無所謂,只是……我怕妳最後只會期待落空。」

響試着撥打伊織的手機號碼,但伊織沒有接電話。響也試着傳送訊息,但訊息沒有轉爲已讀狀態。

「沒關係啦。說實話,我很想直接跟久我原幸秀來一場對決。不過,我也覺得這恐怕很難實現。我當初是因爲不記得兇手的長相而感到自責,但到了現在,我們等於已經揪出了兇手。或許那天在兒島堂看到帳本的當下,我的戰鬥就已經結束。」

熊谷一聽,皺起眉頭說:

「伊織,你怎麼了?」

「鄉音,妳這樣太明顯了啦!我們的關係已經不需要爲了這種事情耍心機吧?」

「對不起喔,雖然伊織跟我說不能帶妳一起來,但我應該先跟妳說一聲的。」

「那樣也沒關係。我也會聯絡伊織看看。」

響的忠告也被當成了耳邊風。

「這樣啊……不知道他是不是又遇到什麼痛苦事情,把自己關在家裏了?那傢伙辭掉上一份工作後過得很頹廢,是我拉他一把的。」

「我們就算了,但對小鄉來說,整件事還不能說是已經有了了斷。只要小鄉還想調查,我就會陪她一起調查。不過,應該沒那麼容易找出久我原幸秀吧。我是覺得我們能做的都做了。」

「伊織~我們續攤去!」

雖然噪音實在教人頭痛,但巧的簡報無可挑剔。響本來希望可以在離開之際能錦上添花而投入心力準備了企劃案,但這次決定採用巧的企劃案。

響詢問後,伊織纔回過神地說:

聽到伊織這句話之後,響下定決心說:

「妳昨天有聽到伊織叫我來這裏吧?」

鄉音拒絕服務生的帶位,走到響身邊坐了下來。響暗自心想:「這下子可傷腦筋了。」

響這麼悄悄提醒後,鄉音聳了聳肩膀說:「說得也是。」

「不可能,那傢伙沒那個酒膽。老實說,今天午餐時段開始營業之前,他本人寫LINE拜託我讓他休息一段時間。」

「熊谷先生,方便讓我在這裏等伊織嗎?我們約好晚上十點碰面,搞不好到了那時間他就會出現。」

『謝謝。』

響搭乘地下鐵機場線,鄉音則是在天神轉搭西鐵踏上歸途。

「被發現了啊?」說着,鄉音笑了出來。

「伊織,我就知道你這小子夠義氣!附近有家店感覺還不錯,跟我來吧!」

還是響即將前往東京的事實讓伊織深受打擊,打擊大到讓他不想工作?響告訴自己那也不可能,並從腦海裏驅趕走這般愚蠢的想法。畢竟是伊織本人把響叫來Venti Quattro,即便無法改變響即將前往東京的事實,伊織根本還沒開口說服響就先沮喪起來,也未免太早了。

『真的是很慚愧。不過,我確實準備好了企劃案。』

餐廳老闆熊谷在入口處迎接響的到來。多虧第一次採訪後響與熊谷已經見過好幾次面,所以相處十分融洽。對於被伊織叫來的事實,響隻字未提,而是開朗地詢問:

鄉音一身T恤搭配長裙的簡約打扮,她舉高掛着手提包的右手,朝向響揮了揮手。

「好啦、好啦,就來去續攤吧!」

伊織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凝視着虛無的空中某處。

「事到緊要關頭時,我可以遠端參加會議。今天晚上我想跟伊織兩個人好好再喝一下。」

「——鄉音?」

「我希望妳一個人來。」

這天,響滿腦子想着下班後的行程,根本無法專心工作。下班後解決了晚餐,響在晚上九點半左右抵達Venti Quattro。雖然還沒到與伊織約定好的時間,但響等時間等得太痛苦了。

響就快想破頭,卻還是猜不出伊織沒來上班的原因,於是開口說:

「我知道了,時間太早的話,店裏應該會很忙,我差不多晚上十點過去。」

「伊織在嗎?」

鄉音果然還是老樣子。她像個小孩子一樣毫不掩飾心情,既任性又難纏。

這樣就好。這樣纔好。響希望鄉音可以永遠保持這樣。

「妳在笑什麼啦,響!」

「沒事。好啦,妳的飲料來了。來乾杯吧!」

兩隻盛入同色飲料的玻璃杯互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話說回來……怎麼沒看見伊織?」

鄉音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模樣問道。響描述剛纔與熊谷的交談內容後,鄉音皺起眉頭說:

「什麼狀況?有點莫名其妙。」

「對吧!我也在擔心不知道伊織怎麼了。」

「伊織該不會是突然膽小起來吧?如果真是那樣,那我要幻滅了。」

響不認爲伊織會那樣,但如果把這個想法說出口,有可能被解讀成一併認同伊織的心意,於是響保持着沉默。

鄉音看向正前方的窗戶,陷入沉思之中。忽然間,鄉音隱約表現出不知察覺到什麼的模樣。

「那就是細貝先生說的……」

「沒錯。融資公司。」

即使在夜深時段,窗外依舊可看見Smile的招牌散發耀眼的光芒。

十五年前,有人目擊到久我原幸秀曾來到這裏借錢。久我原幸秀受到連恰巧在現場的友人也不能透露的隱情所擾,就連向親生父親借錢也遭到冷漠拒絕,被逼得就快走投無路。他到底被捲入什麼樣的糾紛之中,導致他闖入鄉音家行竊,在那之後足不出戶長達十年以上?

「響。」

響突然被喊了名字,於是轉頭看向身旁的鄉音。

一看之後,響頓時背脊一陣發寒。

鄉音臉上澈澈底底地失去表情。

鄉音在這方面一向擅於精打細算。

遠藤顯得不悅地問道。響沒有予以理會,直接開口詢問:

「那可不可以先寄放我這裏?」

細貝證詞中的在居酒屋的廚房打工,也在賓館當清掃工讀生。

「當初久我原學長參加徵才考試時,是部長負責面試的嗎?」

「對啊,你只打開這麼一小縫,紙箱塞不進去耶。」

『咦?現在?』

Smile在一樓。偏上方的樓層想必是以夜景爲賣點的酒吧。另外還有——

「只要我的猜測正確就會有幫助。爲了以防萬一,妳先把那東西放在身上,才方便隨時拿出來。」

『當然是我負責面試的啊。總公司的人也在場就是了。』

『……我查一下再告訴妳,等我一下。事後我等妳好好說明是怎麼回事。』

「久我原幸秀很缺錢是無須懷疑的事實,所以我們先暗示了細貝先生金錢糾紛的可能性。而且,在這裏撞個正着的當時,他們都還是男大學生。細貝先生會貿然認定久我原幸秀是去融資公司,應該說認定他只可能去融資公司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宛如鏡子反射光芒般的靈光,再次從響的腦海裏閃過。

『沒錯。畢竟那時候因爲新冠疫情影響,大家都不能外出。』

久我原看起來依舊臉色不佳,響若無其事地在他面前做了確認。不出所料地,久我原果然鎖上了門鏈。

——畢竟當初在疫情下舉辦徵才考試時,久我原在視訊面試的階段就表現得比其他應徵者出色太多。

響抓起包包站起來。熊谷察覺到這方的動靜,從廚房裏走了出來。鄉音對着熊谷做出合掌的姿勢說:

響花了一些時間消化鄉音的話語。

——本來以爲這下子就可以逼出真相,哪知道再度碰壁,換成巧說他連自己哥哥去哪裏都不知道。

「那家整形外科靠着電視廣告打響了名聲,對吧?在十五年前那個當下,已經具有知名度。我想即使身爲男大學生,久我原幸秀應該也不會不好意思光顧。」

不會那麼誇張吧?可是,搞不好真的就是——

「雖然不確定行不行得通,但這計劃或許還不錯。應該說,目前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妳說的慰勞品是那箱東西啊?」

「妳幫我放在走廊上就好。我晚點再拿。」

響在臉上堆起笑容說道,但不確定自己的笑容是否顯得自然。

「謝謝妳特地送來……這裏面裝了什麼?也太輕了吧?」

「有是有,只是……真的會有幫助嗎?」

手機另一端傳來熟悉的聲音。

鄉音本來就白皙透亮的肌膚,此刻透出青黑色。

一走出Venti Quattro,響兩人立刻攔下路過的計程車,準備前往遠藤告知的地址。半路上,鄉音詢問:「我自認大致猜得到妳的想法,但妳那邊如果有什麼依據,可不可以告訴我?」

響做了說明後,鄉音表示認同說:

「您知道久我原學長的住址嗎?如果知道,請馬上告訴我。」

在那之後,足不出戶超過十年以上。

果然沒錯,這附近根本沒看到任何正在施工的路段。

「來,這給你。」

大名到櫻坂的距離大約一•五公里遠,搭車不到十分鐘車程即可抵達。響與鄉音在有限的時間內擬定戰術。兩人互出點子,很快便安排好計劃。

「完全正確,一字不差。」

跟着,鄉音說出伊織昨晚的發言。

響有種像被詢問一路走來的人生意義是什麼的感覺,拚命地在記憶中尋找。

「請問還有保留當時的影片嗎?」

造訪融資公司以及親生父親住處時,戴着帽子和墨鏡。

「……會不會太誇張了?我只是宿醉而已。妳這麼晚突然跑來,我很傷腦筋耶。」

響抱着事後再告知遠藤細節的打算,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久我原的咋舌聲傳來後,房門隨之關上。下一秒鐘,被卸下門鏈的房門打了開來。

「我難得過來一趟,你這樣會不會太冷漠了?我又不是網路購物的送貨員。」

久我原一副嫌麻煩的模樣,頂了頂下巴說:

聽到鄉音的話語後,響重新看一遍大樓的招牌。

入口處旁邊設有公寓的垃圾集中場。響兩人闖進垃圾集中場,撿了一隻雙手捧得住的紙箱,並重新組好。幸好找到了紙箱,否則計劃將會更加難以執行。

隔了一會兒後,房門打開來。

——久我原,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你來借錢啊?

「於是去了整形外科?」

響詢問鄉音是否攜帶某物品後,鄉音一副感到疑惑的表情說:

『應該沒有吧……久我原怎麼了嗎?』

「我知道這是在強人所難,但現在是分秒必爭的關頭。這搞不好會牽扯到人命。」

久我原雙手接過紙箱的那一刻,響大喊一聲:

「細貝先生不是說他看見久我原幸秀從融資公司走出來。他是看見久我原幸秀從那棟大樓走出來。」

「鄉音!」

「我看你今天沒有進公司,所以有點擔心。其實我已經來到你公寓房間的門口。我帶了慰勞品來看你,可不可以幫我開個門?」

「謝謝部長!」

「不存在。」鄉音下了斷言。「他純粹是爲了到美容整形外科做手術,才需要錢。這部分可以從我們一路得到的資訊當中,找到一些依據。響,妳應該比我更有感吧?」

響捧着空紙箱,與鄉音一起走進入口處。唯一一臺電梯停留在最高樓層的六樓。久我原的房間在二樓。與其等待電梯,不如走樓梯會更快。

「原來如此。我也覺得妳的想法正確。所以,有勝算嗎?」

請鄉音幫忙支撐紙箱下,響撥打了電話給久我原。

聽到鄉音這麼說,響也不禁感到後悔,但現在說這些只會是放馬後炮。

「我也想這麼做,但我今天穿的衣服沒有口袋。」

響的這句話讓遠藤頓時改變態度。

響掛斷了電話。過了短短一分鐘左右,遠藤便寄來E-mail。三月時,福岡市地下鐵七隈線才延伸路線到博多站,而寫在E-mail裏的公寓地址位在該延伸路線上的櫻坂站附近。

響拿出手機,急忙撥打電話。撥打電話的對象是室長遠藤。

「不過,我就不同了。我是女生,而且臉上有灼傷疤痕。如果看見朋友從那棟大樓走出來,我最先會懷疑的可能性絕不是借錢。」

『小響,怎麼了嗎?』

「意思是,久我原幸秀不是去融資公司……?」

「我在猜呢,有個東西應該會有幫助。鄉音,妳有帶那東西吧?」

「巧,晚安。」

響環視公寓四周一遍後,更加篤信自己的猜測正確。

「這樣至少比毫無計劃就展開突擊來得好。千萬要小心一點,不要害自己受傷了。」

兩人來到地址所指出的房門前,但沒發現任何名牌。因爲四周實在太安靜了,響不禁擔心起自己是不是猜錯。不過,現在不是猶豫不決的時刻。沒關係,萬一猜錯了,到時頂多是鬧笑話而已。

對家人朋友也不肯透露足不出戶的原因。

鄉音發表感想說道。響點點頭說:

「有道理。」

「這表示我們猜測的金錢糾紛也……」

響單方面地掛斷電話後,按下對講機。這下子久我原想假裝不在家也難。

「久我原幸秀雖然長得帥,但比較老成,周遭的人會用『老頭』這個綽號來捉弄他。他本人對這點感到自卑。」

鄉音先這麼做了開場白之後,複誦一遍細貝的發言。

「你是因爲我的歡送會才喝那麼多酒,所以我覺得很過意不去。只要把慰勞品拿給你,我就會離開的。」

「對。抱歉,我跟部長要了你家地址。」

『香住,妳怎麼這麼晚還打電話來?』

從鄉音手中收下該物品後,響收進錐形褲的口袋裏。

他本人曾經這麼說過。就算施工多少會有拉長期間的狀況,但這時期已接近九月下旬,怎麼想也不太可能拉長到現在。今天早上開會時,麥克風根本不可能會收到道路施工的噪音。

「鄉音,我們走!」

「面試是採用遠端視訊方式,對不對?」

美容整形外科。

「我也還處在半信半疑的狀態,應該說我幾乎是以懷疑的角度在跟妳討論。妳剛剛提的問題,我覺得應該也已經找出答案了。妳回想一下昨晚伊織想跟妳說什麼卻只說到一半。」

兩人輕而易舉地找到目標的公寓。走下計程車後,兩人先確認入口處,發現幸好不是那種設有自動上鎖大門的高級公寓。

『香住,妳到底是怎麼了?雖然大家都是同事,但想也知道我不可能隨隨便便就透露個資。』

「很難說耶。畢竟是想像出來的結論,我覺得即使報警,警察也還不會採取行動。」

『是啊,怎麼會這麼問?』

「可是,那這樣爲什麼久我原幸秀兩年前有辦法突然離家出走?」

響看見還有這時間早已熄燈的招牌。

回想到這裏,響終於捕捉到讓久我原幸秀陷入苦惱深淵的真正原因。

「巧,你在家嗎?」

「因爲也有可能是我記錯,萬一真的是我記錯,妳再糾正我。我記得細貝先生是這麼說的。」

「抱歉熊谷先生,我們趕着離開,飲料錢麻煩你直接扣伊織的薪水喔!」

——我們家公寓前面的馬路正在施工,吵得不得了。聽說要施工到八月底,害得我睡眠不足。

——那時候我們去到大名那一帶約會,結果看見久我原從融資公司進駐的大樓走出來,撞了個正着。

「好煩喔~早知道應該請熊谷先生陪我們一起來的。他身材那麼健壯,要是有他在就安心多了。」

「看我的!」

一直躲在門後的鄉音抓住門把後,猛力拉開。

「哇!喂!」

久我原驚訝得失去平衡,響趁機撞開他,直接穿着鞋子踩進久我原住處。

「伊織!你在哪裏?伊織!」

響衝進最裏面的客廳呼喊道。然而,在這混亂場面下,根本聽不見回應聲。餐桌上放了一臺筆電,響看見筆電的熒幕,有個部分貼着看似一小塊黑紙的不明物。

「妳在做什麼!快住手!」

久我原從背後扣住響的兩隻手臂,響使力掙扎。下一刻,響感受到一股衝擊力量襲上全身,身體隨之恢復自由。響猜想應該是鄉音狠狠踹了久我原的背部一腳。

響一把推開疑是臥室的拉門。然而,房間裏空無一人。

「響,小心!」

鄉音的慘叫聲傳來,響急忙往旁邊跳開。久我原用力揮下的紅酒瓶狠狠地打上牀框碎裂開來,牀單隨之染成一片紅。響發現自己的動作輕盈,暗自慶幸着當初學過舞蹈。

「放開我!」

鄉音緊抱住久我原的腰部不放,久我原奮力試圖甩開鄉音,響趁機打開臥室裏的衣帽間,但依舊沒有發現伊織身影,也沒有聽見聲音。伊織不在這個房間裏。

響丟下纏鬥中的鄉音與久我原,往玄關方向折返回去。玄關旁原來是一間浴室,響衝到洗手檯前面,跟着推開半透明的摺疊門。

發現伊織了。

以「滾落」來形容伊織的狀態再恰當不過了。伊織滾落在浴缸裏,雙手、雙腳被膠帶纏了好幾圈,嘴巴也被貼上膠帶。不過,他還好好活着。

響在浴缸旁蹲下來,焦急地想要撕開膠帶。貼住嘴巴的膠帶一下子就撕開了,但手腳上的膠帶纏得很緊,遲遲無法順利撕開。

時間這麼一拖延後,局勢起了變化。

「不準動!」

聽見背後傳來聲音,響全身顫慄。

伊織因爲患有臉部失認症,所以記不得十五年前目擊到的男生長相。不過,除了髮型、服裝和身高之外,還有一樣他記得住的東西。也就是聲音。

畢竟事態來得突然,伊織沒能夠在聽到的瞬間察覺到那聲音以及八個字,與十五年前聽到的一模一樣。不過,昨晚伊織偶然回想起幸秀說過的話時,發覺自己的記憶對幸秀的聲音有所反應,纔會告訴響他覺得哪裏怪怪的。

「也就是說,原來下落不明的人不是幸秀,而是巧……那這樣,真正的巧在哪裏?」

「去哪裏找?」

「其實你跟我一樣也得了身體臆形症。巧——不對,久我原幸秀。」

對於巧本人的真正容貌,響只有在幸秀讓她看兄弟倆的照片時目睹過一次。

包含響在內的周遭人們,大家一路相處下來都深信幸秀二十五歲。照理說,一個三十七歲的男性謊稱自己只有二十五歲時,應該不至於能夠瞞過所有人。

久我原兄弟遭到父親拋棄,後來母親也離世,兩人也沒有其他有機會碰面的親戚。事實上,幸秀做過的下列發言也證明他沒有說謊。

十五年前,響釀成引發火災的原因,並且沒能阻止鄉音折返客廳。如今也是,響輕看久我原的兇暴,害得鄉音陷入危險之中。

「根據響取得的資訊,當初面試時包含室長在內,由多人擔任考官,所以如果是在正常時期下進行,應該會有人覺得不對勁。可是呢,進行面試當時,我們國家正處於會阻礙這種事情發生的緊急事態中。」

「你的長相真的很老成喔。你要不要仔細看一下自己的臉?」

幸秀似乎沒有向伊織提起任何事。

久我原用單隻手臂遮住臉部,早已喪失鬥志。

——誰知道,連去哪裏都不知道。

「小鄉說的完全正確。」伊織一邊從浴缸裏站起來,一邊說道。「我發現自己對十五年前,在小鄉家前面遇到的男生聲音還有印象。」

「因爲政府公佈緊急事態宣言,所以Other Side的徵才面試是以遠端視訊模式進行。久我原幸秀就這樣順利進了Other Side後,聽說一直都是戴着口罩到公司上班。所以,沒有人有機會察覺到他是不同人。」

「十五年前我們都還是十歲小孩——如果這傢伙跟我們同年,即便不記得長相,也不可能是伊織看到的成年男人。」

聽到鄉音的話語後,伊織倒抽一口氣說:

「所以,他現在能夠擁有看不出來已經三十七歲的年輕樣貌,以及外出的勇氣,都是因爲……」

在鄉音保持騎坐的姿勢下,響利用直接被丟在浴室的膠帶捆綁住幸秀的手腳。伊織憔悴不堪地嘀咕:「他……真的就是久我原幸秀啊?」

「不會啊。我一點也不覺得噁心。」

——我媽是獨生女,外公、外婆也都已經離世,好像也沒有其他親戚可以依靠。

快趁現在!

「如響所說,他應該得了身體臆形症,症狀就是非常極端地執着於自己的老成長相。這部分有很多依據。」

——難怪久我原會那麼投入於工作。那小子不管我怎麼邀他,都不肯來露臉。

響不得不佩服幸秀的膽量,他足不出戶超過十年以上,卻能夠以社會人士的身份,在不被任何人懷疑之下持續工作。可見幸秀爲了冒充弟弟重過人生,下了相當大的決心。

「目前還沒有。不過,一定找得到。」

伊織的發問讓現場陷入沉重的氣氛。鄉音一副難以啓口的模樣回答:

當時幸秀極度擔心自己的多重罪狀浮出檯面,導致失去了冷靜。因此,他在伊織面前,大意地發出與十五年前完全相同的「連去哪裏都不知道」的八個字音。

5

響撿起碎裂的紅酒瓶,割斷纏住伊織手腳的膠帶。接着,響走近仰臥在地上的久我原,開口回答:

說到一半,伊織提出異議說:

幸秀在響和伊織身後聽見了對話。如現成的證人鄉音所說,在後方可以清楚聽見響與伊織兩人的對話。因爲這樣,幸秀才會從中打斷對話,硬是帶走伊織。幸秀內心肯定浮現這樣的想法。

很多身體臆形症患者不會察覺到自己生病,正如響長達七年都沒有發現一樣。幸秀與響一樣想也沒想過可以靠服藥治療,鑽牛角尖地認爲唯有接受美容整形才能克服自卑。

響在心中大喊:「不可以!」她心想——

響在久我原的身旁坐下來,伸手扶住久我原的臉頰。

「他接受過美容整形手術。」

接着在今年夏天,響看見兒島堂的帳本上寫着久我原幸秀的名字時,對着眼前那個她深信是巧的男生詢問幸秀的下落。當時得到了這樣的答案。

「不要看……你們幾個不要往這邊看!反正你們一定覺得我這張臉噁心到讓人想吐。」

「新型冠狀病毒啊。」

「久我原巧在大學四年級畢業之前,持續都有參加高中同學的聚會,也持續打工。如果在那時幸秀已經冒充巧,就算長得再像,周遭的人也應該會發現他不是巧。這麼一來,就表示幸秀有機會冒充巧的時間點,會落在巧大學畢業後到進入Other Side上班之前的這段時間。換句話說,只可能在兩年前的三月冒充巧。這部分巧同學的證詞可以佐證。」

伊織這麼確認後,鄉音微微壓低下巴說:

無論如何,這次一定要成功解救鄉音纔行!

響掏出事前放進口袋裏的鄉音的小鏡子,頂向久我原的面前。

「我已經跟妳說不準動,妳還動!」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爲什麼這麼長時間下來,我一直沒能夠把巧的聲音和十五年前聽到的男生聲音聯想在一起。」

——於是我就問叔叔說:『請問小鄉在家嗎?』結果叔叔跟我說:『出去了耶,連去哪裏都不知道。』

響站起身子,對着擺出戒備姿勢的久我原說:

伊織嘀咕說:

「幸秀大學時,因爲長相老成而被朋友捉弄,導致身體臆形症發作。症狀日趨惡化下,他開始渴望進行美容整形,並且試圖藉助親生父親的力量,也偷了高級名牌包,結果還是沒能夠籌到資金,最後爲了避開人們的目光就把自己關在家裏。」

人就是這樣,情急之下必須撒謊回答問題時,總容易以相似的用字遣詞回答。

鄉音露出輕蔑的目光看向幸秀說:

鄉音沒有直接回答伊織的問題,而是開口說:

鄉音的臉頰又會被我害得留下傷疤。

——畢竟我們都還留在家鄉工作,所以出社會後我邀他一起喝酒邀了幾次。可是啊,那小子每次都說『工作很忙』,就連疫情期間的視訊聚會,他也沒參加。他好像也沒有跟其他同學見面。

「伊織昨晚早我們一步察覺到這個事實。正確來說,應該是想起跟這個事實有直接關聯的重大事情。然後,他發現了這件事,纔會綁架伊織。」

伊織皺起眉頭,彷彿被敲打到的部位隱隱作痛似的模樣。

久我原的後腦勺發出「叩!」的一聲猛力撞上地板,顯得有些意識朦朧。從鬆開的手臂掙脫後,鄉音立刻騎坐在久我原身上。

響難掩驚愕的情緒。倒在她眼前的男人看起來完全像個二十五歲,或頂多再多個一、兩歲的年輕人。由此可見,這世上真的存在着如此高超的美容整形技術。

鄉音說明了成功謊報年紀的原因。

「可是,我到現在還是覺得難以置信。他竟然會是久我原幸秀。幸秀比我們大十二歲,不是嗎?我有臉部失認症就算了,妳們兩人或是Other Side的同事們,不是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識破他謊報年紀嗎?」

「兩年前的三月,久我原家對面的鄰居曾目擊到久我原幸秀。聽說他當時在半夜兩點鐘準備把自家的車子倒車停進院子裏,還被其他車子按喇叭。」

「因爲他接受了痛切渴望的美容整形,成功恢復年輕活力——我猜當初應該是要求整形成像親生弟弟巧的樣貌。」

「我把喝得爛醉的巧送回到這裏後,就準備回去,結果被人從後面狠狠敲一下頭,最後失去意識。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動彈不得。真是把我嚇壞了,心想怎麼會遇到這麼可怕的事情。想着想着,才總算察覺到巧的聲音跟十五年前那個男生的聲音一模一樣……要是我早一點聯想到這個事實,就不可能單獨再跟他去喝酒。」

上午開會時,幸秀不知道是利用網路上的影片,還是其他方式一邊播放道路施工的噪音,一邊參加會議。這麼做的目的是爲了防止麥克風不小心收到伊織的掙扎叫聲。

響完成捆綁動作後,鄉音開口說:

「他冒充弟弟巧上班工作,巧本人卻沒有現身這個事實本身確實可成爲一項依據。不過,光是這樣,說服力還不夠。還有沒有其他可猜測巧已經死亡的依據?」

衝野曾這麼提起關於巧的話題。

絕對不可以讓那樣的未來發生!

還有,不論是抗拒到大學上課而開始關在家裏的舉動也好,嚴重苦惱到寧願關在家裏卻沒有向家人朋友坦承其中原因的舉動也好,都是身體臆形症患者會有的典型行爲模式。

「不要……不要啊~~~~~~~~~!」

雖然不確定幸秀是在什麼時間點認知到社會處於特殊狀態,但他肯定極度仔細縝密地用力思考,思考入微到足以在腦中留下烙印的程度。最後,他得到一個結論。一個「趁現在就有機會冒充弟弟」的邪惡結論。

「小鄉,我現在可以接受妳的看法,也覺得相當具有說服力。不過,所有一切都只是間接證據,不是嗎?」

鄉音回答得斬釘截鐵:

「少騙人了,妳剛剛不是才說我的長相老成?」

鄉音點點頭說:

「我以前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響這麼心想,並壓低身子以擒抱的動作,使出渾身力量朝向久我原的腹部衝去。

伊織目不轉睛地看着幸秀的臉。

久我原慘叫的同時,舉高右手猛力撥開鏡子。隨着那動作,紅酒瓶也飛了出去。

「妳敢再亂動,我就殺了她。」

「一個因爲身體臆形症惡化而關在家裏超過十年以上的人,要怎麼做才能夠突然拿出一大筆錢接受整形手術,讓自己化身爲弟弟過生活?我怎麼想都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殺害弟弟,奪走他的一切。把弟弟爲了存自立門戶的資金而打工累積下來的儲蓄拿來充當手術費,並且透過手機在不會引起弟弟的朋友疑心之下適切保持聯繫,同時避免直接見面,然後離開老家搬到弟弟承租的公寓住,也就順利躲過附近鄰居的目光。」

「他是在Other Side上班,對吧?參加徵才考試時,應該也接受過面試纔對啊。意思是,即便如此,Other Side的員工還是沒有任何人發現他是另一個人。」

幸秀被鄉音壓在底下,眼神呆滯地望着天花板。

不難想像爲了不讓眼前的人猜出自己是另一個人,幸秀想必慎選過長得特別像的照片。響回想起來,不禁覺得少年時期的幸秀和巧的長相真是如出一轍,頂多只會覺得哥哥的腮幫子較爲突出而已。兩人原本就長得那麼像,相信在花費一大筆錢之下,整形結果能夠十分完美。

或許是多少已預期到會是這樣的答案,伊織依舊保持謹慎的態度說:

沒錯,就是那麼回事。因此,沒有任何人起疑心。

年幼的伊織在與共度一夏的朋友道別那天,不僅正確記住這段話,也記住了聲音。

——不管怎樣,會擔心我哥的親人也只剩下我而已。

接着,響抱着同情的心情說:

另一方面,幸秀在十五年前的當下早已成年,就算再年輕,看在還是個小孩的伊織眼中,也會覺得是個大人。因爲這樣,伊織才無法識破是同一人物。

——現在只能在被猜出我不是巧而是幸秀之前,殺人滅口做掉這傢伙。

幸秀從事過的打工內容爲居酒屋的廚房工作,以及賓館的清潔工作。這兩者都是隻需要與有限對象照面即可的場所。

「意思是說,沒有人既認識大學畢業前的久我原巧,也認識就業後的久我原巧啊……不對啊,我想一下喔。」

「問診?妳在說什麼東西?」

久我原的臉色大變。

「那不是真心話。我剛剛那麼說不過是想確認你的狀態,說穿了就是一種問診。」

——在大學畢業前,他好像偶爾還會跟高中同學見面。不過,聽說自從久我原媽媽過世後,他一天到晚都在打工,說要存自立門戶的資金就是了。

響轉過頭看。

那麼,爲什麼幸秀得以成功謊報年紀?

「恐怕已經不在這個世上。」

久我原從背後用左手臂扣住鄉音的脖子,手上拿着裂開的紅酒瓶逼近鄉音的右臉頰。

幸秀前往融資公司和親生父親住處時,之所以會戴着帽子和墨鏡,並不是因爲害怕遇到危險。幸秀是害怕被人看見他的臉。

「這跟找不找得到有什麼關聯?」

「幸秀長期關在家裏,他就算曾經考取駕照,我也不認爲會有能力好好開車。即便如此,他還是被逼得一定要在半夜裏挪動車子。爲什麼呢?我可以猜到一個可能性。」

響沒有讓思路延伸到那樣的可能性上面,不禁愕然開口問:

「該不會是……在院子裏?」

鄉音轉頭面向響,點點頭說:

「幸秀挪開院子裏的碎石,在地面挖一個洞把巧的屍體埋進去。就是爲了這麼做,纔會挪動車子。」

久我原家的院子空間只足夠停放一輛車子。如果不挪動車子,就無法挖洞埋屍體。話雖如此,但幸秀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根本無法從容地在不會阻礙車子通行之下,把車子挪到可遮擋院子的位置,更不可能有辦法把屍體塞進車子裏,搬運到其他地方去。幸秀選在幾乎不會有路人,也不會有車子經過的深夜,把車子往前開了短短几公尺,然後在院子裏挖洞。然而,恰巧有車子經過,幸秀很倒楣地被按了喇叭。

「我不知道他是花了一個晚上,還是兩個晚上搞定這件事。不過,他以前曾經加入考古學的研究室,也參加過挖掘調查,所以在挖洞方面,是有經驗的。地面被挖過之後,他鋪上碎石來遮掩痕跡。」

雖然碎石會發出響亮的聲響,但當時如果只是先挪出可埋葬一個人的空間,事後再把碎石鋪回去,以及挪動車子那麼笨重的物體,相信也不會發出太驚人的聲響。

「這麼一想之後,自然也能看清他沒有出售老家,而不得不租給別人的原因。」

伊織沒有等待鄉音說明,一副已有所理解的模樣說:

「因爲如果連同土地賣出去,萬一進行改建時,搞不好會挖出屍體來。」

「目前還沒有找到證據。不過,我認爲只要去挖那個院子,一定會挖出屍體。這麼一來,他就沒辦法找藉口了。不論是十五年前的偷竊縱火、冒用身份,以及兩年前的殺人,一切他所犯下的罪行都不能再找藉口。」

三人的視線集中到從剛纔就一直動也不動的幸秀身上。

幸秀深深嘆了一口長氣後,開口說:

「……總之,妳可不可以先下來?這樣壓着我真的很不舒服。」

鄉音從幸秀身上挪開身子後,伊織扶着幸秀挺起上半身,讓他靠在牆壁上。

幸秀的目光遲遲沒有聚焦,好一會兒後,終於讓視線落在走廊底處,忽然笑着說:

「真虧妳們想得出用鏡子這一招。」

鄉音的小鏡子滾落在走廊底處,鏡面已經裂開來。

「現金三百萬圓。」

響想起前些日子曾看到幸秀雙眼佈滿血絲。當時響詢問幸秀要不要借眼藥水,結果幸秀反問響他的眼睛是不是很紅。那時幸秀想必是不敢照鏡子,纔會連自己眼睛發紅也不知道。

鄉音聲音沙啞地說道。

幸秀一副感到厭煩的模樣撂下話語。

「我只能退出調查行動。我必須這麼做。因爲如果繼續協助調查,早晚有一天會落得遇上我自己朋友的下場。萬一遇上了,就算整過形也不可能掩飾到底。我很擔心你們一步一步地漸漸逼近真相,所以不惜向香住下跪也想讓你們停止調查,但似乎爲時已晚。昨晚聽見伊織說出關鍵話語後,我衝動地採取一連串的行動,但我甚至不太記得自己做了些什麼。」

——我跟他哪裏不同?

或許是被戳中內心深處的痛點,鄉音和伊織兩人同時垂下視線。

「我想要就近監視,看妳有沒有察覺到不該察覺到的事情。我怕萬一偷竊的事情浮出檯面,我犯下的各罪行就會接二連三地被揭發。」

「那時看着眼前的巧,我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流露出各種情感。同情、瞧不起、厭煩——還有,那種看着世上醜陋存在的眼神。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當我回過神時,巧已經被我壓倒在地上,活活勒死了。」

即便如此,幸秀還是從遠端參加了會議,並且進行一場成功的簡報。幸秀擁有這般膽量,怎麼沒能夠在過去其他時間點發揮出來?響不禁深深替幸秀感到惋惜。

「我確實殺害了我弟弟。不過,我不是一開始就爲了冒充身份才下手。那其實就跟一場意外沒什麼兩樣。」

因爲是響,纔想得出以鏡子當武器的點子。靠着這個機靈點子加上週全的準備,響得以在千鈞一髮之際解救鄉音——解救十五年前沒能夠解救的鄉音面容。

事實上,伊織的目擊證詞之所以會浮出檯面,起因不在於幸秀的發問。那時是伊織在發問後,隨着話題發展被勾起記憶。不過,無可否認地,都是因爲幸秀讓鄉音有機會提起火災的話題,纔會引來在那之後的局面演變。更重要的一點是,當初是幸秀自己營造出「提出嚴肅問題也無妨」的氛圍。

伊織問道。響恢復冷靜地觀察後,發現伊織明明還穿着昨天那套衣服,卻沒有散發出臭味。雖然伊織顯得虛弱,但似乎沒有被剝奪排泄方面的自由。

「你們或許會嘲笑我無知吧。不過,十五年前的狀況跟現在不一樣。那時SNS才慢慢普及,日常可接觸到的資訊量比現代少太多,精神醫療的被接納度比現在低,幾乎沒有人正確理解何謂身體臆形症。當初要是察覺到自己罹患身體臆形症,我就不需要度過如此無奈的人生……現在才得知事實有什麼用?一切都來不及了……」

幸秀一副嫌麻煩的模樣說:

「然後,巧把一隻小紙袋放在我面前。我看了紙袋裏的東西后,嚇了一大跳。」

同樣在角島旅行時,幸秀開車之間,響多次與他隔着後視鏡對上視線。那不是因爲幸秀過度意識響的存在,而是因爲儘管從駕駛座的角度幾乎照不到後視鏡,幸秀還是無法不去在意後視鏡如何照出自己的面容。

「說得對極了。看見小鄉化了妝還是看得出臉頰上有淡淡的灼傷,我就在猜八成是部落格文章裏面提到的朋友。不過,畢竟還是有可能不是,而且如果真的不是,對我來說也比較好。我請小鄉幫忙一起生火試圖做過確認,但沒能夠得到明確的答案。後來我實在按捺不住,心想如果是在玩遊戲時詢問任誰看了都清楚知道的事實,就不會顯得不自然,纔會提議回答問題的處罰遊戲,然後直接問了小鄉本人。我怎麼也沒想到會演變成後來那樣的局面。」

「這是命中註定。我們三人的重逢是命中註定。從你犯罪那天起,早已註定一切總有一天會曝光。」

「旅行回來後我馬上接到可轉任東京的消息,那時候真的很猶豫。畢竟離開故鄉的話,就可以大大降低被揭穿我不是巧的風險。不過,只要有意,隨時都可以離開故鄉。我覺得自己現在應該以妨礙調查爲優先,纔會推薦香住。」

「我發愣地看着巧的屍體時,想起他說過完全靠遠端模式就順利找到工作。就是在那時候,我開始起了念頭,心想搞不好可以掠奪巧的人生。」

響陷入思考。

不過……

幸秀也不例外,從他對可照出自己面容的物品所做出的反應,可看出最遲也早已在今年四月復發。意思就是幸秀即便動了大手術,也只撐了兩年。

如同響的經歷般,當家長等與自己關係親近的人對於精神醫療缺乏理解時,就會難以察覺自己罹患身體臆形症。幸秀說過他沒能夠向任何人傾訴煩惱,但他的家人朋友當初想必都爲他感到擔心,難道這些家人朋友真的沒有得到任何提示嗎?身體臆形症患者會有不厭其煩地向周遭人們確認自己是否醜陋的傾向,針對這點響可說是有着切身體會。

不少身體臆形症患者會因爲覺得太丟臉,而就連對家人,也不肯坦承自己受到痛苦折磨。對於幸秀的劇烈改變,巧和他的母親當初肯定極度擔心,即便如此,幸秀還是沒能夠坦承原因。

這代表着幸秀沒能夠擺脫罪惡感。

「挑那家餐廳純粹是因爲那裏空間不大,只有吧檯座位和和室座位,這樣對我來說比較方便。」

那筆錢該不會正是巧存下的自立門戶資金?巧當時接着這麼說:

——你可以自由使用這筆錢。

「你還有沒有什麼話想說?」

不過,犯罪是幸秀自己做出的選擇。這點毫不值得同情。畢竟響也同樣受到身體臆形症所苦,但她從未有過不惜犯罪也要籌措整形費用的想法。

在等待即將身爲新進員工報到的四月份到來之前,以及開始上班後,幸秀在巧承租的這間公寓裏,拚命把所有與弟弟有關的資訊塞進腦袋裏。這一切都是爲了隱瞞殺人重罪,好讓自己以久我原巧的身份重過人生。

響與幸秀相差十二歲。如果要說不過是短短十二年,或許也是吧。不過,這十二年之間,日本經歷過東日本大震災(311大地震)以及新冠疫情,人們目睹日常生活如何輕易瓦解,大部分國民開始持有智慧手機,對於外貌主義、女性主義以及LGBTQ的價值觀急速更新,針對網路上的毀謗言語,也變得比以前容易採取法律途徑。

根本沒有人會毫無自卑感。幸秀只是沒發現巧的自卑感是什麼而已。響這麼心想,但沒有插嘴說話。

之前同事難得送了數位時鐘給幸秀,也沒看見幸秀在辦公室裏使用。畢竟黑底錶盤會照出他的面容。如同響,幸秀也不會在辦公桌四周擺放會照出面容的物品。

鄉音指出這個事實後,幸秀依舊自嘲地說:

「命中註定啊,我只更加覺得命運不公平。」

「你是在期待我會說什麼『因爲已經培養出友情』之類的話嗎?我之所以會把你帶進我家,是因爲她們兩個都知道我跟你在一起,計程車的司機也看到我們。如果我立刻殺了你,保證會被查出來。所以,我只是爲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照計劃在行事而已。」

與父親分離、母親死去、身體臆形症發作——這些都是幸秀無力改變的悲劇。命運或許真的不公平。

儘管人們面對新型冠狀病毒的態度已逐漸改變,幸秀到現在仍堅持不肯摘下口罩。這舉動恐怕已不再純粹是爲了掩飾自己不是巧。

鄉音掏出了手機。在報警之前,鄉音先詢問一句:

說穿了,應該只是因爲生於不同時代吧。

即便如此,響還是忍不住會想。

響也走過渾然不知自己罹患身體臆形症的歲月長達七年。不過,就算再怎麼痛苦,響也不曾有過不惜犯罪也要消除自卑感的念頭。響與幸秀所處的狀況或許相似,但有着這個關鍵性的差異。

「你爲什麼要來跟我接觸?」

「真可惜,如果你們不要那麼多管閒事,我就可以安穩順利地生活下去。當初果然應該殺了香住纔對……」

「在認識香住之前,我連自己得了身體臆形症也不知道。整形後隔了一段時間我又開始在意起長相老成,但那時我也只是覺得可能是年紀變大,所以看起來比較老,或是除皺效果變差之類的。直到香住坦承服藥那時,我才第一次懷疑自己有可能生病了。」

「回想起來,香住真的是打從一開始就讓我看了覺得礙眼。我現在會覺得應該早點動手殺掉妳的。」

鄉音的反駁強而有力。

「不是。我到最後都沒有讓他知道我關在家裏的原因。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因爲長相老成纔會把自己關在家裏這種事情愚蠢到了極點,不是嗎?」

幸秀利用伊織的手機,傳送LINE的訊息給熊谷。這麼做是因爲幸秀必須爲自己爭取時間。有別於兩年前,現在幸秀對開車已經駕輕就熟,他肯定認爲即使殺害伊織,也有辦法處理屍體。

「我可不可以訂正幾件事?」

無知不是一種過錯。如果沒有機會,當然無從得知。

四人第一次齊聚一堂的晚上,幸秀在餐廳去了廁所後,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纔回來。那時他可能也是不小心在洗手檯看見鏡子。角島旅行時,幸秀在包租別墅洗澡洗那麼久,應該也一樣是因爲看見鏡子。

響忍不住心想:「幸秀或許是得知機會有限的時代下的受害者。」

「大多人都不可能理解這種可以過着不受外表所苦的生活,有多麼幸福——不過,你們不同。我沒說錯吧,小鄉?妳應該會覺得如果沒有灼傷疤痕,人生就可以過得更好吧?伊織,你呢?昨晚我們兩人一起喝酒時,你不是告訴我曾經有過因爲無法認知長相而內心受創的經驗?」

「……意外?」鄉音一副感到可疑的模樣反問道。

罹患身體臆形症的響、臉上有灼傷疤痕的鄉音,以及罹患臉部失認症的伊織。三人相互依偎,而一路克服各自的難關。響也寧願相信這一切不是因爲某人的作爲,而是命中註定。

事到如今,響聽到這樣的發言也不會心生畏懼。響對着幸秀說:

「你們能體會我當時的心情嗎?」

「也許吧。」幸秀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說道。

「你弟弟準備了三百萬圓作爲整形費用?」

「那根本……不能說是一場意外。」

鄉音以沉默表示同意。

「那天——我是指已經無法挽回的兩年前三月的那天。弟弟巧來到我房間,這麼對我說。」

意思就是,不願見到響被伊織搶走的說法,完全是一派胡言。

「看到那篇部落格文章時,我真的是嚇得臉色慘白。我很納悶火災都已經過了十五年那麼久,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舊事重提?」

「我心裏肯定也明白早晚有一天會穿幫。我作過好幾次身份穿幫的夢。我夢見突然有陌生人從背後拍我的肩膀,然後對我說:『你不是巧,對吧?』」

還有幸秀家裏的筆電熒幕貼了黑紙。以遠端模式參加會議時,畫面上會一直照出自己的面容。幸秀想必是爲了避免看見畫面上的自己,纔會貼上黑紙蓋住自己的臉。

響問道。幸秀果斷地表示否定說:

很多案例指出身體臆形症的症狀會因爲接受整形手術而暫時得到緩解,但很快就會復發。因爲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患者的外表,而在於大腦。

「停機期間……我是說從術後到恢復正常生活的期間,實質上只花了我兩週左右,但還是跨了月份。不過,那時期還是有不少人採用遠端工作的模式,就算進到辦公室我也都會戴着口罩,所以沒有人起疑。更重要的是,我對手術結果非常滿意。我甚至覺得這張臉讓我感到驕傲。所以,即使隔了那麼久才重回社會,我也能表現得大大方方。」

「我先去了十五年前同一家美容整形外科,讓醫生看巧的照片,然後拜託醫生以最快的速度把我整形成跟巧一樣的臉。諷刺的是,雖然光是腮幫子的削骨手術就花了將近一百五十萬,但即使追加除皺等手術,整體花費也比上次的報價便宜許多。」

「就算沒有我,真相早晚還是會曝光。只要遇到認識巧的人,對方看一眼就會知道你不是巧。你只是恰巧遇到短短兩年半的疫情期間,纔有辦法掩飾到現在。」

「我很擔心香住該不會是跟部落格的兒時玩伴重逢,所以刻意誘導妳們去那家餐廳,想說這樣比較方便聽取妳們倆的對話,運氣好一點的話,搞不好還可以加入對話。我打算透過這麼做來監視妳們兩人,同時也可以在萬一擔憂成真時,出面阻礙十五年前的火災成爲話題。事實上,我的計劃算是成功。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十五年前看過我長相的少年,竟然也在場。角島旅行也是,可以的話,我很希望整個旅行計劃取消,哪知道你們三人出乎預料地興致勃勃,最後不得已也只好跟着一起去。」

於是,幸秀把屍體埋入院子後,讓漫長的足不出戶生活畫下句點,展開一連串的行動。

幸秀恢復以前的稱法來稱呼響,那舉動所散發出來的恨意,使得響感到背脊一陣寒意。

一路來,鄉音似乎偏好使用「命中註定」這個字眼。不過,響可以感受到鄉音剛纔發出「命中註定」的四個音,帶有非常豐富的情感。

相較之下,響沒有別開視線。響保持與幸秀相同的視線高度,凝視怨嘆不已的幸秀。

「纔不是偶然。」

「對不起,做出那麼殘酷的事情。不過,當下我只能這麼做。因爲我看到你的身體臆形症明顯已經復發。」

幸秀的話語越說越模糊,最後變成只聽得見啜泣聲。

「還有,最有共鳴的人應該是香住吧。妳很能體會我的痛苦吧?明明如此,妳居然還來破壞我不惜犯下各種罪行,纔好不容易到手的平穩生活,到底是想諷刺誰啊?」

「我會願意加入可能導致自己犯罪曝光的調查,不用說也知道是爲了從中妨礙。事實上,哪怕你們比我想像中的更加敏銳,我還是多次提出了反對意見。不過,實在沒料到伊織偏偏正好是那家當鋪的孫子。自從那天被你們看見帳本上的名字後,我每天都在後悔當初竟然笨到在附近賣掉包包,後悔到晚上都睡不着覺——對了,我說道路施工到八月底是真的。至於會議裏聽到的噪音,那是我當初爲了申訴,自己錄音起來的噪音。」

「那絕對不是預謀殺人。不過,我從以前就看不慣我弟弟。明明任誰看了都覺得我們兄弟長得很像,爲什麼只有我長得老成醜陋,巧卻長得俊俏,還可以不受任何自卑感折磨,活得悠哉自在?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看見幸秀精神恍惚的模樣,響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哥,明天我就要離開這裏了。希望你以後可以自己想辦法照顧自己。

「你爲什麼沒有立刻殺了我?」

「我一邊裝出對妳有好感的樣子,一邊若無其事地從旁試探。當我知道沒有人發現LV包包被偷的事實時,打從心底鬆了口氣。哪知道……也太詭異了吧?你們三人竟然會在事隔那麼久之後重逢。不應該發生那種偶然的。」

「我們去角島旅行時,你最先提起響的部落格文章,不是嗎?那樣根本就是自掘墳墓。」

整形手術在這十五年之間變得更爲普遍,費用想必也因此變得便宜。

幸秀儘管表現出一切都無所謂了的態度,還是開口說:

看見幸秀強忍住笑意的模樣,響感覺到幸秀已經毫不正常。

響回顧起角島旅行的回憶。那天幸秀表現出來的開心模樣,怎麼看也不像裝出來的。在大大改變四人人生的那場處罰遊戲展開之前,伊織、鄉音以及響也確實度過幸福的時光。

響回想起老闆娘的話語這麼詢問後,幸秀笑笑說:「妳連這個都發現了啊。」

如同幸秀的恐懼此刻就即將轉爲現實……

「你好像稱不上是那家高級日本料理餐廳的常客吧?」

「對一個關在家裏超過十年以上的人來說,即使知道早晚有一天會結束,還是會覺得這世界看起來美極了。你們不會知道這兩年半來我多麼地感謝上天,感謝上天讓我度過微不足道的每一天。我們四人去角島旅行時也是,儘管別有目的,我還是感到無價的快樂。」

響很自然地脫口說出賠罪的話語:

「裏面裝了什麼?」

「這大約兩年半的生活,真的過得非常辛苦又緊張刺激,但我的熱情就如泉水般不斷湧出。對我這個之前一直陷在人生谷底的人來說,只覺得滿是希望。」

鏡子會讓身體臆形症患者感到恐懼。原因在於鏡子會照出他們的醜陋模樣。

「如果十五年前有那筆錢,我就不會斷送大好前程。我當初迫切渴望得到的三百萬圓,怎麼會到了現在出現在我眼前?那狀況讓我覺得只像是一出鬧劇。」

必須讓那樣的時代成爲過去。不應該再有像幸秀以及他身邊人們遭遇到的那般悲劇發生。

響站起身子,對着淚臉滿面的幸秀說:

「讓我來寫吧。」

幸秀的肩膀停止顫抖。

「我會根據你說的內容,寫出關於身體臆形症的報導文章。萬一企劃過不了,那我就放棄非虛構,改以虛構故事的形式來寫也無妨。不管以什麼樣的形式,我一定會寫成文章,向世人發聲。我會透過這麼做,來拯救那些像我跟你一樣受到精神疾病所苦的人,拯救一個算一個。」

然而——

「……隨便妳。」

幸秀用着就快聽不見的微弱聲音嘀咕道。

「反正都已經跟我無關。」

鄉音報警後,短短几分鐘內警察便抵達現場,並以涉嫌綁架伊織的現行犯名義逮捕幸秀。

響幾人目送着幸秀被帶離現場。走到玄關處時,幸秀停下腳步。

「我還想訂正一件事。」

——我可不可以訂正幾件事?

鄉音皺起眉頭詢問:「什麼?」

「你們認爲是我闖進小鄉家行竊,並且爲了湮滅證據縱火,對吧?」

「怎麼想也只有這個可能性,不是嗎?」

「我確實偷了包包。不過,我沒有縱火。」

響頓時覺得時間彷彿靜止了。

鄉音強烈提出反駁:

「都什麼節骨眼了,你還想胡扯——」

鄉音轉頭看向響。

「我心想這下子完蛋了。不過,那孩子像特地配合我一樣,誤以爲我是那住家的小孩家人。爲了設法讓那孩子離開,我隨口瞎掰,然後就逃跑了。」

鄉音試圖否定,但她的發言不再像剛纔那樣顯得氣勢洶洶。鄉音想必是感受到幸秀的話語具有真實感。

跟着,鄉音迅速別開視線。

響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喊了鄉音的名字。

幸秀被警察強硬拉着手臂,走出玄關。公寓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凍結了一般,只聽見遠處響起幸秀髮狂似的高亢笑聲。

「……誰會相信你說的話。」

響全身顫抖起來。

響告訴自己至少一定要表達歉意。

幸秀的高亢笑聲在響的耳邊繚繞,久久無法散去。

響聽見身旁的伊織嚥下口水的聲音。

在那之後,幸秀在兒島堂典當裝着鏡子的包包,隨之離開響等人的老家地區。如幸秀當初所預料,沒有人發現包包其實不是被火災燒成灰燼,幸秀的罪行長達十五年都沒有曝光。

幸秀笑了出來。

——趁現在偷走包包也不會被發現,所有證據都會被火燒個精光。

「最初我是覺得大事不妙才往房子那邊跑去。哪知道我探頭一看之後,發現屋子裏有LV的包包。那一瞬間,惡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穿着鞋子直接從燒起來的窗簾底下鑽進去,然後撿起包包。轉身一看時,發現火勢已經延燒到窗框,根本沒辦法從落地窗走出去。不得已之下,我只好繞到玄關,從正門走出去。就是在那時候,撞見小時候的伊織。」

響暗自嘆了口氣。

她心想:「我們的友情在剛剛畫下了句點。」

「要不要相信是妳的自由。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我只是把你們依自己方便而編造出來的妄想,與實際發生過的事情之間的落差點出來而已。」

「鄉音。」

「我沒有胡扯。十五年前那天,我向父親借錢遭拒後,準備走回車站。半路上,我看到有間房子的客廳落地窗大開,裏面空無一人。我心想真是粗心大意,下一刻就看見眼前的窗簾被風吹向蠟燭,燭火就這麼延燒起來。」

「香住,很遺憾吧。兇手不是我。小鄉的臉頰之所以會留下灼傷疤痕,是妳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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