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一定是戀愛吧
《Tier1姐妹》 · 紙城境介 · 9703 字
好好睡了一覺之後,比任何人都起得早的我,從露臺上眺望着宏偉的庭園。
正看着,身着浴衣的理事長無聲地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看樣子你醒了啊,少年」
我能聽出這並非字面意思。
「是的。我醒了」
「找到答案了嗎?」
「不知道。我今天會去確認」
七年前的我,是如何得出答案的?
那已經無所謂了。現在的問題,應該由現在的我來回答。
但是,需要一個了斷。
除非給七年前的過去,作爲一個過去式做個了斷,否則就無法邁向未來。
我也是——她也是。
「這樣……」
理事長臉上浮現出帶着幾分寂寥的微笑。
「我衷心祝願你的未來充滿幸福」
「謝謝您」
那麼,來了斷吧。
櫻音……如你所說。
我會親自,揭穿你的真身。
在大家都收拾好行李的時候,我向房間裏的所有人說道。
在能一覽駿河灣的觀景臺前端。
現在的我固然會這麼想,但如果是七年前的我呢?會帶着小學生的自我意識感到害羞嗎……。還有,應該當時在一起的她呢?
「櫻音,你聽好」
我想起了曾經在福利院看過的『龍貓』。小梅在鄉間冒險的盡頭遇到了龍貓。當時的我,是否也期待着在這條小徑的盡頭與什麼相遇呢?還是說,相遇已經完成了呢?
我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離開旅館,我走到了初遇橋。站在祈求相遇的橋上,俯視着清涼流淌的河水時,智能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
就在這前面……
然後,像傾注了願望一般搖晃着它。
然後,我對其餘三人說道。
『那麼,我們見個面吧』
顯示是未知號碼。
爬上階梯,是一個觀景臺。
能隱約聽到波浪聲。
分不清是餐廳還是休息處的、觀光地常見的那種店鋪旁邊,一條小徑延伸着。看着寫着『戀人岬 只屬於你的布丁』的黃色旗幟在海風中啪嗒啪嗒地不停搖曳的樣子,我走進了那條小徑。
『喂』
但是,在我聽來,那已經像是某個特定女孩的聲音了。
曾經的我也乘坐過這趟巴士。爲了不受任何人束縛,憑藉自己的力量前往某處。
『能告訴我依據嗎?』
前方——就是終點。
「————竹奈奈!!」
菊莉、蘭香、梅瑠、竹奈奈都帶着困惑的表情看向我。
「好。在哪裏?」
我。
——敲響那鍾三次,同時呼喚喜歡之人的名字,戀情就會得償所願。
沿着被鬱鬱蔥蔥的樹木包圍的柏油小徑,我默默地走着。
然後,在道路的前方看到了海。能聞到海潮的氣息,但這裏還不是海岬。
那時的我們,哪裏也沒能去成。
在這樣的境況下被帶來的這個伊豆,一切看起來都閃閃發光。
「我有話要說。等你一個人的時候,打電話給我」
沒錯……這個伊豆,對那時的我們來說就是新世界……。對於看不清前進道路的我們,那片海,這座山,爲我們指明瞭光芒……
木板路的盡頭有一段短短的階梯。
不用看也知道了。
『伊豆半島的西端。在天空與大海的邊界,懸掛着一口鐘的地方——』
下了巴士,海風輕撫着肌膚。
像訴說着思念一般敲響着鐘聲。
她用手按住被海風吹拂的頭髮,轉過身來。
在顛簸行駛于山路的巴士上,不知從何處,耳畔深處迴響起一個聲音。
跨越七年的時光,將從現在開始,由現在的我們來編織。
在無邊無際的深藍色,和無邊無際的廣闊藍色的交界處,他抓住了從略微有些髒污的青銅色鐘上垂下的,白色的繩子。
在因我不瞭解的遊戲和動畫而喧鬧的學校。
我急忙查了路線,得知有前往戀人岬的巴士,在最後一刻跳了上去。
從蔓延在湛藍天空下的駿河灣飄來的,風所運送的香味。
這是隻針對其中一人的信息。
當時,我真的相信了那種像動畫或漫畫一樣的說法。
結局尚未到來。
我沒有回旅館。如果回去看到留在那裏的人,那麼已經前往戀人岬的櫻音的身份就一目瞭然了。但是,那樣不行。那傢伙說了要我自己找出來。我做到了。我必須在她面前證明這一點。
彷彿追尋着記憶的影子,我沿着石碑左側延伸的道路繼續前進。
櫻音沉默了片刻。
我要去履行,當初那個選擇所帶來的責任。
在登上階梯的前方。
「抱歉,你們幾個各自單獨行動可以嗎?……拜託了」
感受着只有流水聲包裹着身體,我等待着她整理好心情。
回憶中浮現的,是海潮的氣息。
「太慢了哦——織見君」
或許正是因爲知道了這一點,我們才迎來了不好的結局。
「爲什麼你沒有對那封郵件做出反應。這就是全部證據」
『你猜到了?』
『我會等着你的哦,織見君』
『我們的回憶之地』
身處比其他孩子更不穩定的立場,連哪裏纔是自己該待的地方都不知道。
那或許是對在破碎家庭長大、在難以稱得上自由自在的福利院成長的我而言,某種形式的逃避。同時,也可能是我對那個被我牽着手帶走的女孩,屬於當時那個我的、力所能及的拯救。
但是,那是我如今已經遺忘的、通往未來的光芒。
「喂」
『不覺得興奮嗎?只要想去,哪裏都能去!只要我們下定決心就行!』
柏油小徑在半途變成了在樹林上方曲折穿行的木製空中走廊。入口處的牌子上刻着一個露骨的名字:『牽手之路』。
在無論走到哪裏都聳立着如牆壁般高樓的東京。
說完我低頭行禮,然後拿起行李獨自離開了房間。
它告訴我們,並非一切都是封閉的……。
在只是汗溼的手掌中,本應遺忘的觸感復甦了。那纖細小巧的手的觸感。與其說是戀人的手,更接近妹妹的手。雖然我總是被志乃實牽着走,但沉在記憶深處的那觸感,毫無疑問,是我在拉着她的手。
我沒有理會,繼續說道。
那一瞬間,一個景象掠過我的腦海。
世界是無限延伸的。
在那被稱爲愛情呼喚鈴的小鐘前。
不久,從通話的另一頭,聽到了她微微吸氣的聲音。
在同樣境遇的孩子相依爲命的福利院。
在一望無際的湛藍世界中央,搖響着神社鈴鐺般的青銅色鍾,然後我——
但是,還沒結束。
帶着一絲,有些寂寞的笑容。
我們可以去追求。
『……織見君……真的沒問題嗎……?』
有幾個理解情況的人在。爲了能讓櫻音打電話,她們會妥善安排的吧。
是變聲器的聲音。
確實──呼喚了那個名字。
「啊,猜到了」
就這麼短的間距,這是要宣傳多少次啊。
背對着造型奇特的公交站,對面雙向車道的另一側,有一個大大地寫着『戀人岬』的木製招牌。甚至不需要手機導航。我沿着招牌旁邊延伸的道路走去。然後出現了一個岔路口,路口中央立着一塊毫不羞恥地刻着『愛之鐘鳴響的戀人岬』的石碑。
『——戀人岬』
在那個觀景臺的前端,懸掛着一口小小的鐘。
下車點是一個形狀像三角屋頂小屋的公交站。入口旁邊立着的寫着『戀人岬』的牌子,嚇人的是,竟然是心形的。一想到這是自治體或者巴士公司鄭重其事設置的,就讓人有種微妙的心情。
那是無知孩童的戲言。
唯有這一點,無論是現在的我,還是當時的我,想法都是一致的。
櫻音說出了那個縈繞在記憶邊緣的地名。
懸掛在天空與大海邊界的那口青銅色的鐘……
吉城寺竹奈奈。
*
原來如此,這樣啊。
只要把喜歡說出來就好了。
靠在東橫線的車門上,理解了如何發出喘息聲的那一刻,我心中的某個地方,響起了蓋子被打開的聲音。
那是褪色的記憶重新染上色彩的聲音。
是小心翼翼珍藏起來的回憶,得知輪到自己登場的聲音……。
我很開心。
因爲,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再次喜歡上了曾經非常喜歡的男孩。
因爲我知道了,這個我剛喜歡上的男孩,曾經選擇過我。
課程結束回到家時,前輩已經不在那裏了。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也非常遺憾。因爲,我有好多話想跟他說。也許前輩根本不記得七年前的事了,但我真的有好多話想說。
關於他引導了因與母親分離而消沉的我的事。
關於他無論何時都那麼溫柔,陪伴在我身邊的事。
還有,關於他將我帶入了那個獨一無二的夏日冒險的事……。
這時,我又想起了一件事。現在的媽媽——芳乃阿姨說過不能打開的牀頭櫃抽屜。她說裏面有很重要的回憶。但媽媽不是會做相冊那種類型的人。
該不會,那指的不是媽媽自己的回憶,而是我們的回憶吧?
儘管這個直覺沒什麼確鑿依據,但我還是被它驅使着。看準沒人的時機,我溜進了媽媽的房間,打開了牀頭櫃的抽屜。
但是,裏面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的……這裏確實,曾經有過什麼東西。然後,被姐妹中的誰先拿走了……
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也回想起來了。
意識到這一點時,一個慾望在我心中萌芽。
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再次喜歡上了織見君。
其他三個人肯定也是如此。
前輩曾經小聲地、用微弱的聲音這樣嘟囔過:
但同時也感到疑惑。
前輩一定是在找郵件的發件人。
那是,對了——就是在我想起七年前的事情之前,被前輩看到換衣服,之後兩個人聊了天,他教我使用電腦時發生的事情,當時我們聊到那件事的時候。
難道說,是那個牀頭櫃抽屜裏的東西……?
那麼,我也希望織見君能同樣地……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再次喜歡上我。
照片和SD卡。
雖然不太清楚她爲什麼要藏在梅瑠姐的房間,或許是因爲和前輩吵架了……?
聽到通話另一頭前輩困惑的聲音,我的心幾乎要崩潰。但必須做下去。必須奪回被蘭姐搶走的東西。
而且,前輩還沒發現發件人是蘭姐……?
難道是撞上了什麼尷尬的時機嗎?最近都沒怎麼說過話呢……
藏在梅瑠姐房間裏的、我擁有數據的那張過去的我們的照片。
不僅僅是長大了,還變得會體貼人,會照顧周圍了……七年前她雖然也挺靠譜,但有時會有點任性。
吵架的內容被在客廳裝了攝像頭的菊姐全程目擊,也傳到了我和梅瑠姐的耳朵裏。老實說,誰對誰錯相當明顯,加上作爲長女的菊姐對蘭姐相當批判,我們除了向蘭姐投去尷尬的目光之外,也做不了什麼。
咦?剛纔蘭姐……好像是從梅瑠姐房間那邊走過來的?
然後蘭姐就匆匆躲回自己房間去了。
「這樣啊……」
因爲那個位置,原本就是屬於我的。
哪怕只有一點點,一點點也好,希望我的心意能傳達過去。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從二樓挑空處偷偷窺視着正在廚房進行料理教學的兩人。
『我啊,最喜歡君永織見君你了。要結婚的話除了你以外想都不想。沒有你就活不下去。……這樣說可能讓你覺得滲人,不過就請當作是愛的告白收下吧』
「怎麼了?在看什麼色色的東西嗎?」
那就是冒充我——冒充那個被選中的女孩……。
真狡猾,我下意識地想。
這樣的話一定……這次我一定能夠,挺起胸膛站在他身邊。
害怕自己的位置會被奪走。
就在這時,前輩一個人來到了客廳。他拿出手機,開始看起什麼東西。
照片上是過去的我們和前輩。是一張非常非常令人懷念的照片……我記得是菊姐拍的。所以她本人不在照片裏。這樣的東西,居然還留着……
我不知道蘭姐到底有什麼打算。
明明應該已經習慣了在聲音里加入演技,此刻卻比任何作品的錄音都要緊張。
是的,我想再一次被選中。
覺得必須儘快奪回來纔行。
就在那時,我在樓梯口準備上二樓時碰到了蘭姐。
裏面的內容,是那張照片的數據……
雖然前輩會定期打掃,但房間裏依然雜亂無章,我完全搞不懂蘭姐的目的是什麼。
那她爲什麼又把照片處理掉了呢?
爲什麼前輩會有!? 難道是蘭姐給他的!?
散落在地板上的東西被扒拉到一邊,空出了一塊地方……。
但是……只有一處,一眼就讓我感到了不對勁。
難道說,是蘭姐用郵件發了那張照片……?
那麼,這就是——
「前輩做了早餐哦。不喫嗎?」
難道說……她剛纔在梅瑠姐的房間裏?
我一出聲,前輩就慌忙收起了手機。
我躺在牀上,盯着手機上顯示的照片看了好幾分鐘。
『喂?好久不見!我是你可愛的前女友哦!』
但是隻有我知道。
『你知道嗎?被喜歡的人選中成「唯一」的感覺,真的讓人無比滿足。任何讚美,任何喝彩都無法相比——這種感覺,選擇的那方是絕對無法體會到的。所以我想要再一次成爲被選擇的那一方』
蘭姐幾乎可以肯定擁有那張照片。也就是說,這無疑說明她記得七年前的事。也就是說,也就是說,蘭姐也喜歡前輩。
改天的話,是可以把它放回梅瑠姐房間的。
又過了一段時間。
就在這時,記憶深處有某個東西悄然浮現。
我已經嘗過了那個滋味。是你讓我嚐到了那個滋味。
那份「未被選中」的缺失,讓我們選擇了「不被某人選中就無法活下去」的生活方式。
「……啊,蘭姐」
梅瑠姐的衣服都是隨手亂扔的,應該不會正經用衣櫃纔對……那麼?
對我來說,有點坐立不安。
我一邊下樓梯,一邊裝作開玩笑的樣子試探他。
大概,一定,是有時機的。
衣櫃前面稍微整潔了一點。
梅瑠姐本人現在應該在一樓……趁本人不在,蘭姐在她房間裏幹了什麼……?
之前肯定是蘭姐拿着的……是從那個牀頭櫃裏拿出來的……
這個在蘭姐手裏?
自從想起七年前的事後我才明白,蘭姐在這七年裏變得非常漂亮了。
前輩和蘭姐已經完全和好了,最近偶爾還會教她做菜。
——命運……對吧,織見君。
正這麼想着,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喂,竹奈奈。理事長有說過下次什麼時候回來嗎?」
那之後過了不久,前輩和蘭姐吵架了。
屏幕上顯示的內容,從正上方窺視的我也看到了——
我打了聲招呼,蘭姐卻舉止可疑地嚇得肩膀一抖。
必須在那時讓他回到我身邊……。
但我很焦急。
和七年前那個因爲不敢告訴任何人自己被選中而逃走的自己,截然不同。
我正想把SD卡插進手機裏確認內容,卻聽到了梅瑠姐上樓的腳步聲。
本來還因爲她非常討厭男人而感到安心,但如果她回想起了七年前的感情,這樣下去很可能和前輩的距離會越來越近。
我之所以重新開始已經放棄的演員工作,肯定也是因爲忘不了那個滋味。
我把衣櫃從上到下挨個打開,終於在一個抽屜的背面發現了被貼在那裏的東西。
不,不過……她又不坦率……說不定意外地沒事吧……。
糟了糟了!
但如果是那樣,前輩卻絲毫沒有回想起過去蘭姐的跡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想見她的話,或許在學校更有機會哦」
——是那張照片。
蘭姐不表明身份,卻把過去的照片發給前輩——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待……待會兒喫」
那是二樓最角落的房間。就在我房間隔壁。和蘭姐的房間隔着樓梯,在相反的一側。
郵件……?
我從挑空處探頭看了看一樓,確認梅瑠姐正在吧唧吧唧地喫着前輩做的早飯後,便躡手躡腳地溜進了梅瑠姐的房間。
我比扮演任何角色時都要認真地,編織着話語。
這句意味深長的嘟囔,和前輩看着那張照片的身影聯繫了起來。
慌亂之下我一陣手忙腳亂,總之先把照片貼回原處,然後離開了房間。關上門後雖然和梅瑠姐打了個照面,但梅瑠姐熬了夜很困的樣子,而且我的房間就在隔壁,她似乎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那樣下去遲早會查到蘭姐身上。
『……這樣的話,那封郵件到底是誰……?』
但不知是何因果,它輾轉到了我的手裏。
「前輩!」
等我回到自己房間後,才意識到SD卡還插在手機裏沒拿出來。
我不知道蘭姐想冒充我認真到什麼程度。但在那一刻,蘭姐在前輩心中,會變成某種特別的存在,這是無法避免的。
僅僅一人的認可,卻催生出了渴求百萬粉絲之愛的怪物。
被喜歡的人選中的那種舒適感,是任何網絡熱度都無法比擬的。
所以,我最需要他。
『再見啦,織見君!愛你哦!』
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不可能輸。
絕對不想輸。
被選中的人必須是我。
不是我的話不要。
誇獎我。
認可我。
選擇我。
爲了能被你選中,我才如此活着。
*
「在告訴菊莉之前,我沒有跟你們任何人提過那封郵件的事」
我彷彿對抗着吹來的海風,向觀景臺的前端走去。
「唯一的例外,就是不小心在你面前漏出的那句嘟囔。櫻音沒有對郵件的事表示疑問……如果她知道郵件的事,那就只能是郵件的發件人蘭香,或者聽到了我嘟囔的你」
在我一直誤以爲郵件發件人=櫻音的期間,是絕對找不到答案的。
但是櫻音焦急了,沒注意到蘭香的不在場證明就打了電話,這讓我抓住了找到答案的線索。
「旅行第一天的晚上,櫻音打來電話的時候,蘭香有不在場證明……既然兩個可能性中一個被排除了,答案就只能是另一個」
我對站在鍾前的竹奈奈宣告。
「竹奈奈——你就是我的前女友」
「沒有」
在未被選中的人當中,選擇了那個看起來最可憐的女孩子而已。
我現在,終於理解了。
難道一切早已相連?
「……兒童偶像……?」
竹奈奈像是接受這個答案般垂下了眼簾。
「你覺得一個固執的男小學生,會心甘情願地把女孩子帶到名字這麼羞恥的地方來嗎?」
「你要讓我……親口說出來嗎?」
「那隻不過是可愛的惡作劇而已嘛」
竹奈奈臉上浮現出帶着諷刺的微笑,說道。
「——只是覺得,她看起來最可憐而已」
「我當時,在那四個人當中——」
「難道說以前用『僕』自稱是因爲……」
我接受了。
「就只是這樣」
竹奈奈帶着一種似笑似哭的表情說道。
我想帶她去往名叫"戀人"的地方,去往迄今爲止世界之外的地方。
我覺得這像是虛構故事般荒謬的傳說。但是,當時的我們一定是認真的。
那也毫無疑問是。
但是,作爲七年後同一個人的我——作爲與『織見君』一脈相承的『君永織見』,有一件事可以說。
聽着她的敘述,我的記憶隱隱約約地復甦了。
竹奈奈微微睜大了眼睛。
「告訴我,竹奈奈——我當初爲什麼選了你?我爲什麼沒有選其他三個人?只有你,應該知道這個答案……」
她,就是櫻音。
「當然,雖然統稱爲兒童偶像,但活動內容也各不相同……媽媽想讓我做的,嗯,大概算是兒童版的寫真偶像吧……要穿着泳裝拍照和拍視頻」
「請別這麼說。多虧了那份僞善,我才重新振作起來,變得憧憬起你,甚至連第一人稱都改掉了呢」
「但最不甘心的不是我,而是媽媽。媽媽無論如何都想讓我紅,想讓我出名,然後終於開始不擇手段了——她想讓我去做兒童偶像」
爲了對某人的愛意而捨棄其他人——這種事,我大抵做不出來。
她困擾地笑着歪了歪頭,然後竹奈奈仰頭看向身後的鐘。
「媽媽想讓我出名的夢想破滅了。她也失去了丈夫。因此非常消沉……消沉到無法振作……作爲母親,她已經顧不上撫養我了……於是我被從媽媽身邊帶走,送進了福利院」
「我們的相遇,就是在那樣的時候啊」
但是,我應該抓住的東西,還在更前方。
與曾經父親依賴母親、母親束縛父親的那種感情不同——這是我的。
「就算起因是無聊的僞善也好——」
那不是什麼命運。
這就是真相。
果然,我選擇她的理由是……。
「看到蘭姐爲過去的自己所做的事而產生責任感……我就爲自己只顧着自己感到羞恥了。因爲被選中就得意忘形……明明自己也沒有努力過什麼。只是,因爲織見君很溫柔而已……」
「露臉的演藝活動——難道就是因爲這個,你才做了聲優?」
這在某種意義上,是個完美的答案。
「比如你做了什麼,或者說了什麼讓我印象深刻的事……」
當時的情感已沉入朦朧記憶的遠方。
「…………」
原來如此……所以她纔會參加姐妹們的直播來增加曝光度啊。這是承諾的漏洞……。
「前輩……你真壞啊」
正如她所挑戰的那樣,我憑藉自己的力量查明瞭她的真身。
「——那一定是戀愛吧」
那個蜷縮在牆邊,抱着膝蓋的女孩子的樣子……。
這算什麼啊……雖然不清楚細節,但法院應該是判定母親更有撫養孩子的能力纔對。然而,結果卻是……
「……這樣」
「……就只是這樣嗎」
「沒有」
我和她,果然都還是當年那個人。
其實,我大概已經心裏有數了。
「前輩。我有說過我小時候做童星沒能紅起來的事吧?」
「硬要說的話……大概就只有一起敲響這口鐘這件事了」
我只是。
「戀人岬」
只是很溫柔而已……。
「……我開始爲自己感到羞恥了」
「是的。……雖然現在這個時代,聲優不露臉幾乎是不可能的了,所以限制還是挺多的。我沒有在視頻網站開設自己的頻道,也是因爲這個」
看着皺起眉頭的我,竹奈奈微笑着說道。
「明白了嗎,前輩?」
七年前她的樣子。
「至少,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都是因爲我不紅……都是因爲我不夠努力……所以,我開始討厭一切……什麼都無法接受……那段時間的事情,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因爲迄今爲止,你可沒少對我使壞。比如讓我洗梅瑠的內衣」
「是的,是受前輩的影響哦。不過當時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我還沒回想起來」
「……真是無聊的僞善啊……」
也不是什麼純愛。
但如果不面對這個答案,我就無法前進。
聽到我突然的話語,竹奈奈再次轉過身來面對我。
我仰望着鍾低聲自語,竹奈奈噗嗤一聲笑了。
是七年前,我選中的那個少女。
「這……」
我無法對那個可憐的女孩子置之不理。
「都是因爲我,家庭才破碎了」
「……啊」
我竟然忘記了如此重要的事情——這本該是重要的事情。
我眉頭皺得更深了。
我在四人中選擇了一個人的理由——
只屬於我的。
孩子氣的僞善。
竹奈奈再次回頭看向身後的鐘,說道。
一定……對竹奈奈自己來說,也是如此。
搖響三次並呼喚喜歡的人的名字就能結緣的——愛情呼喚鈴。
「沒有」
竹奈奈突然說道。
對我來說,第一次的。
「比如我們之間,有什麼特別的回憶……」
如果是成年人憑自己的意願選擇從事這種活動倒也罷了……父母強迫孩子做這種工作,這算什麼?
即使不記得……即使隔着七年的時光。
「比如我對你,說了什麼能感覺到愛意的話……」
她的聲音裏,帶着空洞的自嘲。
這是與我的自我分析分毫不差的,真相。
「爸爸知道後勃然大怒。他們大吵了一架,鬧到了要離婚的地步。爲了爭奪我的撫養權對簿公堂……爸爸好像是想把我從媽媽身邊帶走,但不知爲何,我的撫養權還是判給了媽媽。不過那時,爸爸讓媽媽簽下了一個承諾,保證不讓我從事露臉的演藝活動」
──既然如此,果然還是。
那就是戀愛。
竹奈奈像是強忍着什麼般抿緊了嘴脣,大大的眼眸中噙滿了淚光。
她低下頭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等待情緒的浪潮過去,然後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角,再次抬起頭。
臉上浮現出刻意維持的微笑。
那笑容帶着悲傷,又帶着寂寞。
但是——卻像是下定了決心要戰鬥。
「……前輩,我死馬當活馬醫地問一句哦?」
竹奈奈在背後交握着雙手,站在天空與大海的邊界說道。
「能不能……再和我一起,敲響一次這口鐘呢?」
我緊握拳頭,反問道。
「即使我是這樣一個,用如此不真誠的理由選擇你、像牆頭草一樣的傢伙嗎?」
「會的」
竹奈奈毫不猶豫地,帶着燦爛的笑容回答。
「我最喜歡這樣溫柔的前輩了!」
……我忍住了湧上眼眶的淚水。
我實在是太受眷顧了。
自己得不出答案,依賴着已然忘卻的過去,而那段過去的真相又是這般模樣。
即便如此,依然有人喜歡着這樣的我。
這份感激,這個奇蹟,我終於真切地體會到了。
我理解了人喜歡上另一個人的,這份感情的價值。
正因如此,我回答道。
竹奈奈踩着輕快而有節奏的步伐離開鍾旁,向我跑了過來。
那是一張從過去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的臉。
清朗地。
所以還不行——現在還爲時過早。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讓人感到可憐的女孩了。
然後,她抓住了我的肩膀——
正因回想起來,我們才能爲它畫上句號。
七年前的結局,在此刻迎來了終結。
竹奈奈刷地一下轉過身,背對着我。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能不回頭張望,直面向前。
「這樣就夠了嗎?真讓人掃興啊」
我被她這樣當面一擊,只能勉強虛張聲勢起來。
將她的脣,覆上了我的脣。
「敲響那口鐘,對現在的我來說還爲時過早」
「我喜歡誰,是我的自由吧?」
喊出了——思念之人的名字。
「看大家好像都做過了,我也得追上進度纔行呢?」
我深深地低下頭。
不,像是要向世界宣告般。
竹奈奈鬆開繩索,「哈啊——」地做了一個清爽的深呼吸,轉向我,臉上是閃閃發光的笑容。
「抱歉」
她微笑着,彷彿在說"真沒辦法"。
「誒!? 還有誰做了更厲害的事嗎!? 啊,我知道了!是蘭姐吧!那個悶聲色狼!」
她抓住從鐘上垂下的白色繩索。
——她踮起腳尖,挺直身子。
「君————永————織————見————!」
「嘛,雖然跟我沒關係了就是」
「是啊——我們是自由的」
而尚未謀面的未來,將從此開始。
毫無顧忌地。
這個比我小兩歲的女孩,不知爲何在那一瞬間,看起來比我還要成熟。
真相之中並沒有答案。
在那目前還看不見的前方,一定存在着敲響這口鐘的答案。
是一張望向未來的臉。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一邊對幺女的敏銳直覺感到戰慄,一邊堅持保持沉默,不予置評。
沒錯。
然後像是要寄託願望般。
「那麼,總之先——」
過去只是過去。
高昂地。
「是的!」
哐啷哐啷哐啷地用力敲響鐘,並朝着天空與大海呼喊。
對着因突然襲擊而僵住的我,竹奈奈浮現出頑皮的笑容,從極近的距離凝視着。
真敏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