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話 文化祭第二天⑤

分配給美術部的教室儼然成了一個小小的畫廊。走廊一側的佈告欄上裝飾着一幅幅作品，都用畫框精心裝裱，顯得格外正式。而且每一幅看起來都比平日裏見到的習作更加出色。

陽菜希的那幅畫很快就被我找到了，畢竟是被本人帶着來的，想錯過都難。

「走吧……」

青梅竹馬的聲音有些尖銳，但音量壓得很低。

即便如此，我還是能從她拉我衣袖的動作中感受到強烈的意志。

「我說，這纔看了不到一分鐘吧。」

「你打算看多久啊？你這壞蛋，惡魔，社會的渣滓！」

「別一下子就罵人啊。」

最後一句我真的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我這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嗎？

「本來就該罵你！自己的創作被熟人看到就已經夠害羞了，更何況那傢伙還一直當着作者本人盯着看，簡直是酷刑！」

「我只是單純地想知道陽菜希畫的畫到底是什麼樣子而已。不過，如果你不願意的話那我們就去下一個地方吧 」

「……你這表情真的很犯規啊。」陽菜希一臉不高興地嘟囔着，然後把頭扭向一邊。「隨便你，想看多久看多久，變態。」

「真難伺候。」

「你說什麼？」

被她凌厲的眼神瞪着，我只好故作誇張地聳聳肩，搖搖頭。話說這樣劇烈地晃動脖子不會受傷嗎？

總之，既然本人已經允許了，我就再次認真地欣賞起鳳陽菜希的作品。

在畫框中，描繪着黃昏時分的某個學校操場。至少不是我們學校的。但那精細的筆觸，卻讓我覺得似曾相識，腦海中漸漸浮現出模糊的畫面。

我低頭看向標題——《童景》。應該是陽菜希自創的詞，意思是童年的風景吧。這時，我才恍然大悟。

「這是小學的操場吧？」

「果然還是被你認出來了。」

「畫得很好，很漂亮，很棒。」

「你一定能回答的。你和葉月同學是什麼關係？你的變化和她有關係嗎？」

「抱歉。」

這位美術部員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今天謝謝你，我真的玩得很開心。」

不，或許只有我纔是異類——也許吧。

我直視着青梅竹馬的眼睛，堅定地說道。

我硬生生地把已經湧到嘴邊的疑問嚥了回去。根據現在的時機，我大概能猜到她想說什麼。

只要說出答案就行了。這樣就能解釋清楚陽菜希一直以來的所有疑問。

「抱歉，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我僵硬地坐在原地，然後感覺到她的手輕輕地撫摸着我的頭。她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沒有絲毫變化。

說起來，創作本身就是一種類似的行爲吧。可惜我過着與藝術無緣的人生，所以不太懂。

「雖然我並不完全理解，但你剛纔的意思是，總有一天會告訴我，對吧？這樣就足夠了。」

沒想到她還有這樣的技巧和感性。我的青梅竹馬究竟還隱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側面呢？至少現在，我的內心充滿了新鮮的喜悅。

畢竟，我今天來的目的就是和她一起度過快樂的時光。

她少見地用平淡的語氣說道。我用眼角的餘光確認了一下，發現青梅竹馬似乎有些害羞。

「那是——」

「哪有。」

這傢伙肯定看穿了我毫無藝術細胞，認定我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來。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畫這個？」

「真的，和你聊這些的時候，我總覺得有些不習慣。」

「這句話應該我說纔對。」

我還沒有整理好心情。我以爲一切都結束了，但最近卻開始對這個結論產生了懷疑。

雖然不太明白，但眼前這幅畫的確很美妙。對於觀賞者來說，這就足夠了。

她沉默地接受了我的拒絕，或者說，她的內心可能並不平靜。

＊

估計我再說下去會被罵，所以我閉上嘴，把視線移回畫作上。看得越久，過去的記憶就越發清晰。那大概是我們和陽菜希關係最好的時候。純粹而美好的日子——雖然這麼說有點陶醉過頭了。

而且，至少在這一刻，我覺得她應該能夠接受這個答案。

但她並沒有表露出來。現在的陽菜希簡直判若兩人——我稍微鬆了口氣，腦海中閃過這樣的念頭。

反倒是我的內心開始忐忑不安。她接下來想說什麼？難道她察覺到了那個不可能的答案嗎？

「畢竟畫得一模一樣啊。」

不用說，我感到非常丟臉。我自認爲剛纔的表現還不錯，看來是時候買本關於『誇獎』的書來學習一下了。

文化祭第二天即將結束。我們身處三年級某個以忍者咖啡爲主題的教室裏，座位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幾個人，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落在教室裏。

在解決這個問題之前，我無法前進，也不想前進。這一次，我要徹底地和過去告別——

幾乎在我閉上嘴的同時，陽菜希平靜地提醒道。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片寂靜，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

陽菜希輕哼一聲，帶着一絲嘲諷的意味勾起嘴角。然後，她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瀟灑地走向教室深處。

仔細想想，她現在的樣子好像和她平常的樣子完全大相徑庭。也許正因爲如此，現在的她格外神采奕奕。

「……沒什麼特別的含義。我只是在尋找創作題材隨便轉悠的時候，偶然看到了這幅景象。」

但是，至少現在還不行。

陽菜希的手臂緩緩地向我伸過來。她目光直視着我，讓我不禁感到有些難爲情。

「好好好，謝謝啊。」

「你這是第三次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

「嗯，我知道了。那我們走吧？」

「……啊？哦，好。」

「那麼，你有什麼感想？」

「……如果我能回答的話。」

我悄悄地站在她身邊，看着她專注地欣賞作品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溫暖。

我還沒從混亂中回過神來，她就迅速地站了起來。她臉上帶着一抹清澈的笑容，我確信她的情緒已經發生了變化。

事實上，我們在另一個世界是戀人關係。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陽菜希的表情卻沒有太大變化。如果是平時，她早就滿臉通紅，想辦法岔開話題了。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有點擔心……你看起來很累吧？」

「這樣啊……」

她那燦爛的笑容，將會成爲今天最美好的回憶。我心中湧起一種預感，彷彿卸下了什麼重擔，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我無奈地追趕着青梅竹馬。算了，看她開心的樣子，就原諒她吧。

真是太小看我了。如果我只是表面上看起來那樣，那陽菜希的想法確實沒錯。但我的內心可是比實際年齡成熟了十歲。那些本不該擁有的，所謂的人生經驗，會讓我的言語更有分量——

「……啊？」

「時間不早了，再不回去就來不及了。就這樣吧。」

周圍依然充斥着文化祭特有的喧囂聲，顯得我們是如此格格不入。我們被世界拋棄了。

「你都看得這麼入神了，想必一定能說出些精彩的感想吧？」

正因如此，我再次覺得眼前的這位青梅竹馬很厲害。我從小就知道她喜歡畫畫，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活潑就成了最引我注目的地方。

而且，我已經無法再忽視這種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