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妥協

校舍裏已經很昏暗了，因爲太陽完全落山了。儘管如此，從內外各處還是能聽到充滿活力的聲音。社團活動的學生放學高峯期還遠着呢。

雖然還勉強算是在校內，但蓮城已經把制服稍微弄得有點不整齊了。領結鬆了，襯衫上面兩顆釦子也解開了。

也許她是真的很想早點擺脫拘束感吧。我大概能猜到她到這個時間還留在學校的原因。

老實說現在藍星在一起，面對她時有點尷尬。雖然我和蓮城之間現在什麼關係都沒有，但心裏卻莫名湧起了一種近似於愧疚的奇怪感覺。

「嗯，剛好委員會結束。葉月也一樣吧？你是學園祭執行委員嘛」

「是啊～。話說，凜凜醬，你記得啊！我有點高興呢～」

藍星謙虛地搖了搖頭，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很是自然。

她在一年級入學考試中取得了出類拔萃的成績。想必記憶力也很好吧。

又或者，難道是個備忘錄狂人？剛纔看到的那本手賬的印象突然浮現在我腦海中。看起來很是一絲不苟的性格，但應該還沒到備忘錄狂人那種程度吧。

「怎麼了，湧井君。我記得清楚你很意外嗎？」

「不。恰恰相反。完全符合我的想象。不愧是新生代表！」

「啊，你還記得啊。有點高興……不過，迎新考試我可是完全輸給某個人了呢」

「那個……真是慚愧」

面對她直截了當的話，我滿心愧疚。不知道該如何辯解，只能繃着一張臭臉別過頭去。不知怎的，因爲感到不自在，我下意識摸了摸下巴。

噗——我戰戰兢兢地偷瞄了一眼，只見藍星憋不住笑了出來。她就這樣笑出了聲。不過還是保持了一定的優雅。

「什，什麼啊」

「不是，那個，湧井君的表情和態度太有趣了。而且，慚愧什麼的」

藍星用手遮住形狀姣好的嘴脣，但笑聲仍在繼續。

「是嗎，是嗎。看你心情好多了，那就太好了」

「呵呵呵，對不起。請不要這樣鬧彆扭嘛」

這是什麼低級交流？

於是，藍星又像往常一樣露出了有點不滿的表情。我漸漸摸清了她的習慣。

再繼續在鞋櫃前吵鬧下去也不好，我們三個一起走出了校舍。爲了配合這裏唯一騎自行車上學的蓮城，我們朝自行車棚走去。

蓮城於是說想要我下次教她學習，我想起她的成績似乎在後面。其實上一週目裏我們經常一起復習備考。不過，完全沒什麼效率就是了。

「不，完全沒有。我們是在誇你平易近人」

嘛不過坦率倒也是好事。看到她的樣子，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來到自行車棚旁的校門時，蓮城瀟灑地騎車走了。剛纔的事發生在幾分鐘前來着。沉默持續了這麼久，都開始懷疑自己的時間感了。

「那個，藍星？如果你不想說話的話，我就保持沉默」

「哎～,纔沒有那回事啦。我只是說了事實而已。可不是在抱怨什麼的哦」

「真的嗎？」

「……和湧井君在一起我覺得還好。感覺和其他男生不一樣。該說是沉穩呢還是從容……啊，不過，你會突然潑水，決定幹部的時候還會突然大喊，是不是有點不一樣？」

聽到蓮城那無奈聲音，我們幾乎同時移開了視線。確實我倆有點盯着對方看得太久了。爲什麼會變成那樣，我也有點不明白。一定是被藍星的引力吸引了吧。

「…………你喜歡什麼運動？」

還好現在藍星也在場。看着兩個人談笑風生的樣子，我總算能保持內心的平靜。

「這個嘛」

「明明是年級第一，卻一點都不鬆懈呢……我也要向你學習纔行」

「我沒鬧彆扭。不過，藍星意外地是那種會記仇的類型呢」

有些尖銳的叫聲在空蕩蕩的玄關處迴響。此時此刻，作爲學園偶像被全校男生憧憬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無蹤了。

不不，實在是太尷尬了。剛纔好歹還說了幾句話，現在這樣更讓人受不了。現在想想，蓮城的存在還真是個很好的潤滑劑啊。

「這孩子這麼認真嗎！」

她還真是豁出去了。說實話我有點喫驚。我覺得這種事不應該這麼大大咧咧地說出來。

「……在你說之前我都忘了還有這回事」

「……明天會放晴嗎」

想到過去，我的心像是被緊緊揪住一般。我只能勉強擠出一個曖昧的笑容來應付。

第一個人拒絕了，於是蓮城的眼神望向了我這邊。看起來有幾分期待，但一瞬間又躲開了視線。

她瞪大了眼睛，視線斜向下方。緊緊抿着嘴脣，雙手捂着臉頰似乎想要降溫。

我偷偷瞄了一眼她的樣子。她的表情有點僵硬。視線頑固地直視前方。

「……你就說吧」

這真是相當學生氣的提議啊。到處都能看到的場景。但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坦率地接受她的提議。想要和這傢伙普通相處，看來還需要一點時間。又或者——

「哎呀，怎麼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那異常的三段活用是怎麼回事……藍星的臉稍微有點抽搐。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明明是你先邀請的，還擺出一副那樣的表情！」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但是，你今天爲什麼要邀請我？你不是不擅長應付男生嗎」

「誒，孝幸君，你是年級第一!? 完全看不出來啊！」

「這些事就請你忘了吧，拜託了」

蓮城的視線在我和藍星之間快速移動。

我終於忍不住找了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吶～難得這個機會，一會兒去唱卡拉OK怎麼樣？」

明明那麼害羞，卻還能和我對視那麼久。說不定她是那種專注起來就什麼都看不到的類型。我想起了在等我的時候，她一直在看書的樣子。

蓮城驚訝得有些失禮，藍星則又笑了起來。

「是什麼來着呢？我也不記得了」

「還不是因爲你說些奇怪的話——你看，藍星那傢伙，完全亂套了」

「那你也請忘記我今天迷路的事」

◆

「不，不是的！就是有點…………害羞而已！」

「啊哈哈，莉醬，臉好紅啊。害羞了吧～」

「我也還是算了。回去還有作業要做」

「不，不是的！纔沒有那回事！」

藍星用自問自答的方式毫不留情地揭露了我的黑歷史。

「請，請手下留情」

「話說，孝幸君。你和莉醬關係變得真好呢。好羨慕哦～」

「你們兩個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是在嘲笑我？」

「喂喂～？你們倆該不會忘了我還在吧～。差不多該從二人世界裏出來了吧～？」

「對不起！今天有點……」

「這樣啊～,真可惜。被拒絕了呢～」

雖然覺得狡猾，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另一個人。如果先讓她回答的話，拒絕起來會更容易些。

但對方也太過分了。她敷衍的回答簡直可以作爲百科全書裏典型的反面例子。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真的很抱歉。如果下次再邀請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明天有什麼課來着」

「這我能理解」

「孝幸君呢？」

學園偶像破釜沉舟般地喊了出來。轉了一圈反而顯得有點事不關己。當然，她的臉已經紅得堪比楓葉了。

藍星直直地盯着我這邊看。她的眼睛美得令人無法移開視線。漆黑的瞳仁彷彿宇宙一般，閃爍着星星般的光芒。

「嗯，我會邀請的。一定邀請。會猛烈地邀請」

「那，那種誇獎就免了！」

恢復理智的藍星表現出了驚人的動搖。

「嗯嗯，莉醬意外地容易被捉弄呢～」

我下意識地附和了蓮城。

但是，到底怎麼了呢。毫無徵兆地就變得奇怪起來。簡直就像壞掉的機器一樣。

我承認話題很蹩腳。這一點值得反省，就這樣吧。我甘願接受。

「這個就不知道了」

藍星停下腳步，狐疑地抬頭盯着我。她的目光凌厲有力。

我只是正面迎上她的視線。又一次變成了互相對視的局面。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已經是第二次了。

雖然這次沒有第三者在場——

「就當作這件事抵消了剛纔的事吧」

我突然移開視線，藍星從包裏拿出一個漂亮的長方形紙袋。然後像是要塞給我一樣伸了過來。

「這是那個請多關照的東西。雖然拖得很晚了。還記得嗎？」

「嗯。話說回來，你倒是沒忘記啊」

「當然！那個巧克力，真的很好喫。非常感謝。是不是很貴啊？」

「不，沒那回事。是在便利店買的」

「便利店裏也有貴的東西吧」

藍星小聲嘀咕着，輕輕笑了笑。然後，她像是在說請便一樣，輕輕晃了晃紙袋。

我先和她的臉對比了一下，然後接過了紙袋。能感覺到手臂上紙袋若有若無的重量。

看到紙袋離開自己的手，藍星跑到前面十字路口的位置。她在那裏漂亮地轉了個身。在昏暗中，照亮她身影的路燈彷彿聚光燈一般。

「那麼明天見，湧井君！」

她靦腆地一笑，在十字路口拐向了與我不同的方向。

我在原地呆立了一會兒，然後悄悄往紙袋裏瞄了一眼。裏面裝的是一個帶蓋的紙杯。

我拿出來一看，紙杯裏塞滿了手工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