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當衆法式接溫篇

這一刻終於來臨。

我壓抑想逃跑的心情，直面現實。

穿着純白婚紗的青梅竹馬站在我面前。

青梅竹馬的表情緊張地繃緊，又在難爲情之下看起來略微泛紅。

「最後能和妳……結爲連理，我覺得很高興。」

即使我難爲情到快死掉，依然勉強說出口。

另一方面，青梅竹馬輕輕搖了搖頭。

「這不是最後，而是開始。今後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對吧？」

她的態度一反平時的自大，以賢淑文靜的語氣表示。

即使我對她的態度感到非常不對勁，依然點頭示意。

「嗯……是啊。」

說着，我將手搭在青梅竹馬的肩上。

緩緩將她拉向自己，然後輕輕揭開面紗。

隨即露出青梅竹馬水潤的眼眸，以及豐滿的嘴脣。

「我愛妳。」

「我愛你。」

我們相互表白愛意後，緩緩湊近臉龐。

然後彼此的嘴脣……

※

「兩人幸福地接吻後殉情……咦？什麼啊，居然還有吻戲!? 我怎麼沒聽過！！」

看完劇本後，愛梨大聲嚷嚷。

雖然我的用詞也不妥，但她一生氣，就彷彿我們的關係好到會親吻耶？

不過在班上同學起鬨之下，愛梨擔任女主角──她和我不一樣，喜歡出鋒頭，而且禁不起捧。

然後我以自己的額頭貼在愛梨的額頭上。

「假裝親吻有什麼關係。」

我──風見一颯同樣也對這種內容不知所措，但表情忍着沒透露。

難道她覺得「不喜歡親吻＝缺乏魅力，骯髒」嗎？

「我、我哪有惱羞成怒……」

「怎、怎麼可能……我一開始就猜到是假裝了好嘛！」

「這不是最後，而是開始。今後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對吧？」

「但是比起羅密歐與茱麗葉，我更喜歡灰姑娘。該說我更想要好結局呢，還是被拐走後能幸福快樂地生活呢……」

「話說回來……就不能有好的結局嗎？」

我和愛梨生硬地點頭。

「既、既然都當主角了嘛！」

聽到我這句話，愛梨眉毛一挑，發起脾氣。

「「纔不是！！」」

我和愛梨都慌張地辯解。

「最後能和妳……結爲連理，我覺得很高興。」

她滿臉通紅。

「沒錯，假裝……咦，難道你們以爲要真親嗎？」

愛梨露骨地轉移話題。

從後面看起來，應該就像我與愛梨接吻。

「我也不願意與愛梨親吻……」

我們同時向同學提出抗議。

不，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聽到同學的說法，我和愛梨都歪頭不解。

聽到我的疑問，愛梨以手託着下巴回答。

「當然啊，誰會這麼變態，希望在現實中遭到綁架啊。」

我提出標準乖寶寶的質疑。

「「……呼。」」

我和愛梨則同時面紅耳赤。

「還能怎麼辦……只能硬着頭皮演啊？……反正假裝就好，隨便應付？」

然後紅着臉快速補充了一句，聽起來像在找藉口。

結果負責寫劇本的同學用力點頭。

在愛梨強行邀請下，我被迫陪她演對手戲。

然後急忙搖搖手否認。

畢竟是高中生話劇，應該更閤家歡一點。

我瞪着愛梨示意她別學我，她也回瞪我。

「不對，其實兩人獨處也不妥……」

「哼、哼……何必說得這麼過分呢……」

「……問題就在於假裝啊。簡單來說，必須讓觀衆看起來像真的親吻吧？」

「……我也沒聽說啊。」

「「那、那是因爲愛梨她（一颯同學他）！！」」

我問寫劇本的人……負責文化祭話劇的劇本負責人。

我們交互默背臺詞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是沒錯。不過根據我的興趣，倒是可以接受被王子殿下拐走的題材……」

「「……假裝？」」

「嗯……是啊。」

愛梨對我的反應噘起嘴表達不滿。

「什麼啊？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

暫時不理會開始扭扭捏捏的她，我詢問班上同學。

「我愛你。」

「我、我也是……猜想多半不是真的！」

默背的時候還不覺得，可是說出口就有點難爲情。

說到這裏，愛梨突然驚覺失言。

※

其實沒有人揪妳的話柄啦……不過我的意見基本上與她一樣。

「那就拜託你們啦，表演殉情的情侶檔。」

我和愛梨兩人決定在我房間練習臺詞。

同學對我們投以訝異的視線，但隨即面露笑容。

「何、何況在大庭廣衆下親吻……該說門檻有點太高了嗎？我覺得不太妥當。」

愛梨刻意地輕咳一聲後開口。

結果同學露出意外的表情。

在我們學校，每年十一月有文化祭活動。

「是啊，接下來就剩演技了……」

「這個場景真的有必要嗎？高中生演這一段有點太煽情了吧……」

「哦……」

各同學分別負責服裝、舞臺裝置等工作。我和愛梨則擔綱話劇主角。

突然發現自己失言的愛梨頓時縮回去。

如果在臺上胡亂難爲情，變成臺詞僵硬的別腳演員反而更丟臉。

我當然不是自願挑大樑的。

「是啊……所以呢？」

但即使是臺詞，對青梅竹馬說「我愛妳」還是超級難爲情……好難受。

「呃，我可沒有這種堅持……」

「咦？是嗎？我一直以爲妳不喜歡戀愛題材。」

「欸，啊，等、等一下……」

同學捂着嘴，驚訝地睜大眼睛。

真是哪壺不開提那壺，我忍不住皺眉。

「不、不是啦，我剛纔說的都是指故事喔？」

「嗯，這個……我倒不是討厭私奔的題材，反而喜歡呢……」

「可是你們曾經放學後在教室裏親吻……」

「沒有那麼嚴重啦……何必惱羞成怒呢。」

……難道她真的有這種願望？那麼「變態」這兩個字可能有點太重了。

「話說吻戲……該怎麼辦呢。」

兩人的聲音又重合。

傳統上一年級各班演奏音樂，二年級負責演話劇（另外三年級忙着準備考試，不用表演節目）。

放學後。

愛梨點頭同意我。

然後摟向我的前方。

「這個……」

「問題是該怎麼演？」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們是情侶啊……」

「喔、喔……當然！」

──不過我要先聲明。我並非不願意看到其他男生扮演青梅竹馬的情侶，哪怕是演話劇，才接這個角色。這一點可千萬別搞錯了。

「這樣比較刺激啊。既然要演，當然要以冠軍爲目標啊。」

我對愛梨的意見表示不解。

「我愛妳。」

「總、總之算是記住臺詞了。」

我想像觀衆在我身後，將手搭在愛梨肩上。

「既然主題是私奔，最後必須殉情吧？還是妳討厭私奔的題材嗎？」

試圖轉移現場氣氛的愛梨開口。

「差不多像這樣……吧？……愛梨？」

我問愛梨，她卻沒反應。

仔細一瞧，愛梨緊閉眼睛，滿臉通紅地僵在原地。

※

發生得很唐突。

「這個……」

該怎麼演呢。

一颯同學宛如回答我的問題般，將手搭在我的肩上，摟向他面前。

而且力道強勁。

「欸，啊，等、等一下……」

──他要親我了！！──

眼看他的臉越來越近，我急忙閉起眼睛。

身體緊繃，準備接受。

咚的一聲，我們兩人額頭相碰。

「差不多像這樣……吧？」

可是不論過了多久，『該來的』始終都沒來。

究竟何時要親我呢，在我心跳加速地等待時……

「……愛梨？」

一颯同學喊我的名字。

情況好像不對勁。

「……一、一颯同學？」

即使我心裏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

我伸出雙手使勁一推一颯同學的胸膛。

「好、好啊。」

「我也不願意，放心吧。」

青梅竹馬端正的容貌出現在眼前，我忍不住別過視線。

不敢正眼看我，不就代表問心有愧？

「……」

「喔，好啊……」

「呼、呼……」

「……」

我急忙與他拉開距離。

然後一颯同學手繞到我背後，緊緊摟住我。

我抬頭仰望一颯同學，言下之意告訴他開始。

一颯同學別過視線開口。

我捂着嘴脣大喊。

然後再度面對一颯同學。

鼻尖也跟着接觸。

我戰戰兢兢地睜眼。

然後我掏出手機，作爲替代方案。

「正、正式上臺應該還可以吧！」

在一颯同學的提議下，今天的練習就此打住。

「這、這個……看嘛，我不是美少女嗎？就算你是紳士……也有可能折服於我的魅力，難以抵抗衝動吧。」

結果他似乎終於發現，急忙離開我。

「爲什麼啊。」

他的神經應該沒這麼大條，當着家長面前練習親吻吧。

我拿起設置的手機，播放剛纔錄下的影片。

因爲在畫面中親吻的是我們啊。

「也、也對。那麼要讓誰來看？難道找我媽……」

──好像透過呼氣親吻一樣。

「嗯，也對……那就來吧。」

爲了掩飾真正的想法，我露出強勢的笑容。一颯同學也跟着面露微笑，點頭回答。

聽到我這麼說，他頓時愣在原地。

「絕對不行！」

即使我卯足全力，卻僅讓他的軀幹略爲搖晃。

影片實在太像真的了。

「何況到底能不能真的假裝……得讓別人看過纔算數吧？」

「這、這個……誰曉得嘛！！」

我重複一遍之前一颯同學說的話。

電視上那些摟摟抱抱的俊男美女，我從未和他們說過一句話。剛纔手機拍的影片比電視畫面生動幾十倍。

「……」

……他以前明明長得像女生。

「我、我的意思是你解釋不清嘛！」

「欸……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腦中浮現這種想法，一股類似快感的感覺流竄我的背脊。

畫面顯示着「親吻的我們」。

「那就好。」

「哈……」

──我們要在大庭廣衆下這樣表演嗎！！

「怎、怎麼可能呢……別亂講。」

彼此沉默了一會。

一颯同學呼出的氣息不時搔動我的嘴脣。

我打開手機的攝影功能，調整到觀衆視線的高度。

我心蕩神馳的表情映照在他的眼眸中。

「……」

見到他的反應後，我也恍然大悟。

「嗯，我也這麼想。」

兩人的額頭輕碰。

「以身高而言，我應該背對攝影機纔對。」

「因、因爲……你之前不是說過嗎！如果你有這個心情的話……」

──可以親吻我嗎？

然後略爲臉紅地轉頭。

「練習啊，假裝我們在接吻……從後方看起來就像真親吧。」

「已、已經……可以了吧？」

爲了打破沉默的氣氛，我主動開口。

不只符合要求，甚至可以說太成功了。

「笨、笨蛋！！」

「……」

「也、也對。」

真讓人誤會！！

「……」

聽我說完後，一颯同學才鬆開摟住我的手。

受不了，青梅竹馬在胡說什麼啊！

「這、這樣……」

「今天要不要到此爲止？」

「其實不用讓別人看，拍下來也可以確認啊。自己確認比較快吧？」

「很完美。」

這是當然的。

一颯同學也同樣注視畫面。

「笨、笨蛋是妳纔對吧！我一開始就說假裝接吻了……當然是假的啊！」

如果真的戳破，可能就回不去了。

我沒辦法說自己做不到。

畢竟已經答應演女主角。而且都說是「假裝」親吻了，我居然會有感覺。絕不能讓青梅竹馬發現，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丟這種臉。

「可是……我怎麼會突然親你啊！」

喔，原來如此……拜託喔！

我輕輕挺直腰桿。

「算是……成功吧。」

彷彿再這樣下去會跨越關鍵的界線。

……氣氛不是很好。

然後我們再度陷入沉默。

「怎、怎麼不說明清楚啊！剛、剛纔害我誤會了嘛！！」

好，開始吧。

「罵我笨蛋是什麼意思啊……」

我語氣強烈地否定。

「好、好吧……確認一下手機，看有沒有成功。」

彼此的嘴脣距離近到只差幾公分就會碰觸。

快要忍不住了……

倒也不是很糟，但總覺得有點浮躁。

「嗯。」

然後強忍想捂住胸口怦怦跳的衝動──不能讓他發現我現在心跳加速──深呼吸一口氣。

※

文化季結束後。

在校舍的一角。

「天啊，糟透了……」

愛梨的聲音死氣沉沉的。

她捂着臉蹲在地上。

整張臉紅到耳根。

可能因爲穿着白色禮服，紅通通的肌膚看起來十分明顯。

「愛梨，後夜祭快開始囉。」

「……不要，我不去。」

我抓着愛梨的手臂，督促她起身。

但她卻搖頭抗拒。

「雖然是自由參加……不過這是唯一一次高二的後夜祭喔？不去確定不會後悔嗎？」

「……我已經後悔了啦。」

愛梨聲音纖細地表示。

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剛纔也不算什麼重大失敗啊。以結果而言觀衆很捧場……」

「囉嗦！」

聽到我這句話，愛梨猛然抬頭。

然後用略爲水潤的碧藍眼眸瞪我。

「不只在大庭廣衆下丟臉……甚至還留下影片紀錄。你怎麼可能瞭解我的心情！！」

……何必特地說出自己不想提及的事呢。

「……其實我也一樣難爲情啊。」

鼻尖跟着輕觸。

※

然後問愛梨。

「這不是最後，而是開始。今後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對吧？」

觀衆席跟着發出歡呼聲。

──親吻，然後數三。

「我以後不敢來上學了……」

真的會害我當真耶。

面紗底下出現的愛梨，表情極度緊繃。

「啊……」

對於愛梨這句話，我忍不住抓抓臉頰。

「妳都不去了，我去還有什麼意義。」

我緊張的表情映照在愛梨的眼眸中。

「話說妳當時爲何沒站穩？……應該不是身體不舒服吧？」

「吻戲依照劇本，沒關係的啦。」

呼出的氣息搔動彼此的嘴脣。

有這麼難爲情嗎？我感到疑惑。

愛梨的身體陡然一沉。

我強忍心中的難爲情，說出臺詞。

「對、對不起……我剛纔有點緊張。」

「……你不去嗎？」

如果我放她一個人，她肯定會在背地裏喋喋不休地抱怨。

彷彿臉上寫着「我現在好緊張」。

「來……後夜祭要開始囉。」

「原來如此。」

愛梨很漂亮，應該有不少同學喫她的醋。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臂。

就在此時。

「太誇張了吧……我覺得假裝親吻比較難爲情耶。」

「……是嗎？」

「妳、妳沒事吧？」

絕對不能失誤。

我伸手繞到愛梨的背後，輕輕摟向自己。

然後回想起幾十分鐘前發生的事情。

然後咧嘴露出自大的表情。

當然也不是父母。

「哎喲，一颯同學你這麼怕寂寞啊，真拿你沒辦法。」

「他們一定會說『哇～愛梨好大膽！！』或是『重要的話劇途中摟着男朋友，那個色胚女在想什麼啊？』不然就是『有這麼麻煩的女朋友，一颯同學也真辛苦呢～』啦。」

「高二的後夜祭不是隻有今天嗎？」

好不容易說了出來。

然後依照練習，自己的臉湊近愛梨的臉。

※

「可是班上同學呢？陽菜與葛原同學呢？還有爸爸媽媽呢？」

「……不去也沒關係吧。反正不是無聊的外行人漫才（對口相聲），就是沒意思的土風舞吧。如果這麼想去的話，一颯同學你自己去啊？」

……那當初何必答應當女主角呢。

不過……愛梨似乎不這麼想。

二。

接着兩人服毒殉情。

我和她的額頭輕輕貼在一起。

可是知道劇本的人……應該會認爲這是突如其來的小插曲，或是我們的即興發揮。

「這個……」

只不過沒站穩，讓我抱着而已。

「我愛你。」

愛梨說這句臺詞的聲音也有點顫抖。

當然我的表情可能也差不多……

舞臺上，演主角的我和演女主角的愛梨即將迎來殉情的高潮場景。

心臟在緊張下撲通撲通地狂跳。

我在心中倒數，快要結束了。

她一臉不可思議地歪頭。

聽到我的回答，愛梨略爲開心地微笑。

三。

「……我可不是腿軟喔。」

「最後能和妳……結爲連理，我覺得很高興。」

「嗯……是啊。」

愛梨氣噗噗地轉過頭。

我一臉苦笑。

不過她都這麼堅決了，估計翹也翹不動吧……沒辦法。

愛梨口中的「他們」應該不是葉月與葛原。

幸好以即興表演順利度過難關。

「是嗎？」

「所以纔不去啊。」

真是的……鬧什麼彆扭啊。

但是一切都到此爲止了。

這是劇本上的內容。

「是嗎……」

「……妳真是嘴上不饒人耶。」

「我愛妳。」

這一幕很重要。

不知道劇本的觀衆，會以爲我摟着愛梨也是演技的一部分。

於是我坐在愛梨身旁。

「姑且不論是不是女朋友，有個麻煩的青梅竹馬的確很辛苦。」

畢竟正在演話劇，緊張很正常。

愛梨同樣慌張地緊緊摟住我的身體。

「只是……只是有點緊張而已。」

「觀衆又不知道劇本……」

說完臺詞後，我輕輕取下蓋在愛梨臉上的面紗。

我急忙托住她的身體。

「……妳剛纔說了什麼嗎？愛梨？」

似乎是一部分同學……尤其特指女同學。

「……囉嗦。」

關鍵場景剛結束，緊繃的神經放鬆……的確有理有據。

我嘆了一口氣。

說完愛梨粗魯地甩開我的手。

「哪有，沒什麼。」

說着，愛梨將投靠在我的肩膀上。

臉頰在夕陽照耀下，染成嫣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