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房子究竟是否存在
《被夏天锁住的少女》 · 彩坂美月 · 1.7万 字
在不曾间歇的雨中,日向始终拼命奔跑着。
自己混乱的呼吸声,听起来相当嘈杂。因含着水而变得沉重的鞋子令人不快。感觉从口中只吸入了一点点空气。激烈的雨堵住了视野,就连距离感也无法准确把握。啊啊,我现在可是很着急的!
(冷静。)
就好像念着什么咒语一般不断、不断地重复。若是陷入混乱地奔跑,那肯定免不得摔倒以至受重伤。膝盖下的擦伤,脉搏每次跳时动都会如被针扎般一阵阵地疼。但这种程度还算不上什么。因为若是不尽早前去避难,还会发生更多糟糕的事情。
雨声,又更添一层不安。周围的树木都摇晃得令人毛骨悚然。道路两旁的排水沟,也发出令人厌恶的咕噜咕噜声,不断向外吐着漫溢出来的泥水。湿漉漉的裙子粘在腿上,令人难受。这实在太令人厌恶了,感觉人就要疯了。她压抑着不禁想要喊叫出声的冲动,试着深呼吸了一番。——冷静下来。
「啊!」
背后忽然响起尖叫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摔倒在地的美夜子,满脸铁青地跪倒在地面上。
「没事吧?」
日向回头走了几步靠近她,美夜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抬起头去看她,她向美夜子伸出手去。
「来,抓住手。」
是,我应该是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够冷静应对的人。别慌张,冷静下来。这一次,也一定会平安获救的。
「谢谢,日向。」
美夜子轻轻微笑后,自然地抓住了那只伸向她的手。她凝视着日向的眼睛,又一次向她勾起嘴角笑起来。这个瞬间,日向忽然觉得,好像有寒气爬在了自己的背上。
——不对。
她一边为自己突然涌上心头的情感困惑着,被那乌黑的奔流牵扯着,日向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我真的是那么冷静的人吗?是那样能够不依赖他人,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强大的人吗?
微笑着,作出三日月形状的唇形,与那时的笑容重叠。被怀抱在身为家庭教师的青年膝上,悠然转头看向这一边时,美夜子的笑容。
不对,她在心中喊道。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不是什么冷静的人。而是因为无论哭得多么凶、无论如何撒娇,都没办法赢过美夜子罢了。那么我,不就只能说没关系了吗?
既然不给我选择,那我不就只有最初便说自己不需要帮助,能够自己解决了吗!
这么想着,日向视野的一端,有什么正挪动着。半无意识地追着它看去的日向,在下个瞬间注意到它究竟是什么后,屏住了呼吸。
愕然,她就那般呆站在了原地。打在全身的雨滴,在意识里也好像是打在了极其遥远的地方。这种事,已经都无所谓了。
美夜子轻轻歪了歪头。
久美紧张地几次握住绳子,就好像要确认那绳索的触感一般,终于缓缓抓紧了绳子慎重地踏出窗外。一瞬久美因为担心会不会坠落而铁青了脸色,但她却看见了就在窗前死死抓住绳子的七濑的身姿。是不是因为使了劲,所以伤口痛了呢?
感受到那来路不明的气息,她回过头去看海。此时沉默的海忽然低声呢喃道:
七濑,睁大了眼睛。
七濑抚了抚前胸,却又意识到随后自己也不得不做与她同样的事情,而又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她向久美说着,拼命祈祷着。拜托了,千万别掉下去!
陷入混乱与沉思的刹那,日向一下变了脸色——这个状况。
日向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将手握成了拳头。
雨不仅没停,反而下得越来越大。七濑因为紧张而咽下一口唾沫。看向站在她身侧的海。
「小心点。要是手一滑可就全完了。」
她动摇着开口,这个瞬间,日向顿住了。
一边走着,美夜子忽然这么说道。
「……日向你,在我想要你在我身边的时候,绝对会在呢。」
日向对能够用平静的神情,将引导姐姐走向死亡的这句话说出口的自己,感到有些震惊。她不知为何感到僵在了原地。身体拒绝着正常的行动。她感觉自己很早就已经明白了,自己除此之外已经别无选择。在被窝中的黑暗里,或是白昼时不经意的一个瞬间,我无数次循环往复地看见的……将美夜子杀死的梦。
糟糕了,日向屏住呼吸神崎。必须尽早将神崎藏在近处这件事,告诉美夜子才行。
(我该不会,闹了一个大误会吧——?)
「哎,日向,你还记得吗?小学的时候,有个家庭教师到我们家过对吧。」
被恐惧心驱使着,七濑喊道。地面看上去相当远。夹杂着雨水的风沙沙吹着,久美的身躯不安定地摇晃起来。而七濑在被疼痛扭曲了面孔的同时,光是看着久美挂在一条那么细的绳索上摇晃着下降的身姿,就感觉恐惧得失去了血色。而在绳索之下的明里好像也是如此,用抽搐的神情抬头看着久美,站立不动。就好像只要将目光错开一瞬,久美就会坠落一般。
再说,已经没办法了嘛。我能够赢过美夜子这一存在的方法,已经唯有这个了。
「……美夜子,你先走吧。我会在后面跟着你的。」
若是让神崎,把美夜子杀掉呢……?
心脏的跳动声吵闹到,她都开始担忧会不会被美夜子听见。就如同全身,都如脉搏般跳动着一般。
美夜子站起身来,如日向所说,开始走在了她的前方。还有仅仅数米。就在转角的地方,神崎一定就在那里。她的心跳自然而然地加速了起来。
——这样就好了。就如同说服自己般,重复着。
「久美。」
「……这个,我烧掉也是可以的吧?」
*
正在她下降到了快要一半的时候,久美的一只手好像因为被雨水一滑,从绳子上松开了。七濑不禁尖叫起来。
咚咚咚,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反射性地僵住了全身——什么?
「日向?」美夜子看着日向握着手却一动不动的样子,感到不解地说道,「怎么了?」
「没时间了。坂本,你先下——」
心脏狂跳着。她为自己这实在太过可怕的念头,膝盖都颤抖了起来。
「……只要日向在我身边,我就一直都没问题的。」
日向一下子抬起头。美夜子的背影,已经走到了拐角的附近。神崎想必就在那里藏身等待着吧,在那拐角。
日向的视线无力地从美夜子的背影上落下,盯着自己的鞋尖。
「冷静,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
「我也说过,血已经止住了对吧。比起我,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渡边前辈。」
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几乎令人震惊的冷静声音。那是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自己就在刚才还在考虑可怕念头的声音。就连她自己,都在内心对此感到十分意外。日向说出了口——为自己的犹疑下了决断的那句话:
「久美,绝对别松手!」
七濑说着,不安渐次涌上心头。说不定久美她便是为受了伤的七濑,以及身为后辈的海着想,所以才提出要先下去的吧。她可能是打算在她们万一摔下去的时候,自己能够在下面有个照应。
美夜子丝毫没有察觉到日向已不禁说不出话来了,继续说道:
「知道了。」
日向因为紧张而僵硬了身子,就如同强行拉扯起本来已经僵硬了的双腿,走了起来。
久美站到了窗边,大口地深呼吸。不知正思考着什么,海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久美的举止。
日向注意着不让美夜子发现,调缓了步调,与走在前方的她渐渐拉开距离。
七濑她们仍旧忐忑不安地凝视着久美的一举一动。光阴流逝的感觉也变得异常缓慢。到了久美终于双脚落地的时候,七濑深深吐出了一口气。明里安下心般拍了拍久美的肩膀,说了些什么。又见久美回应她的话点了点头。看来是平安无事了。
她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海,并未将视线投向窗下。而是凝视着七濑的侧颜。
「诶?」
「嗯。」
「说实话,我讨厌那个老师。我和他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总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还会摸我的身子……真的非常讨厌。但,我却怎么也没法把这件事告诉给别人。当只有我们二人独处的时候,那个老师就会来摸我。太可怕了,我真的不知所措了……但,这个时候,也是你来了。」
日向用意志的力量,将自己变得急促的呼吸努力恢复原状。她缓缓低下头,看向美夜子。
日向将眼睛睁大得,眼角几乎都疼痛起来。头脑,正在拒绝理解这句话中的意义。她因为冲击而愣在了原地。
——就在转角的地方,神崎一定就在那里。
「……没什么。」
「我知道了。我走前面哦。」
皮肤表面汗毛直竖。呼吸也变得浅且快速起来。
为什么?他想干什么?
在几乎全被土木占满的视野缝隙中,一瞬可以瞄到某个人工创造出来的色彩。不可置信。
身为目击者的日向和美夜子,如今与七濑她们分离,只有二人。而且现在,这里正是没有任何旁人的场所。任何人。
呆然地凝视着虚空,日向心中试着拼命思考了起来。
「——当心。」
绳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久美开始下降了。在七濑她们的屏息守望之中,久美一点点向地面降落。
「坂本同学……?」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呢。」
美夜子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
她究竟,想要说什么?
海拿在手中的,是打火机。想必这是用来烧断绑住了梯子绳结的打火机用完后,落在了地上,然后被她捡起来了吧。咔嚓一声轻响,海为打火机点上了火。
(美夜子那个时候,不是对我笑了吗……?难道是因为很害怕,看到我时感到安心,仅此而已吗?)
口干舌燥。胃也一下下痉挛般收缩。她凝视着美夜子那纤细窈窕的背影,频频舔舐着嘴唇。就快了,马上就要走到转角处了。
「坂本同——」
海轻轻一笑。她的那份无忧无虑的神情,甚至不能令人意识到如今她们是在这般非常事态之中,反而有着诡异的违和感。海缓缓将手插进裙子的口袋里。七濑看见了她从口袋中掏出的东西,哑然失声。
——那是神崎。
行走起来还略微有些不稳的久美,将手指向七濑那只被手帕包裹着的受伤手臂。用严肃的神情对七濑说道。
「下一个,我来。」
一个恐怖的念头忽然涌上心头。那是一个充满了恶意,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对了。
「——没问题吧?」
靠近窗边的久美听见七濑的声音回过头去。七濑一瞬错开了眼神,随后说道:
「美夜子。」
本应当被卷入了泥石流的神崎,就站在数米前方的转角处。他浑身是泥,看上去相当狼狈,但他还活着。
(等等。)
「久美!」
他恐怕藏身在了树荫之下,正暗中观察着这里的状况吧。但好像还没有发现日向已经发现他。无疑正在企图藏身。
——日向几乎连雨声都听不见了。
在微笑着的海的一只手中,橘色的火光缓缓晃动着。
(——那么,美夜子她——)
听了久美的宣言,七濑紧张地向她投过目光。
该不会,神崎是想要蹲守在这里,打算将我们灭口吧……?
「这样吗?」
让神崎,将美夜子,将我的双胞胎姐姐杀掉。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在神崎将美夜子杀掉的时候,我可以逃到山麓去——
四周的空气一下凝固了。失去了平衡的久美的身体向下滑落了约莫三十厘米,才好不容易停了下来。也不知久美是不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她一时保持着那个姿势,随后再次慎重地向下降了起来。
「……什么啊,突然说这个。」
听了七濑的话,久美扬起唇角莞尔一笑:
「……你才是。」
「今天也是这样。这种状况,若是我一个人,肯定会陷入恐慌的。」
如今留在这栋建筑物里的,只剩下了七濑和海二人。七濑对刻意将这一事实说出口的海感到讶异,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传进耳中的事实,日向几乎感到就要昏迷。而美夜子,只是用很自然的语调说着。
面向在这非同寻常的气氛中神情僵硬起来的七濑海缓缓地抓起绳子,说道:
日向扭曲了面容。视野迅速湿润了起来。
(等等,拜托!)
就如同喉咙深处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来。
美夜子走到拐角处了。日向就如同说着「不要、不要」一般摇着头。——已经来不及了。
视野中,黑影蠕动。
*
七濑如同被冻住般呆立在原地。
从窗外,传来久美和明里好像分外担忧的喊声。「喂,怎么了!? 你们两个也快点逃啊,没时间了!」
「……别做傻事。」
好不容易才从七濑口中发出的声音,却因为动摇而变得沙哑了。冷汗流到了额间。宿舍里,已经没有第三个人了。谁也帮不了我。无论我遇到了什么。
面向与她对峙的海,七濑用紧绷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海并未回答。她仍旧一只手握着打火机,无言地凝视着七濑。那纤细手中的小小火苗,好像只要她稍有动作便会立刻点着绳索。七濑为那光景冷汗直冒。啊啊,分明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啊!
「你不会是想死在这里吧?」
「……要不然呢?」
海反问道。那什么也没有映照的瞳孔,令人不由得背上一寒。一瞬几乎要被拽进海那夜间水面般的眼神,更使七濑慌张地紧绷了全身。不能在气势上被她压倒。会被她的黑暗所吞噬的。就那么凝视着海的眼睛,七濑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我,必须得离开这里。」
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因为那几乎将人刺痛的紧张,喉咙明显上下动弹了一下。是的。我必须要离开这里。
七濑面向海,用比方才更加强势的语调说道:
「所以还没结束。当然,你也是。」
海沉默着反过来凝视七濑。心脏剧烈跳动着,掌心被汗水濡湿。海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看着那就如同煽动起不安般摇晃着的打火机的火苗,七濑咬住嘴唇。若是她点着了绳子怎么办?七濑为此惴惴不安。若失去了这最后的稻草,那就几乎可以说再无能够自力逃出这里的手段了。七濑的胸中,焦躁迅速地上涌着。既然如此,即使知道十分危险,也该强行从她手中把打火机抢过来吗?
对海那令人无法判断哪些部分是真心话的声音,七濑哑然失声。她错开了和七濑对视的视线,小声地呢喃道:
她远远地看见七濑的头发被风吹起。就如同被女巫囚禁在高塔之上的长发公主一般。海的脑中忽然响起了耳鸣。
「没事吧?抓住我的手!」
此时,忽然有谁一推这二人的身体,将她们撞飞了。是久美。退了一瞬,她看见久美从正旁冲了过来。摔倒在潮湿裸露的土地上的同时,树就倒在了极靠近她们脑袋的地方,响起沉重的声音及震动声。面庞上泥与水不断跳着,海一下子背过了脸去。眼睛里好像进了泥水,火辣辣的感觉使得她没法立刻睁开双眼。好不容易睁开了薄薄的眼睑后,因为震惊而僵硬了面庞的明里视野的角落中,她身旁的海也同样站起了身。还好有久美将她们推开,二人险些就要被倒下的树木压碎了。海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
因七濑的强势陷入沉默的海,愣了一下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她用纤细的双手抓住绳子,就这样跳出了一无所有的空间。
对海的疑问,久美就如同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询问般歪了歪头。随后,理所当然地说道。
是因为我想要杀死美夜子。是因为我嫉妒她,想要做出那等可怕之事。美夜子,美夜子她安全逃走了吗?要是可以的话,真想向美夜子道歉。然而差点被自己的妹妹杀掉这种事,肯定还是不知道为好吧。就这样或许就好了。
「——日、日向。」
看见日向这副样子,美夜子眼中的泪水湿润了瞳孔,就要哭出来了。她一下子抓住了日向的脖子。
深呼吸,七濑下定了决心将脚踩在了窗框上。向下看去,远远地也能看见明里紧张的样子,二人的视线相交。胸中些微喧闹了起来。
「叶前辈。」
美夜子显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睁大了双目。日向拼命按着神崎的手臂,竭尽全力地大喊道。
之后就只要我逃出去就好了。在如此下定了决心的七濑眼中,却从窗下飞入了意料之外的光景。
对久美这丝毫不带犹疑的回答,海静静地眨了眨眼。啊啊,她想道。
日向使出了全身的气力,死死拽住神崎的手臂。「咚」的一声闷响,石头落在了路面上。听到了这声音后,日向再次感到一阵凉意。
「日向!? 」
这回日向终于将膝上的气力松去,瘫坐在了地上。
忍耐着火辣辣的疼痛,她硬是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带着挑衅的笑容。
「太好了,我真的还以为你会被杀掉呢——!」
「没事。现在就下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久美扭曲着面容,单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分明茧已经无论多想回到这里也回不来了,但自己却能够长时间地让这个寝室空空荡荡的,回到有家人在等待自己的家中。她没来由地对这种行为感到有些内疚。茧的双亲很快就会来到这里,将她的行李全部运走。一想到茧在这里经历过的日常,她所留下的一切痕迹,都会从这个寝室中被抹去,七濑心中的某处便感到一阵隐隐的疼痛。至少在那之前,她还想要一如既往地,在这个充满了茧的气息的寝室中度过。
暴雨打在她的身上,海就如同等待审判一般,仰起头看向一片昏暗的天空。
神崎的右手缓缓动起来。美夜子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而神崎用闪着光的眼睛盯着她,将拿着石头的那只手抬上头顶。在他对准美夜子狠狠将石头砸下的那一刹那,日向的双腿就如同被解开了诅咒的束缚一般,得以动弹起来。
神崎发出了愤怒的声音。他的手指扣在了日向的脖子上。那手指,用不容分说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咙。
意识到他正是眼睛充满血丝的神崎后,美夜子尖叫了一声,而日向则呆立在了原地,愕然地凝视着这一切。就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双脚动弹不得。日向屏住了呼吸。她的视线被那块神崎握在右手中、婴儿脑袋大小的石块吸住。不要,她在心中尖叫着。拜托,不要!
为了让日向站起来而伸出的那只,美夜子的手。
七濑一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了海的肩膀。好像用了比预期中更大的气力,海稍微皱起了眉头。七濑用认真的神情看了一眼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这就是终结之时吗。还是说。
放松了浑身的气力,七濑不禁坐倒在了原地。啊啊,太好了!
明里发出高声的悲鸣。海则被恐惧束住了双腿,呆然地抬起头,看向倒向自己的这棵树。
「春假真的不回来吗?」
径直地,朝向日向身边。
「抱、抱歉……你没事吧!? 」
日向因这难以忍受的痛苦,扭曲了面容。她虽抗争着想让神崎松手,但那死死扼住她喉咙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拐角处,一个身影敏捷地飞奔了出来。
此时,视野突然昏暗了起来。是树。倾倒的树发出仿佛与什么摩擦着一般的刺耳声响,加速倒向海与明里所在的方向。
「七濑,快点。没时间了!」
我,怀抱着只有我自己一人知晓的杀意,就这样从你的面前消失。
生长在明里她们的背后的一棵大树,缓缓地倾斜着。大概是一棵因为泥石流而根部的土壤被冲走了的树,因为自重而开始倒向她们所在的地方。七濑睁大眼睛,立刻从窗前喊道:
呼啸的风雨声充满双耳。小石子与土块纷纷滑落至脚边。我们如今,就如同行将沉没的一艘船上的乘客一般。这样的念头一瞬闪过脑海。
明里动摇着站起身后,避开横在地面上的树木向久美跑近。发出呻吟声的久美,用手指甲擦着粘在了脸上的泥巴,确认着二人的情况。
久美一副焦躁的样子,向二楼高声喊道。
*
窗下,明里她们正在呼喊着。
日向呆呆看着那被伸出的手心。
「快跑啊美夜子!趁现在,快跑!」
「我没事。你们呢——看起来没事啊。」
日向一边喊,一边向那里跑去。趁其不备猛地扑向神崎,拼命抓住了他的右臂。
正在她仍准备拼死抓住神崎的时候,挣扎着的神崎用手肘直接砸在了日向颊骨附近的地方。眼底迸出了火花。身子一下没了气力,跪倒在了原地。不知神崎是不是因二人的抵抗感到愤怒,从喉咙的深处漏出了他琐碎的声音。
视野轻微摇晃着。日向就如同想要掩饰什么一般低下头,抓住了美夜子的手。
听了海的声音,久美将视线投了过去。海轻轻微笑着,对她说道:
日向拼命用自己渐渐减少了的力气踢着神崎一边大腿侧部。他发出一声低吟,一瞬松了些手指的气力,但很快日向感觉喉咙又被压上了比先前更强的力量。好难受,不要!日向忘我地挣扎着。她眼见着自己就要被掐死,呼吸变得格外紊乱起来。抵抗着的双手渐渐软下来,失去了气力。糟糕,脑海的某处警报响起。糟糕,这样下去就要死了。真的会死。但,体内已经再没有抵抗的气力了。好痛。窒息感使得视野模糊。在愈发淡薄的意识一隅,她朦胧地想着——这就是惩罚。
听见从头顶传来的声音,海扯着她那落地后还因为冲击而麻痹了的双腿抬起了头。七濑神色大变地喊着的话,因为雨声嘈杂而不怎么能够听清。
「唔……」
看见她那几乎又哭又笑的神情,日向的一段记忆忽然复苏了。
说罢她转过身背对着七濑,安静地靠近了窗户。此时窗外拼命喊着她们名字的久美她们的声音,令七濑一下回了神。
在这紧张的沉默中,打火机的火突然灭了。海的手不再紧握着打火机,而是缓缓松开了手。固体碰撞的声音响起,七濑呆然地看着滚落在地板上的打火机,海露出一副认真的神情说道:
对楼下大声回应后,她看着海。站在有雨被吹进来的窗边,海轻轻抬起眼睛瞥了过来。
日向踉跄着倒在了地上。气管内一下被送进了氧气,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尚且感到头晕目眩,眯着睁开自己的眼睛,只见面色铁青的美夜子站在眼前。她感到不可置信,凝视着美夜子的身姿。
她回想起映子那句惊讶的话。
看见这个堵住眼前去路的人,美夜子震惊得停下了脚步。
这句话传进她耳中的时候,日向的嘴角忽然浮上了苦笑。
「又妨碍我。只要没有你,只要没有你,我,我就不用做这种事了好吗!」
七濑感到紧张涌上心头。还留在宿舍里的,就只剩下七濑一人了。
被手肘打到的脸颊那一块地方,开始感受到一阵阵的刺痛。可能肿了。但她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日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战战兢兢地从美夜子身侧窥视向护栏的另一边。在悬崖斜面的中途,神崎仰面倒在那里。看来已经完全动弹不得了。大约是美夜子拼命用身子撞向了他,致使神崎失去平衡掉了下去。
(他们说暑假你要留在学校?七濑不肯回来,伯母可生气了。你春假的时候也没回来嘛。)
眼前一下黑了。随后,忽然出现了什么东西撞上似的冲击。随着动物般的短促叫声响起,压迫着日向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是你自作自受,蠢货。」
(原来我,差点就成了这么糟糕的混蛋了吗。)
美夜子松开日向后,对仍旧蹲在地上的日向伸出了自己的手。
「哪来的什么理由。」
海讶异地皱起眉,撇开贴在脸上的头发向久美询问道。
七濑凝息守望着下降中的海。不知是不是没能非常完美地支撑住自己的体重,她半滑落地向地面下降着。对着意料之外下落速度,明里和久美好像分外焦急,同时伸出了手臂。落到地面时,海因为巨大的振动而失去了平衡。虽然一副如同要弹开般摔倒在地,但在二人的帮助下好歹还是站稳了。七濑还担心她有无因为这种半滑落的下降方法而受伤,但看到海能够在明里的搀扶下走起路来后,七濑也安下心来。看来是平安无事了。
「哈?」
「我,果然还是讨厌你。」
「马上,就在下面见吧。」
「——骗你的。」
回应从电话听筒中听见的母亲的叹息,七濑用若无其事的口吻回答道:
「说是不存在的人物会出现哦。」
「……好,我先走。」
——她只在一个地方说了谎。
被这么用力地勒住喉咙,她甚至怀疑自己在窒息之前脖骨便会折断。她感到面庞好像膨胀了起来,只一味地痛苦着。
*
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她确实立刻意识到,传闻所说的,就是那晚的事情。
「……叶前辈,你帮了我?为什么?」
「再见了,渡边前辈。」
在略远的地方,同样摔倒在地上的久美用笨拙的动作站起了身。
「危险,快逃!」
「美夜子——!」
茧去世后不久的春假,七濑也留在了宿舍中。
久美因海的这句话皱起眉头,但却不知是不是想到如今不是争论之时,立刻将紧张的视线投向了二楼的窗户。从窗户探出身来的七濑,正俯视着她们。
——果然这个人,是笨蛋吧。
对了。儿时在夏日祭上和美夜子走散了的时候。那时她也在人群之中,像这样露出快要落下泪来的笑容奔跑着。
……啊啊,是这样吗。
向下看去,在下个不停的雨中,地面看上去远得可怕。握着湿漉漉窗框的手也自然地使上了气力。背后渗着令人不快的汗水。一注意,她感觉到右手的疼痛就如同带着热量一般。拖着这只受了伤的手,我能安全无事地下去吗?不,现在没时间犹豫了。
「唔……!」
「嗯。还有考试复习什么的,在这里的话效率会比较高。」
「是因为这个理由的话,我也不会强行让你回来的啦,不过你爸爸会觉得寂寞哦。他老是问说,七濑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嗯,抱歉。到时候吧,我会回去跟你们见个面的。」
七濑并没说茧的事。她有些不明白该如何向他人传达自己的这种丧失感。在同一个寝室与茧一起生活的记忆,在七濑的脑中不时地再现。她回想起了某时,将七濑挂在墙上的那幅画着「拉着小提琴的猫」的装饰画拿在手中微笑着的茧。
「渡边你喜欢猫,对吗?」
对茧的这句话,七濑用带着些玩笑的口吻回答。
「嗯。以前我还想当『宠猫人』呢。」
茧歪了歪头。七濑苦笑着说道。
「儿时不知道大人所说的『溺爱』*1是什么意思。于是就以为,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宠猫』这样只要宠爱猫咪就好了的工作,觉得没有什么工作比这个更好了!就这样自己在那里瞎想了。哈,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出人意料的想法呢。」
1:原文为「猫かわいがり」字面可以解释为「宠猫」,实际意思则是溺爱。​​​​​
「很可爱。」
茧嗤嗤笑着。
「我注意到世界上不存在这种职业之后,下一个想要当的就是小说家了。『能写自己喜欢的东西还可以拿钱,简直最棒了。』儿时就是很单纯地这么想。」
七濑用有些蠢的语调将这句话说出来。
「不过,随着年岁渐长,我也渐渐意识到小说家也并不是那么轻松的职业,现实中只有很小一部分人才能够胜任之类的。嗯。」
她勉强笑起来,呢喃道。
「所以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架空的职业。肯定不会成真的。」
茧无言地凝视着七濑,终于用安稳的口吻说道。
「呐,塞林格*2的那本小说,有主人公说自己想要成为『麦田的守望者』的一幕对吧?说什么『想要成为麦田的守望者,看着在麦田玩耍的孩子们不要落下悬崖,若是要落下悬崖了便将他抓住』。」
2:杰罗姆·大卫·塞林格(Jerome David Salinger,1919年1月1日~2010年1月27日)是一位美国作家,以著作《麦田里的守望者》而闻名。​​​​​
她感到困惑,不知该如何回答。
现在她想到。
在亨的大手心中,这枚校徽小得有些不合适,感觉只要稍加力气,便能轻而易举地弄坏它。
(我觉得。)
对压着声音的七濑,亨也用同样低的呢喃回应。
「七濑,别松手!」
「我谁也没看到。」
不是吧。七濑感觉浑身都失了血色。这根绳子,现在也感觉随时都会断裂。
「真的,我没事的。」
远远地能够听见明里惊慌失措的喊声。久美也在喊着什么。心跳一下子加速。要是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七濑咽下口水。她全力压抑着自己的不安,向下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这个瞬间,毫无预兆地,茧的话响在耳边。
「嗯。」
「现在这个时候还有公交。回去路上小心啊。」
「都说了我没看错啦!」
「——因为我听说你春假不回去。所以就想着拼一把运气,试着向亮着的房间扔石头,结果七濑真的就探出头来了呢。」他这么说着,露出些微苦笑。
「我这里很乱的。」
这么说罢便要离开的亨,又好像回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他摸了摸大衣的口袋,随手掏出了什么。看见了出现在亨手心中小小的金属品,七濑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确认了四下无人后,轻手轻脚下了楼的七濑在玄关前目送亨离开。
——窗外的是亨。
看着一脸惊讶的七濑,亨露出了苦笑。
「七濑!」
「抱歉这样突然来找你。那再见啦。」
从身体的深处有什么急速地爬了上来,堵塞在胸中。自己所怀抱着的不安,他们大概已经全都看透了吧。茧也好,亨也好。
她突然回想起来。在那赤红得几乎令人害怕的傍晚的天空之下,亨也曾像这样将校徽递到七濑的手中。凝视着自己手中的校徽,七濑呆立在了原地。哑口无言。
穿过雨声的缝隙,从下方飞来了分外迫切的呼喊声。
门再次关上了。对无言地将面容埋在亨后背的七濑,亨感到分外惊讶。他想要对七濑说的话才刚开了个头,可却又并未回过头去,只是缄口不言。也不知是因为那指尖的微微颤抖,还是那紊乱的呼吸。亨什么也没说。就那样一动不动,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
「哎,前辈。刚才是不是有人从玄关出去了呀?」
被扔出半空中的上一个瞬间,七濑情急之下抓住了二楼的窗户。
然而,如今若是发生滑坡,毫无防备的她们并无护身的手段。若是不尽快前去避难,那么恐怕所有人都无法全身而退。
……略作思量后,七濑缓缓摇了摇头。
「七濑,听着!」
七濑讶异地想着打开窗户,不禁睁大了双眼。
「我没事。」
「那,我走了哦。」
「没有呀。」
亨虽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但还是老老实实被七濑拉着走上了楼梯。为了不被其他学生看见快步走进自己的寝室,之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学妹们纷纷喧嚷着。其中一人向七濑问道:
混乱着将自己沉重的脑袋抬起来,七濑不禁愕然。挂在窗户上的一部分绳子就要断裂了。和窗框一直摩擦着的布料,无法继续承受人的体重,开始支离破碎。
「我听说你室友去世了。」
等、一、等。用口型和手势这么说后,七濑慌忙下了楼。打开玄关的门后,她遮住了想要说些什么的亨,动摇着拉住了他的手臂。这要是被别人看见的话,可就糟了。
「……我真的被吓了一大跳。」
亨打开门向走廊走去。此时,楼下响起了住宿生热闹的交谈声。七濑吓了一跳,一下子抓住了亨的手臂。
七濑感觉自己的脸颊抽动着。她被绝望笼罩,以就要潸然泪下的心绪俯瞰向久美她们。独自一人被关在这里这种事,仅仅只是想想,就令她恐惧得浑身颤抖。「别扔下我!」她被想要这样向下呼喊的冲动所驱使。不要,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
七濑咬紧牙关,拼命向下移动起来。
正想要继续说「不要这么盯着看了」,七濑却欲言又止。她注意到亨的视线停留在了寝室角落里堆放着的纸箱。那是七濑也帮了忙,整理了茧留下的私人物品后,尽可能规整地堆放起来的。
本以为已经失去了的。本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的。
七濑皱起眉头。糟糕。握着绳子那只手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穿过绑着的手帕缝隙,只见指纹上一点点浮上了朱色。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喉咙深处便涌起了些微恶心。双手就好像麻痹了一般没了气力。
听了这话七濑恍然大悟。回想起以前同班同学让自己传话告白的事情,忽然就感觉有些尴尬。七濑颇为笨拙地摇了摇头。
「手给我。」
在大家一同露出不安神情的凝视下,七濑长长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她抓住了绳子。下个瞬间,狠下心来蜷起腰,跳进了空中。
七濑困惑着伸出的手中,被放上了那枚边缘的漆料都快要剥落了的、陈旧的校徽。
「你居然还留着这个啊。」
同时她注意到了。亨便是为了对七濑说这句话,才到这里来的。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见到七濑,他就这样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就这样,「不应存在的人物」出现在宿舍中,又消失了。
「别管我,你们,先逃吧——!」
——从茧走后,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哭。
「——辛苦你了。」
「也不是。」
绳子已经不能用了。自己被落下了。我已经没有逃出去的手段了!
「你有看到过什么可疑的人吗?」
这么说着,亨为何突然到这里来这一疑问再次浮上脑海。她想要询问而抬起头,只见陷入沉默的亨正凝视着室内。看见方才自己换下的T恤被随意地扔在床上,她有些慌张地开口说道:
七濑止住了动作。抬起头,看着亨。感受到他的视线中出乎意料地饱含着深深的真挚之情,七濑也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自己的心意,说不定早已经确认了。打开窗户的举动也好,说不定实际上是自己在心中的某处,自己始终都在等待着。
春假时,她拒绝了留宿其他学生一起闹腾的邀请,在寝室中无所事事地度日,忽然听见了窗外响起轻微的声响。砰,像是小石子砸在窗户上的声音。究竟是什么呢?
面对露出讶异神情的七濑,茧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在早春仍旧料峭的夜色中,亨正抬头看向二楼。看见了将头探出窗外的七濑,他的嘴角挂起了些许笑容。
七濑用不稳的姿势紧紧握着绳子,缩起双腿。斜打过来的雨使得她视线模糊。被彻底打湿的衣服沉重地贴在身体上,阻碍了她的行动。那雨水分明带着微暖的温度,但却确确实实在夺走自己的体温。膝盖与手肘擦在宿舍的墙壁上,手臂根部发出吱呀的呻吟。七濑脑海中的想法又使得手指颤抖。呼吸急促得如同喘息一般。好难受,只是像这样慢慢滑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但必须更快下落到地面才行。
「大概是你之前到我家来的时候落下的吧。一直忘了还你了。」
那安稳到了极点的声音。
亨带着讶异的神情回过头来,七濑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句自己曾经未能说出的话说出了口。
「亨。」
一段仿佛推量七濑是否真心的沉默之后,亨又一次问道:
此时,忽然身体一下子剧烈地倾斜了。她小声地尖叫一声,握着绳子的双手又使上了力气。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手滑。但事实并非如此。
亨上扬了唇角轻轻一笑,再次走向户外。目送他离开后七濑锁上了大门,靠在了门上。
亨回以一笑。
她用冷静的声音,如此说道。
那时,能够很近地听见在一楼聚餐学生们高声的交谈:
「——谢谢。」
「我觉得,很棒啊。」
被用这样认真的神情窥视自己的面容,七濑慌忙略微向后拉开了距离:
注意到后,她这么说道。就如同每次让舍友们担心时所做的一样,唇角作出了半自动性笑容的形状。
「抱歉。」
「真的没事吗?」
那眼熟的字母与百合的图形。是在小学部时的校徽。她呆然地呢喃道:
「过来。」
七濑没有搞懂茧的那句话究竟说的是「宠猫人」、「小说家」,还是说「麦田的守望者」这一梦想的感想,还是说的是它们一切。
凝视着七濑,一个后辈故作夸张地睁大了眼睛。
急促地呼吸着,七濑终于勉强爬上了窗台。她滑进了建筑物内,将肩膀撞在了窗台的一端,发出不小的声响。自己的身体也不寻常地颤抖着,加速的心跳仍旧没有恢复平稳。此时,她才注意到右手伤口的剧烈疼痛比方才感受到的严重了许多。包在伤口处的手帕被染成深色并不只是因为雨水,更多的是因为伤口的出血。指尖僵硬着,没办法好好地使上劲。
然而,唯有她说出这句话时那副天真烂漫的神情,留在了七濑的印象之中。
七濑拼命抓住了窗户。膝盖感受到了和墙壁撞上了的感触。她寻找着落脚点而不管不顾地踢着墙壁。她歪曲着面容,指尖使着劲,忘我地扒在窗户上。用上半身的力气匍匐起来,拼命将身子向上拉去。视野的一角中,她看见断掉的绳子落在了地面上。
「这家伙,说自己在宿舍里看到了陌生的人影,一直在闹呢。虽然应该只是看错了,不过我们这里现在只有女生,要是万一有什么变态之类的,不是很危险吗!」
因为恐惧而蹒跚着站起身,七濑从二楼向地面俯瞰。当她看到绳索支离破碎的残骸时,咚,心脏狠狠地一跳。
「比起我,清水同学的母亲、父亲,她的家人才真是可怜啊。真的就走得那么突然。双亲失去了自己珍爱的孩子时的心情,肯定是我难以想象的。」
为何亨会在这里呢?她用已然混乱的大脑思考着,立刻意识到这要是被人发现就糟糕了。樱之丘宿舍,是严禁亲属以外的男性前来访问的。
在七濑开口之前,亨先低声地呢喃道:
「这里手机也打不通不是吗?我想要是我给宿舍打电话指名道姓地喊你接,可能会被人误解,你会不喜欢。」
(很棒啊。)
「唔……」
「这个……」
「——这样啊。那就好。」
瞬间,豆大的雨滴打在全身。从空中毫不留情地吐出的雨滴,肉眼可见地将七濑地衣服染成了深色。在摇晃下落的同时,被玻璃划破了的手心一瞬就如同通了电流一般,感受到剧烈的疼痛。
听了七濑的话,亨点了点头,缓缓向外走去。面向他的背影,七濑小声地呼喊道:
正焦躁地想着迅速下降的时候,她忽然感觉绳子一松。理解了这是因为绳子已经断裂的同时,从下方传来了嘈杂的尖叫声。
「七濑前辈,你原来在这里呀。」
瞬间,久美的大喊声盖过了七濑的话。
「我来接住你,从那里跳下来!」
听了久美的话,七濑愕然地愣住了——久美她到底在说什么?
明里大惊失色地看着久美。久美吸了一大口气后,再次向七濑喊道:
「我给你垫背。我一定会接住你的!所以跳下来,七濑!」
七濑哑口无言,只是看着久美。在下个不停的雨中,几乎要将七濑的身姿刻进瞳孔般向上看着的久美,发挥了压倒目中一切的强大气场。久美她,是认真的。
「你疯了——」
海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弱弱地摇着头。
风掀动着头发,七濑浑身僵硬地呆立在原地。从这里跳下去?太乱来了。不可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的。若是失败了,摔在地面上说不定会死啊——?搞不好不止我自己,就连久美都可能会……
从窗边俯瞰向地面,只是想象一下这件事,她便因恐惧而腿软。握着湿漉漉窗框的手,下意识地使上了气力。在她刚要喊着「做不到」回应的时候,她的视线与径直看向自己的久美的视线相交。
久美缓缓动着嘴唇。分明在雨声的遮挡下那声音不可能传到这里,但七濑却感觉自己听见了那时久美的声音。
相信我。
七濑深深屏了一口气。来吧。她感觉久美在用自己的全身向她如此倾诉。浑身都被汗水濡了个湿透。七濑动摇着将脚踩在了窗沿,咬住了颤抖着的嘴唇。心中五味杂陈。她或许能够成为茧所说的「很棒的人」。但——
「——七濑!」
就如同要斩断她的迷惘一般,久美喊道。
「跳吧!」
那个瞬间,七濑胸中涌起了与恐惧同样的决心。
在短暂的踌躇之后,七濑从窗前跃身而出。明里发出高声的尖叫。被扔进了一无所有的空间中,身体失去了平衡感。耳边都是呼呼吹着的强风声。
要掉下去了。她这么感觉到的时候,久美的身姿瞬时如同被特写了二般迫近到了眼前。她被袭来的冲击堵塞了呼吸。久美短促的叫声响起。视野反转,她翻了个跟头躺在了地面上。
「——七濑。」有谁在近处呼唤着。好耳熟的声音啊。是谁呢?
七濑想要站起身来。但,无论如何努力,身体却仍旧纹丝不动。亨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凝视着这样的七濑,最终有些寂寞地笑了。「你不来的话,我一个人先走了哦。七濑。」
——三十分钟后。地盘又鸣动了起来。
久美仍旧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见久美被雨水打着一动不动曲身姿,七濑感到自己全身都僵住了。
在医院的等待室内坐下,日向低头看向自己包满了崭新纱布与绷带的双腿。
「对未来的畅销书作家瞎说什么呢。」
「哎,七濑。」
七濑战战兢兢地直起上半身。嘴里好像破了。混杂着土壤中的沉积物,口腔中弥漫着微暖的铁味。转过头去,她吐出了一口带有血味的唾沫。想要动弹身子,但却感觉浑身上下都在隐隐作痛。头也晕乎乎的。
受了伤的眉间与脸颊附近,还能感受到肿胀和热度。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便会留下很严重的疤痕。明明是大夏天,真是太难看了。她这么叹息着,又想到自己遇到了这么严重的状况,却能够只受这点小伤,说不定反而算是运气好吧。
「日向没有死,真是太好了。我那时真的好害怕。」
「日向,已经联络上了。爸爸妈妈说是很快就会来接我们了!」
听了这个声音,日向抬起了视线。同样巳经治疗好了伤势的美夜子,从走廊里走了过来。
「他们特别惊讶,也很担心。我们家那里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从结论来说,身为事务员的女性并没有死。
「喂,久美——?」
海问道。或许从一开始这么问就好了。
「你这家伙真是……不知畏惧为何物啊。」
略作思量后,海选择了其中一个答案。
「久美!」
「那可要负起责任哦。」
——或许总有一天,她会为自己没能杀掉美夜子而感到后悔吧。也或许不会后悔。对美夜子嫉妒、绝望,或许会几夜都辗转不能入眠。但是。
在心中的某处,一个隐约的疑惑涌了上来——美夜子,是个极其擅长察言观色的天才。
「我可是个给别人添麻烦的妄想家嘛。」
……七濑睁开了眼睛。面庞被雨水浇得不成样子不断摇晃着七濑的,是明里。
她被水管殴打后虽然头部流着血,但还是凭借自己一直下山到了市区。从她的证言发觉了这件事后,日向和美夜子在山麓附近就被保护起来了。
这世上没有一直,也必然不存在什么永远。这件事,海很早就已经知道了。虽然知道。
「等等!」想要这么喊出声的时候,她忽然感觉有雨水落在了脸颊。
「没事吧!? 」
凝视着七濑的面容,久美虚弱地笑了。
……世界会毁灭。很久以前的预言者曾这么说。
七濑被这质问一下愣住,略作思量后,这么回答道。
美夜子仔细地将裙子折到膝盖里侧,在日向的身边坐了下来。她用贴着一大片纱布,看着就叫人觉得疼痛的脸颊露出一个微笑,就如同幼小的孩童对玩偶所做的一样,紧紧地抱住了日向。
海以一副见到了什么奇珍异宝般的神情,再一次呢喃道。但这一回的声音里,却好像带着好像是困惑又好像是安心的感情,不知是不是七濑的错觉呢?
下个瞬间,她突然理解了自己所处的状况——对了,我刚才从那里跳下来了!在很高处能够看见的二楼窗户,不禁令她一下面如土色。手臂的表面一下就起了鸡皮疙瘩。
「是啊。」
「喂……拜托了,回个话吧!」
「坂本同学,快点。」
压抑着上涌的情感,七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喂,现在可不是悠哉说这些话的时候!要开心等我们平安无事下了山再说啊!」
「——这要是你所写的小说,你会给它一个怎样的结局?」
明里张皇失措地拼命喊道。此时,久美微微皱起了眉头。在紧张地凝视着她的七濑面前,久美稍稍睁开了一点眼睛。那双对不上焦的眼睛,好像在雨中寻觅着什么一般缓缓挪动着。视线,最终停留在了七濑的面前。
对了。七濑她们赶忙紧绷起了精神。必须赶快到安全的地方去避难。
「当然,是happy ending了。」
然而现在想起,一切都还太过历历在目。
日向将手臂绕到了美夜子的背后,缓缓地抱住了她。
神崎那想要将她们杀害时暴力的眼神又浮现在了眼前,使得她呼吸又困难了起来。拼命想要隐藏的事实被全部公之于众的如今,神崎究竟会对他们说些什么呢?
呼应慌张失措的明里的话,七濑点了点头,明里的神情才终于安心起来。七濑此时却一下子变了脸色。
美夜子发出了有些不可思议的声音。
*
七濑轻轻睁大了眼睛。最终径直看着海,简短地回答:
感受着这微暖的体温,日向将面庞深深埋在了与自己面容相同少女的秀发之中。
「七濑。」这次听得更加清晰起来了。七濑躺倒在地面上,视野里出现了某个人的运动鞋。抬起视线,只见有一双带着点讽刺的细长眼睛正向下看着自己。是亨。
「你在干什么啊,七濑。」
「这样啊——太好了。」
「这不是肯定的吗。」
七濑轻轻一笑。嘴边的伤口还抽痛着,但却从那里浮现出了一缕最近不曾出现过的明媚笑容。而在一旁的明里无奈地吵嚷道:
那或许就是她始终等待憧憬着的,又或许与之截然不同。
海停住脚步回头,穿过林木远远地仰望发出声音的方向。那是有什么东西崩坏的声音。
七濑哑口无言。她感到有一股温热冲上心头。雨声不知为何,听起来也是那么遥远。
七濑的鼻腔中,飘上了某种香气。木屐的声音,以及令人感到怀念的、非日常的喧闹声。欢闹的揽客声,苹果糖的红色曲线。软绵绵的棉花糖。「走吧,七濑。」
海凝视着前方,就如同确认一般,缓缓地踏出一步又一步。
「你没事吧?」
泥水沾在腿肚子的割伤上,火辣辣地疼。海轻轻歪了歪头,眺望着只是不断向前行走的、七濑的背影。自己也可以就这样驻足不前……那,究竟该怎么办呢?
「……渡边前辈。」
「日向……?」
*
日向神情僵硬起来,点了点头。
因为疼痛而眉头紧蹙的同时,久美在明里的搀扶下缓缓直起上半身。因为她按着左肩低声呻吟着,向七濑询问道:
「——差点就殉情了呢。」
全身都好痛。一瞬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眨了眨眼。
「……美夜子。」
她扭曲着面容强忍住泪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这笑容中蕴含着的意味,久美应当已经接收到了吧。
「喂,你没事吧!? 」
「走吧,七濑。」亨用十分自然的口吻说道。走?去哪里?
「你会觉得,这个世界毁灭掉比较好吗?」
因此那个时候,她知道日向不可能对自己见死不救的。
亨用理所当然至极的口吻,再一次说道:「去夏日祭吧,七濑。」
日向,想要将她杀掉的这件事。
地面被地震刻上的伤痕之深超过了想象,七濑再次走在了这不好落脚的道路之中。
在日向面前,美夜子那柔软的头发摇摆着。日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
「……真是,疯了……」
无奈的声音响起。是久美。久美站在她的身边,用无奈的神情看着她。「不快点去找的话,那家伙可就走了哦。」
七濑面色铁青,用颤抖的手去碰久美。她动摇着,慌张地去看久美的面容。
「没事吧?还清醒吗?」
在明里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久美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问道。
如今自己觉得美夜子能够活着真好。美夜子能够在自己身边真好。所以。
这句话出乎久美的意料,呆然地看向七濑的面容。就如同不可置信一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七濑。最终七濑看见,她的脸上浮现出了苦笑与某种愉快的神色。
「——没事。」
「还有,伤势处理好后,警察那边说想要来问一些情况。」
七濑回过头,向她搭话。
会不会,美夜子其实知道呢?
「不觉得。」



